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陰謀之街

第一卷 陰謀之街

這四個月來,罩衫和外套上為數眾多的紐扣是塔烏常常頭痛的原因。

只有這種需要花費很多時間穿著的衣物的話,熟睡中被敵人襲擊也只能全裸出逃。料子不夠保暖,想要御寒就只好摩擦生熱了,穿脫都麻煩的精心設計達到了一個愚蠢的高度——這就是塔烏曾經的信條。

但,所謂國家不一,風格各異。對于現今的塔烏來說,這種充斥著沒有意義的奢華裝飾的服裝才成為了他的盔甲和護臂。原本他現在所在的地方就不是那個不知何時敵人會來進攻的野戰場——這里并不是戰場。

“……吶,你下次什么時候來?”

塔烏慌慌張張地整理好自己的衣服的另一邊,床上的婦人翻著身,甚至沒有讓他看見她伸手去拿緊身束腰衣的樣子。雜亂的發絲披散在白皙而又豐滿的肌膚上躺著。

“下一次是什么時候嗎?我一貧如洗無處安居,若能再一次得到夫人賜予的笑容的話,也只是來世的夢了。”

每次對和自己相好的女人結束一個夜晚的固定句子,像是條件反射般的脫口而出。能夠掌握這般像是演員一樣說辭,塔烏自身也是驚訝不已。能夠快速掌握最新武器的使用方法是塔烏過去的特長。然而,現在他所習得的不是用手握住的東西,而是用嘴邊的低語來操控東西的能力。

“請不要說出這么不吉的話!”

他變了臉色——裝出這樣的感覺。綺而安夫人用手圍起塔烏的腰,嘴角浮現出一個慵懶而又艷麗的微笑。此時此刻,言語并不能傳達出言語本身的意義。不論誰都在語言之中潛藏著真意,為了互相試探仍然繼續編織虛幻的詞藻。結果,不論說什么都需要千轉百折。

“什么都不對我說,就再次出去冒險,這樣的事我可是不會允許的哦。我可愛的小燕子。”

“啊啊夫人,不論我多么依戀、我是只候鳥。對于劍只能執于手中的鄙人來說,都城里的生活平穩過頭了……咳咳。”

說著還未習慣就說出口的冗長臺詞,舌頭似乎打結了,塔烏裝著咳嗽糊弄過去。

“誒、那個……倒不如說如今是得夫人賜予的溫情而生存,這里是沒有獵食區的都城。總有一天我要去尋找名為戰場的春天,不得不在涂滿鮮血的驕陽下尋找溫暖。”

“嘛!啊!啊!不要說那么糟糕的話!”

抱著塔烏的被子的綺麗安夫人膽怯般地顫抖著,仿佛僅僅有一只毛蟲就昏倒的少女一般。從過于豐滿的胸部確實按誘惑的痕跡狡黠的按著來看,果然是成熟女子的手腕。

“燕子啊,你身體里浸染的血的氣味還有健壯的傷痕,我都很喜歡。在枕邊說給我聽的擊退巨龍和怨靈的故事我也很喜歡。但是,正是因為是過去的回憶所以我才會喜愛。如今,還要你再次賭上性命去過那樣的危險的日子,我就會覺得毛骨悚然。我怎么能夠忍受一個人寂寞等待的夜晚。”

“啊啊,夫人。若我的希望是成為您的籠中之鳥的話,那是何等的至高的幸福啊……”  

她是自己丈夫已經獲得地位和權力浪子回頭的已婚者,也正是這樣的對象才能說出這樣話來吧。這么想著的塔烏,在悲傷的臉的里側,苦笑著。

“——對了,在分別之前,請拿著這個。”

說著,夫人從梳妝柜里拿出了鑲著大顆大顆黃玉的項鏈,遞給了塔烏。在這種時候拿出的殺手锏,看來應該是早有準備的東西。

等的就是這個!塔烏在心中爽快地叫道,但他裝得十分惶恐。

“怎、怎么可以收呢!我這樣的人,怎么能收如此重禮……”

“不,我并不是將它送給你。而是暫時放在你那里。為了讓你不那么輕易赴死。”

綺麗安夫人看著塔烏的眼神是如此執著,并充滿了絕對的自信。也許她在為自己是那種不會隨意將高價的財寶送人的有節操的女人而自滿吧。

“這條項鏈是我丈夫在結婚紀念日的時候送給我的,是非常重要的東西。絕對不能弄丟。所以,我的燕子啊,我懇請你。一定要保存好,然后再次將它還到我的手上。”

“啊啊,多么貼心啊……夫人,你就是那個治愈候鳥的春之女神啊。”

塔烏很感激地握著項鏈,在夫人耳邊輕聲低喃道。事實上,這的確是非常讓他感動的事。他并沒有想到會有那么大的收獲。這算是一夜狩獵之中最棒的了。

喝完紅酒后火熱的身體感受著有些寒意的夜風的吹拂,十分舒心。

安靜的街道,讓人感覺白天熱鬧的光景就像是騙人的一樣,夜里的冷氣申帶著這城市特有的、在大山大河之中聞不到的煤煙氣味,下水道中午睡的氣味。人們被濃密地壓縮在城市之中,使空氣的質量也發生了變化。

一想到在這么寬廣的李魯伯斯之都里,聚集著莫大的人數,一下子讓人覺得十分拘束。明明在這里已經呆了數月,至今卻仍為此驚訝。

在這里有和森林中的樹葉一樣多的人。反過來想,如果所有的樹葉都會說話,都會移動,會進行商業活動、游樂,像人一樣生活著的話,那森林會變成什么樣?這種喧鬧與眼花繚亂讓人有些難以置信。

他還是第一次在李魯伯斯這樣的大都市之中逗留,并在此生活。

這種生活節奏十分快的地方,要說是難以生存的殘酷土地,倒也不盡然。塔烏經歷過冰凍的冰原,炙熱的沙漠,毒蟲滿地的熱帶雨林。要遵從新環境中的新法則展開行動,關于這點,他早就做好了覺悟。在這個都市中的演出,如果說作為冒險的話,倒并沒有什么艱難險阻。

塔烏所看透的新規則,就是“偽裝”。

穿著綢緞制的上衣,十分流行的帽子,和被磨的十分光亮的鞋子,這個幾個月之前還過著有一頓沒一頓的傭兵生活的流浪者,現在竟然在舞會上踱步,與貴族女人談論風流韻事——這個都市就是會發生如此轉變的場所。

就像野獸被饑餓感所驅使著一樣,耽于玩樂的貴族們被“倦怠”所驅使著。為了從他們身上獲取名為“財富”的收成,流行的話題和對話的技巧,就也成了設下陷阱的道具。

今天晚上也輕松地從綺麗安夫人那拿到了饋贈品。塔烏在月光下悠閑地走著。要說底座的設計和鎖的裝飾,在外行人眼里實在算不上是好東西。看來綺麗安伯爵夫人的審美觀也挺有問題的。但上面鑲著的黃玉的大小倒不壞。這東西應該能賣到一百扎夫。

將一切厭煩了娛樂的夫人作為玩火的對象,在幾位伯爵夫人和富豪的夫人之間游走的塔烏,還是第一次有這么大的收獲。情人游戲也終于有了成效——塔烏一個人帶著得意的笑容朝天空狂笑不止。

在來到這個都市之前,塔烏根本沒有想象過,只會舞刀弄槍的自己,竟然能靠這種小聰明混跡世俗。

不過最大的原因,就是這些放蕩貴族的好奇心已經超越了塔烏的理解范圍,到達了貪婪的境界。厭煩了貴人的高雅與睿智的他們,十分渴求異邦人帶來的嶄新的刺激。特別是這種用刀劍來掩飾無知、粗暴的鄉下人,或者說侵入者,對他們而言,就像是猴子穿著衣服在跳舞一樣,他們對此很感興趣。

已經有些頹廢的社交界,不需要傳統與格式,而是注重出奇與耳目一新。在這種地方,歡迎塔烏的是驚奇和嘲笑。

對在大都市里享受著一成不變的安穩的貴族而言,塔烏訴說的經歷和勇者傳就如同游吟詩人的鬼怪故事一樣,十分引人入勝。而且還有他手上的傷痕和劍鞘中插著的龍之角做成的短劍作為“證據”,讓故事添加了一份真實的色彩,受到了更多的好評。在此期間,塔烏的年輕和與社交界無緣的毫不腐朽的性格,讓好幾位夫人對他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黑發碧眼,這種少有的組合也起到了促進作用吧。加上被太陽曬得有些黝黑的肌膚,和出生入死時鍛煉出來的肌肉,對于只會騎馬打獵的貴族來說,實在是很少見的。再加上雖是便宜貨但盡量穿得像貴族一樣的裝束,讓他看起來絕對是一個極品的男人。

站在穿衣鏡前,塔烏為自己的滑稽放聲大笑了出來。但是這種滑稽的樣子,才是自己作為“珍禽猛獸”的附加值。

對于塔烏來說,他是絕不會淪落至那種小丑般的男娼所陷入的悲慘境地的。因為和他經歷過的在泥血交融的戰場上互相拼搏性命的傭兵生活相比,用謊言來騙女人入懷,然后就能輕松得到寶石的生活,實在是太過愉快,讓他不禁笑了出來。

要說不滿的話——也就是衣服脫起來很麻煩,以及為了讓頭發梳得很工整,必須涂在頭發上的發膠有時候頭皮會發癢這點。還有就是腰際只能佩細劍的危險性。

不管怎么說,對于一直揮舞著重型劍的塔烏而言,要他使用細劍實在非常困難。因為過輕巧,所以很難把握平衡,比起寬劍,竟然要他揮動這么細的劍。真到了緊急時刻。還是腰際的龍之角磨成的短劍更有用呢。

不過,現在的生活和那種危險是無緣的。在有治安管理的李魯伯斯的夜路上,是不會遇到這種事的,最多是被不明身份的醉漢纏上而已。

他沒想到只有腕力強大的自己,竟然會在腰間佩這種劍。但他還是希望能夠迎來這種不需要拼命打打殺殺的前途,所以他不斷在貴族間游走,如果遇到了更加上面的人,就繼續擴張他的人脈,這樣下去要成為見習騎土也不是難事。

靠著幽靈古城中搜刮來的財寶在都市里開始的新生活。之前從未想到過,自己的未來竟然如此有望。

塔烏高興地散著步,察覺到的時候他已經回到了旅館之中。在這個偏離主干道的小小雜貨的二樓里,他和琦亞一起生活著。雖然是下雨天會漏水的地方,但和睡在馬廄的生活比起來,實在是舒服多了。說好在有固定收入之前要節約地過日子,既然現在維持著不錯的情況,差不多該是時候該換一個更加舒適的聚集地了。

剛進入后半夜,對夜貓子琦亞來說,現在睡覺還太早,但窗里沒有看到有光。今天早上也沒有看到琦亞,他昨天應該也沒回家吧,今天至今也沒回家。為了確認,塔烏還是回房看了一下,果然同居人沒有回來。

雖然不是小孩子,不需要為兩天不在家擔心——塔烏能如此相信自己的搭檔的話,就能少費很多心力。但琦亞和那種沒有常識、非常危險的孩子無異。

忙碌了一晚上十分疲倦的塔烏,并沒有選擇先睡下、等他回來這個選項。幸運的是,他知道琦亞的去處。

塔烏嘆了口氣,走向了港灣區。

世俗的規矩,琦亞看著塔烏的舉止大致還是能學會不少。但算不上是正人君子的塔烏在倫理和常識方面的處理,實在讓人不敢恭維。也許是因為沒有很好的理解,琦亞經常會做出一些奇怪的行為引發大的混亂——說到底,將琦亞從一個正直人的道路上引偏的元兇,說不定就是塔烏。

近來在都市的生活亦是如此。琦亞找到了屬于他自己的賺錢方式,這點讓塔烏非常高興。但看來琦亞是觀察了塔烏的“燕子游戲”之后,得出“人的情欲會變成錢”的結論,并以此為賣點,做起了賣春藥的商人,這種生活方式實在讓人無法贊同。

說是這么說,既然塔烏自己決定用那種方式賺錢,也就找不到話來批評琦亞了。最重要的是琦亞的所得都是月產的,比塔烏要安定得多,也賺得多。最終塔烏也沒有吹毛求疵,就一直延續至今。

而且琦亞為打消擔心,還調查過是否有競爭的商販,以及做這樣的事是否會惹來煉金術組合的仇恨。如此一來塔烏也沒有插嘴的余地了。

琦亞在非漁獲季節,會在收納漁船的倉庫中進行交易。塔烏知道在什么地方,但直接去還是第一次。

江的另一邊有許多通宵營業的酒廠,但在休漁期沒有人會來這里,到了晚上這里就像牧場一樣充斥著寂靜與黑暗。塔烏只能現場尋找琦亞交易的地點,不過他是抱著靠尋找人的氣息來找到交易地點這種樂觀的心情在找琦亞的。

實際上,要找到傳出淡淡光線的倉庫,并沒有花很多時間——但從里面傳出的人聲,讓已經做好覺悟的塔烏,有些說不出話來了。

仔細一聽,這種聲音實在不能被稱為人聲。應該說是猙獰的呻吟和痛苦的喘息聲,隨之而來的是激烈的呼吸方式,感覺更像是被關在籠子中的無數野獸在發狂一樣。里面到底發生了什么?塔烏抱著這個疑問和戒備之心,毅然決然地走進了倉庫。

鼻子最先聞到的是香薰味,甘甜嬌媚的花蜜與野獸的味道交融在一起的怪味。只是聞一下就感覺頭疼。

已經算不上人聲的嬌嗔越發清晰,但倉庫門口擺放著的漁船遮住了里面的樣子,帶著不安的預感,塔烏繞到了漁船后面。

那里是十五個左右的男女老少,他們沒有穿一絲衣服,肌膚相交,互相渴求著。在他們的表情和聲音之中已經找不到羞恥心和尊嚴這種理性的證據了,可以說是連殘渣都不剩了。每個人都有著充滿欲望的眼神,不管對方是誰,就這樣肆無忌憚地交合著。已經沒有男女之分了。恐怕,不要說長相,他們說不定都已經無法辨別性別了。和他們相比,野獸的行為還更加理智一些吧。

這么徹底的亂交行為,可以說只是在用作為人擁有的肉體享受著器官交織所帶來的快感吧。他們忘記了嘴的說話功能,只是不斷地發出淫褻的呻吟和奇怪的聲音。如果知道自己所創造的東西變得如此污穢,不知道神會多么的悲哀。

雖然在貴族的夜會上,塔烏也看到過各式各樣腐敗的事,但這種瀆神的行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已經不是貴婦人為了排遣寂寞的那種頹廢了,而是更加毀滅性的,更加末期的,已經跨越了作為人類的最后一絲尊嚴的墮落。

就在這種可怕光景的最深處,琦亞站在那里。他倚靠在堆積如山的漁網的床上,有些倦怠地用胳膊之前半個身子,如同俯視后宮的床的冷酷的王,漫不經心地,甚至可以說是漠然地看著這些墮落的人。

無論怎樣的評價眼光來看都充滿問題的狀況,自己的搭檔正深陷其中的事實——不,想也不用想,造成這種狀況的元兇就是琦亞。這不禁讓塔烏說不出話來,更讓塔烏栗然的是看著這種光景的琦亞的表情和眼神。

不是厭惡、不是輕蔑、不是羞恥更不是興奮。硬要用感情來描述的話,應該是“好奇”吧。就像是發現了新的昆出時,那種盯著蟲看的探索眼神,或者說是冷酷的旁觀者的眼神。也許琦亞根本這是倫理所不容許的場景吧。雖然正常人類都有生理的需求,但也不會露出如此狼狽的姿態——琦亞的心已經脫離了正常人類,看來已經是無法挽回的事了。

“——哦呀,塔烏。你怎么了?”

琦亞終于發現了塔烏的存在,很高興地向他招手。看到搭檔面對著地板上的裸體非常躊躇的樣子,他從漁網上站了起來,然后走向了塔烏。旁觀這場狂亂盛宴的琦亞,自己還穿著衣服。不像以前那樣襤褸,而是穿上了圣魂教修道士的深紅色長衣。之前的裝束要在城市里生活,可比在街上乞討的裝扮更容易引起事端。經過塔烏的不斷勸說,他才在二手衣物店里買了這件衣服。圣魂教會的本部離李魯伯斯之都不遠,穿著深紅色衣服的僧人并不稀奇,在街上也不太會引人注目。但在這個極度頹廢的地方,清廉的圣職者的笑容實在是格格不入,甚至是對圣靈的一種褻瀆。加上琦亞年幼的不食人間煙火的美貌,更加劇了這種惡魔般的感覺。

“啊,對了。我昨天晚上開始就一直沒回家呢。看來讓你擔心了,對不起。”

“不,那個……”

在這種過分異常的場合,琦亞竟能如此淡然自若,塔烏實在不知道應該怎么和他交流。

“……這些家伙,不會都是因為你賣的藥而變成這樣的吧?”

想問的問題太多,塔烏費了好一會才歸結成一個。但琦亞卻出乎意料地聳了聳肩搖著頭。

“怎么會呢。我才不會做這種亂來的藥呢……的確我賣的藥在暫時增進精力的同時,會讓理性減退,但不會那么奏效。”

“哦哦,什幺嘛。那……”

“嗯,因為我在用藥的時候嘗試了下催眠術。”

雖然琦亞為自己的藥開脫了罪責,但說到底讓這些人變成如此狂態還是他。塔烏長長地嘆了口氣,然后撓了撓頭。他精心打理的頭也弄亂了,當然這也已經是小事了。

“……所以說啊,你只賣春藥難道不滿足嗎?你到底在干什么啊?”

“當然,我是為了理解他們。就像塔烏教我的那樣,無論什么時候都要考慮到別人的心情。”

“……”

琦亞根本沒覺得自己做錯了什么,看來他以為塔烏不是在與他討論善惡問題,而是在問他詳細的行動。所以,就用平時那種很冷靜的口氣,慢慢開始說明了起來:

“人類的精神,就像是蠶的繭一樣。雖然主要動機就像絹絲一樣十分細巧單純,但卻錯綜復雜地互相交織,形成了一體。如果要剝開繭,就要先把它煮軟吧?藥的作用也就到此為止而已。實際上解開蠶絲所需要的是個別作業。不是動手指,而是話語暗示——”

“頭腦中已經失去思想的人類,你到底要理解他們些什么?”

“我想嘗試一下,人類的欲望到底有多么的純粹——也就是說,要剝開繭,看看里面的幼蟲。”

琦亞若無其事地說著,讓塔烏有些毛骨悚然。琦亞竟然將人類的靈魂和蠶蟲混為一談,這是因為琦亞的不遜,塔烏覺得自己發現這點已經太晚了。

“我啊,覺得人類和動物的分別其實就是理性的有無。事實上,之前在邊境見到的人,他們并沒有什么不正確的意識,反而他們那樣淳樸的生活,狩獵生活和小規模的農業生活,是決不會傷害他們天然的人性的——但是啊,在城市里生活的人卻不一樣。他們因為白天復雜的生活方式被束縛了精神,結果就變成這種欲望變質的下場。就像不合腳的鞋會把腳掰歪一樣。”

他對自己的發現非常開心,自滿地指著躺在地上的愚蠢的裸體人群:

“看吧。在那里的是圣魂教的司祭,從昨天晚上開始,他們就一直不吃不喝保持著這種狀態。看來他們在平時的生活中積累太多苦悶了。這樣一來就能夠滿足作為獸的欲望,也能恢復疲勞……也就是說作為生物的本能凌駕在了理性之上。”

“……”

雖然塔烏體驗過淳樸的村姑和淫蕩的貴婦在閨房中糜爛方式的不同,但琦亞這么一說簡直就像是學校的講義一樣,思路非常清晰,讓塔烏心中充滿了違和感。

“很厲害吧。他們褪去了理性的外衣,就連野獸都不如了。社會越是發達,人類這種生物就變得越復雜越奇怪了啊——不,說是欲望扭曲也有些出入,應該說是過度密集的集團生活所造成的郁屈,引發了各種顛倒交錯的新欲望。越是往下挖掘其精神越能發現不同的欲塑。”

也許是倉庫中昏黃的光線的關系——琦亞看上去滿臉喜色,簡直就像是帶著不尋常的神色一樣,塔烏下意識地轉開了視線。

“啊啊,人類啊——真是有趣啊。實在讓人不會厭煩呢。”

不知為何,塔烏無法正視此時琦亞的眼睛。這種本能的忌諱讓他自身也感到很困惑。他再次仔細觀察了自己的搭檔,琦亞眼中的淡綠色其實與平時沒什么不同,只是多了一份天真的好奇心罷了。

就在剛才還看到這雙眼睛里釋放出的金色光芒。是錯覺吧。

“這些家伙……接下來會怎么樣呢?”

塔烏實在覺得不問不行,所以下決心問了出來,這讓琦亞的眼睛一下子瞪得很大。

“不,當然,他們醒了之后就會恢復原狀的。雖然每個人都有時間差……真過分呢塔烏。你不會認為我要把他們變成非人吧。”

“不,倒不是這意思——”

“對于他們來說,這種體驗也算是值了吧。我想大部分人都會回到這來。而且還會帶上朋友和伴侶,人數只會不斷增加。”

塔烏為自己竟然已經放下心的天真感到很上火,但也只能嘆了口氣。

被琦亞“玩弄”的人們,他們的癥狀雖然是一時的,但如果變成習慣的話,從長遠的角度來看,他們絕對會壞掉。這和單純沉迷于酒是不同的。如果再重復如此癡態兩三次的話,那根本就已經是廢人了吧?

“琦亞,不要再增加客人了。這種生意也做得差不多了吧。”

“誒?為什么?”

看著用低沉的聲音告誡他的塔烏,琦亞微微歪著頭。

“這種催眠比藥更受好評啊。昨天和今天的收入,你看。”

琦亞從修道服中拿出了皮質的袋子,里面被金幣裝得滿滿的。如果這樣持續下去,絕對比塔烏從貴婦那卷走寶石更有賺頭。但這次塔烏的心卻沒有選擇貪欲而偏向了慎重這一面。

“有賺頭的東西當然最歡迎啦,但是賺得過于輕松也要好好想想呢。凡事都要有個限度。如果在不知道的情況下被人怨恨了,總有一天會吃虧的。所以賺錢也要小心啊。”

“……塔烏,有過這樣的經歷?”

“啊、嗯。算是吧。”

他所參加的夜會都盡量選擇沒什么認識的人的那種,這是為了避免自己和不同的女人好上了這種傳言擴散出去,當然也是為了在床上不叫錯別人的名字……要注意的地方很多。雖然這么說,塔烏如果真捅了什么簍子,最多就是被女人怨恨。因為她們也不會想把事情搞大,使自己不忠的事實傳到丈夫耳里。所以燕子游戲最大的好處就是風險小。

但反過來看琦亞的生意——說實話,這種事態已經超出塔烏所能衡量的范圍了。

說到底,琦亞并不是隨便抓個犧牲者強行洗腦的。現在在這個倉庫里不省人事的人們都是相信了琦亞的話,自愿接受催眠。有這樣的下場,真可以說是自作自受啊。再怎么看這都不是正當生意,所以就算說你情我愿也不是不合理……

塔烏陷入了自己的思考之中。感覺這種奇怪的香味和琦亞的說法讓他自身也有些混亂了。現在已經不是談論道理的問題了。如果琦亞的這種生意招來了麻煩,那將會是塔烏無法解決的大問題。知道了這一點,就有理由要讓琦亞自重了。

“總之。賣藥就罷了。這種催眠術還是不要繼續為妙。也就是說,那個……對,你不應該抱著好玩的心態去做這件事。”

琦亞還是一副沒有釋然的樣子,不過看塔烏這么激動,姑且還是接受了這樣的是非觀。

“嗯,既然塔烏都這么說了,就這么做吧……好了,那我們回去吧。

“喂,等、等等!”

說罷,琦亞就徑直走出了倉庫,塔烏在他身后喊:

“那這些家伙怎么辦啊?!難道就丟著不管了嗎?”

看著有些狼狽的塔烏,琦亞很不在意地聳了聳肩。

“嗯?啊,沒事的。他們恢復意識之后,都會自己乖乖地離開的。最晚也會在黎明前醒來的。”

“……”

太缺乏危機意識了,果然不能丟下他不管啊。塔烏深切地這么想。  

和塔烏一直做生意、將塔烏的收獲換成金幣的寶石商,雖說已經相識很久了,還對塔烏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一臉嚴肅,就好像無言地斥責塔烏入手這些東西的方法。

但塔烏毫不在意。只要他能夠買下他的貨物就好了。而且寶石商會把這些東西直接放在外面的陳列架上,所以難保送禮物的人不會看見。當然,塔烏還沒遇到過被店主質問的情況,看來這家店的店主也有在幫忙銷贓吧。抱著以眼還眼的心態,這筆交易實在稱不上是帶著笑容的交易呢。

“你今天……也帶來了很難賣掉的東西啊。”

店主仔細鑒定著綺麗安夫人送的黃玉項鏈,每次都要挖苦他一番。

“做工的確不錯,但總感覺很欠品味。我想應該沒有貴婦會帶這種飾品吧。”

“東西的樣式就別管了。上面鑲的寶石應該挺值錢的吧?”

“嗯……說到底,這應該特別訂制的獨一無二的東西……但是,這東西真能這樣賣出去么?”

“你找個沒什么問題的買家不就行了嘛。”

塔烏不能表現出怯弱的樣子。所以沒有低頭看,而是強裝從容。

“你這里沒法買的話,我不會勉強你的。我去別家問問。”

“哼……”

雖然塔烏很強勢地諷刺他,店主還是為了找出什么借口仔細地觀察者項鏈的細微部分。

“雖然大顆的黃寶石很不錯,但石頭當中有著很奇妙的云。雖然用很夸張的制作工藝遮掩掉了,但這實在買不了高價。”

“哪里有云啊?完全看不出啊。”

“外行人可能看不出。但一打光,看影子就一目了然了——”

店主這么說著,把寶石放到了接近燈臺的地方。石頭在桌上形成了琥珀色的倒影,的確有著微妙的斑紋——但那朵云的形狀異常的工整,是十分規則的形狀。

“……這,真的是云嗎?”

“……”

店主有點驚訝,調整了臺燈和寶石的距離,讓影子變得更加清晰。突然,琥珀色的影子中央浮現出了畫一般的東西——這恐怕是花或者什么一類的圖案的紋章吧。

“……狼茄子黨……”

店主吃驚地喃喃道,塔烏聽到了他的話。

“狼茄子什么?”

店主像是為自己的失言而后悔,瞬間露出了狼狽的神色,然后很快又恢復了一臉刻板,掩飾了所有的表情。

“啊啊,原來如此,這是很難得的寶石。雖然不能當一般的商品賣,但好事的買家應該會出高價吧。我用兩百扎夫買下它。”

“什、什么?”

這次換做塔烏嚇了一跳,比他預想的翻了一倍啊。他沒有想到這條老狐貍會大發慈悲,竟然開這么好的條件。

“但我有個條件。這寶石是很有因緣的東西。它原來的主人是誰,只要你告訴我他的名字,就給你這個價。如果不告訴我,就當是有瑕疵的石頭來處理。最多三十扎夫吧。”

“……”

塔烏在腦中飛快地計算著。的確,要暴露這東西的來歷有些不太方便,但也不是偷來的東西,責任不會追究到自己身上。而且這條項鏈是因為什么緣由才會被賣出來,知道這事的只有一個人,就是綺麗安夫人,就算和她斷交,以后還是有機會得到一百扎夫以上的寶石的。這么想來——也差不多是和她分手的時候了。

“……這是送給瑟歐杰爾,蘭格·綺麗安伯爵夫人的項鏈。至于它是怎么到我手上的,這個你不會也要問吧?”

“這種事情我根本不感興趣、反正是路邊撿來的什么的吧?”

“嗯,路邊撿來的。”

在笑得合不攏嘴的塔烏面前,店主重重地放下了二十扎夫的白金幣十枚。

塔烏洋洋得意地在懷里揣著大筆錢,帶著午后的活力穿過了市場。

李魯伯斯是陸路和海路雙重要道,市場上每天就像是過節一樣熱鬧。只是看著這些陳列著山珍海味、遙遠異國的舶來品、在秘境中捕獲的奇珍異獸的一家家店鋪.就會忘記時間,天很快就會暗下來。而且還有酒店和露天小攤,說書人和雜耍的人也在大道上表演著。交錯的歡聲笑語中摻雜著各國語言,感覺把這條街走遍,就好像環游了世界一樣。

白天這條街上充斥著惹人注目的驚奇和華麗,但塔烏卻十分消沉,根本沒有心情去看兩旁的東西——為什么琦亞的興趣會向“內心黑暗四溢”的方向發展呢。

剛到李魯伯斯的時候,琦亞看著熱鬧的市場覺得十分新奇,但就在第二周,就開始很夸張地說“該看的東西都看過了”,然后對這里完全失去了興趣。

畢竟也不是小孩子了,不能一直像來這里觀光游覽一樣。琦亞還提議要和塔烏一起賺錢,這點讓塔烏覺得又開心又有些遺憾,心情有些復雜。他本想讓琦亞享受一下都市空氣,在他習慣這里的生活之前,由自己來養他。

話說回來,沒有什么比收入增加更好的事了。有了足夠的資本,琦亞能否進入煉金學院進行深造呢?不,應該說琦亞事到如今到底有沒有必要學習“普通的”魔術知識呢?不過如果能進出學院的圖書館的話,肯定有能夠滿足他知性的好奇心的藏書。

塔烏這么想著才認同琦亞出去賺錢的,但沒想到卻向著奇怪的方向發展了。本來還期待著,他被那么多人類所包圍,并接觸了都市的文化,價值觀肯定會向正常方向發展的。現在的情況,卻是琦亞將這個都市里的人引入了異常世界。

琦亞——還會一直是琦亞嗎。

不被任何人理解,也不去理解任何人,只依靠自己異常的能力繼續漂泊的生活——這難道就是他所背負的宿命?

心中涌起的急躁之感,讓周圍的嘈雜從塔烏的耳中遠去。

就算是這樣的世界,也一定會有琦亞的容身之所。正因為堅信這點,塔烏才會帶著琦亞到處旅行。而今在這個都市中停留,也是因為期待著這如同大雜燴般,每天千變萬化的地方,會不會有琦亞追求的東西。

對——他盼來的就是昨天在漁船倉庫中看到的可怕場景,當然這也是現在塔烏急躁的源頭。

想要放棄還太早,塔烏和琦亞,還沒有走遍大都市的各個角落。今后肯定還會有新發現和新機遇的。再對這里的新生活抱有一點可能性也行啊。

二百扎夫到手后,塔烏就從綺麗安夫人的交友圈中抽身而出,而是去一些不會遇見她的夜會。結果,很快地,因為新的情人——一個不錯的貿易商夫人的誠意,他不用再為以后的財源擔憂了。此刻,大顆黃玉項鏈的事也早巳淡化。

今天晚上也要開始狩獵了,塔烏整理了一下衣冠。最近資金運作十分順暢,所以衣架里掛滿了衣物,即便如此,漏雨的天花板和長滿虱子的床卻依然沒有變。現在還處在要為賺錢投資的階段,所以一定要忍耐。

“為了取得女性的好感,衣服真的這么重要嗎?”

看著為上衣的顏色和帽子的搭配糾結的塔烏,琦亞感到十分不可思議地問道。

“要說貴婦的腦子里啊——就是四分流行三分吃喝和兩份八卦,最后一份就是對情事的期待了。”

“看起來并不是什么復雜的構成呢。”

“和你調制的藥相比,的確如此。”

琦亞調和的春藥,其中不止有四種材料,而且比例也絕對沒有這么恰好的十等分。和這個比起來,要掌握女人的心實在太容易了。

“如果你也玩女人的話,隨時都可以來找我。我會傳授你絕密的必殺技的。”

“讓她吃藥醉了之后再加上催眠術就能夠控制她們的深層心理了。”

“喂——”

看到頓時失色的塔烏,琦亞露出了惡作劇般的笑容說,是開玩笑的啦。

“那之后,我就沒有再用過催眠術。而且藥店也休息了一段時間。我想今晚看看情況,重新開張吧……雖然客人會減少很多。”

琦亞并沒有露出非常遺憾的表情。雖然他能夠聽進塔烏的諫言,也算是好事,不過塔烏心中還是有一種別扭感。

“不過,那個……你是不是該考慮做些正經生意了呢?比如賣感冒藥什么的。”

“也對。不管怎么說,到了漁獲的季節,那個倉庫也不能使用了吧。’

但是如果讓琦亞擺路邊攤的話,還要想辦法和當地的負責人搞好關系。真是前途多難啊……塔烏在心中暗暗地嘆著氣,在此期間他終于檢查完裝束,準備出門了。

“好了,我走了。”

“我今天也打算在半夜以前回來。塔烏會回來得更晚吧。”

“如果一切順利的話。”

塔烏留下將商品收拾到小瓶中的琦亞,先一步離開了房間。

今天晚上塔烏要去參加的宴會,估計會在其中遇見林澤特伯爵夫人。這是塔烏做情夫中時間最長久的一個,雖然已經很久沒有偷情了,但如果做她的一夜情對象的話,她還是會給一定的報酬的。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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