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MISSING

貳 CAMELLIA

第一卷 MISSING 貳 CAMELLIA

*** 鳥水 匡

穿過昏暗的道路抵達鬼的故鄉,那里寂寥冷清。

我停在高空,緩緩地拍動翅膀觀察地上的情況。

到處都有快要倒塌的屋子。有居民氣息的只有最里面一區,圍著林木或樹籬、群山環抱的部分而已。

其中最大的宅院應該就是當家的住處。實沙緒的香味就從那座宅院的中庭,看似茶室的建筑物傳來。仙果特有的、類似桃子、引人陶醉的獨特甘甜香味。

從主屋去茶室,似乎要經過一條形狀像加蓋屋檐的橋的長廊。中庭是充滿情調的日本庭園,就連這里都聞得到淡淡的花香。

「這屋子真大。」

我不自覺喃喃自語。這比我在天狗家鄉的老家還要大好幾倍,但,沒有鬼族家臣護衛的跡象。

論持刀對砍的臂力,大概是不相上下,也或許會是我占上風,因此對方應該會使出卑鄙的手段。

到底會使出什么手段……想也沒用,只能正面突破了吧。實沙緒的所在之處,憑氣息或香味就知道,根本瞞不過我。這點對方應該也清楚。

「我現在就過去,實沙緒!」

我縮起翅膀,朝茶室緣廊前俯沖而下。降落在地面的同時拔出腰間的刀,準備應戰。

「匡!」

實沙緒的聲音傳來,跟她在一起的鬼只有一個。聽說鬼已經瀕臨滅絕,只剩下十余人生存。好像也沒有其他家伙趕過來——不對,千萬不可以大意。

我踢開山茶花籬強行穿過,踹破茶室的紙窗。

「實沙緒!」

紙窗發出巨響倒下,我踩著紙窗沖進屋內,一股濃濃甜香直撲而來。

最里面設置壁翕的墻邊,一個留著長發、皮膚慘白的男人摟住實沙緒。

實沙緒的手腕被綁住不能動,衣衫不整。從胸口及裙襬隨時會看到內衣不是嗎!該死的鬼,罪狀一目了然。

「讓你久等了,實沙緒。」

我重新架刀,被鬼抓住的實沙緒不斷掙扎。

室內雖然看起來約四坪大,但實際是好幾倍。空間是扭曲的,看似距離實沙緒三步,實際應該需要十步。

我的直覺告訴我,這個香味應該是增強法術效果的藥。我踢開礙事的茶幾,甜甜香味的來源——焚香的香爐和花瓶彈飛了。

「別碰實沙緒!」

我拿刀抵著那個混賬。

「來了嗎?」

鬼的唇角浮現冷酷的笑意。

「看啊,這就是你殷切盼望的家伙嗎?」

他要實沙緒面向我,我上前一步……「呀啊啊啊啊啊啊!」

「實沙緒!」

「救我,匡!你在哪里?有怪物、鳥的怪物!」

「我在這里。」

我朝臉色發白的實沙緒伸出手。

「不要過來!怪物,別過來!匡!匡,你在哪里!」

「實沙緒,你怎么了!」

我伸出手要抓住實沙緒的肩膀。該死的鬼拔出懷劍,揮開我的手腕。我擋下這一劍,反手一刀讓那家伙跟實沙緒分開。

「滾,怪鳥。居然發出以假亂真的聲音,一副好像要來救人的樣子。反正八成是想來吃掉仙果的吧。」

「怪鳥……?嘖!你干了什么好事?」

被我一質問,鬼大喊:

「仙果大人,快逃!這里有我擋著。」

我砍斷實沙緒手腕的繩子。但實沙緒看都不看我一眼,持續尖叫。

「呀啊!不要啊啊啊啊!」

實沙緒胡亂揮舞雙手,拿東西丟我大鬧起來。

「可惡!是幻術嗎?」

雖然早就知道是這樣,但實際目睹以后,還是對這種卑鄙行徑感到惡心,我瞬間在腦中動,所有過去學過的知識。

那個散播甜甜香氣的香爐就是幻術的裝置之一。還有一樣,就是透過類似歌謠或音樂的東西施咒,使對方頭腦一片空白以后,用某些話讓一小部分意識進入催眠狀態。

我撿起掉在地上的香爐,砸向緣廊前的踏腳石打破它。實沙緒被那個聲音嚇到,又尖叫了。

「實沙緒,是我!我是匡,來救你了!」

我要抓實沙緒的手。但看到實沙緒的表情恐懼至極、蒼白得好像快吐出來,我著急了。

「我會看起來像怪物,是這只鬼干的好事,你快醒悟!」

不行,實沙緒聽不見,我的話她聽不進去。就算要揍她也只能讓她清醒了嗎……我咬緊牙關,朝實沙緒…………不對!

不是實沙緒的錯。

「該死的鬼,你!」

該死的鬼旁觀竊笑,我從旁瞄準破綻,拿刀對著他。

「你對實沙緒下了我看起來像怪鳥的幻術吧。竟敢這么對實沙緒!」

「你就是天狗的當家吧?仙果大人是我們的客人。為了表示友好,我只是告訴她天狗跟我們山棲一族不一樣,外表長得很駭人罷了。」

「開什么玩笑!」

鬼一面掩護躲到背后的實沙緒,一面射出自己的氣,抵銷我放出的銳氣。對方擁有相當強的妖力,但這個鬼似乎沒有援軍過來助陣的跡象。

沒有同伴可運用——所有才用了這種卑鄙的幻術嗎?

這么強的幻術,要是不殺了施術的這家伙就無法解除才對。

「喝!」

就在我大喝動手的瞬間,那家伙消失了。我發覺這是隱形障眼法的剎那,實沙緒就被搶走了。

鬼把鞋子遞給實沙緒,推了她的肩膀。

「從那邊那扇拉門到內院去,動作快!」

實沙緒整個人撞過去地打開拉門逃走。

「等等,實沙緒!」

我要追過去,該死的鬼擋在我面前。鬼拿著亮晃晃的懷劍,面無表情地擺出毫無破綻的架式。連一絲焦急也沒有。

「就算你追過去也是白費工夫。在仙果大人眼里你只是怪鳥,就連你的話都聽不見。」

「……唔!你這混賬!」

「一但帶仙果大人離開我們山棲一族的鄉里,她中的法術就一輩子都不會解除了,就算殺了我也一樣。仙果大人曾經存在過的周遭記憶當然也不會恢復。」

那家伙的灰色眼睛在凌亂的瀏海底下凍結。

「倘若,你帶仙果大人離開這里,仙果大人將會可憐地不停呼喊心愛未婚夫的名字喊到吐血,活在怪鳥的恐懼下吧……有如人間地獄。」

一刀砍過去的我揮空,因為該死的鬼一瞬間就消失不見了。逼近一步現身的他浮現略顯嘲諷的笑容,開口說:

「天狗的當家,你不聽我的忠告,當真要殺我?」

「那當然。這么顯而易見的威脅,誰會上當!既然你敢對實沙緒出手,可別開玩笑說你當初沒想那么多,要我饒命。」

彷佛對我的話感到憐憫般,那家伙終于揚起嘴角。

「那樣正好。」

我趁那家伙回應的剎那,一躍而起。交鋒,刀刃相撞的尖銳金屬聲——該死的鬼再度消失。我的第二刀只是砍過沒有任何手感的空氣。

「唔……嘖!」

我咬牙、不甘心。自己有多久沒有這么不甘心過?我不記得了。憤怒在我體內翻騰。那個混賬,等實沙緒的法術解除以后,我一定要把他大卸八塊。

「在哪里!」

那家伙的隱形術并不是移動到遠處的其他空間。只是消除氣息,變成跟周遭相同顏色以后迅速跑走而已。

既然不是躲到天涯海角去,應該在某處——別焦急。

但我就不是捕捉不到那個混賬的氣息。

不行,先去找實沙緒吧。

我沖出茶室,張開翅膀。對付其他妖怪,天狗最有利的就是這對翅膀。

我起飛穿過庭院,掠過無人建筑物的屋頂,低空翱翔在這座宅院的上空。

這座宅院的鬼也未免太少了。

圈套……不對,應該是居住者真的很少。幾乎所有人都自知敵不過我們,避開無謂的戰斗。

妖怪都是透過戰斗維護尊嚴。同樣身為妖怪系譜的一員,我感到些許悲哀。

但,幸好攻擊實沙緒的家伙很少。

實沙緒,你在哪里?

◆◆◆

*** 黑冢

我躲過天狗當家的追擊,逃出茶室。

那間茶室被破壞成那樣,就不能當作仙果停留期間的住處了。算了,要空屋多的是。

我不打算跟天狗大打一場,只要仙果成功中了幻術,那家伙就無法出手了。

到時候仙果應該會放棄不管等再久部不來援救的天狗,乖乖順我的意吧。

「外婆,我聞到桃子的香味。季節應該還沒到吧,桃子果實甜甜的香味,透過格子窗飄進遠處傳來椿的聲音。我一面聽著這個聲音,一面滑進鄉里最主要宅院的里問。

這里是椿住的地方,但我必須盡可能不見青梅竹馬的椿。椿微弱的聲音激起我內心的苦

……那是過去互相澡愛過的人的聲音。

「黑冢,結果如何?」

里問的主人,椿的外婆,鬼之鄉里的長老等我一解除隱形就擔心地問道。

「萬無一失,對仙果施術成功了。」

我退到房間角落,向長老報告。

「天狗的當家追過來了,對吧?」

白發齊頸,從形狀姣好的眼睛想象得到年輕時應該是美女的長老,發出畏懼的聲音。雖然是山棲一族的前當家,不過引發戰火的行動對年老的女性來說應該很駭人。

「是的,不過他已經撤退了。一切就包在我黑冢身上,您別擔心。我接收了所有人的力量,不會輸給區區天狗的。」

天狗的當家很強。為了封抗他,需要將我們一族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到我身上。因此,現在鄉里所有人都無力招架,躲在家里以免碰到天狗。

「幸好當家小看我們,只身前來。當初就是擔心他率領一族進攻 ,于是才對仙果施幻術,使情勢對我們有利的。鄉里也到處都設置了對付天狗的陷阱。」

長老聽了我的話,當場嘆氣。

「只有你能夠依靠啊,黑冢。要你一個人一屑扛起一族的命運,實在過意不去。」

「長老大人,您別道那么多次歉。」

聽到我這么平撫,長老搖搖頭。

「是我們在勉強你。因為紅葉大人無法產子……才非要你抱仙果不可。」

「不,我有責任。身為鄉里最后的男子,抱仙果是我的任務,為此而戰斗也是當然的,我已經有心理準備。」

「……孫女她,椿她已經知道了,知道仙果和你的事。」

咦……?

我內心的動搖似乎不小心表現在臉上了,長老哀傷地垂下眼簾。

「但愿椿不要貿然行事就好。自從三年前你接獲指定就任成為紅葉大人的寵仆以后,椿就不能和你好好見面、不能和你說話,也不能和你書信往來,心都快崩潰了……看得我好心疼、好心疼。」

「……我也沒有忘記椿,請您這么轉告她。」

「她曾經是你的未婚妻……那么地愛慕你。」

長老按著眼角。我老實稟告長老:

「所以,才對仙果施了那樣的幻術。我不希望仙果像我們一樣,為了無法實現的戀情所苦。思慕再也見不到面的天狗想必非常痛苦,就像被紅葉大人拆散的我和椿一樣。」

不過,要我連仙果的戀愛回憶都一并封印……我實在下不了手。因為換作是我也不希望自己的戀愛被別人糟蹋。

我們山棲一族的年輕女當家,紅葉大人非常嫉妒我過去的戀人,椿。

紅葉大人想獨占我,光是我和椿碰面時視線交會、或是書信傳情,紅葉大人就會以傷害椿的身體作為懲罰。

要是椿和我講話、甚至接吻或擁抱的話,紅葉大人肯定會整得她不死也剩半條命。

椿不知道紅葉大人多么執意嫉妒自己,我想保護她,不希望她受傷害。

因此我效忠紅葉大人,不跟椿來往。然而,我并沒有將我的心整個交給紅葉大人。

我的心底深處為了椿而存在。

不然我撐不下去。

「我已經沒有其他手段可以保護一族了。只能照紅葉大人的命令,抱仙果取得力量。」

「你不需要在我面前偽裝也沒關系,黑冢。你之所以乖乖聽命跟不喜歡的女人——仙果交合,不是為了一族,而是為了椿不是嗎?這么樣為孫女的安危著想。」

「是……不對,是因為這樣才能夠保護一族的關系喔!」

非出于自愿卻要抱人類女子的我,是為了保護椿……這種借口就算能夠得到諒解,我也不想對椿這么狡辯。她要恨我也無所謂,不管理由為何,跟心愛的女性以外的女體交媾就是背叛。

找說辭討戀人赦免,只是更難看。

「我不求辯解或說服,長老只要安慰椿就好。我在此懇求長老。」

「好,這我明白。你……變了呢!」

「是嗎?」

「本來以為你總是面帶笑容,是個心地善良乖巧的孩子……現在卻像戴了面具一樣。與其說是充滿威嚴,對,不如說是戴著職責的面具……」

「我會盡量溫柔對待仙果的,因為要是仙果討厭我就沒戲唱了。」

「不是因為怕仙果討厭自己,而是不想害仙果傷心,不是嗎?黑冢,你不需要對我這個老太婆有所隱瞞。就算瞞我也沒用喔!因為,我從你還在你娘胎時就認識你了。」

我竭盡所能向長老致上笑容。我變得不擅長笑了,或許是因為小時候成天傻笑的關系。

責任,我討厭那種東西。

我只是想保護椿不被紅葉大人的可怕醋勁傷害……就算一族滅亡也無所謂。我只是聽命行事,以免紅葉大人的憤怒殺了椿。我只是在扼殺真心。

要是能夠干脆和椿兩個人吃下仙果的肉永遠活下去……成為最后的山棲一族的話。

只要紅葉大人在,那就是絕對不可能實現的夢想。

紅葉大人囚禁了我。

「黑冢,你果然是本性善良的孩子,就是沒辦法徹底狠下心……我就是喜歡你這個地方,雖然或許你不喜歡這樣的說法。」

長老朝我投以心疼的眼神。

「我本來想讓你和椿幸福的……」

『本來』——是過去式。

「我不管是過去或現在都很幸福,為此感到驕傲喔。否則椿不就太悲哀了嗎!!被我這樣的人思慕,同時愛慕著這樣的我。」

幸福的是,我不管是過去現在或未來都能夠愛著椿——在內心深處。

不管別人認不認同,我就是幸福。

*** 原田 實沙緒

某天早上我突然被綁架,帶到鬼的家鄉來,遇到怪鳥襲擊……

我逃出小小的建筑物,拚命跑。因為黑冢要我到內院去,所以我沒進其他建筑物,而是穿好鞋子從渡廊途中跳下來,逃進院子的小路。

漆黑的三腳怪鳥。

我第一次看到那么真實的妖怪,低俗的妖怪都是更朦朧、蓬松、臃腫的樣子,高等妖怪則長得跟人類一樣。

我果然是妖或怪物追逐的獵物,不管到哪都一樣。

匡、匡、匡…………爸爸……媽媽……救我。

我差點叫出聲,立刻咬緊嘴唇。要是太吵,或許會被怪鳥發現。

匡,快來。爸爸,我好害怕。

爸爸……?是誰?

腦中一片空白。爸爸和媽媽、家人……想不起來。

我家……我的…………腦海浮現和風宅院。

不對,這是匡的家,在我家隔壁。

太郎、次郎、三郎、相模先生、豐前先生、前鬼先生、伯耆……在那座宅院服侍匡的大家一一浮現腦海。

然后是匡。匡的模樣明明就可以清楚回想起來……

但家人……有誰?總覺得我并不是一個人生活……有人生我養我……可是,只要我一回想,頭腦就一片空白。

不!一定是因為到這里來的關系。

我忽然有了確信。只要逃出這里,就會恢復原狀,只要回到匡身邊——

但是該怎么做?這里離東京非常遠吧?

我喘不過氣,停了下來。我上下聳動肩膀調整呼吸,放眼周圍。

天空萬里無云。

這里還在庭院里面。葉子油亮、類似正月裝飾用的榊或千兩的植栽,庭松、庭石,還有水聲。

庭院外,遠處是竹子編的籬笆,再過去看得到山丘。雖然是冬天的山色,卻充滿綠意,而且也不冷。這里會不會是九州島或和歌山等溫暖的地方啊?

山丘遠方還有高聳的山脈,山巔積著白雪。

植栽前方是一片粉紅。櫻花……的顏色比這淺,不是梅花就是桃花吧?

我搖搖晃晃地朝那邊走去。

在黑色泥土路兩側成排盛開的,大概是桃花。雖然我不是很有自信區分出和悔花之間的差

下方是綿延不斷的紅色山茶花叢,花叢根部是矮竹。

聞得到淡淡宜人香氣。總覺得身體終于擺脫了剛剛房間的甜膩香味,我松了一口氣。

好安靜。

微風吹得矮竹沙沙搖曳,頭上的樹枝傳來小鳥啁啾。既然院子里有鳥嬉戲,就表示怪鳥不在附近吧,一定是的。

上衣口袋發出叮鈴的一聲,這是手機吊飾的鈐鐺隨風搖曳的聲音。

「啊!……對了,趁現在打給匡。」

雖然匡沒有手機,但只要打到匡家的話,應該有人在才對。

得救了。

我拿起手機——看到屏幕顯示沒有訊號,一口氣虛脫了。我蹲了下來。

屏幕桌布是我和匡的合照。話雖如此,照片中的匡化濃妝變裝成類似龐克搖滾歌手的重金屬裝扮,我則是表情僵硬。

因為朋友要求看我男朋友的照片,但總不能給其他人知道男朋友就是我們班的副班導?鳥水老師,匡又拒絕別人代理,最后就變成這種變裝照片。

朋友……麻奈、加奈……那是誰……來著?

原來我有朋友……想不起來,學校、教室、午休,明明講得出這些詞,卻想不起景象,簡直就像考試時想不起明明背過的公式……考試是什么?

我注視手機畫面。匡,最喜歡的匡。

匡…………你在擔心我對吧?

你不會忘掉我對吧?

……既然沒忘記,為什么不來……救我呢?

不對,匡一定會來的。

匡馬上就來了。

我相信匡。我咬緊嘴唇。

啪嚏,背后傳來微弱的聲音。我心驚了一下,回頭一看——

——有個女孩,就在我背后。她的腳下,烏黑潮濕的地面散落了好幾朵鮮紅的山茶花。花的形狀還很完好。

我發出短短一聲尖叫。

「哎呀,抱歉。」

女孩正眼注視著我,微微一笑。雖然我說她是女「孩」,不過感覺只比我小一兩歲。黑發齊肩,穿著山茶花圖案的振袖。

她眼睛大、睫毛長、皮膚美,漂亮得上電視也不奇怪。而且穿著和服……是妖怪嗎?

女孩稍微歪著頭。啪噠的一聲,明明沒人碰到,又一朵山茶花掉到地面了。

*** 椿

「桃子的香味來到附近了。」

我穿上草履,下到庭院。

那個女人……終于還是被黑冢帶來了嗎?

山棲鄉里的人說有好消息要來告訴我。他們說,依照一族的當家公主——紅葉大人的命令,黑冢把人稱仙果的人類丫頭帶到鄉里來了。

娶到百年只誕生一次的仙果的妖怪一族會繁榮,聽說黑冢要娶那個丫頭當新娘,這是紅葉大人的命令。

「椿,等一下。」

從里間出來的外婆在緣廊邊叫住我。

「仙果的事全權交給紅葉大人和黑冢處理,你不可以接近。」

身為這個鄉里長老的外婆一和我對看,似乎就膽怯起來,眼神變得不自在。

「外婆,您以為我會作弄仙果嗎?」

「不是……對方畢竟是陷入恐懼的人類丫頭,俗話不是說人急懸梁、狗急跳墻嗎?」

您真不會撒謊呢,外婆。您是怕我會不會對仙果怎么樣吧?我頭也不回地回答:

「有桃子的香味,我聽說仙果會散發桃子果實的香味。從肌膚、從血、從肉,聞起來美味得教人無法抗拒……只會勾引妖怪的香味,聽說男性聞到那個香味,就想侵犯她、為她癡狂。

多么淫蕩下流的女人啊。」

「椿,不許說那種話,是誰比較下流?」

「不,我偏要說。就算是紅葉大人的命令,居然要被那種下流的區區人類女流搶走黑冢。

為什么……黑冢的新娘明明應該是我——椿才對啊!就算他現在侍奉紅葉大人,總有一天應該會娶我當新娘才對啊!」

我們明明約好了,明明從小時候就約定過一遍又一遍了。

——『長大以后,我們要結為夫妻,永遠一起生活喔,椿。只要有你在,我一輩子幸福,我也想讓你幸福』。

黑冢總是這么告訴我。美麗的眼睛,溫柔的聲音,我們約好要一輩子長相廝守。

「聽說吃了仙果的肉就能夠長生不老。既然這樣,只要把仙果殺了吃掉就行了。就算山棲一族再也生不出孩子,只要大家一起永遠活下去……要是肉不夠分給大家的話,就讓最年輕的我和黑冢兩個人永遠活著不就好了嗎?

外婆,為什么這樣不行呢?」

「椿……紅葉大人絕對不希望那種方法,紅葉大人認為非生出下一個世代不可啊!」

「那根本是紅葉大人的任性。為什么大家都不肯聽我的話?都反對我?都順從紅葉大人的任性?」

「你要懂事啊,椿……要知道當家是絕對的。」

這根本不成理由,我還比較有道理。

外婆,我已經決定了。我要一個人……殺掉仙果。

山茶花叢前,仙果蹲在小路上。

我一靠近,仙果就浮現恐懼至極的眼神轉頭看我。

「哎呀,抱歉。」

我對她裝出笑容,仙果顯得緊張起來。

「你是仙果大人吧?因為你很香嘛,我馬上就曉得了。」

仙果有所防備,倒退了。我得解除她的戒心,帶她進我屋里去才行。要是讓她吵嚷的話會被其他人發現的。

「你能不能當我的朋友?我是椿。我沒有同性朋友,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年紀相仿的女孩子。」

「請……請問…………」

「我們就快要滅亡了,鄉里只剩下寥寥無幾的人,沒有比我更年輕一輩的人喔。」

我微笑。年輕女孩,我以外的年輕女孩,皮膚這么漂亮,頭發充滿光澤,嘴唇是美麗的淺紅色……不知道為什么,我妒火中燒了。

這個女人竟然要碰黑冢的身體,竟然要依偎在黑冢懷里

當家紅葉大人——聽說是位風姿綽約的女性,但我不曾見過,也不曾講過話——寵愛黑冢,我還可以忍受。雖然辦不到、雖然很難過、雖然很不甘心,但我當這是一族的規矩而忍耐。

但是,這種人類女人!

我壓抑妒火,嘴唇堆起笑意。

「我不會吃你。因為沒有你的話,我們就真的要滅亡了。你是我們重要的客人喔,待在這里會很幸福的。」

我試著照大家說過的話重述一遍,聽說紅葉大人就是這么說的,要仙果當黑冢的新娘。

「……少自作主張!」

仙果畏懼地擠出聲音。這是怎么了?我聽說她被施了法術,還以為她現在神智不清說。

「仙果大人,你是怎么了?你應該沒什么好難過的才對喔?我聽別人說黑冢說過,會把仙果大人內心的憂慮全部消除,你在這里會過得很幸福喔!」

仙果挑起眉毛。

「過分、霸道!」

仙果轉身跑走了。真沒辦法,我使出滑地的法術追過去。

「你打算怎么辦?」

「當然是去拜托黑冢先生讓我回家。」

「已經太遲了,現在你在人間界已經是不曾存在的人了。」

「怎么會?」

仙果停下腳步回頭看我,她發現我就在她身后,嚇得站不穩。

沒有人跟這個丫頭解釋情形嗎?為什么我非得這么親切地為她解釋不可呢?

「如今,你就算回到人間界也無處容身了。大家不會感到一絲難過,這是我們和人類都能幸福的方法。」

仙果臉色發青,差點大叫。

「這哪里幸——」

忽然有動靜。只見黑冢解除隱形,站在仙果背后。他摟住仙果,輕輕地搗住仙果的嘴。

只是這樣,我的心就隱隱作痛。

我已經多少個月沒有像這樣近距離見到黑冢了?

他還是一樣面無表情。自從三年前成為紅葉大人的仆人以后,他就喪失表情了。以前黑冢只屬于我的時候,明明總是溫柔地微笑。明明看我哭就擔心我,看到我生氣,就跟我一起生氣。

「不要大叫,怪鳥會聽到喔。」

黑冢對仙果輕聲細語。

只有聲音溫柔,一點也沒變的溫柔。雖然少了一點抑揚頓挫,但黑冢溫柔的講話方式沒有變。

這個聲音明明本來也是屬于我的……

黑冢不跟我交會視線,簡直當作我不存在一樣,跟仙果講話。

「怪鳥近期內應該會陰魂不散地一再襲擊仙果大人,所以請不要離開這座庭院和那棟建筑物。我們也沒辦法再進一步防范,畢竟人手不夠。」

服侍紅葉大人的男人不可以跟其他女人講話,不可以跟其他女人肢體接觸或傳情達意,因為女方會被紅葉大人懲罰。

我明明不管受到怎樣的處罰都無所謂……可是因為他溫柔,所以為了我嚴守規定。他彷佛在忍耐一樣,轉開臉閃避我,從此失去表情。

奪走他表情的……是誰?

我好心痛,黑冢。心臟這么大聲地跳得好快、好劇烈。好像別人都聽得見,可是不行,因為要是聽見了,黑冢也會難過。

我用雙手緊緊按住胸口。啪嚏……又有山茶花掉在我腳下了。

黑冢明明就連跟我眼神交會都不行,那個仙果、那個人類女人卻因為紅葉大人的命令,可以跟黑冢講話、偎在黑冢懷里、成為黑冢的新娘!

那個女人、不可原諒!

*** 黑冢

我施的法術奏效,仙果徹底相信天狗是怪鳥。這樣仙果應該就會放棄回到天狗身邊了,她應該會認清沒有我的庇護就活不下去。仙果對人類社會的思念也預先封印起來了。

我保護畏懼怪鳥而四處逃竄的仙果時,在宅子的內院遇到椿了。

椿……不要用那么真摯的眼神看我。

好痛苦,椿的注視教我心痛。

我必須對仙果做的事,據說椿已經聽鄉里的人說了。

我只能祈禱椿不要承受不住而做出傻事,因為無論是講話、寫信,任何向椿傳達我想法的行為,紅葉大人都不允許。

椿……我喜歡你,永遠。不管要抱哪個女人,我愛的就只有椿。

多么想告訴她這句話。

椿注視著我。

喏,像現在也是,只是和椿四目相接,「我真正喜歡的是你」這句話就差點要脫口而出。我用力咬緊牙根。

我摟著仙果的肩膀,轉身背對椿,內心依依不舍。

「來,我們去喝茶吧,仙果大人。」

我踩著散落一地的山茶花,硬帶仙果走。直到過了山茶花叢的轉角為止,背后一直感覺到椿的視線。

這座鄉里的居民——山棲一族所有人在長老率領下集合在宅子的前院,應該是想看仙果一眼吧。

因為,事前已經得到紅葉大人的允許,所以我在進屋前向他們介紹仙果。

「仙果大人,這是我們一族全部的成員。」

「全部?」

仙果瞠大眼睛望著大家。

「天狗家鄉的人數要更多……」

「這就是全部,只有我跟椿兩個是最年輕的一輩。」

其次是三十歲后半的夫妻兩對,再來是四十出頭的夫妻,剩下的全都是五十歲以上。全部總共十幾名。

「黑冢,這位就是仙果大人吧。」

長老笑得合不攏嘴地走近我和仙果。

「多么香的姑娘,正是『仙果』哪。只要娶了這個女孩,我們一族就能恢復繁榮。近二十年沒有誕生的孩子將會出世,再度繁衍子孫。」

「啊啊!」「喔喔!」眾人歡呼,圍著我們七嘴八舌——道該怎么。」

「現在還來得及,紅葉大人總算是下決斷了。之前明明還那么不愿意讓黑冢抱其他女人的。」

「紅葉大人是選擇了一族的繁榮。一旦下了決斷以后,就沒有第二句話。」

「紅葉大人果然是偉大的當家。黑冢大人,你也表現得很稱職。」

「各位過獎了,諸多力有未逮,我愧不敢當。」

我裝出笑容周到地回應。為了保護椿,我愿繼續戴著好幾層面具。

仙果被我的手抓住,漲紅臉頰保持沉默。應該是充滿羞赧與憤怒。

「仙果大人——長老說道:

「——請拯救我們山棲一族。我們因為不具本性,一旦為人所遺忘就只有滅亡。這五十多年,除了等待仙果大人百年一次的誕生以外就別無他法。」

仙果抬起眼睛。

「……憑甚么自作主張……要我……怎么可以……」

「我們山棲一族沒有像妖狐葛葉一族、白蛇道成寺一族、或猛禽天狗那樣的『鳥獸本性』。太古人類把自然現象及土、水、草木擁有的力量當作種崇拜,為那股力量命名時,我們就誕生了。」

「你們不是動物妖怪……」

長老用手指描摹自己身體的輪廓,吸引仙果的視線。

「對。所以我們除了這個非常像人類的外表以外,沒有其他模樣。我們沒有被人類遺忘后,還能存續種族的根源。因為我們不是從其他生命體進化來的,是從人心誕生的生命。」

「這是什么意思?」

仙果感到疑惑。

「話雖如此,倘若我們純粹是神的話,就不會滅亡了。偏偏人們只給了我們跟鳥獸妖怪同等的力量和壽命。」

長老恢復了往昔銳利的眼神,正眼看著仙果。

「原本創造了我們、懼怕我們而稱我們為『鬼』的人類,要是認為我們是『幻想的產物』、進而忘掉我們的話,我們就會失去存在意義,因而滅亡。」

「這種事……我不懂……我不想理解……」

仙果用力搖頭,用手搗住耳朵。

「你愿意理解的話,彼此都比較不會感到過意不去吧?」

我把雙手搭在仙果肩上,這么告訴她。仙果其實已經理解了,理解我們與自己置身的狀況,只是不愿意認同。這應該是因為她已經先愛上了天狗當家的關系。

就只是這樣。要是我們先遇到的話,事情應該就不會弄得那么復雜了才對。

十六年前就已經知道仙果要誕生。但因為一族瀕臨滅亡,大家怕一族的力量不夠,或許再也不能像過去那樣與天狗作戰,以致于晚了一步下手。

再加上這三年紅葉大人的嫉妒——極度討厭我碰紅葉大人以外的女人,以及「就算不靠仙果的力量,紅葉大人或許照樣能夠懷胎生子」的期待。

但,紅葉大人始終沒有懷孕,接著天狗和仙果訂婚的消息,似乎使紅葉大人作出決斷了。

如今下定決心一戰后,大家應該都認為當初的躊躇對我們一族來說是一大失策吧。

仙果甩開我的手。

「騙人。妖怪不可能對我感到過意不去,總是自作主張把我當成道具或食物。你們就只有那張嘴說得好聽。」

「妖怪應該是那樣吧。不過,我們對人類來說也算是受到尊敬的神,可是自認有為你這個人類著想喔?」

仙果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就算同樣是妖怪,匡就不一樣!就只有匡不一樣!」

「天狗的當家嗎?妖怪有妖怪的邏輯。就算再怎么傾心于你,到了不得不把你當成食物的時候,會以后者優先。更遑論當家對一族有責任。」

我一面這么說服她,一面不禁想,我究竟是以什么為優先而活的。

不是一族,也不是紅葉大人,而是為了保護椿……但為什么我卻要做這種事,籠絡這個少女,要她聽從我擺布?

不可以想。因為沒有其他路可選,只要有紅葉大人在。

◆◆◆

*** 原田 實沙緒

「這間廂房就是仙果大人你的住處。食物由我送來,需要的東西會盡可能替你準備。房間有三個,浴殿在那邊那扇拉門對面,替換的衣物在那邊的壁櫥里面,請隨你喜歡換上。」

黑冢帶我進去的是蓋在籬笆隔出來的花園內,一棟小小的獨棟屋子。那里想當然爾是茅草屋頂的純和風建筑,好像只有在時代劇才看得見。

「相當于人類社會充滿物品,這里可以說是什么都沒有……不過你馬上就會發覺這樣比較愜意。」

從敞開的紙窗看得到花園。

紫藤、菊花、桃花、山茶花……燕子花及油菜花、桔梗及瞿麥花。好像有季節感,又好像沒有……也許完全沒有。像爬在籬笆上的那個,怎么看都是牽牛花。

怎么覺得好像又在作惡夢……因為待在這種沒有季節感的地方。是夢的話……就好了。

只有十幾個人,而且盡是中年男子或中年婦女的鄉里。

進這問建筑物以前,黑冢也帶我從宅院內看似閣樓——據說是瞭望臺的地方看了鄉里的樣子。

這里比天狗的家鄉大上三倍,但是有許多快要倒塌的屋子及荒廢的庭院。有人住的地方,

只有在這片稱為「當家宅院」中,幾棟建筑物集中處的外緣而已。長滿花的也只有這座宅院內而已。

只是看著即將腐朽荒廢的建筑物:心情就消沉了。他們似乎是真的快滅亡了。

我的內心就好像塞了石頭一樣,沉重不堪。

但是哪有因為這樣,就非要我被囚禁在這里不可的。被人遺忘而滅亡的妖怪……這種事又不是我一個人的責任。他們居然說得我好像非得代替全日本人扛起責任不可,該說是不可理喻嗎,簡直難以置信。

鄉人充滿期待的眼神烙印在眼底。很抱歉……辦不到,我辦不到啦。可是,當時的氣氛讓我覺得要是我說了這種話,不知道他們會怎么對付我。

彷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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