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MISSING

肆 DARKNESS

第一卷 MISSING 肆 DARKNESS

*** 黑冢

我靜靜地停止了帶有咒力的琴聲——紅葉大人剛剛跟我親熱以后已經入睡,椿也睡著了。

與其說是睡著,簡直就像死了一樣。要是沒感受到她的體溫的話,我恐怕已經發抖了吧。

我輕輕地握住椿的手,溫暖、滑嫩的手。

椿用這只手愛撫我,以紅葉大人的身分。我情不自禁把那當成椿,然后被察覺這點的紅葉大人責備、折磨。

身體雖然是椿,但要求跟我交合的不是椿,而是紅葉大人——是別的女性。不是我所愛的女性,別的。

靡爛的關系。知道是以這種方式交合之后,便不再期望和椿結合;然而一日一有了肌膚之親,嘗過她身體的滋味……就再也分不開了。

「…………椿?」

就算我呼喚椿,椿也完全沒有反應。我忽然嘆了一口大氣。

「椿……是我,椿。」

沒有任何回應。我感到放心的同時漸漸難受起來,當場咬住嘴唇。

琴聲似乎有效。這種咒術不能頻繁使用,只要用過幾次,紅葉大人的耳朵就會習慣,進而發覺。

就只有這一次。

我有好多話想說,多得迸出來灼傷我的喉嚨。

「椿,真想回到童年那段時光呢。我本來還以為一旦身體交合以后,怎么還有可能保持內心平靜。之前聽說你已經知道仆人使命的真相,而且那是紅葉大人為了懲罰忘不了你的我,而命令旁人告知我的。之后我有一陣子無法順從紅葉大人的意思抱她。」

但我終究是男人,聽到紅葉大人說「既然你抱持著那種半吊子態度就不許抱我」,就還是想抱她,不可自拔地想要她的身體。

「我也一樣非椿不可,根本不想要別的女人。」

背叛椿的自己令人發指。內心明明那樣想,卻用「這是紅葉大人的命令」當作借口規避責任,而本能身體就快要屈服于仙果散發的甜香誘惑。

「要是我抱了仙果,非但精不會增強,甚至會因為屈辱而又變得無法抱紅葉大人也說不定。對,尤其想到紅葉大人的身體是椿就更是如此。就算紅葉大人難得對我抱以期待也一樣。」

我忍不住自嘲。

「不久前明明還說不靠仙果的力量的,紅葉大人卻忽然改變主意。枉費我本來還抱著一線希望,紅葉大人果然是紅葉大人,椿的心下意識地拒絕別的女人介入……沒想到卻再也不給我任何逃避空間了。」

我小心避免弄醒椿,重新握住她的手,滑嫩的小手。我屏息這么做時,忽然有股沖動想要弄醒椿告訴她:我甚至連小小一個吻都死命忍耐著。

「成為紅葉大人仆人的我,造成了椿莫大的悲傷。雖然不管道再多歉都不夠,但我還是想親口向你道歉。」

椿苦惱到甚至想殺了仙果。對未曾謀面的紅葉大人的忍耐,當發現了仙果這個簡單易懂的標靶,就這么爆發了。

我明明想保護椿,卻保護不了。我只會逼得椿走投無路。

「原諒我……雖然很自私,但拜托原諒我。」

啊啊,這是自我滿足,自以為出聲道歉就能夠脫罪。這種行為明明不可原諒,我卻希望對方諒解。

「椿必須以紅葉大人的身分被別的男人抱,這種規矩我實在無法忍受。就像我們當初的約定,椿的身體是屬于我的,就算只有身體也好,我想和你繼續結合在一起,就算無法傳達給椿知道……但是我并沒有那么堅強啊。我很自私,對吧?」

紅葉大人為了產子,注定每晚都要跟她任命的仆人交合。紅葉大人要是生不出孩子,鄉里也生不出孩子。為人母的紅葉大人是一族繁榮的象征。

如今除了椿以外,沒有其他身體可以給紅葉大人。兒時的我們不知道這件事,小小年紀就立下將來的誓言。

——『我答應你。長大以后,我要娶椿當我的新娘。』——

當時椿雀躍的笑容。

——『就這么說定了喔。你要是敢娶其他女人當新娘,我就絕對不原諒你。』——

所以我志愿當「紅葉大人的仆人」。

當初鄉里所有人都認為「對椿抱持特別感情的黑冢,似乎不適合當仆人」而反對,我獨排眾議。只要是精夠強的男人,就算是已婚者也能成為仆人。

為了抑制反對聲浪,我盡忠職守。我愈是盡職,我應該要保護的椿的心就傷得愈深。

要是我不盡職,紅葉大人就會傷害椿的身體。只要椿的身體活著,就算受再重的傷,紅葉大人都無所謂。

「我很想干脆就這樣跟椿兩個人一起毀滅……但是紅葉大人不可能會允許這種事。紅葉大人應該會摧毀我的心,讓我變成一個只會排精的活人偶。

這樣或許比較輕松。我已經累了,椿……我無法忍受自己不再思念椿,一直強忍到現在……但要是喪失感情還比較輕松。這樣應該也就能夠毫不猶豫地抱仙果,最后一族就能得到繁榮吧。」

我將嘴唇湊近椿的手背,從她的手腕傳來脈搏,椿活著……

我不自覺趴覆在椿身上,抱住了她。這明明是我平常對紅葉大人做的事情,卻彷佛截然不同……總覺得這具就算抱緊也沒有任何反應的身體才是椿。就連平常那件白色紗綾寢衣也沒有性感撩人的感覺,而是有如不能褻瀆的清純帷幔。我懷念地想起少年時代的自己對椿懷抱的憧憬、心痛。

少年時期——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就連像兒時那樣牽椿的手,都會因為胸口發出揪緊的聲音而做不到。

第一次連珠炮似地表白「我真心喜歡你,是男女之間的喜歡」時的暈眩,我并沒有忘記喔。連同你面紅耳赤的回應。

椿,我們無法結為連理。在我們連擁抱、連輕觸的吻都還不習慣的時候,就被拆散了。

「對不起,我居然吐苦水。我……我無法不想你,無法留住回憶、留住自我。我想要留住這些而死。

可是我不想讓你死。所以我向紅葉大人……呵!根本是原地打轉。拜托你像往常一樣訓斥我,說『都是因為你不夠振作』……我最喜歡你了,椿,不管是怒容、還是笑容。」

我輕輕地吻她的唇。

不行……不可以再更進一步了。

紅葉大人會醒來,我會再也無法壓抑自己。

干脆抱了仙果排遺體內的激烈情感比較好。我知道仙果不是道具,要是抱了仙果,就是真正背叛椿。

但,我只剩下一條無法回頭的路可走。

我抽身離開了椿。心情就彷佛我被撕成一半的心一邊淌著血,一邊遺留下來緊抓著她不放。

*** 原田 實沙緒

我不小心陷入偷聽黑冢和紅葉交歡的窘境,最后逃回了安排給自己的「廂房」

總覺得自己好像碰到非常骯臟的東西。

像我也是不知道什么時候會和匡變成那樣,應該說就快了……畢竟我們都做到尺度邊緣了。我知道赤裸裸地肢體交纏、肌膚跟肌膚直接接觸有多么舒服,整個身體都熱起來。

所以,或許就是這部分打擊到了我。我不小心知道了黑冢原來扮演那種角色,他只把我當成造子的助興工具,這是多么地思心,我實在難以接受。

我絕對得破解法術逃走才行。

太骯臟了,要是被那家伙碰到,總覺得自己會變臟。

我看手邊變得昏暗,才發覺太陽下山了,我發現這棟建筑物沒有任何照明。

天色愈來愈暗……我發抖了,周圍漸漸變得看不見。晚上就算打雷停電的時候,還是可以從窗戶看到遠處的高速公路或摩天大樓的燈光的。

我明明就記得那種事,卻想不起來家里詳細的模樣。

好想哭…………「實沙緒。」

「匡!」

我轉頭看聲音傳來的方向,是從緣廊前的山茶花叢那邊傳來的。

「匡、匡——!」

我著急得連鞋子都穿不好,跳下院子。

「實沙緒,你安靜。會被鬼發現。你別再動了。」

「匡,你在哪里?」

「別看比較好,要是又言語不通的話……」

「沒問題的,我相信你。」

我跳進花叢后面。

我在一片漆黑中被從背后抱住。絹質和服光滑的觸感、匡從袖子伸出的雙手……碰到我肩膀的是匡的胸膛。熟悉的溫暖、安心感……眼淚流出來了。

「實沙緒……沒發生什么事吧?」

我撫摸匡的手。撫摸頭發、臉頰、嘴唇……

「嗯……」

花叢后面一片漆黑,我只知道隱約有個人影。但是,匡的體熱與呼吸就在這里。

我好想見他、好想摸他,我心愛的匡。

我太過喜悅而感到暈眩,幾乎不敢置信。

「你真的、真的是匡對吧?」

眼淚掉下來。

「你在懷疑我嗎?這樣啊,既然你這么想確認我是不是匡,我也不是不愿意奉陪喔。」

他硬要我面向他,手迅速解開我的襯衫扣子……撥開胸罩肩帶,吸吮鎖骨下面。火熱的舌頭一點一點地舔吮我的胸口不斷挑逗。

「啊……你、你在……做什么?」

「除了我以外沒有其他人會對你做這種事吧。」

他突然吻我。撬開我的嘴唇,把舌頭伸進來。

好熱,以及……好甜。

既痛苦、又幸福的……窒息與暈眩。真的無法呼吸。他抱得好緊,就快把我折斷。

「……啊思…………唔……」

「這是處罰,不到你昏過去就不放過你。」

就算這樣也沒關系,因為馬上就吃醋生氣,這真的真的是匡…………唔。

他一次又一次深吻,我就快要融化,一陣天旋地轉,內心深處苦悶得、苦悶得、苦悶得就快要傷痕累累。

我再也站不住。我想和匡互相擁抱,一絲不掛地倒臥在大地上交纏,肌膚相親。

最后我終于癱跪下來,匡覆在我身上。我們在紫云英的花中互相擁抱。我知道他有翅膀。

我一緊緊抱住他的背,堅硬鋒利的羽毛就拂過我的手背。

匡……

「你這里受傷了。」

那是被樹枝刮到的腳傷……他舔我的腿。好痛。傷口伴隨著麻意逐漸消失的疼痛,感覺既強烈又漫長。匡的舌頭就這樣滑向腿的內躑。

「不……不行…………討厭……阿…………」

好熱,體內涌出來的熱快要把我融化,和匡的熱合而為一……別放開我,要是放開了,我就會消失。彷佛會無止盡地墜落,同時漸漸冰冷。因為有你抱著我,我才能暖起來繼續活下去。我已經不知道其他還有什么方法可以讓我感覺到自己活著了。

求求你,別放開!抱住我、抱著我直到永遠——

喀唦……

聽到有人踏進草叢的聲音,我們分開嘴唇。

匡沉默地拉我起來,把我還留有余韻的濕潤臉頰和嘴唇抵向他的胸膛。

怦、怦,匡心臟的聲音。

我虛脫的身體還站不穩,匡用力摟住扶著我。

「仙果大人,你可不能上當。」

黑冢平靜的聲音傳進耳朵。我想起剛剛黑冢的行為,感到憤怒與羞恥。

「請你睜開眼睛,看清楚那家伙的本性。來,我來替你照亮真實。」

被匡的胸膛遮住的狹隘視野一角,微弱的燈光照到我的腳邊,感覺像是提燈或蠟燭。匡深忍痛絕地低吼。

「你這家伙……!」

這是匡啊,我抬起臉想注視匡。他頓時用單手搗住我的雙眼。

「不行,那家伙有什么企圖。」

匡刮起的風肆虐周圍。啵!我聽到蠟燭熄滅的聲音。

「你就這么不想給人看到你的樣子嗎,怪鳥。要是問心無愧的話,給人看看又何妨呢。不知道仙果大人有沒有帶燈呢?」

「燈……?」

對了,我從口袋抓出手機。之前聽別人說過,因為手機畫面意外地亮,在天色變暗要開腳踏車鎖的時候很方便。

這樣就看得見匡的臉,就能夠安心。

我想看我最喜歡的匡。

我單手按下按鍵,打開畫面。一片漆黑中,畫面出乎意料地亮。

我抬起臉。

眼前是烏黑尖銳的鳥喙,我緊抓的是黑色羽毛,以及在黑暗中發出紅光的眼睛。

「呀!」

雖然我心想著「不可以」,卻還是不小心尖叫了。

我握緊手機,總覺得好像聽到小小的喀嚓一聲。

「實沙緒,你冷靜,閉上眼睛深呼吸。別理那家伙說的話。」

匡的低語被黑冢的聲音打斷。

「仙果大人,要是你帶著天狗給你的東西的話,你就拿那樣東西碰他看看就知道了。如果是本人的話,當然不會有任何事吧?」

「別那么做,那是圈套。」

從黑冢手上燃起蒼白的鬼火,照亮我們。鳥喙在快要碰到我睫毛的位置大大張開,粗糙的舌頭不停蠢動。

我不自覺轉開眼睛,就看到覆蓋著黑羽毛和黑鱗片的腳隱約發出青光——

騙人,這才不是匡……不對,這是匡對吧?絕對是匡對吧?

從以前到現在都是濃烈得教人暈眩的吻,既甜蜜又溫柔又銳利。一碰到胸膛就能夠安心的魁梧、指尖使力的擁抱方式、舔傷口時的毫不客氣及疼痛、大膽撩弄我肌膚的愛撫,都是一如往常的匡!

這是匡。

我從領口抓出撥風羽項鏈。這是匡給我的護身符。凡是妖怪想攻擊我,這根羽毛就一定會保護我。

然后,用來識別贈與者——匡的證據就是這根羽毛一碰到匡,就會變溫暖并增強力量。

「他不是怪鳥,是匡!這根羽毛會證明這點的!」

我把撥風羽按在黑色羽毛上。啪嘰一聲迸出青色火花,匡——怪鳥呻吟了。

嘰嘰嘰……嘎……

怪鳥放開我倒退。爆開的青色火花竄延包住怪鳥,熊熊燃燒起來。撥風羽也燒起來,我一放手,就化成蒼白的火點消失了。

嘎啊啊啊啊!

怪鳥倒下。

我嚇得腿軟,換黑冢沖過來抱起我。這個男人散發甜甜香味……

「太好了,剛剛真是好險。怪鳥很聰明,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夠用聲音騙倒你。幸好你相信我。」

「騙人……騙人的……那居然不是匡……」

那封信的字……碰觸的感覺還有態度明明就是匡本人。

明明是那樣……枉費我深信不疑。

我是笨蛋……

「別責怪自己,仙果大人。妖怪是有辦法讓人信以為真的,要是是你內心充滿了無法實現的愿望,那就更容易了。因為只要依樣畫葫蘆地利用那個愿望就好了。」

「信以為真……愿望……!」

明明是那么地真實!

為什么……我不懂,我實在搞不懂!

「天狗的羽毛保護了你,那不就是最有力的證據嗎?」

啊啊……!

感覺就像全身的力量都被地面吸走一樣。我的腿軟了。黑冢把我扶起來摟在胸前,在我耳邊輕聲細語。我連抵抗的力氣都沒有了。

骯臟、污穢的男人!就只有這個念頭不停地打轉,弄得我好焦急。

「放開我!」

「今晚就直接歇息了吧。想哭的話,要我借你胸口嗎?」

「不要……給我走開!」

「我不想讓你獨自哭泣,因為我而獨自哭泣的女人,只有椿一個就夠了。」

怪鳥發出嘎啊嘎啊的刺耳叫聲,爬起來了。

「仙果大人,你進房間躲好。我會趕走這家伙的,沒有什么好怕的,我會保護你。」

非常認真……意想不到的溫柔聲音,之所以保護我也全都是為了椿……沒錯吧?

雖然很不甘心,但是虛脫的我也只能順從黑冢。他輕輕地把我放在緣廊邊,拿起似乎是事先就放在那里預備的弓箭。

黑冢瞄準了全身布滿青色火焰、有如被黑暗捆綁住的怪鳥,接連放箭。

怪鳥中箭,一邊倒退,一邊搖搖晃晃地消失在黑暗中。怪鳥鮮紅的眼睛一直、一直看著我。

我似乎昏過去了,不記得后來的事。

◆◆◆

*** 鳥水 匡

松風的聲音讓我恢復意識,我在森林里睡著了。

我中了該死的鬼的暗算。當時為了保護實沙緒不被包住我的火焰灼傷,我刻意推開她。直到我負傷脫離宅院的部分都還記得,應該是在那個時候倒下的吧。不過為什么會在這種森林里面?

「可惡!中計了!痛痛痛。」

「匡大人,亂動的話傷口會裂開。」

「相模……原來大家都在啊。」

我猛力要坐起上半身,當場痛得呻吟。看到成群黑翅膀——侍奉我的七個臣子全部穿著戰斗裝束聚集在一起,我就明白了。

原來是大家把我移到安全的地方來的。

「麻煩今晚一晚都不要起來。」

相模冷冷地從倒在地上呻吟的我頭上這么說,我感覺到身體到處都纏著繃帶。相模負責統率所有臣子。

「因為您一個人行動,才會變成這樣。好歹也留封信如何?雖然從丟著沒收的古文書里頭少了該有的卷軸、匡大人的戰斗裝束不在房里、匡大人沒去上班、公主就算過了門禁時間依然不在家等跡象,推測出狀況和您的去向,但花了些時間。」

相模滔滔不絕地一口氣發泄完以后瞪我。

「你真不識趣啊,相模。當家大人是不希望有人妨礙他跟公主幽會吧?拯救受困公主的勇者要是不單獨前往的話,就沒辦法獨占公主的愛了啊,對吧當家大人?」

短發青年,豐前擠進我的視線范圍內竊笑。

「雖然公主淪為敵方的階下囚,不過既然公主似乎平安無事,就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匡大人。抱歉來遲了。」

展露和氣笑容的是相模的弟弟?伯耆。

「當家大人,我們從昨天就感覺到氣氛有異,今天一早就全員出動調查了。一得知敵人相當棘手,就過來助陣了。雖然來遲了一步。」

這么說完,抓了抓染成紅色的頭發,推了推眼鏡的是前鬼。

新月高掛。從森林枝梢縫隙問,看得見沒有月亮的漆黑夜空及滿天星斗。

……我,為什么這么冷靜?是因為親手觸碰到了平安無事的實沙緒嗎?實沙緒想要證明我,上了那個卑鄙小人的當。

實沙緒應該大受打擊吧。

我不可以著急,就相信實沙緒吧。她或許手無縛雞之力,但至少心情是不會認輸的。她應該不會再有愚蠢的想法,或是嚎啕大哭才對。

如果她相信我……因為她相信我,實沙緒……剛剛明明確實在這雙手中的。

「太好了,匡大人清醒了!」

「匡大人,請喝水。」

「匡大人,會不會冷?」

年幼的太郎、次郎、三郎三兄弟擔心地探頭看我。

「不要緊,我沒事。」

「匡、匡大人——!」

他們哭哭啼啼地同時撲向我,我很高興。心想,害他們擔心了啊。

「小看鬼的不光是當家大人而已,我們也同罪。」

聽到前鬼的話,豐前和伯耆嘆氣同意。

「匡大人,能不能請您詳細說明一下發生了什么事?之后麻煩您十二萬分反省。」

相模以冷若冰霜的聲音表示。相模愈操心就愈頑固,這就像是他的壞毛病。

我說明了狀況。該死的鬼擄走實沙緒要娶她為妻,對實沙緒下了只會把我們天狗看成怪鳥的幻術,而且破解條件對我們近乎絕望地不利。

「——然后實沙緒的撥風羽護身符被調包了。實沙緒不可能交出護身符或拿給對方看,應該是趁她睡著的時候調包的吧。雖然長得很像,卻是強力的咒符。

我也沒有立刻發覺,雖然從鬼的態度感覺到其中似乎有詐,卻沒能阻止實沙緒。」

實沙緒究竟相信我,還是鬼……她相信我。她應該會發覺羽毛護身符是假的。

首先我得相信實沙緒才行……我下定決心。

「鬼能夠碰那根羽毛嗎?」

太郎驚訝地問。接著三郎也天真地表示:

「其他妖怪別說是碰了,連靠近都沒辦法說——」

次郎訓了太郎和三郎。

「大哥、三郎,來這里的路上,你們沒聽相模大人講的話嗎?『鬼因為沒有鳥獸的本性,所以妖怪的氣味很淡』。羽毛想必也不會排斥鬼吧。」

「你說的沒錯,次郎。」

我贊同次郎的話以后,告訴臣子:

「我在鬼的宅院最深處看到了一個女人。應該是當家。既然對方挾持人質,那么我們也來挾持人質吧——不對,非做得比這更絕不可,否則我無法消氣。管她是不是女人,當家就該制裁。」

「可是,對方既然是當家,力量不是更強嗎?」

豐前這么問,我打消他的疑慮:

「感覺不出來……對方是普通女人,大約二十歲。正確來說,是突然就感覺不到力量了,本來明明還發出非常驚人的氣的。」

臣子們都歪頭納悶。

「于是我想起了一件事……」

臣子們統統盯著我看。

「……雖然,我以前讀過的古紀錄只把這件事當作是從其他妖怪聽來的傳聞,所以我本來以為是不是不太可信。

你們應該也聽說過,盡管鬼的當家代代都是女人這件事廣為人知,但是就連鬼族都鮮少有人看過她的真面目。傳聞認為,當家其實沒有實體,而是附身在普通女孩身上一代接著一代地轉移,永遠的靈魂……人格。

一具身體擁有兩個人格,不可能永遠都是當家的人格顯露在外,似乎會常常交換,紀錄是這么寫的。」

大家都屏息傾聽。

「總結來說,鬼的當家是『當家的人格和力量』依附在普通女孩身上所形成的。當『當家的人格』沉睡、身心都只是普通女孩時無法發揮力量,不足為懼。之后的問題,就剩如何封印當家的『人格』了。」

「原來如此。」

豐前浮現試探的眼神觀察我。前鬼和伯耆也一樣。三胞胎也靜觀其變。我停頓一下,然后宣布:

「不,封印太便宜她了,我要當家的人格受死。」

臣子一陣緊張。

「身體就放她一條生路,這樣我會睡得比較安穩。人格應該是因暗示而顯現的才對,這是有根據的人為產物。應該是花時間對女童下了某種催眠吧。

根據我以前讀過的紀錄顯示,一旦本來的身體和心自覺受到催眠,拒絕另外一個人格的話就會消失。所以只要讓那個女孩正視現實就行了。」

「您的意思是,這并不是超自然現象、或神秘莫溯的東西啰?」

相模這么回應我的話以后點頭。

「不過匡大人,您是憑什么根據這么認為的?」

「我只是覺得,假使是我的話就會動這種手腳,為了掌握一族的人心。」

「意思是?」豐前催促我。

「更換身體永遠存活的當家『人格』。在好幾千年以前,或許真的是超自然現象吧。但,要是一族信仰那家伙,以那家伙為中心團結,變得沒有那家伙就無法存續的話呢?」

臣子們浮現理解的表情。我繼續說下去:

「那家伙沒有實體,或許會消失。應該是從幾百年前開始的吧,一部分害怕失去當家的指導者暗中建立了一套系統,成功以人工方式制造出當家的『人格』。借著對中選的女童施術,讓當家的『人格』能夠確實傳承下去。

但是,萬一當家是制造出來的事曝光的話,就會失去信仰及方向力,因此幾乎所有鄉人都被蒙在鼓里,以為這是超常現象而抱持敬畏,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其實不是幽靈,而是極機密的人造物。欺瞞所有鄉人,為了統率而建立的系統。就是這么回事吧?我也覺得這樣比較說得通。」

「我也是,一定就是這樣沒錯。」

前鬼和伯耆也互相點頭,接著伯耆問:

「當家的人格要是死亡的話,您認為鬼一族會變成怎樣呢,匡大人?」

「要不就是陷入絕望……不,一般來說,一族反而會更加團結力圖振作吧?只要沒有任何要命的連帶后果。例如,像是當家的人格一消失整座鄉里就會崩塌,或是所有人自動一起陪葬的話。」

我一回答-—

「既然如此,我們就賭沒有那種后果吧。」

——相模就二話不說地這么決定,因此我有些目瞪口呆。

「相模,沒想到你竟然這么好賭。」

「我的運氣可是很好的。因為我把自己的將來賭在匡大人身上,后來賭贏了啊!」

「我會祈禱那個運氣沒有用光。」

相模一臉「那當然」的表情看著我。

「實沙緒的話就請她無論如何都要相信我,靠自己的力量破解法術,實沙緒做得到的。至于鬼的話就以消滅當家的人格作為制裁。懂了嗎?」

所有人點頭同意我的話。

不會輸的,我相信實沙緒,不管被騙多少次,我都會讓實沙緒相信我。

怎么能輸!

◆◆◆

*** 原田 實沙緒

——『我真的……真的是連作夢都會夢見,能夠像這樣再次擁抱你的日子。』

匡的聲音好悅耳,溫暖的懷抱好舒服。抱得我發疼的力道、抵著我臉頰的和服光滑的觸感,匡就在這里。

我也更加用力抱緊匡,代替「喜歡」的話語。雖然以往也說過好多次喜歡,可是還不夠!

『終于回來了呢,實沙緒……』

嗯,我回來了喔,回到喜歡的人的胸前。我喜歡你,最喜歡你了。

『匡……我喜歡你。』

『哦。』

『最喜歡你了。』

『嗯。』

冷淡的響應。不過就算沒有進一步言語表示,我也明白喔,內心充滿感動。

匡不是用言語,而是用態度讓我知道他的心情,讓我知道「我只想要你」。匡會用力抱住我,不給我喘息的吻如雨下。

不管變成怎樣都無所謂,時間干脆就這樣停止算了,就算世界毀滅也……沒關系。

只要兩個人在一起就不可怕,就算世界消失在黑暗中——

一片黑暗,我哭了。因為我孤單一個人,我發現自己在鬼之鄉里的那間屋子里,被安置在被窩里。

「原來是……夢。」

那是在三個月前的秋天,我確認了自己跟小時候初戀的人——匡之間的羈絆,兩人心意相通的那天……不對,是我發覺自己之前都白白誤會了的那天。

匡一直都喜歡我,在我們分開的十年里,始終堅定不移。

眼淚停不下來。

——『天狗不會來的』——

匡正在苦惱要選擇我還是選擇天狗一族,所以他才不來救我。不來救被冷酷的鬼,以及裝成匡的狡猾怪鳥虎視眈眈的我……

我明明就不想造成匡的痛苦!

「請不要哭,仙果大人。」

從黑暗中傳來黑冢的聲音,我跳了起來,立刻用棉被里住身體。

「你要是哭了,我也會難受。」

「別過來!」

「……我不會強行抱你。我只是想,自己或許能夠給你一點安慰。」

不管是臉或是樣子都看不清楚。像這樣在一片漆黑中光聽聲音,竟然會覺得應該是自私冷酷的黑冢莫名地溫柔。不行,我不能上當。

「不用你管!你給我出去!」

「既然已經回不去了……想要找一條盡可能彼此都輕松的路,難道不行嚼?」

「不許認定回不去了!」

一陣沉默……只聽得到移動身體的聲音,我緊張起來。

只見微弱的火光亮起。黑冢指尖托著鬼火,跪坐在我旁邊低著頭。俊秀白皙的臉龐籠罩著陰霾。

「因為紅葉大人不希望一族滅亡啊,所以我也要遵從紅葉大人。這是義務……對,是義務感。把你卷進這種他人的悲哀,至少要讓你樂在其中才行,這樣是不應該的嗎?」

狡猾,這種人太狡猾了。齷齪、卑鄙,居然用眼淚威脅……

可是我也快哭出來了。

「椿小姐在你心目中是什么?先別管紅葉大人。你明明就有喜歡的人,卻心平氣和地對我做……那種事!」

黑冢苦笑了。他將指尖的鬼火移到放在支架上的盤子,燈火搖曳。

「你的體恤我深感惶恐喔,仙果大人。」

黑冢稍微扭曲表情。

「就算詛咒無法改變的命運也是無濟于事。與其詛咒命運,不如從中尋找樂子,仙果大人,除此之外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這個人就快要病了,我不寒而栗。世上也有內心不堅強的妖怪,或許會崩潰。

「來,我們享樂吧。」

伴隨著沒有抑揚起伏的聲音,他壓到我身上。

中計了!他害我掉以輕心了。

「別碰我!臟死了!」

我使出全力推開男人的重量,但是他不肯放開我。黑冢散發的甜甜香氣涌向我,冰冷的手伸進衣服里面。

「不要!住手!你真的覺得開心嗎?你不是說那是義務感嗎?」

「偏偏身體會反應是男人的天性,很可悲啊。」

這是什么話!真不敢相信!

我猛力踹開黑冢。他一個不穩,小腿撞到燈架,火晃了一下就熄滅了。

我趁他退縮時用爬的逃走,坐起身體。我到處摸索,卻黑漆漆的什么也摸不到。出口在哪里?我得逃走才行。

話說回來,真是氣死人了!

「明明就有那么喜歡的女人了,居然還有心情抱其他女人!真是難以置信,爛透了!」

換成是匡的話,絕對不會這么做。

黑冢大大吐了一口氣。

「要是不這么做的話……因為,這是紅葉大人的命令。紅葉大人 可是拚了命不想毀掉一族。我要是抗命,紅葉大人就會傷害椿的身體,藉此警告我。」

那個紅葉和椿是同一個人,同一個身體里面存在兩顆心。

椿不知道自己下的命令,她也不知道自己要是知道了,就會死于紅葉之手……

黑冢拚命壓抑感情……壓抑不住而痛苦呻吟的聲音從黑暗深淵響起。

「紅葉大人必須以男仆為夫,生兒育女。并不是因為對方是我,而是因為我是獲選為仆人的男人才委身于我。不是因為戀情,而是基于絕對的規矩。」

也就是說……本來也有可能是其他人成為仆人啰?

「我想成為仆人,把椿據為已有,不想讓任何人抱她。我也以為紅葉大人對椿的嫉妒,要說服紅葉大人就有辦法化解……我太天真了。沒想到最后卻是這樣的報應……」

這樣的確會讓人不再覺得被命運支配的戀愛是幸福的,或許會再也無法相信愛。

就算是這樣,我也不一樣!就算背負著仙果的命運。

我不希望別人認為一樣!

「就算再怎么痛苦,我都不會比椿痛苦。你要是同情我的話,希望你能乖乖地給我抱。」

黑冢自嘲的同時,移動發出聲響。一陣鈐鐺聲從遠處傳到這理。

「紅葉大人在呼喚我了,她似乎認為現在這個時候我應該已經完事了。如果我報告任務敗的話,會受到怎樣的責罰呢?」

拉門打開的聲音,嘆氣之后是平靜的聲音。

「我會避免讓你受懲罰的,只怪我不中用而已。」

黑冢安靜的腳步聲遠離了。

我現在非常想要摔東西,

救我……這根本是地獄……匡,救命。來救……不行,匡要是想救我的話,早就來了吧……匡現在大概也很苦惱,在我跟畏懼鬼的一族意見之間取舍……

匡不可能不痛不癢,絕對不可能。

我坐在黑暗中,既不甘心又難過,手碰到枕頭或棉被就抓起來亂扔。

喀嗒的一聲,某樣硬邦邦的東西掉在我腿上。我摸索著把東西撿起來……這個大小是——

「……手機……」

本來放在制服口袋里面,照亮怪鳥以后……或許是那時候弄掉了。會不會是黑冢放在我枕邊的?

那時候………那真的是怪鳥嗎?之前明明是匡的啊……我驚覺一件事。

照亮怪鳥的時候,我好像不小心按到了按鍵。

我打開手機。畫面頓時變亮。屏幕顯示「要儲存拍攝的照片嗎」。

「照片?」

只見黑色的畫面上,照到了某樣東西模模糊糊的剪影。

「這是……手。左手?」

從漆黑的袖口伸出黑黝黝的剪影,那里有條略微蒼白……發出黯淡光芒的線。那只左手的手指根部,反射了這臺手機外側的時間窗口微弱的光芒。

「無名指的戒指!」

這是匡的左手,明明拍的是怪鳥的一部分!這是匡戴著我送的戒指的左手。

「那不是怪鳥,是匡啊!那是匡,原來信是真的!」

我慎重地儲存照片以后,利用手機畫面的光找到書包,從里面抽出信。

《無論如何都要靠自己的力量重獲自由,懷著不屈的意志行動。

我相信你。匡》

是真的,是真正的匡……擁吻我的是本人!

只有我的眼睛把匡看成怪鳥,只有我的耳朵把匡的話聽成嗚叫聲,在黑暗中就能夠碰觸到匡真正的樣子。

那個擁抱的感覺是真的。

「說的也是,怪鳥要是真的想吃掉仙果的話,根本不需要這么大費周章,只要當場把我殺了吃掉就行了。以往的妖怪都是這樣,就像在學校攻擊我那樣。」

我笑了。笑得淚流滿面,哇哇大哭了。

匡已經來到我身邊,等我行動。他一定很不耐煩,拚命忍耐。他早就相信我。

黑冢……騙了我,騙子,我絕對絕對不會再信任你!

我之所以把匡他們看成怪鳥,是因為我中了黑冢的法術,這就是真相。

我為自己的愚蠢感到懊惱。

對不起、對不起,匡。對不起我沒有相信你,我……相信匡和自己。

不是只有你戰斗,我不是只會受人保護。

我也要戰斗,為了和你活下去。

*** 黑冢

回紅葉大人的寢室途中。我為自己感到丟臉,抓著柱子使勁地揠。臼齒咬得喀滋作響。

「我下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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