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MISSING

伍 MEMORIES

第一卷 MISSING 伍 MEMORIES

*** 原田 實沙緒

不知道是不是看到手機照片以后放心的關系,我好像不小心睡死了。我感覺到人的動靜,

醒來就看到枕頭旁邊擺著餐點。純和風的早餐,味噌湯熱氣騰騰。

是不是黑冢放的?

肚子突然餓了,話說昨天一天幾乎沒吃東西。漫長的一天,漫長至極的一夜。

「應該沒下毒吧?至少應該不會放致死的毒才對,因為目的還沒達成。」

目的是把我的身體據為己有,奪取仙果的力量。

要是不吃的話,就會沒體力動不了。更重要的是聞起來好香。

「不過搞不好放了春藥……」

我有所警戒,拿起筷子。只吃一口就好……吃了一口以后,就再也忍不住了。我不小心口氣吃光早餐,不禁悲從中來。

我想活下去。

我想回到匡身邊,非回去不可。

我要靠自己解開自己中的法術,然后回去。

我一打開拉門要把餐具放到房間外,就看到穿著振袖的椿站在那里。嚇得我把餐具掉在地上,退避三舍。

「早安,仙果大人,似乎不早了呢。」

唔,椿的眼紳非常危險,我不加思索地轉身要逃——

*** 椿

我站在仙果房門前,深呼吸。

原本預備用來自殺解脫的毒藥瓶。但是,我現在覺得自己一個人死掉太愚蠢了,因為我想要殺掉某個女人。

昨天黑冢袒護了那個人類女人,甚至不惜打了我一巴掌。那也是紅葉大人的命令嗎?雖然我沒見過紅葉大人,但紅葉大人原來是那么冷酷的人嗎?

會下那種命令的紅葉大人,我們鄉里真的需要她嗎?要是能夠見到紅葉大人的話,我有好多話要教訓她。

不,不對,是仙果不好。仙果的存在,使得黑冢和大家都失心反常了。

剛剛我看到黑冢端著早餐到仙果房間去。黑冢很快就默默地出了房間,這表示仙果還在睡覺。

反正黑冢也沒發現,我就躲回自己的房間,想了一下以后就決定了。我要把這瓶毒藥摻進仙果的食物里面,這毒可是無色無味。我把小雕花玻璃瓶藏在袖子里面,為了避免黑冢發現,

躡手躡腳地前往仙果的房間。

就在我決心動手,伸手要拉開拉門時.拉門從房內打開了。糟了。我趕緊擺出笑容:

「早安,仙果大人,似乎不早了呢。」

仙果轉身要逃,休想逃。我的白足袋踩住仙果的腳尖。

「這毒不會苦。不需要特地摻進早餐里面,直接讓你暍下去就行了。」

我把仙果的手扭到背后擒住,從背后拿瓶子抵住她的嘴。誰教人類的力量這么弱,所謂的不費吹灰之力就是指這種情況。唯獨就是這個女人甜膩的氣味刺鼻得叫人心煩。

我宣告了:

「你就死了這條心,張開嘴巴吧。這只對人類有效。而且還有防腐效果,可以慢慢地吃你的肉。」

騙人的,這樣就再也沒有任何人能夠吃這個女人的肉,因為這是毒藥嘛。

這座鄉里將會滅亡。沒關系,就算這樣也無所謂。畢竟再活下去也沒意義了不是嗎?未來明明就沒有任何希望,為什么非活下去不可呢?

仙果臉色發白,抿住嘴唇咬緊牙關,拚命轉開臉。居然這么想活命,看了就火大。

「你要是不張開嘴,要不要我從鼻子灌進去?」

「唔、唔唔唔!」

仙果掙扎。

「不會太痛苦的,雖然對我來說你更痛苦也無妨。」

快給我張開嘴,死到臨頭還這么倔強!

啪!伴隨著清脆一響,我的眼前發黑了。緊接著臉頰疼痛起來。仙果從我手中被拉開,跪在榻榻米上受黑冢保護。

過分……黑冢,你居然打我!

黑冢沒收瓶子往院子一拋。瓶子命中山茶花叢,掉下好幾朵紅花。

就在山茶花色引起我注意的剎那,黑冢從背后將手伸進腋下架住我。黑冢的胸膛、增長的身高,比最后一次碰他的三年前更魁梧了。

內心百感交集、緊繃得快要裂開,我大叫了。

「你做什么!不要妨礙我!這也是紅葉大人的命令嗎?」

黑冢不答話。我看到仙果的眼睛偷看著這邊,不甘心地踢開她。仙果逃到房間最里面的墻邊。

「紅葉大人算什么東西!跟我沒有關系!我拜托外婆的請求,紅葉大人明明一律不答應也不回復,為什么就只有我跟你非得任憑紅葉大人擺布不可呢?」

黑冢加重力道,手好痛。過分、太過分了,溫柔的黑冢不可能做這種事。全都是紅葉大人不好。

「讓我見紅葉大人!黑冢,你就讓我見紅葉大人!我要是不向紅葉大人抱怨就咽不下這口氣!這么狠心的對待……黑冢也一樣痛苦對吧?因為,你本來并不是這種面無表情的樣子,不會對我動粗,不管何時都為我擔心,對我很溫柔……」

噗啾!就在我心想「眼淚不小心掉下來了」的時候,我暈眩起來,同時猛烈想吐。又苦又酸的液體從喉嚨逆流上來。是因為我太激動了嗎?

黑冢倒抽一口氣,放開我。我再也忍不住,搗著嘴巴倉皇爬到緣廊邊緣。好難受,好不舒服,心臟快破裂了。

意識逐漸稀薄,一回過神來,黑冢已經就奪走我的雙唇。

他嘴里含的水灌進來,洗去我嘴里的穢物。好熱、好難受。

怎么可能……這…………不是幻覺。

我……怎么辦,被黑冢看到這么難看的樣子。

黑冢遞過懷紙,我搶過來擦嘴。好丟臉,黑冢……為什么這么溫柔,這樣,簡直就是以前的黑冢嘛!

黑冢撫摸我的背,大而溫暖溫柔的手……我縮成一團哽咽起來,難受得掉眼淚。

一不講話就又不舒服起來,我宣泄想法。

「我要見紅葉大人,拜托紅葉大人把從前溫柔的黑冢還回來。不管我變成怎樣都無所謂,

我要拜托紅葉大人解除黑冢的痛苦。」

黑冢的手停下來。

「雖然,我本來想用仙果的肉讓我們永遠一起活下去……不過既然辦不到,至少……既然,黑冢跟我不能講話,那也沒辦法。可是,至少像以前那樣笑嘛,拜托你。雖然我想獨占你……不過果然還是辦不到呢。」

我不小心說出來了。

「我最喜歡黑冢了。永遠喜歡喔,我喜歡黑冢的笑容、黑冢的溫柔,喜歡你的全部!」

結束了,我將會受到紅葉大人的懲罰。一定會被關起來,再也無法見面。

對不起,對不起做了這種事,害我們再也無法見面……對不起說了喜歡你,黑冢。

意識逐漸遠去。不知道為什么,不時冒出難以抗拒的強烈睡意……眼前……變暗了……不知……怎么的。

*** 黑冢

我阻止了拿著毒藥瓶揪住仙果的椿,她便把矛頭轉向我。聽到她向我宣泄肺腑之言,我只能咬牙忍耐。

但途中,椿突然在緣廊邊蹲下來,朝庭院嘔吐。

她服毒了嗎?

浮現這個念頭時,我打破規矩了。我沖向椿,要洗掉她嘴里的毒。

我拿起本來要端去給紅葉大人的水壺,要把水灌進就快失去意識的椿嘴里。但只清洗到嘴唇,她拒絕了水。著急的我立刻嘴對嘴要她把水含進嘴里,讓她漱口以后,遞給她懷紙。

我重新端詳她,發現椿的臉色的確很差,但并不是喝了毒藥的樣子。只是太激動了嗎?

椿一面哽咽喘氣,一面難過地掉眼淚,大聲嚷嚷起來:

「我要見紅葉大人,拜托紅葉大人把從前溫柔的黑冢還回來。不管我變成怎樣都無所謂,我要拜托紅葉大人解除黑冢的痛苦。」

感覺就像被箭射穿一樣,我的手停住了。

「雖然,我本來想用仙果的肉讓我們永遠一起活下去……不過既然辦不到,至少……既然,黑冢跟我不能講話,那也沒辦法。可是,至少像以前那樣笑嘛,拜托你。雖然我想獨占你……不過果然還是辦不到呢。」

要我……笑?

我摸自己的臉,我沒笑嗎?

——『因為你本來并不是這種面無表情的樣子,不會對我動粗,不管何時都為我擔心,對我很溫柔……』——

居然想毒殺仙果……椿已經連跟我一起永生不死的念頭都放棄了嗎?因為我護著仙果大人,失手打了椿。

是嗎,愛果然是脆弱、不堪一擊的啊。

「我最喜歡黑冢了。永遠喜歡喔,我喜歡黑冢的笑容、黑冢的溫柔,喜歡你的全部!」

椿表明心意,轉開臉。

「……已經夠了。因為我已經說出想說的話了。」

椿緊緊依偎著我的大腿,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雪白的臉頰。

「最后我想記住這個溫暖。」

為什么?

我滿心都是這句話。

椿哪里有罪?她會走投無路是我的罪。笨拙地顧著要保護自己,而抹殺了真正的心的我已經完了。

我一直想要保護椿、還有自己。既然保護不了、既然明知道會破滅,當初應該更果決一點的。

「這是我的罪,我打破了規矩。要罰就罰我吧。」

「不行!」

就快要閉上眼睛的椿睜大了漆黑的眼眸,目光射向我。

「黑冢沒有錯,是那個女人不好。只要娶她,一族就能得到繁榮,吃了她的肉就能夠長生不老。都是因為世上存在著這種東西,大家才會動了奇怪的念頭。既然會滅亡,那就靜靜地滅亡不就好了!」

我把手杖在椿的背上。

「這也不是仙果大人的錯,她也只是生來就背負著宿命罷了。」

因此才會把心托付給天狗的當家吧。既然無法逃避,自然會希望有人支持自己吧。

「誰也無能為力,一切都是早已注定的。」

「既然這樣,順應時運就好。黑冢也知道吧,曾經有許多人拋棄離開了這里。在我們小的時候,也就是在大家幾乎走光之后,聽說父母那輩有好多、好多朋友離開這里,進人人類社會。」

「他們應該是認為這樣至少比滅亡好吧,這我知道喔。」

椿痛苦地愈說愈激動。

「留在這里的人,應該早就選擇了滅亡吧?已經不需要我和你了,事到如今就算垂死掙扎,也只是更加空虛不是嗎?聽從紅葉大人的命令,拚命挖掘用來埋葬自己的墓穴,藉此得到生存的目的……就是這種感覺。」

「椿……拜托你不要絕望,我會搞不清楚自己為什么要努力到今

天。」

「已經,夠了……不用努力也沒關系了…………」

啊啊,已經……不用再努力……也沒關系了嗎?

我就快要虛脫了。

我會結束這一切的,椿……真想一起沉眠呢。

椿昏昏欲睡,在我腿上快失去意識。她的眼淚,沾濕了我承接的手,朝院子滴落,在凋謝的山茶花上彈開。

我回過神來。

糟了,椿的身體一瞬間睡著是紅葉大人出現的前兆,紅葉大人究竟會怎么對付椿……我不寒而栗。

果不其然,椿的心和紅葉大人的『人格』交換了。

背對我緩緩地站起來的椿——不對,紅葉大人冷不防轉身就打了我耳光。

『不許跟椿來往。』

這下就算椿的身體發生任何事都不足為奇,我為打破規矩的自己的愚蠢感到萬分懊惱,過去的忍耐都白費了。

如今后悔莫及,我跪下來行臣禮,指甲掐進大腿。

「紅葉大人,真的非常抱歉。」

我露出準備受罰的表情,而紅葉大人冷笑了。

『來,我就懲罰你。你到現在連仙果的力量都還沒弄到手是吧?我要你現在,在這里,在我面前動手。再這樣拖拖拉拉下去,實在沒完沒了。』

「現在,在這里……是嗎?」

『對,動手。』

要我在椿面前抱仙果?然后,紅葉大人打算在我們交合的時候變回椿。

我全身戰栗著。

『動手。』

這……

『辦不到嗎?那么,要怎么處置這具身體好呢?你放心,不會死的。對我來說就算臉或身體有丑陋的傷痕,只要活著就都無所謂。』

住手!拜托不要……!

*** 原田 實沙緒

椿想要逼我喝下毒藥。

要是黑冢沒來阻止的話……我渾身顫抖,縮在墻邊。盡管想逃,偏偏就是抖個不停。

椿好像突然吐了。

黑冢在照料椿,兩人本來在講話,沒想到椿就突然換成紅葉。氣氛截然不同。

我體會到椿的身體是真的被紅葉占據,怕得直打哆嗦。

眼神冰冷得教人毛骨悚然,椿……不對,紅葉朝俯首跪拜的黑冢拋下侮蔑般的話語。

『來,我就懲罰你。你到現在連仙果的力量都還沒弄到手是吧?

我要你現在,在這里,在我面前動手。再這樣拖拖拉拉下去,實在沒完沒了。』

「現在,在這里……是嗎?」

『對,動手。』

就連黑冢都緊張得聲音發尖。不妙,不逃走真的不妙。

『動手。』

匡……會來救我嗎?我或許已經不行了。

我站不起來,就只是一直冒冷汗。腿軟了……好懊惱。眼淚都流出來了,我好不甘心喔。

我想把所有捉住我的東西見一個毀掉一個地逃走,但是動不了。

『辦不到嗎?那么,要怎么處置這具身體好呢?你放心,不會死的。對我來說就算臉或身體有丑陋的傷痕,只要活著就都無所謂。』

黑冢握得拳頭浮出血管,便帶著失去表情的空洞眼神站起來。我想要逃,但是一被紅葉瞪,身體就完全動不了了。

不是因為恐懼,這是法術。

腦筋清楚到立刻就明白這一點,滿腦子都是「得想點辦法才行」的念頭。

可是,就好像麻痹了一樣,身體彷佛不是自己的。感覺就像脖子以下吊著人偶的軀干與手腳。明明有知覺,卻動不了。

我震顫不已。

下一瞬間就被他壓倒在被褥上、剝掉制服,就連聲音都發不出來。腦子發燙、眼前發白——

有水滴在我臉頰上。

黑冢摸向我肌膚的手停止游走,我一睜開眼睛——就看到黑冢的灰色眼眸流著淚。

「……黑……冢先生…………」

其實他并不愿意,要在喜歡的女人眼前做這種事,男人也一樣不愿意。

「既然不愿意,就住手。」

黑冢咬著嘴唇顫抖了。他一面掙扎,一面要繼續這個行為。但是他的眼淚再也停不下來。

『沒用的東西,我不需要你,你去死吧。』

紅葉拋下這句話,就要離開。

黑冢跳了起來,拖著凌亂的衣襬從背后抱住紅葉要她留步。

『放開我!無禮!』

嚴厲的聲音。黑冢搖搖頭,就是不放開。

『我已經不需要你了。我要一個人吃掉仙果,讓鬼化為永恒。其他的人就滅亡吧。本來還以為你應該會有點作為……我對你太失望了。』

「那樣太寂寞了,紅葉大人!獨自永生太寂寞了!」

黑冢訴諸感情地勸說,這是他第一次使用這么激烈的說話方式。

「為了防止一族滅亡——這種理由對我來說已經無所謂了,我無法忍受您永遠孤獨一人。」

紅葉發出醒悟般的冷靜聲音響應:

『寂寞的是你吧?黑冢。你的話不合理。既然是你心愛的女人,不是應該覺得「就算自己死掉,也希望她活下去」才對嗎?』

「話……不能這么說,我——」

紅葉霸道地打斷黑冢的話。

『太遲了,從我眼前消失吧。』

黑冢用力抱緊紅葉,強吻她。

總覺得時間停止了……我也屏住呼吸。

掙扎的紅葉怒發沖冠,發出類似風壓的東西彈飛了黑冢。威力波及周圍,就連我都被彈開了。

紅葉用沒有抑揚起伏的聲調,不給人喘息地說:

『黑冢,你抱的是椿。嘴上雖然說不想讓怕寂寞的椿孤單一人,但你現在只是不想失去椿而已。你只是害怕決定要獨自永生的我,再也不會變回啰唆的椿而已。

你無論何時都戴著虛偽的面具,搬出各種冠冕堂皇的托辭,在眾人面前裝成善者。你就承認吧,承認自己是偽善者,承認自己的滑稽。』

「…………不行嗎?」

黑冢咆哮了。強悍得教人驚訝于那個冷酷、面無表情的人究竟是哪里潛藏著這種激情。

「既然被污辱為偽善,那么我再也不會偽裝自己!」

『不可原諒!』

紅葉再度彈飛黑冢。黑冢撞破山茶花叢,摔進庭院。好幾朵鮮紅的花在空中飄舞。

我茫然想到,山茶花都是整朵掉落凋謝的。

「到此為止!」

匡?

剛聽到吶喊聲,就立刻傳來如雷巨響,灰塵和木片嘩啦啦地掉下來。

灰塵多得沒辦法吸氣——剛冒出這個念頭,我的身體就飄起來了。看到塵埃滿天飛,我忍不住閉上眼睛。

臉頰感覺到風,于是我把眼睛睜開一條縫,發現自己竟然在天上飛。一往下看,我剛剛待的建筑物屋頂破了一個大洞。

「呀!放我下去、放我下去!」

我怕高!

轉頭一看,發現我被漆黑的怪烏黑得發亮的鳥喙叼著。

天啊!——我頓時嚇了一跳,不過不要緊。

「你不是鳥……你是匡,對吧?嗯,是匡。」

我認得出來,確實感受到這只鳥就是匡。只要閉上眼睛,我就能有被匡摟在胸前的感覺。

「那還用說。」

從鳥嘴里,從喉嚨深處傳來說話聲。

「匡——!太好了:」

我既高興又心癢,胸口有點痛。

「別亂動,你想掉下去嗎?」

對不起,我依偎著他。

「打破天花板的,是匡吧?」

「真是的,相模他們一個個都說什么 『在接到信號以前,請當家大人在空中待機』、『我們會安排妥當,給當家大人出盡風頭』。我枯等了好久,好幾次都想直接闖進去算了。」

「原來相模先生他們也來了。三胞胎也來了嗎?七個人全部出動?」

匡懶洋洋地肯定。

「就只有那些家伙潛入,說是要扣押該死的鬼和女當家。他們要我負責救你。」

用意是希望匡和我能夠最先擁抱彼此——我感到非常過意不去,縮著頭。

「太郎發出信號了,我們走。」

匡要朝我剛剛待的建筑物的院子俯沖,不過……「在那之前——」匡降落在屋頂邊緣。

「——得先讓你的身體能動才行。話說,你把衣服前面拉好啦,露出來了喔。」

「咦?啊,呀!」

難怪我覺得胸口涼涼的。看我慌張起來,匡用翅膀遮掩包住我,用鳥喙摩擦我的頭。身體一口氣恢復力量。

我一閉上眼睛,額頭就感覺到匡的嘴唇。

緣廊前,一只大怪鳥和三只小怪鳥壓制住黑冢。

另一方面,紙窗和拉門全部飛掉的建筑物緣廊邊,三只怪鳥包圍了紅葉,其中一只叼著手。

我緊緊抓住掩護我的匡,定睛看個仔細。

按住黑冢的是相模先生,小的三只當然是太郎、次郎、三郎。把紅葉的手扭到背后擒住的是豐前先生,從左右包夾的是前鬼先生和伯耆。

「我認得出來。誰是誰,我都認得出來喔。雖然看不見長相,但是憑氣質就知道了。」

「公主——!幸好您平安無事!」

外表是鳥的太郎奔過來,用三只腳跑過來的模樣搖搖擺擺,比想象中可愛。

「這給您,是在正屋靠里面的房間找到的。」

太郎銜著撥風羽遞給我,那是匡給我的護身符項鏈。

「咦,太郎,這是?」

我昨晚弄丟的?不對,印象中一碰到匡,就燒掉了……可是,因為那是護身符,所以就只有鏈條我還戴著。

看我百思不得其解地歪著頭,匡告訴我答案:

「昨晚那個是假的,是仿造得一模一樣的符咒。是那個混賬趁你睡著的時候掉包的。」

「是為了傷害匡?」

「是啊,雖然實沙緒應該看不見,不過這座宅院對天狗來說可是充滿陷阱。」

匡一邊這么說,一邊靈巧的用鳥喙幫我把羽毛鏈墜掛回鏈子上。雖然其實應該是用手弄的,不過像這樣用鳥喙做事的鳥或許還蠻可愛的。

「謝謝你。」

這時傳來相模先生的聲音。

「匡大人,請趕快破壞咒具。不先解除幻術,就無法制裁這些人。要是殺了這些人,公主中的法術就再也無法解除了喔。」

仔細一看,用相模先生的聲音講話的鳥的脖子后面,有一條像是黑色緞帶的東西,那是相模先生平常扎住略長頭發的繩子。

于是我繼續觀察,發現匡左邊翅膀的尖端鑲著戒指。鳥喙基部戴著黑框眼鏡的肯定是前鬼先生,高個子的豐前先生變成鳥以后也比其他人大一點,年少的伯耆則比較瘦小一點。

「啊,真的是大家耶。」

總覺得廄動起來。

「實沙緒,你在發什么呆啊。那張琴應該放在女當家的房間一帶才對,你不自己找出來破壞掉的話就沒有意義。」

匡的喙叼著我的領子拉了幾下。

「嗯!」

「等等,要制裁的話,制裁我一個人就好了吧?放開紅葉大人。天狗難道是會仗著人多勢眾,對一個女人動粗的嗎?」

黑冢瞪著鳥形的相模先生。紅葉低著頭,看不到表情。

「雖然這不是我們的本意,不過不能同意。」

「那么我也不能屈從。」

黑冢突然亮刀揮開次郎,更砍向三郎。他手里握著懷劍。次郎他們的胸口,黑羽毛逐漸被血染濕。

「次郎!三郎!」

匡大叫,我也尖叫了。同時鳥形的前鬼先生用翅膀摟著紅葉怒吼:

「丟掉懷劍。要是敢做出危險的舉動,我們這邊也不會客氣。」

「當家大人,這里就交給我們,動作快!」

經豐前先生一催促,匡拖著我拔腿要跑———「唔!」「糟了!」

伯耆和前鬼先生被紅葉彈飛,頭著地摔在花園的地面上。花飄落。逃離緣廊前、正要穿過區隔宅院正屋的籬笆的我不自覺停下腳步了。

「公主,請快走!」

伯耆的叫喊——匡的喙拉著我的上臂。就在我轉頭看匡的瞬間,溫暖鮮紅的液體淋在我身匕。

從鳥形的匡的喉嚨涌出血。

「呀啊啊!」

紅葉用凌厲的眼神瞪著我們。

「別看那家伙,實沙緒!」

匡叼著我飛舞起來,沖擊波尾隨在后襲來。我們有驚無險地飛過好幾棟建筑物,近乎墜落地降落在小小的內院。

流血了……「匡!」

「動作再不快,連那些家伙都會遭殃喔!」

三只腳一伸,匡仰臥在地上,紅眼睛發著光痛苦地掙扎。從背到肩膀也被砍傷,腳也是。這一定是被紅葉的氣弄傷的。

我把嘴唇按在匡的喙上。這樣我的力量就能讓傷口痊愈,減緩疼痛。

「別管我了,快!這種事等之后再要你做個夠。」

我被推開。

匡的血染到我的手。在一片鮮紅中,光景逐漸浮現。

十多年前跟匡的回憶……應該已經被封印起來的我的記憶。看到匡流的血,便取回了其中一個片段。

——年幼的我一如往常抱著繪本,跑到隔壁家要跟匡一起玩。

『小匡,念繪本給我聽。』

『啊啊?又是(灰姑娘)喔。實沙緒,你還真聽不膩耶!』

『因為,灰姑娘會成為王子的新娘啊!好棒喔!』

『你也一樣,會成為……的喔。』

匡講得很小聲,我聽不太清楚。

『你說什么?』

雙頰泛紅地轉過臉去的匡說了『拿來!』,從我手上拿走繪本,不耐煩地念了起來——

「實沙緒!」

「等著喔,匡。」

「我被匡帶到上空,從剛剛就沒穿鞋子。所以我脫下臟掉的襪子塞進上衣口袋,進入正屋。」

屋內感覺不到半個人在,因此我把和室的拉門全部打開,把顯眼的「好像可以收放工具的地方」一個個找過。

琴……應該藏得很慎重才對。因為,要是琴壞掉影響法術的話,應該會很困擾。

這問屋子沒什么東西。我一路往里面走,當我打開某扇拉門,頓時屏住呼吸。

只見頗寬敞的和室內,之前介紹過是長老的老太太毅然跪坐在壁翕前。

「仙果大人。能不能放那兩個人一條生路呢?這把老骨頭的首級就奉送給你們。」

長老膝蓋前放著一把出鞘的短刀。

「如今,天狗當家大人將法術悉數破解,率領家臣進攻,我們一族已經沒有勝算了。請用我的首級交換其他人的命。」

「不行,別這樣!只要讓我毀掉琴就好了。雖然不知道是不是阻止得了匡他們,但是不能連長老都!」

我要沖向長老。但長老拿起短刀,抵著自己的脖子嚇阻我。

「已經到此為止了。那兩個人深愛著彼此,然而卻要你介入他們的是我啊。明知道你也不希望那樣。」

「為什么……用意是什么?」

長老靜靜地回答了我的疑問。

「是為了讓那兩個人產下孩子,為了子孫繁榮。」

「這我知道。可是,為什么?不是要娶我當新娘,要我生的嗎?」

「這座鄉里自古只要紅葉大人懷胎,鄉里的夫婦也就必定能得子。過去幾百年來,紅葉大人陸續生下仆人的孩子,鄉人的子孫也繁衍昌盛。

然而近一百年,不管哪個女孩成為紅葉大人,都始終無法多生幾胎,于是鄉里誕生的孩子數量也跟著銳減。」

「可是之前長老不是說,那是因為人類忘記你們之類的關系嗎?」

我一問,長老就含糊地笑了。

「那么說是不想歸咎于我們敬愛的紅葉大人,真正的原因……不曉得。」

真過分,那根本不是人類的錯不是嗎?

「就算沒有我介入,因為紅葉大人附在椿身上的關系,那兩個人被拆散就已經夠痛苦了。盡管如此,紅葉大人對鬼族鄉人來說,依然是『敬愛的紅葉大人』嗎?」

「……是我。拆散椿和黑冢的人,是我。事情變成這樣的原因在我。」

我說不出話了。

「不解釋的話,你是聽不懂的吧。我從椿小的時候開始,就對她施了以便將來成為紅葉大人的法術。」

「咦……唔,紅葉大人是用法術做出來的嗎?」

「紅葉大人是幻影,是從小女孩還不懂事的時候開始施幻術培育出來的。」

長老這么肯定了我的話.開始娓娓道來:

「只要懷了孩子以后,紅葉大人為了腹中的孩子著想,就不會再傷害或殺害母體。之后讓母體一點一點地明白真相,等到生下第一個孩子哺乳的時候,借身體的女孩和紅葉大人就會平安和解。」

「在那之后,紅葉大人她……會消失嗎?」

「到那時候,就是成為人母的那個女人用演技裝出來的『紅葉大人』了。一族的人都相信紅葉大人真的存在,敬畏有加。不管在哪,當主都必須是強大、可怖、受敬畏的。」

天狗也是這樣。

「只不過,要是其他人在那之前操之過急告訴她真相的話,下意識中的法術將會失靈,引發『紅葉大人的身體自殺』的事態。」

這是黑冢所害怕的事,鄉人應該也沒有告訴椿「你被紅葉大人附身」吧。

只有椿以為紅葉大人真實存在于某處。

「紅葉大人是愈年輕愈好,所以最慢過了四十歲就會換人。曾經是紅葉大人的中高年女子一律得背負這個秘密,就這樣持續了幾百年。這件事沒有其他任何人知道,就連紅葉大人的仆人都不曉得。」

「等一下,這么說黑冢先生也不知道真相啰?」

他一直很痛苦……用面無表情隱藏內心的糾葛……我終于掉下眼淚。

「我本來打算等到椿有了孩子以后,向蒙在鼓里的黑冢道歉說出真相的。因為到時候就算黑冢不小心對椿說溜了嘴,也不會再有椿的身體因此受到傷害的情況發生。但椿始終沒有懷孕。因此我著急起來,授意綁架你。」

長老授意的?不是紅葉的命令?剛酈長老也說過類似這樣的話……為什么?

「長老不是說,之所以利用我的力量,是為了一族的繁榮——」

「表面上是這樣。不對,這也很重要。但我……是想要盡快拯救那兩個人。」

就妖怪的邏輯來說,我終究是工具也說不定。但我就是提不起心情責備長老。

「我早就考慮讓椿成為紅葉大人。但我的女兒,亦是前代紅葉大人的椿的母親替椿感到可憐,生下椿以后,就安排椿和鄉里夫妻生下的唯一一個孩子,黑冢訂婚,想要讓紅葉大人在自己這代結束。就算要跟我對立,也想要讓自己的孩子自由吧。」

「可是……椿的母親呢?我沒見到她。」

「四年前病死了。我讓椿成為紅葉大人,但之后馬上就強烈后悔了……因為我終于知道椿和黑冢的感情是多么認真。」

本來還以為那是淡淡的稚嫩戀情……長老這么感嘆。

匡也是從小孩子的戀情開始的。但就因為是小孩子,所以不懂得害怕,純粹而認真。匡獨自思念了我十年,為了得到我而奮斗。

「不如說,就因為是小孩子……這是我的想法。」

「我忘了自己也曾經是小孩子。」

于是為了要彌補過錯,才會提議等到仙果——也就是我十六歲時綁架我吧。這種時候或許應該要生氣才對,不過……在我眼中,長老好像突然變小了。

「……紅葉大人一直很排斥綁架你,這應該是紅葉大人內在椿的心所使然。

就這樣一天拖過一天時,仙果大人年滿十六歲,立刻就和天狗的當家大人在日前訂婚了。

一時心急,用琴操控了排斥『仙果的力量介入』的紅葉大人,要她同意的人是我。因為,我無論如何都想救那兩個人呀。」

長老似乎做好了心理準備,深吸一口氣,毅然決然地說了:

「用來施術的琴就在那里,要破壞就破壞吧。因為這琴無法細分施過的法術,因此仙果大人中的法術解除的同時,紅葉大人的法術也會全部解除。我施的法術,跟昨晚黑冢施的法術也都會解除。」

昨晚黑冢的?雖然我不太懂這是什么意思,不過這種事無關緊要。我打開長老用眼神示意的柜子,拿走琴。

「仙果大人,唯獨那兩個人請務必——」

長老亮出短刀。這瞬間,一陣非常強的風從背后撲過來。長老手上的短刀被吹掉。

「趁現在,實沙緒!」

一聽到匡的聲音,我便奮力甩琴。借助推背的風勢,把琴砸在身旁的大柱子上,琴身折成兩半。弦斷掉發出低沉的回音。

「你可別急著逃避責任喔,老太太!」

這間房間的紙窗為之全開,匡威風凜凜地站在那里。

怪鳥……不對,是背上有黑翅膀的人形的匡。黑和服及黑褲,手拿出鞘的刀,火紅燃燒的眼睛,這是迎戰態勢。

「匡!你的樣子!恢復原狀了!」

「實沙緒,拖太久啰……幫你把琴毀掉了是很好,不過你沒受傷吧?」

「思,匡你才是要不要緊?」

從匡破掉的和服到處看得到傷口。因為是黑和服所以不明顯,但絕對渾身是血。我的背起了雞皮疙瘩。

而且和服底下好像還包著繃帶,我想是昨晚被黑冢用箭射的傷。

「哪管得了那么多!」

匡收刀大步走近長老,擒住長老的手。長老朝匡投以畏懼的眼神。

「天狗當家大人……」

「能不能跟我們走一趟,把剛剛的話也說給那個混賬和女當家聽呢?我們不打算殺掉女當家的身體,但是要人格消失。」

長老臉色發白,好像被匡的魄力震懾得說不出話來。

然后匡看向我。

「做得好,實沙緒。」

匡怱然笑了,我又心癢起來了。

我隨同拉著長老的匡回到廂房——

只見院子的花園被踩得一片狼藉,在正中央,黑冢用背掩護紅葉,七個天狗團團包圍他們。包含還是六歲小孩的三胞胎在內,所有人都是黑裝束,外加背后長著黑翅膀、紅眼睛、架著刀。

太好了,大家都是原本的樣子。我安心地嘆了好大一口氣。

天狗平常都隱藏著翅膀,外形就跟人類一樣;一恢復成原本背上有翅膀的模樣,就能夠切實感覺到他們散發出壓倒周圍的氣魄。

每個人都受了傷,就連年幼的三胞胎都……不知道是不是嫌袖子破破爛爛地垂下來很礙事,前鬼先生把袖子扯下來扔掉。大家渾身是血,但是沒有人表現出痛苦的樣子。他們板著臉,牢牢盯住黑冢。

至于頭發凌亂的黑冢,也受了跟天狗他們不相上下的傷。椿似乎沒事。黑冢抬起手背抹掉嘴角的血。

「喂,鬼,這個老太太好像有話要說。」

匡撥開樹叢進入花園中,用刀抵著長老的脖子這么表示。

「實沙緒,這里很危險,你就躲進那邊的山茶花后面。太郎、次郎、三郎,保護實沙緒。」

匡這么指示,于是我暫時窩在山茶花的籬笆那邊。三胞胎也一面警戒一面奔向我,他們渾身是傷。

「公主就由我們來保護!」

「包在我們身上。」

太郎和次郎勇敢地站在前面掩護我。

「琴壞掉了嗎?」

繞到我后面的三郎這么問我,「嗯。」我點頭。

「太郎和次郎和三郎在我看起來都是原本可愛的樣子喔,傷口痛不痛?」

三人看著我開心地笑,很快就斂起表情,重新拿好刀。他們不會喊疼,就算年紀小,依然是不折不扣的戰士。

花園那邊的氣氛更緊張了。

在相模先生等四人毫無破綻、不發一語地警戒下,匡以長老為人質一步步走近黑冢。黑冢刷白了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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