第一卷

啟程之夜

第一卷 啟程之夜

在很小的時候,開始不斷幻想自己的母親是一個怎樣的女人,是在知道孩子是不可能從書中蹦出來之后不久的事。

也許是被卷入戰爭而喪命的農民。也許是養不起新生兒的流浪藝人。對那位不得不將如此幼小、連話都不會說的孩子拋棄在戰場上的那位母親——他一直用僅有的關于這個世界的知識,不斷地幻想著一個個拙劣的故事。

但是,就在那之后,當他知道像自己一樣的孤兒遭遇并不罕見以后,他發現自己的幻想是多么的無趣。結果,最常見的事實就是被強奸了的流民少女或是以營地士兵為對象而不斷墮胎的娼婦。如果母親是這樣的話,自己竟然還在想象父親的事,實在是太愚蠢了。最后,他還是接受了自己這類似于樹里蹦出來的身世。之后,他就對此失去了興趣。不管怎么說,現在為糊口已經操盡了心,根本沒有閑工夫來考慮多余的事。

回想一下,發現自己的記憶中理所當然的沒有那種名為家人的羈絆。那個收養他的垂死的士兵,最多把他當作一條比勞心傷神的狗有用些的益獸,絕對沒有作為父親的意識吧。他本應該教他些在戰場生存下來的能力,但在他接受這份恩惠之前,他——“他的主人”已經死了。

在那以后,他與生存能力擦肩而過,只能像野獸一樣生活著。雖然好幾次投身于軍隊之中,但最后都是全軍稷滅,而且只有他自己一個人還活著。這并非因為他有什么特殊的才能或是熟練的技巧。只是無論什么時候他的運氣都太好了,雖然這種幸運的幾率是微乎其微的,但他著實和那份狡猾一起入手了。

塔烏這個名字,是最初的那位主人這么叫出來的,還是后來的綽號——說實話,已經不記得了。到底是什么時候開始被這么叫的呢?當然,沒有姓。在簽訂服役契約的時候是沒有任何問題的。如果非要寫姓的話,他就會借用死去的同伴的姓氏。

因為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時候在哪里出生的,所以也不清楚自己的年齡。不過在會數數之后,還是記得到底過了多少個季節的。以世俗的標準看來還是年輕人吧。但塔烏對自己的年輕沒有感到任何喜悅和價值。青春本來是靠對未來展望的野心來使自己發光發熱的時節。塔烏卻從未奢望過這些。

打從自己出生起,就只知道戰場。比起讀書寫字,自己對磨刀殺敵的方法更加熟悉。對于這樣一位少年,要讓他理解未來的可能性,是非常困難的。在這種昨天僥幸偷生,今天還活著,然后帶著死亡的預感等待明天的日子里,要怎樣能有將來的夢想呢?

所以,在不再想象母親面容那刻起,塔烏精神中的想象力已經干涸了。就連憐憫自己的不幸這種感覺也消失了。周圍有很多與自己境遇相同的同類在游乎好閑著。出生在這樣的世界里,自己的生命就如同地上的蟲一樣毫無價值——這就是他所知道的“人生”的全部。

每月末,堡壘里的酒保就能看到很多外來的人。這與路過這里的商人有著截然不同的態度與風格,他們不是賣家而是買家。

不需要費很多手續,只要交給管理員就能搞定。如果要選擇保鏢的話,可以選擇附近堡壘中馬上要期滿的傭兵這。雖然這種方法不太保險,但在協商中就能定下契約內容,還剩下了介紹費和精力,這是最大的優點。

根據這種客戶的需求,酒保的輜重兵就會去找相應的傭兵。那一天,塔烏還沒有走到酒保跟前,當班的士兵就對塔烏使了個眼色,示意他是里面桌子邊上的兩個男人,并告知他,他的契約馬上就要滿了。

在進行交涉之前,塔烏在遠處觀望著那兩個人,他在估測他們的價值。樸素的服裝看起來不是貴族,如果說是士兵的話又顯得的有些萎縮,也不像是騎士的隨從來尋找強者。大概就是附近的農夫來找一個保鏢對付對付強盜之類的吧。

但是看到他們緊張得泛青的臉龐,發現皮膚是如此的潤滑妖艷,這引起了塔烏的關注。這兩年收成一直非常不好,但看來這兩人的生活過得還是很滋潤的。先不管這些,聽聽他們說的內容也沒什么損失。

“——喲,你們實在找實力強的家伙吧?”

塔烏靠近他們之后出了聲,兩個農民摘下帽子放在胸前,向塔烏點了點頭。他們的表情有些畏縮,不過從匆忙的眼神中,能看出他們其實是很慎重地在對塔烏進行評價。估計他們是想找老手吧。

“真抱歉,這個堡壘里到這個月期滿的人只有我一個。所以你們是找不到別人的。”

“不不不,請別這么說!我們就是要找您這樣的人!”

農夫慌忙笑臉相迎,塔烏在他們對面的座位上坐了下來。

“——那么,是什么樣的工作?保鏢?還是驅除猛獸一類的?”

兩個農夫互相交換了眼神,決定還是與塔烏交涉下去。

“……那個,我們是想讓你幫忙整備村莊的防御工作……還有就是鍛煉年輕人。”

他們回答得十分含糊其辭。

對于這讓人有些意外的內容,塔烏暫時陷入了沉思。看來他們不是來尋求一時的保護,而是需要持久的武力——而且還是尋求著自衛的手段。

“你們啊,竟然還為了耕地以外的事情煩惱?為什么不去找領主?”

其中一人為了掩飾緊張,咽了口口水,塔烏并沒有漏看。

“……那是,其實……我們的大人已經給予了我們很多恩賜,我們不能連這種事情都去拜托他,所以……”

這樣一句話讓塔烏心中有了底。他們恐怕是瞞著領主制造些違禁物,然后被盜賊給盯上了。原來如此,怪不得在這種收成不好的日子里,他們還能過得這么滋潤。

建造防御設施和教練——雖說是沒有生命危險的輕松的委托。但這樣稍微要求高點也不過分。

“四十扎夫定金。每天兩扎夫工錢。還有作為教練,每教一個學生四扎夫。如果你能接受這個條件的話,那我就幫你們吧。”

農夫再次互相交換了眼神,然后非常輕易地就點頭答應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請務必拜托了。”

雖然塔烏提出了比較過分的要求,但他們還是很快在桌上放了八塊大金幣,反倒讓塔烏有些張目結舌了。這并不是善意。應該說絕對有陰謀,如果大意的話不知道自己會落入什么樣的陷阱之中。

不過,說實話,他還真不想和這個堡壘重新簽約。和鄰洲的競爭越來越少,趨于冷靜,領主說不定還會順勢進行交涉。如果在這里錯過了這個工作,最糟糕的情況就是沒有飯吃了。

而且,最近因為賭博贏太多了,感覺有些遭同僚的仇視。那些輸了的人估計很快就會結成一幫對付他吧。這種時候對于沒有軍規的傭兵來說,是立場最薄弱的時候。要經常明智地讀懂氛圍避開災難。

考慮到諸多因素,這里接受農夫們的要求,拋棄堡壘上的工作是最省事的。就算他們想要加害塔烏,只要他靈機應變就沒有問題。如果找些沒有風險的事的話,就只能過省吃儉用的日子了。

“……好吧。我在這里的契約到這個星期結束。我什么時候開工?”

“我們在鎮上有貿易市場的交易。所以要下周初來接您。”

“好的,契約成立。”

塔烏站了起來,伸出了手,一位農夫回應了他。他的手的確是揮慣了鋤頭的手,十分僵硬,但握力就不敢恭維了。

這就是在暗處做事的“手”啊——塔烏再一次如此感覺道。

農夫一個叫波恩,一個叫利卡魯多。在市場交易完之后到他們所住的里格斯村為止,馬車的行李臺就成了塔烏的座位。

路上看到的農村,都是十分凄慘的樣子。雖說馬上就要到收獲期了,但麥田里的稻草十分纖細,現在都已經快枯萎了。兩年連續都這樣,農民們也快到挨餓的境地了。

領主們要互相爭斗,但看到這樣的場景,想來他們也應該在為財源苦惱。就算是這樣的狀態下,還是需要請傭兵的。他們不奢求戰場的功績,也不會立即就成山賊或是強盜。而且如果貧窮到沒有騎士來維持治安的話,第二年就會有強盜來襲擊。

所以尋求不拘泥于形式的生活方法,也是塔烏心中非常沉重的課題。但是這也是牽扯到他人生的最重要的問題,為了生存下去竟然做到這一步,到底有什么意義——一想到這里,他心中就會有種郁悶的感覺。

永遠都拿著劍的生活,每當塔烏砍殺完畢之后,看著自己面前的尸骨,都會將自己的面容和其重疊在一起。

將劍的勝者與敗者,生者與死者互調位置的話,到底有什么樣的不同呢?生存下來的那個繼續前往戰場,然后又是生與死,殺與被殺的兩種選擇。肯定有人會死,那樣的話自己要比別人對生命更加執著一些,這樣也是沒有錯的。

塔烏的精神已經麻痹了,他不會為了要不要殺人而猶豫。如果投身于違法者之中,會傷及無辜百姓,自己的握著劍的手也會枯萎。即使做到這樣也要生存下去嗎?每當他如此自問時,塔烏總是找不到答案。反正就是在這樣不斷循環之中結束自己生命的塔烏,對于這種命運的輪回,實在沒有什么好感。

“……”

在這種毫無意義的死胡同里,塔烏停止了思考,他讓自己的意識變得更加卑屈了——不管怎么說,在入冬之前能找到這樣一份好差事已經不錯了。而且在堡壘上工作的工資加上這次的報酬的話,還是有不少錢的。至少能夠節約下來去南方旅行,那就預定在一個月內吧。

現在只要想就足夠了。等冬天結束,春天到來的時候,那之前又會有什么呢……根本不需要為這種毫無意義的事浪費腦細胞。

進入里格斯村的那一刻,塔烏就在質疑自己的雙眼。

地里的麥穗長得十分飽滿。甚至讓人覺得有些恐怖。那種高度實在是讓人難以置信。

在來的路上看到那么多貧瘠的麥穗地,塔烏實在沒有想到里格斯村會是如此光景。簡直就像是把周圍的收成全部吸收進來了一樣。

“……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塔烏感嘆著,好像是兩位農夫預料之中的事。波恩說出了像是準備好的臺詞,語氣中沒有抑揚頓挫。

“這里附近本來土質就特別好……是圣魂大人的恩賜吧。”

他用這種根本不算說明的話語說著。

感覺就像是“不要多問”這種很冷淡的態度,很明顯其中有著什么不和諧的地方,自己對這兩人的懷疑也是從中而生的吧——但是,如果在這里多管閑事的話,這么一份好差事可能就會泡湯,所以現在還是不要惹雇主生氣為妙。

如果說只有這村子的收成比別的村好的話,的確會有山賊鼠輩盯上這里。而且附近饑餓到無路可走的鄰村人也會化身暴徒來掠奪這里吧。所以在收成之前,要做好防御工作,這的確是他們的真實愿望吧。

他們之間陷入了沉默,馬車緩緩地駛到了村的中央,然后在一個較大的房屋前停了下來。門前站了一位白發蒼蒼的高個老人,他好像是在等待馬車的到來。

“——感謝您移步本村,我是這個村的村長葛古納。”

塔烏看了看自報了姓名的老人,和跟前的利卡魯多相比,明顯是有血緣關系的人。這么想來,利卡魯多和波恩也長得有些相像。應該是親戚一類的吧,這個村莊還算是挺封閉的呢。

“抱歉的很,我們村沒有旅店。所以只能請您住在寒舍屋子里。招待不周,也請見諒。”

“嗯,只要有飯吃有地方睡覺就沒問題了。”

塔烏從行李架上下來,將為數不多的行李交給葛古納身邊的仆人,然后提出了要求。

“首先,我想要掌握下這里的地形。我打算在這里附近巡視一圈,能否借我一匹馬?”

這個要求應該是非常妥當的,但葛古納卻和波恩他們交換了眼神,這點也被塔烏看到了。

“那么,就由我來帶路——”

塔烏打斷了利卡魯多的提議。

“你剛剛駕車應該已經很累了。再說,這村子又沒有大到會讓入迷路的程度。我一個人就足夠了。”

塔烏其實是想找一些關于這些家伙的秘密的線索。不知道葛古納是否察覺,但還是很爽快地命令下人把馬借給了他。

“如果是這樣的話,請隨意使用吧。畢竟是個小村子。很快就能調查得很清楚吧。”

但是,村長話鋒一轉,指著一個方向。順著他的手指,塔烏看見離村子有些距離的地方有個隆起的小山丘。在那頂上有個廢棄小屋一樣的很渺小的影子。

“——只有那個山丘,請決不要靠近。”

“嗯?這又是為什么?”

從防衛角度來講,這個位置是建立了望臺最好的地方,塔烏不由得多問了一句。

“那是這個村莊的禁忌。不僅是今天,在您在這里逗留的時間內,請不要踏入那個山丘。這一點無論如何請你答應我們。”

“……”

沒有剛見面時的卑微,村長用很有力的語氣說著,塔烏只能點頭答應了。

說歡迎宴還是有些夸張的晚飯過后,塔烏很快就和村長討論起了關子村子防御的事情。

“先要在鎮上的武器店里買弓和槍各十五柄。并召集能夠組成自警團的男性,鍛煉他們的基礎。”

“弓和槍……啊。”

對于外行來說,首先必需的不是實戰技巧的鍛煉,而是最能夠防身的“威脅”手段。如果只準備這兩種武器的話,塔烏的方針就再明顯不過了。

“現在所要練習的就是如何使用弓。瞄不中也沒關系,只要射得遠就行了。”

“……這樣的方針真的不要緊嗎?”

“那些強盜只會對沒有抵抗的獵物下手。如果知道是會有箭支從遠方射來的村莊,在那一刻他們肯定會夾著尾巴逃走的吧。如果能再準備一塊防御壁就更好了。”

“那么,槍呢……”

“如果真到了要用那種東西的時候,一切就都完蛋了——但是還是做好覺悟比較好。為了有氣勢,讓巡邏的人拿著這個也不能說毫無作用吧。”

“……”

村長看起來有些不安地沉默著,塔烏厭煩地撓著頭。

“如果覺得箭射不準的話,不如直接買弩吧。弩和弓不一樣,就算外行人也能很快地學會使用。不過價格更高一點——”

“我明白了。那我馬上就去準備。”

看來對于這個村子的防備,村長過于操心了。對于這一點,塔烏又感到了不安。

“我說啊,沒問題吧?買那么多武器,領主也不會給好臉色看的吧。如果懷疑是謀反的可就不好了。”

“這個我們會解決的。不需要你擔心。”

演變成最糟糕的狀態,塔烏就變成了幫助農民武裝起義的煽動者,所以不能不管。不過現在還是小心翼翼地觀察動向為妙。萬一,被強盜襲擊之前,騎士團來視察的話,還是早早做好撤退準備為妙。

“……其實并不用那么擔心的。剛才我在附近轉了一圈,這里的地勢適合防守,如果配置好的話就能用最少的人數來防御。”

塔烏指著桌上村子的略圖,一邊說明壁壘的配置。

“東面是斷崖,西面是急流。這兩個方向只要利用自然要塞就能守住。剩下就是南北兩面的守備了——最后只要守住糧食庫,那我們就贏了。所以有什么來的話,就讓所有的人守護住這個區域就好了。”

“不,這樣不太好吧。這樣一來就保護不了小丘了。”

聽到村長提出異議,塔烏皺起了眉頭。

“小丘?那個不吉利的小丘,你說的不能靠近的地方?”

“是的。雖然糧食庫非常重要,但無論如何都要優先守住那個小丘。”

“那里到底有些什么?我看上去也就一間小房子啊。”

“那是庫房。那里保存了村子里非常重要的東西。如果那里的東西被奪走了的話,我們就全完蛋了。”

“……”

突如其來,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不過現在不是問東問西的時候。剛來的時候也是這樣,一說到山丘的事,老村長就會表現得非常兇惡。

說來,這庫房里到底是什么東西,其實和防備計劃無關。在這里打聽來打聽去也沒有答案。所以還是要聽命行事。

“……如果是這么重要的東西的話,把整個寶貝搬到糧食庫里不就得了嗎。或是在山丘上重新建一個糧食庫。”

“不行,那寶物是……污穢的東西,不能和糧食保存在一起,村里人也不會同意的。”

“喂……”

那你想讓我怎么辦?正當塔烏想要這么問的時候,村長先開了口。

“到了緊要關頭,就算放棄糧食庫也不要緊,保護小丘上的庫房是最優先的,請這么確立防衛計劃吧。”

每天的工作都如此簡單,甚至可以說是無聊。

說是要在收獲期前建起壁壘,塔烏為此干勁十足。他從附近的森林里調配來木材,進程十分順利。應該說男女老少都對這件事抱有著極大的熱情,協調性強到超出了想象,這讓在一旁看著的塔烏心中涌起了不安和懷疑。

結果,塔烏只需要決定一下壁壘的位置,根本不用插手建造,可以專心于自警團的訓練。他手下的學生也個個精力旺盛,省了塔烏好多功夫。雖然還沒有排除自己必須親自投身戰斗的危險性,但這么順利的工作狀況,也并非他所不愿意看到的。

里格斯村的村民,從老到小都對自己共同的富裕有著充分的危機意識。塔烏在村中這段日子里,漸漸了解到這村里的人的假想敵到底是什么人——強盜的威脅什么的不過是塔烏自己的猜測。里格斯村真正警戒的是受饑餓煎熬而襲來的鄰村人。

不過話說回來,村里的人都被某種偏執的觀念禁錮了?——剛開始塔烏完全摸不著頭腦,但漸漸地卻能做出某種假設。

假設,這村子不尋常的豐收,不是因為單純的好運,而是其他某種特別的條件造成的話?

那么,擔心這種“條件”被別人用武力奪走,所以才如此秘密地保護著吧?

雖說是毫無根據的直覺,塔烏所能想到的,只有村長口中的那樣禁忌,小山丘上的庫房。

村里的其他人乜一樣非常忌諱,大家的反應都是一樣的。大家都對這個話題避而不談,應該說保持著一種畏懼心理。

所以,只要一有空,塔烏就會從借住房間的窗戶眺望小山丘上的庫房。然后,就這樣一晚上不睡覺地盯著那里。終于,在月光中,他看到有人登上了禁忌山丘。

這樣一來,好奇心就完全被點燃了。塔烏也抑制不住自己,行動了起來。他偷偷從村長家里溜了出來,躲在一個能夠監視到山丘的地方,看著那個往返于村莊與庫房之間的人。

經過幾天的觀察,他發現,那并不是一個特定的人,看來是村民們輪班來擔任這個義務的。而且,無論誰去那個地方都會有一個共同點,很顯然這就是任務的內容吧——所有人去的時候都會將面包和干肉裝在籠子里,回來的時候籠子里空空如也。

村長以下的所有人都十分避諱這個禁忌,而且還是在村中最好的防御點小山丘上的庫房……看來是某個人藏匿在那里吧。

為什么會有想要打破禁忌,去里面一探究竟的心情呢?這種沖動的源頭,塔烏自己也解釋不清。

不能有多余的好奇心。這句話,對傭兵來說是不成文的規定。無論善惡,都不能窺視別人的秘密。這被看作是被雇傭者的信用問題,是他們絕對要遵守的鐵則。只有與大義或倫理無關的事,才需要用金錢進行契約。就像是別人的行李,是決計不能打開蓋子窺探其中內容的。這就是雇傭兵絕對不能違背的鐵則。

對村子的秘密抱有興趣,對塔烏沒有任何好處。這樣會惹雇主葛古納生氣,這么好的工作的報酬也就落空了吧。而且自己觸碰村子里的禁忌時被村民們發現的話,最糟糕的情況就是會丟了性命。

即便如此,還要為塔烏半夜偷偷上山的行為強加理由的話——那就是,塔烏對自己的未來毫不關心,甚至會被這種小小的好奇心慫恿,使天秤傾斜。

雖然活得并沒有別人長,塔烏的內心早已對這種沒有目的、沒有未來、沒有出口的生活感到厭倦了。對他而言,這些村民們到底為什么會如此懼怕,根深蒂固的偏執又是為什么,是很能激起他惡作劇心理的新鮮事。

深夜,塔烏算準了所有村民都睡下的時候,開始了行動。他的本職不是盜賊,但卻已經習慣了黑夜行動。他有萬全的信心,不讓人發現自己,然后,他到達了那個很有問題的庫房前面。

近看,這建筑物更加寂寥更加荒蕪,是一座絕對的廢墟。任憑風吹雨打,最終就變成了如此橫垣斷壁的慘狀,實在看不出是正在使用的地方。也許是當初建造的時候非常注重防震,所以這里根本沒有搖搖欲堅的感覺。

原來如此,這里不是房屋而是土倉房。沒有任何窗戶,只有正面的一個入口。除此以外的開口部位,就是接近房頂部位的探光口。

厚重的門沒有上鎖,只是用一個粗大的門閂封了起來。怎么想都不是為了抵御外來者,而是為了防止從里面被打開。想到這里,塔烏就有些不寒而栗。

有人把食物送到這里,這里面就一定有人住。而且絕對是囚徒的待遇。這個不知道是男是女的他,也沒有被給予外出的權利。

這樣的某位罪人,一定是個相當危險的人物吧。即使這樣,對有護身短劍的塔烏而言,這樣的人應該還不足以畏懼。反倒是患有傳染病被隔離的情況更加可怕。說起來,村長堅決反對在這里建立糧食倉庫呢——

理性讓塔烏躊躇了,身體卻好像根本沒有思考一樣,已經開始行動了。他拿掉了門閂,打開了用煉鐵加固過的厚重木門。

吱——的一聲巨響,門被打開了,里面只有無盡的黑暗。

塔烏集中精神,并沒有感覺到有人在里面。就算是在睡覺也應該能聽到呼吸聲,非常毛骨悚然。塔烏還是向里踏了一步。剛開始有些猶豫,不過眼睛漸漸習慣了采光口傳來的微弱月光,能大致辨別出些輪廓。土庫房的里面要比想象中的狹小。也就是說墻壁是相當厚實的。不過話說回來,大致環顧了一下,沒有發現有東西存在啊。

就在這時,深處的墻邊某樣東西發出了光芒。

這讓他渾身的毛都豎了起來。塔烏下意識將手伸向了腰間的短劍。剛才一瞬間所看到的,明顯是一雙眼睛,而且是獸的眼睛。在月光下會亮著金色光芒的雙眼,絕對不會是人類的眼睛。

雖然看起來并不像是會馬上攻擊過來,但打開門時沒感覺到的視線壓力,現在越發明顯了起來。沒有吐息,沒有動作,那東西只是一直在庫房深處看著塔烏。

塔烏因為不知道對方的實態而緊張。

“——有什么事嗎?”

對方竟突然問出一句人話,塔烏瞠目結舌地陷入混亂。

就在剛才,塔烏還認定“那東西”是獸。但他偏偏發出了少年般通透颯爽的聲音,好像看穿了塔烏的困惑。

“啊啊,抱歉。你看不見我啊——那現在呢?”

他接著說,倉庫里洋溢起了柔和的光芒。

“好久沒有人這么晚來了,都忘記你們的眼睛很難適應黑暗了。”

就好像是螢火蟲堆誤闖了進來一樣的光芒,無論哪里都看不到可以稱之為光源的東西。但在為此吃驚之前,塔烏被好不容易才看清的聲音的主人的樣貌奪去了注意力。

倉庫深處的墻壁上靠著的,是一位一眼看去會誤以為是少女的纖細少年。看上去還遠沒到擁有堅強性格的年齡,卻表現出一種安穩泰然的老成氛圍。這讓塔烏打消了他年幼的印象。蒼白的膚色、偏瘦的身軀讓他看起來十分脆弱,不過也沒有那種病怏怏的感覺。

他身上穿的東西已經不能說是衣服了,只是包裹著身體的破破爛爛的布而已。就好像乞丐一樣的打扮,但卻不會讓人有厭惡和憐憫的感覺——也許是因為那樣的美貌吧。肆意生長的頭發不曾梳理過,看起來卻像頂級絹絲一樣柔軟,十分妖艷。

“你是……什么人?”

塔烏終于發問了,不過這好像讓少年稍稍皺了皺眉。

“會問這樣的問題……也就是說,你不是這里的住民?”

“這——嗯,是的。”

塔烏姑且判斷他沒有敵意沒有危險,終于放松了肩膀的力量,放下了摸著腰際短刀的手。

“嗯,還真是意外啊。村里的人竟然會讓外人來見我。”

“我沒有征得他們的同意。是偷偷進來的。”

少年像是要責問一樣把眼睛瞇成了線:

“你最好不要告訴他們你來過這里。否則你肯定會有事的。’

“恩,果然。不過一開始我就有所覺悟了。”

塔烏像在說別人的事一樣,少年看著他,也許覺得很有趣,微笑了出來。

“你真是個不可思議的人呢。明知道危險,還特意跑到這種地方來?”

“村中的人們都很懼怕這個地方,反而更讓人在意——比起糧食庫,村里人覺得保護你更優先啊。”

到底是哪里來的貴人,當塔烏正打算這么繼續問的時候他沒有再說下去。在這如同廢墟的庫房里,不給什么正常的衣服穿還囚禁在這里,絕對不會是貴人的待遇吧。是最優先保護對象,但竟然受到如此冷遇,實在讓人費解。

“對他們來說,如果我被別的村子搶去了的話,他們也就完蛋了。所以即使糧食庫空了,只要有我在這里,麥田的麥穗就會馬上成熟。”

“……只有這個村子的令人恐懼的豐收,也就是說……是你干的?”

雖然讓人無法聯想,但畢竟有不用蠟燭就讓房間亮起來的怪異現象,所以也不需要講什么條理吧。的確有傳聞說有這種超越人知的東西存在,塔烏在流浪生活中聽到過不止一次。

“你是,那個么?魔法使什么的?”

“魔法使啊……”

少年像在感受這個詞語的語感般歪著頭,然后搖了搖頭。

“利用我的是村里的人,所以他們才是‘魔法使’吧。而我,充其量就是個魔法吧。”

“這不是你所期望的嗎?”

“不是。我什么都沒有做,但我呆在這里就會招來很多東西。那些東西能讓土地變得濕潤,草木變得有活力。”

“……原來如此。”

雖然是讓人吃驚的話題,但心中的謎團總算解開了。也就是說,少年是里格斯村中近似豐收神的存在。要說他的存在是否真的與村子的繁榮有關,對大眾來說實在是令人難以信服,但村民們卻堅信不疑,這就是現在的事實。

但是,這樣一來少年應該被奉為圣者啊。為什么村里人會用避諱的視線看向這個山丘?并不是做給外鄉人的塔烏看得。無論怎么著,少年都不像是被崇拜,而是被忌諱才被監禁在這里的。

“村里的人,不感謝你嗎?”

“感謝?”

就好像這個問題本身就很難理解一樣,少年反問:

“為什么他們要感謝我?”

“……不,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別的村因為收成不好,都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了。這里卻因為你而有著源源不斷的口糧,當然要感謝你啦。”

“我不是說了嗎?我只是在這里而已,是土地自己擅自變得肥沃。不是我出于好意為他們做的,所以他們根本不需要感謝我。”

“不,雖然是這樣……”

少年先將這段牛頭不對馬嘴的問答繼續了下去。

“而且,我在這個村里,帶來的不僅是好處。”

“誒?”

“我所招致的東西,并不都是對人類有益的。雖然這里的收成會好很多,但相對的是家畜會變得畸形,還會得奇怪的病,孩子們也都毫無例外地被惡魔折磨,所以他們接受我也是做出了犧牲的。”

“……你,覺得現在這樣就好了嗎?”

塔烏忍不住問了這個問題。少年回答的語氣,根本不像是人類的囚徒所會說的,沒有任何憤怒與不滿的回答。

但是面對塔烏的問題,少年終于瞪大了眼睛,露出了一副吃驚的表情。

“你還真是不可思議的人啊……別的地方的人都會和你有同樣的想法嗎?”

“啊?”

塔烏也因為對方的反應超出了自己的理解范圍,對這段沒有焦點的問答開始覺得混亂了。

“那么,為什么能對自己的存在抱有‘善’與‘惡,的價值觀?而不覺得是‘理所當然’的呢。”

這家伙,看來很久沒有接受陽光照耀了——這讓塔烏吃驚不小。

“你是傻子嗎?被關在在這種地方,還被人這樣利用,你不覺得自己的境遇很凄慘嗎?”

“……”

少年懷抱著雙手,好像被問了奇怪復雜的問題而在苦思冥想一樣。焦急的塔烏又問:  “你沒想過要逃離這里嗎?”

“逃離這里?逃到哪里去?”

“別的地方啊!穿的好看的衣服,吃喜歡吃的東西吃到飽,十分自由地活著,難道你不想這樣嗎!”

“為什么我要這么想?”

“因為利用你的那些家伙就做著這種事!”

為什么語氣會如此粗暴,塔烏自己也不理解。總之少年的回答就像是不斷在惹他生氣似的。

“聽好了,這個村里的家伙,在別的村子用路邊的雜草熬粥的時候,還把糧食存到腐爛。而且為了防止別的村看得眼紅來搶奪,竟然買了用金絲做的弩。但看看他們是怎么對你的?這里沒有床沒有被子!你最后一次吃熱騰騰的東西是什么時候?酒呢?砂糖點心呢?村里家伙每晚餐桌土的東西,你都沒有吃到啊!”

塔烏激動著,少年只是聳聳肩。

“你是要我學習村里的人嗎?”

“你不羨慕嗎?難道你覺得在這種狹小陰森的庫房里更好嗎?”

“我根本不能理解這種比較的意義。說到底我們還是兩種生物啊。”

少年的話里沒有諷刺的口吻,只是非常平淡地這么說著。這種毫無掩飾的口吻,讓塔烏呆滯了好久,然后產生了一個疑問——這個少年到底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在籠中生活的?他到底和世事隔絕了多久了?

“當然……一樣啦。你也是人類吧。”

“不。村里的人和我差得太多了。我們相同的只有手指的數量、手腳的數量、還有頭部的位置。如果把它們定義為人類的話,我絕對是不一樣的東西吧。”

“……”

果然,這個少年有些精神異常。察覺這點的時候,塔烏已經完全放棄與他繼續交流了。

“你真的覺得不出去也不要緊嗎?”

“嗯。沒什么的。”

“……你可不要后悔了,仔細考慮一下吧。門口的栓我就不鎖咯。”

“不,還是還原比較好。否則你來這里的事會暴露的。”

比起自己的自由,更擔心別人的安全的少年的奇異思考方式,塔烏震驚地只能嘆氣。

“這是你要擔心的事嗎?”

“嗯。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你能和村里的人保持好關系。你還要再逗留一段吧。”

“嗯。”

“那有機會能不能來和我說說話?今天晚上真是太有趣了。我想再多了解一些。”

“……”

和腦子有問題的非常穿越的少年交流,還要偷偷摸摸,避開別人。這么大的風險,是絕對不值的,但塔烏進入士庫房的同時,就已經脫離了正常判斷。而且被要求再來訪的時候,塔烏也沒有覺得不爽。

“……也罷,看我心情吧。”

“嗯嗯。我期待著哦。”

他留下了對庫房外毫無興趣的少年,離開了庫房,并將門上的門閂還原了。為了不讓別人發現,再次慎重地確認了之后才回到了村長家。

結果,塔烏每晚都會跑去見被囚禁的少年,并和他交談,沒有一晚落下。

雖然少年口中滿是奇言怪語,但并不是支離破碎的胡言,在某種方面還是很符合情理的。交流很多之后,塔烏發現少年并不是腦子壞了,而是因其特異的出身,讓他的思路偏離了正規。

據說,他在出生之后不久就被關在了這里。

他沒有關于雙親的記憶。曾問過村子里的人,他們每次回答都不同,而且沒有一令是能令人信服的。例如從森林里撿來的,狗生下來的之類,不過不是以正常形態生下來這點是毋庸置疑的。

塔烏打從心底驚訝的是,少年所具備的異常能力,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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