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永久之森

第一卷 永久之森

追兵們的腳步聲和說話聲漸漸遠去,最終完全消失在樹林的另一端。

即便如此,塔烏還是小心翼翼,摒息凝神,全身緊繃地強忍著。

“——已經沒事了。可以動了。”

他身邊那棵已經枯萎的古樹輕聲說道,然后搖身一變,變回了人類的樣子。

看到解除了幻影魔術的琦亞,塔烏也一邊深呼吸,一邊放松了全身,靠在了旁邊的大樹上。就在剛才,從這里經過的士兵們的眼中塔烏就是平凡無奇的灌木。

“剛剛還真是危險啊。”

用幻影來偽裝成靜物,這是琦亞最擅長的魔術,他能夠讓身體在十分或二十分鐘之內保持同樣的姿勢不變。但對平時最討厭呆著不動的塔烏而言,卻是相當困難的修行。以前在打獵時,為了伏擊獵物也曾借用過琦亞的幻影,但當時被一個噴嚏一下子就都毀了。

“你用的那個幻影啊……能不能,再便利點啊?能將人變成透明的這樣。”

“雖然能讓光從你的身體中穿過,但那也意味著你自己本身受不到光照,更看不到周圍的樣子。這樣一來不是很糟糕嗎?”

“嗯、嗯……打個比方啊,有沒有什么只讓他們的眼睛看不見我們的咒語么?”

“這種動態的幻覺是非常困難的,就算只干涉其直覺非常簡單,但要本人沒有自覺是很難的。”

“你以前不是做過差不多的事情嘛。上次遇到熊的時候,不就讓它從我們面前通過了嘛。”

“那是因為熊并不是在找我們,只是偶然相遇的。那只熊雖然沒有認出我們來,但絕對感覺到‘有什么東西在附近’了。”

琦亞盡可能地向根本不懂魔術的塔烏說明著。

“為了完全騙過那些士兵的眼睛,就要從根本上剔除他們‘搜索殘兵’的意識。所以還是被動性幻影的迷彩更能蒙混過關,也更安全。”

“天不遂人意啊……”

“抱歉。幻覺類的魔術,我還在研究之中。所以現在能實際使用的魔術很有限。”

塔烏并沒有責備琦亞。其實他根本沒有把希望寄托在這種欺騙人雙眼的魔術上。

災難的開始,是一份很普通的工作。

二人聽說鄰國發生了戰爭,就以迅雷之勢沖了過去并參與了進去。可惜他們搞錯了陣營。而且造化弄人,他們竟然被編進了一支作戰和指揮都相當拙劣的部隊中。最終,他們不僅沒有立下任何戰功,還陷入在深邃的森林之中被敵方的追兵逼得無處可逃的境地。

“話說回來,他們為什么這么糾纏不休啊?一般過了一個晝夜之后就差不多該放棄了吧。”

“也許蘇拉格爾斯伯爵的軍隊中有‘屠龍戰士’的傳聞已經傳到了地方前線了吧。”

琦亞的話語中并沒有諷刺的意味,塔烏還是有些失望。他摸了摸腰間插著的短劍。連裝飾的劍帶都十分奇異的那把劍,是琦亞用他們曾經打敗的龍角打磨成的。龍角比鋼鐵要硬質堅韌得多,打磨成短小厚實的“短劍”,靠塔烏的腕力使用的話,就能輕易刺穿大部分的鎧甲。

一眼就能看出這把武器的非同尋常,因此屠龍的傳聞不脛而走。這也足夠證明他們是一流的傭兵了。所以這次破格能讓他們自己要求傭金,就在前幾天塔烏還為此欣喜若狂。

但是,有名的勇者只要加入了戰斗行列,伴隨他們的就是成為想要搶奪戰功的敵兵們的首要目標的危險。

真是悲哀啊,即使被贊頌為“屠龍者”,到了戰場上,就是一介士兵。指揮者用兵不當,就根本沒有他們發揮的余地。

這次,塔烏和琦亞所屬的部隊就十分大意地中了敵人的奸計,在行軍中被奇襲,還沒來得及反攻就落得了全軍潰散的下場。跑到大老遠來賺錢的二人,竟然輕易地變成了別人眼中的獵物。

“明明是好不容易才到手‘傳聞’,但現在好像起了反作用啊。”

“……如果是真真正正在戰場上戰斗的話,我一定會反擊的。但現在這算什么落魄樣?還沒戰斗就輸了,世界上還有比這更愚蠢的事嗎!”

塔烏爆發了無處宣泄的怒吼,一邊狠狠地捶了一掌身邊的樹。鬧得動靜太大,很可能引來追兵,所以也不能靠叫囂來泄憤。

“主力部隊和伏兵從敵人的背后進行夾擊,這無可厚非。這樣的話機動隊里都應該是精英。但現在為了湊人頭,連農民都混在里面了,你看到沒?而且統率能力還那么糟糕啊!”

在沒有接受過正統訓練的農民兵之中,有很多人都受不了強襲部隊的攻擊,而中途脫逃。塔烏肯定,剩下的人中有人被敵軍的偵察兵抓獲,并暴露出機動隊的所在。

“啊啊,可惡!早知道蘇拉格爾斯伯爵這么廢柴,我們就應該走遠點,加入歐拉陣營了……”

“就算后悔也無濟于事啊,塔烏。總之,我們得好好想想現在該如何活著逃出去。”

平時的琦亞,這種程度的危機會淡然處之,這次卻有些不同。塔烏咬緊牙關,十分急躁——這樣的琦亞讓他很擔心。

塔烏的左腳踝上用繩子綁著木頭,是在敵人的奇襲中受的傷。剛開只始不過是普通的摔傷。但為了脫離戰場而勉強自己,導致了傷勢的惡化,只是抬起腳都會讓他感到疼痛難忍。

現在的他,如果不拿劍鞘支撐著身體,根本不太能走路。為了邀功才帶來的武器,竟然派上了這種用場,實在是太諷刺了。

就算是經常出生入死的塔烏,拖著這只腳就不能很快逃到安全區,也不可能從敵人的追兵中強行突破。只能像小動物一樣,在樹蔭中潛行。這也是他們倆現在唯一的活路了。

“塔烏,我有個提案。”

“嗯?”

“那些人在追的是‘屠龍的英雄’,可以趁現在把短劍丟了,裝成農民兵逃跑。而且我想,暫時還沒什么人知道我們長什么樣。”

琦亞指著塔烏腰中的短劍,說得很輕巧,好像對此毫無迷戀。塔烏覺得有些慚愧。

“喂喂……這樣一來,在雪山上和龍戰斗的辛勞不都化成泡影了嘛。”

“為了從這里逃走,這也是沒辦法的。”

對于琦亞冷淡的建議,塔烏一口拒絕了。

“不用擔心。我們還沒被逼到這種境地呢。那種家伙,我們很輕松就能躲過去的。”

塔烏無視了想要反駁些什么的琦亞,開始走了起來。每走一步,左腳都在狠狠地刺痛。他強忍著不讓自己的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不能再讓琦亞顧慮自己了。

即便如此,他也不打算丟掉腰際的短劍。這是他出人頭地的階梯,這是他跨出第一步所必需的階梯,是“屠龍”的證明。雖然第一步就不小心滑到了,但絕不可能因為這樣的事,就丟掉好不容易到手的踏腳板。否則,就會這樣毫無建樹地被打回原形。

現在不是逞強的時候——琦亞應該是想這么說吧。他至今還是無法理解一心想要功成名就的塔烏的想法。如果他覺得不可思議,郡這樣也好。現在的他就只要在一邊默默地關注著塔烏的虛張聲勢和魯莽就好了。

當自己登上高處,回顧心酸的過去時,琦亞就一定會理解了吧。再怎么有地位的人,都是以數也數不清的愚蠢行為和橫沖直撞為基礎建立起自己的地位的。

在琦亞前面走著,塔烏無法忍住疼痛,在臉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這是,蛇莓?”

他被一些小小的紅色果實吸引了注意力,不禁一邊看著一邊輕聲嘟囔。

這里長滿了長春藤,樹木也濃密地交錯,向著一個方向生長的非常旺盛。這種密度已經不能用叢生來形容,感覺有些不自然,十分神秘。

“長得這么成熟,竟然沒有野獸來吃……也就說明有毒?”

“奇怪。普通的蛇莓應該是沒有毒的。”

琦亞這么說著,感覺有些心虛。淡綠色的雙眼快進

視著周圍的環境,表現出警戒的樣子。可以說,比有追兵的時候還要緊張。

“你在在意什么?琦亞。”

“……從剛才就沒有感到鳥或是動物的氣息。這里明明是很好的狩獵地。”

“也許是因為我們靠近,就逃掉了……應該沒這可能吧?”

“即便如此,連蟲都沒見到,也未免太奇妙了。看來,這里不是久留之地。”

雖然這么說,但現在開始急著趕路的話,也太過分了。塔烏帶著受傷的腿走路的痛苦,已經非常明顯了。如果不在這附近休息一下,根本不可能繼續前行了。

考慮到搭檔的情況,琦亞本能地起了警戒之心。他皺著眉繼續往前走著,突然前方的視野變得開闊了。

深邃的森林里突然出現的澄澈的水池。距離對岸大約有三百碼。看起來并沒有溪流流入,而是泉水積聚起的湖泊。

明明是一片死水,但卻不像沼澤那樣污濁。這樣清澈的水池,看著就覺得不自然。說到底,也沒有看見沼澤邊應有的蜻蛉。琦亞懷疑這潭湖水中是不是含有礦毒,但看到對岸生機勃勃的綠色樹林,想想也是不可能的。大地鋪著一層絨毯一般的苔蘚,長著紅色蛇莓果實的長春藤延綿到了河邊。

“……”

琦亞小心地靠近了岸邊,用法杖試了試水深,然后用手舀了一點水,仔細觀察著。他用探知術對水施了魔力,但卻沒有任何反應——非常普通的,水。不要說有毒了,水里有很多水草,說明這里還含有很多營養成分。附近的植物如此茂盛,也是因為這池水的原因吧。

“——在這附近,先休息一下吧。”

“不,但是……”

聽到琦亞的提案,塔烏有些不安地環顧四周。這附近實在算不上是能夠藏身的好地方。

“沒事的。這里附近這么安靜,如果有人靠近,也很快就能知道了。”

琦亞隨便敷衍著,他這么提議最重要的原因是考慮到塔烏的身體狀況。雖然堅強的塔烏沒有叫苦連天,蒼白的臉色卻已經在訴說著他的痛苦。

看到面前清澈的水池,塔烏一定也渴得想要去喝水了吧。琦亞這么想著,彎下腰,低著頭。

“坐下來,把腳給我看一下。”

琦亞催促著,等塔烏小心翼翼地坐下來之后,解開了他左腳上綁著木塊的繃帶,為他檢查著傷勢。腫得非常厲害。看來不能再繼續前行了。

“……我去確認一下周圍的狀況。以防萬一我把‘警報’的魔術石放這兒了。一會就回來。”

“嗯,抱歉啊。”

終于從痛苦中解放出來的塔烏如釋重負地長嘆了口氣,靠在柔軟的青苔上,躺了下來。琦亞巡邏了一圈回來之后,將塔烏的空水簡裝滿了水交給了他,又再次進入了森林之中。

獨自一人的塔烏,再次看了看周圍的環境,靜下心來聽著。擾亂這一片寂靜的,只有隨風搖擺的樹枝所發出的沙沙聲。就像琦亞說的那樣,這里沒有鳥叫,沒有蟲鳴。池水里甚至沒有在水下劃出水波的魚。

就連云另一端的太陽的高度都無法確定,更別說靠影子來推測時間。他們徹夜走到現在,根本不知道經過了多久。

塔烏喝了一口琦亞盛的水——喉嚨里頓時傳來冰涼爽快的感覺,這讓他立即從暈眩中清醒了過來。他貪婪地喝著水,解著渴。這樣舒暢了一通之后,勉強走到這里的疲憊感也終于有了實感。

這里的確是個奇妙的地方,塔烏的背被柔軟的青苔包裹著,猛烈的睡意向他襲來。琦亞好像還在擔心著什么,但塔烏不知為何卻覺得這里是個毫無危險的、讓人感覺十分安詳的地方。其實,這也算是他的直覺吧。不需要警戒。如果在這里的話,就不會受到任何人的威脅,能夠舒舒服服地休息……

塔烏敵不過睡魔,終于緩緩地睡去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塔烏聽到樹林中傳來的腳步聲,突然醒了過來。天空依舊如此明亮,這么看來,自己只睡了一小會吧。

他坐了起來,回頭一看,從森林中走來的是琦亞的身影。不知道為什么,琦亞臉上一副深思的表情,手中還拿著草藥。

“——我在路上發現了草藥。來換藥吧。”

“嗯。麻煩你了。”

琦亞從包里取出了藥缽,很快地將手里的草藥搗碎,調完藥之后,他再次解開塔烏腳上的繃帶,換下了已經舊了的墊布。

“……實在太驚奇了。這么罕有的草藥,在這附近竟然像雜草一樣生長著。”

“這里果然有些奇怪嗎?”

“不過,我已經知道這是為什么了。”

琦亞說著,語氣十分平淡,他話語的背后沒有半點喜悅之情。

“已經……知道了?”

“塔烏,我其實并沒有想要這么快就走回來的。而是筆直地走著。”

塔烏思考了一會,終于明白了琦亞話語中的含義。

“——搞錯方向了?”

“我還沒有路盲到那種程度。大概,以這個湖為中心的空間已經扭曲了。我們被關在了封鎖的結界之中。”

琦亞輕巧地說著這么駭人的事情,這讓塔烏一下語塞。

“喂,那就是說——”

“這里是幽世,恐怕是妖精鄉的一種吧。我們是遭遇了‘神隱’啊,塔烏。”

幸好——琦亞這么說道,但他臉上帶著一副不知高興還是恐懼的復雜表情。

“外人能進入這種詛咒性的封鎖空間,實在是非常少有的事故啊。蟲和鳥都進不進來,我們這么偶然地闖了進來,你能明白這幾率有多小吧?”

“嗯,這……不過你說幸好,指的是什么?”

“我們不是被迫兵追著嗎。歐拉侯爵的土兵就算想要進來,這些和森林里的鳥蟲數量一樣多的士兵是絕對不可能一下都進來的。”

原來如此,如果只考慮要躲避追兵的話,這里算是絕好的藏身之處啊。

“雖說是偶然,但這也太——”

“從目前的狀況來考慮,這對無處可逃的我們而言是非常幸運的。但,這也是在我們能找到離開這個妖精鄉方法的前提下啊。”

“……你也解不開嗎?”

唔,琦亞煩惱地呻吟著,然后很慎重地回答道:

“不深入調查一下,還不能下定論。既然已經知道現在的狀況,那么只要找出魔力的起點就應該能夠應對了——理論上。”

“也就是說只要花時間就能解決?”

“雖然不能保證,但我會努力的……啊,你不要露出這樣的表情啊。其實現在也沒到悲觀的地步。”

琦亞的話里沒有一點能讓人樂觀起來的部分,但塔烏沒有說出口。琦亞對自己的話語中有什么會引起對方的不安這樣一點,非常遲鈍。說到底,他自己心中也充滿了不安和恐懼,要讓別人放心,也是不太可能。

“的確會花些時間,不過這對你來說不是正好嗚?塔烏。”

“啊?”

“這里是個很適合療傷的地方。不用擔心有外敵,原則上算是個完全停滯的空間,所以氣候和氣溫應該也是不會變化的。”

這么說來,飄著云彩的天空的亮度,從他們到這里為止就一直沒有變過。應該說就連云層后面有沒有太陽都無法判斷。這樣看來真的非常奇怪。

“但是啊,就算這里很安全,但吃的——”

說著,塔烏看了看周圍已經結果的蛇莓。

“我確認過沒有毒,而且也含有足夠的營養價值。有這些的話就不怕會餓著了。”

“……只吃這么小氣的植物,對療傷也沒什么益處吧?”

塔烏一邊抱怨著,一邊摘下手邊的果實,放進嘴里——然后露出很驚訝的表情。

“好……好好吃?!這是什么,真的是普通的蛇莓嗎?!”

“畢竟是妖精鄉的果實,所以和普通的野生蛇莓有著質的區別……啊,塔烏,就算沒有毒,也最好不要一下子吃那么多,對身體不太好吧。”

看著不停吃著身邊的果實的塔烏,琦亞還是忍不住出聲制止。

“這東西吃多少都不會膩啊。琦亞,你不也吃過了嗎?”

“我只吃了必要的量。”

琦亞輕描淡寫地回答道,他還是一如既往的對衣食住或是性欲這類肉體的欲望毫不在意。

“總之,我打算再去調查一下。塔烏,你只要專心養傷就好了。”

“感覺……好無聊啊。”

塔烏的抱怨,對琦亞來說好像很好笑的樣子,他一下子笑了出來。

“無聊,你難得有這種清閑的時候啊。這可是很奢侈的,塔烏。”

“——這么說也對。”

不用警戒敵人的突襲,也不用為路費而發愁,就這樣悠閑的睡覺時間——想來也已經很久沒有過了。

正如琦亞所說,這對過著漂泊生活的傭兵而言,是夢寐以求的休息時間,此刻他們卻擁有了。

就像琦亞所說的,一切都停滯了,夜晚沒有降臨到這片森林之中。

不知過了多久,天空的亮度依舊沒有發生變化。就好像時間沒有流動,完全靜止了一樣。

但是,另一方面,塔烏肉體的時間卻的確在流動。被蛇莓填飽的肚子,漸漸的餓了起來,睡意也再次造訪了,之前還十分嚴重的扭傷的癥狀也著實地在恢復著。

其實,并不是這個森林的時間沒有流動,只是周圍的環境沒有變化而已。

靜止、停滯一類的詞會讓人聯想到“死”,但這里卻不是這樣。樹木生長得非常茂盛,還吹著柔和的風,空氣一直非常清新。就傢是動物消失了的瞬間,永遠被保存下來了——像是做白日夢一樣的地方。

習慣了野營生活,對自己生物鐘的準確性十分有自信的塔烏,在這種異常的情況下,也覺得掌握時間十分困難。更何況,他沒有做任何事,只是坐在這里養傷。

不過,關于這一點,琦亞還是一如既往的厲害。他好像運用了魔術一類的手段來掌握時間,如果塔烏問他現在結界外是幾點,他能很快回答出來。

“——是嘛,的確讓人感到很不安。那就這樣吧,從現在起,我每四個小時回來一次,并在這里休息兩個小時,這樣不斷循環。早上,中午,傍晚,半夜都能和你見一次面,這樣你就能把握時間了。”

過著傭兵生活的他們,不是想睡的時候就能睡的。

變換睡覺的時間段,也是塔烏日常的必修課。但要像時鐘的齒輪一樣精準,是相當困難的。

琦亞卻將這不可能的事變得十分簡單。在被分成四份的一天之中,塔烏擔心自己是否能熟睡。看著琦亞毫無倦意的樣子,塔烏心中除了驚訝,也多了一份難以排遣的心情。

的確,在這種沒有白天和夜晚的環境下,什么時候睡什么時候起都沒有關系,就連八小時睡眠這種生理需求也很可能被顛覆。不過如果一個晚上就改變過來的話,身體是吃不消的。

對于這種痛苦,琦亞卻毫不在意。這也是為了維持塔烏對時間的感覺。

琦亞對苦樂的感覺,和常人有著很大的不同。雖然不是現在才知道的事,但現在卻再一次證明了這點,塔烏心中徒增了一份痛苦。

自琦亞自己開始做鬧鐘起,已經過去了兩天。這對扭傷的靜養來說已經足夠了。之后就要開始盡可能地活動起來,否則肌肉會變僵硬,很有可能留下后遺癥。

忍受著有些遲鈍的身體傳來的疲倦感,塔烏開始在水池周圍走動。他每走半圈都要休息一下,把腳放在涼爽的水池中散熱。這樣悠閑的療養,實在是戰場上可望不可求的。能脫下盔甲,穿著單衣生活,已經是很不易實現的奢侈了。

沒有晝夜之分,池畔的氣溫也不冷不熱,因為沒有野獸,甚至連生火的必要都沒有了。只要伸手就能拿到蛇莓,很輕松的就能填飽肚子。

雖說是因為在森林中迷失方向才走進了這里的,但說實話,塔烏還是不相信,這就是在他曾經拼死拼活要生存下來的世界的旁邊——不對,說旁邊有些奇怪。竟然就這么走進了這種只有極其渺茫的可能性才能進入的世界,可以說是讓人難以相信的奇跡吧。

為什么會存在這樣的地方?塔烏想起了琦亞的說明。

“吃了蛇莓的野鼠被狐貍吃掉,狐貍的殘骸陷入土中再次長出蛇莓的種子。森林里所有的東西都是這樣的循環。像人類社會一樣,并不是只要有一個有權勢的人就能獲勝……不過啊,蛇莓并不是為了養野鼠才生長出來的哦。花草生長出來,就是希望不被任何外物阻礙,肆意的生長。這種愿望不斷積累,它們就從這種循環中逃脫了出來,形成了封閉世界。也就是這樣一個地方。”

按琦亞的說法,這是草木生長的意識。但塔烏實在是很難相信。面對著這樣的塔烏,琦亞依舊很耐心地說明著:

“只要是有生命的東西,都希望自己能不斷生長,所謂的靈魂支撐著它們的生命。野獸、草木都有靈魂,這和人的意志一樣是非常隱蔽的東西。雖然人類無法理解與認識它們,但自古以來,人類就知道有什么東西存在著。這種不可思議的東西,就被稱作‘妖精,。”

但是這種東西,能像魔術師操縱結界一樣,改變自然的法則嗎?面對塔烏的疑問,琦亞聳了聳肩。

“人類平常生活的世界,其實也算是一種結界。就像剛才所說的,從以循環為原則的自然界的構造中脫離出來,形成了自己獨有的秩序。和真正意義上的自然環境相比,人類的文明世界也就像是妖精鄉一樣啊。”

……原來如此,這么一說塔烏也就明白了。但他還有疑問。如果這里是花草夢想的世界,那么為什么像塔烏這種吃蛇莓的人會坐在這里?

“嗯,這點我也覺得很不可思議。本來這種結界萬一被外界的東西入侵的話,排除異物的防衛措施就會啟動……搞清楚這個原因,離開這里的方法也很快就能找到了吧……”

琦亞回答著塔烏的疑問,自己也陷入了思索。

“不過,這最多也不過是假設……結界有一定規模之后,有兩個生物在里面也應該是可能的吧。再說,兩個都是雄性,不可能繁殖。而且只有我們倆,是不可能把這里的蛇莓都吃光的吧?”

的確如此,塔烏說著,環顧著四周大量的果實,再次確認了這點。曾經摘過果實的地方,現在看看已經長出了新的果實了。這也是讓森林不發生變化的魔力造成的吧。

話說回來——塔烏吃了一顆新摘的果實,品味著它的味道嘆了口氣。這種味道算什么呢?再怎么吃都不會有膩的時候,每次咀嚼都會有新的美味。原來吃過的肉和酒,無論多么的美味,現在也漸漸淡忘了。這也算是魔性之物吧。實在不像是普通的果實。

蘇拉格爾斯伯爵、歐拉侯爵如果知道他們爭奪的領土的一隅有這樣的極樂世界,會露出什么樣的表情呢?如果把這種長著不可思議果實的土地賣給貴族的話,又到底值多少錢呢……

“你的腿,好像好了很多啊。”

“……啊。差不多吧。”

塔烏含糊的回答著,轉念一想,應該回答得更高興才對。

腳踝的疼痛消失了,走路也漸漸沒了障礙。雖然沒有嘗試過,但如果有心,做激烈運動也應該不是問題了吧。

如果現在正身處戰爭之中的話,自己肯定早就沖出軍營加入戰斗行列,為戰功而活躍了——這點,塔烏自己非常清楚。

“我這邊也沒什么進展。雖然找到了幾個像是結界起點一樣的地方,但如果要他們連起來就……”

“其實不用急嘛。一點點來就好了。”

面對抱歉地笑著的琦亞,塔烏很爽快地回答道。

“……嗯。你能這么想,真是太好了。我還以為會被你催促呢。”

“怎么會呢。我在這里也只能等啊。”

現在不是不會半點魔術的塔烏出場的時候。所以一切都交給琦亞了。

其實仔細想想,正因為是門外漢,以前的塔烏是決計不會把這種難題全推給琦亞的。

“……好了,那我差不多繼續去了。”

塔烏向休息好打算再次出發的琦亞投去了抱歉的目光,然后不禁出聲:

“如果,有我能幫忙的事的話——”

“不,沒事的。我只是來回走走調查一下而已。反倒是一個人更能集中精力。”

“……這樣啊。”

就這樣,塔烏再次目送著琦亞消失在森林中的背影,心中有種莫名的急躁感。

他坐了下來,撫摸著依舊有些腫的腳踝,努力尋找這種急躁感的源頭。眼前沒有任何問題,自己到底為什么會急躁呢?

說不定是因為好久沒有好好活動身體了,所以心中充滿了憂憤。想到這里,塔烏站了起來,拿起在一旁丟了很久的劍。突如其來的重量讓他已經遲鈍的身體再次感到了疼痛。

“……真是輸給這東西了。”

他一邊苦笑著,一邊擺正姿勢空揮了好幾次。然后一點點開始了他十分熟悉的訓練動作。

不過,突然進行這樣的大量運動,左腳也感到了疼痛。其實并沒有什么大不了的,卻無法不去在意它,果然還沒有恢復狀態——或者說,精神上松懈了。

無論如何肆虐,人類的身體其實不會因為小小的扭傷就墮落成這樣。

不說肌肉,如果骨頭折斷了,想要在戰亂中生存下來,幾乎是不可能的。即使運氣好生存下來,等到傷養好也有兩個月不能動彈。期間的住宿費呢?伙食費呢?在河畔只是睡著覺摘著蛇莓的日子,如果在外界的話,是要付出很大代價的。

如果不只是骨折,而是整只腳被砍下來呢?——假如生存下來的話,又會如何?

一只腳就不可能繼續傭兵生活了。而且如今的塔烏也不可能再找別的職業了。只能一邊乞討一邊過著沒有明天的凄慘生活。

這就是塔烏人生的現實,因為別人的大意而毀滅的人生。就算他再怎么有能力,傭兵的生活卻依舊殘酷,這也是不可避免的結局。

什么時候能不站在被雇傭的立場,而是站在雇主的立場——懷抱著這樣的志向,明天才有了希望。不過在那之前,他是否會被幸運所眷顧呢?因為戰敗而扭傷并生存下來,還找到了這么一個絕妙的藏身之處,這樣的事情還會發生幾次呢?

揮動著的劍,十分空虛。

塔烏任由自己的憤怒揮舞著劍,劍刺中了旁邊的樹干。刀刃深深地刺了進去,然后被樹干中的纖維緊緊纏繞著,拔也拔不出來了。

“……”

塔烏兩手抓著一動不動的劍柄,使出了吃奶的勁。等察覺的時候,已經不知道是自己把劍刺進去,還是樹干讓劍刺進去的了,這讓他有一種很憋屈的感覺。

微風吹動著樹枝發出了沙沙聲,好像是在嘲笑他一樣。又好像在為人類的無力而悲憫。

一直緊貼著劍柄做無用功的手指,最終還是松懈了下來。他搖搖晃晃地回到池畔坐下,泄了氣一樣地倒了下來。青苔柔軟的感觸十分舒服。都已經不想再站起來了。

他習慣性地伸出手摘了蛇莓,貪婪地吞噬著。口中的甘甜和芬芳一下子麻痹了大腦。

對啊,我,是渺小的——無力的。

那之后琦亞到底回來又去了幾次,塔烏已經懶得再去數了。好像被琦亞問了很多事,他都只是敷衍地回答著。都是些非常細小、不足掛齒的事,根本沒有必要回想起來。

在這里過了幾天,說實話,根本沒有計算的必要。在這個森林度過的時間是毫無意義的。插在樹干里的劍,也早已被蛇莓的藤蔓所纏繞,還長出了果實。就算為此驚訝也無濟于事。這里就是這樣一個地方。

現在想想,因心中的急躁而動,每天忙碌生活著的過去的日子,簡直就像是狂躁的夢一樣。過去自己害怕什么,為什么而動,又是為什么會有勇無謀地持續著戰斗呢?

想要出人頭地,這是他最真切的愿望。要從那種暗無天日的生活中逃離出來的方法也只有這個了。

因為名聲而獲得地位,因為地位而獲得領地,因為領地而獲得財富——最終到底又能得剄什么呢。

在無寒無暑的宮殿中生活,被萬人大軍所包圍著,擁有享不盡的財富的人生。這就是塔烏夢想中王侯的存在。實現這種欲望的代價,就是無盡等待著機遇的人生。這應該是作為一個人的最終榮耀吧。

苦思冥想只是嚴酷地打擊著這種妄想,這樣的想法不過是幻想而已。在城墻里還要防衛暗殺者,有了錢還要防止招來的嫉妒,軍事方面還有著各式各樣的陰謀……得到得越多,為了保身就要付出更多的辛勞。和用篝火來驅趕野狗過一夜相比,實在是太辛苦了——代價實在不菲。

相反的,在這個森林里,既有能阻擋外敵入侵的結界,又有源源不斷的食物。怎么看都是遵從著妖精鄉這種不可思議世界的法則而維持的現象。在這里,塔烏不需要做任何辛苦的事。

的確,在這個世界的某處,有著比池畔要好很多的奢華庭院。有著比青苔舒服得多的羽絨被,還有比這里的蛇莓要可口得多的山珍海味。

但,要得到這些卻要付出很大的代價、勞力、危險和犧牲,想想就覺得恐怖。反而,在這里悠閑地睡著覺的塔烏所付出的代價是——零。完全沒有。

要說比例的話,算入零這個數字真是漏洞百出啊。無論多么有權有錢的帝王,都無法得到無償的樂園。而塔烏現在身處的就是這樣一個地方。

說不定,自己在追求到人類社會的極致榮耀之前,已經實現了更加不可能的夢想了?——這樣想來,尋找出口的琦亞的搜索其實是枉然的。

為什么琦亞想要回到外面的世界去呢?他為什么要回到那個那么排斥他,讓他那么孤獨的世界里去呢?

在這里,沒有任何人會迫害他。也不會因為這種異常的能力而被避諱。可以過吃著會不斷提供果實的蛇莓的生活。不需要為任何事煩惱,十分單純。沒有任何威脅,十分安詳。難道還有他求么?

在這個花草所期望的永恒世界里,如果有闖入這里吞噬果實的人的話,就是這里絕對的統治者。對,塔烏他們就是這個森林的王,池畔就是他們的王宮。沒有毫無意義的奢華裝飾,這就是幸福的究極形態。

塔烏一邊陶醉在蛇莓的甘甜之中,一邊舒心地暢想著。在人類的王宮之中,有沒有什么東西是這妖精鄉所無法取代的呢?

硬要說的話——就是后宮吧。

最后一次和女人纏綿到底是什么時候的事呢?回顧著那種沒有閑暇的日子,仔細想想,那也算人生中不可或缺的滋潤啊。

就在他這么想著的時候,眼前的水池中翻起了巨大的漣漪。

浮出水面的,是一張女人的面龐。就像是綻開很大的睡蓮一樣,波紋不斷擴散著。長長的頭發也如同蓮花的葉子一樣。那美麗的面貌根本不像是這個世界上應該有的,拋笑得十分溫柔,又十分耀眼。塔烏為這種美麗所傾倒,根本無法正常思考。

女人緩緩地走到岸邊,隨之而出的是白皙而完美的軀體。沒有任何東西遮擋著她濕漉漉的裸體。她沒有說話,但從那妖艷的笑容和奔放的舉止中,塔烏一下子就能理解,這一切都會是無償的。

“……哈哈、哈。”

眼前所發生的事過于可笑,塔烏不禁放聲大笑了起來。看來在這個森林里,想要什么就會出現什么,過分驚訝的自己實在是太過迂腐了。這種迂腐的想法也只能通過狂笑來發泄了。這一切都像是開玩笑一般。

女人上了岸,跪在了躺在地上的塔烏身上。塔烏被她的微笑所吸引,將手伸向了女人的乳房——這種柔軟,毫無疑問,是真實的。

如果這種荒誕無稽的事不是開玩笑的話——塔烏抱著女人濕漉漉的裸體,腦海中閃過一絲諷刺的感慨——那么至今為止的事肯定都是現實,而是不是虛假的。

察覺到的時候,塔烏發現自己的右手已經握住了龍角磨成的短劍。

剛剛壓在她身上的女人就躺在一旁,安穩地睡著。明明記憶沒有中斷,但為什么自己手里會拿著短劍呢?肩帶和鎧甲都應該隨便脫在了什么地方吧……

塔烏有些疲倦地坐了起來,若有所思地看著短劍。

頂級的冶煉坊都難以打磨的這種龍角,琦亞卻運用了魔術輕易地將其打造了出來,雖然樣子不那么值得稱贊,但劍的材質讓他經常回想起當時擊退龍的感覺。

自己無論如何都想要得到“屠龍”的威名,而這就是最好的證據。他一直堅信——這把劍一定能為他們今后的人生開辟新的道路,一直指引著他們走下去。就像是崇拜偶像一樣,他將所有的可能性全都賭在了劍上。

這種空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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