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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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9

這種時候應該說些什么呢?無論怎么想也沒什么好點子,的場姑且隨意地拍了拍手說道:

“漂亮。”

克雷格(長劍)無力地垂在手中,緹拉娜低頭看著德尼斯·艾爾巴基的亡骸。的場是頭一次見到這個男人,不過她似乎與艾爾巴基有著很多淵源。

“并不是憑借著我的力量。完全靠的是師傅傳授的武技。”

緹拉娜說道。

“我不是很明白,不過真是了不起啊。如果是我的話,不用一秒鐘便夾著尾巴逃走了。他真是個危險的家伙。”

“確實。頭一次遇到這樣的強敵。”

“不過一發鉛彈就可以解決……咳。”

的場環顧四周。地下墓地燃起的大火,儼然一副愈燒愈旺的趨勢。再在這里磨蹭下去,不用多長時間便會成為肉排了。

“我有很多話想對你說,不過現在還是先想辦法出去吧。掉在那里的就是你要找的妖精吧?快拿起來逃跑吧。”

的場揚了揚下巴,指著掉落在石頭地板上的連接著玻璃圓筒的機械。圓筒中浮現出一卟小巧的身影。

“這個嗎。”

緹拉娜步履蹣跚地走到那個裝著妖精的機械旁邊。她跪在那東西近前,惱怒地搖了擢頭。

“不對。這是冒牌貨……”

“你說什么?”

“沒有知識的人是不會明白的,這只是個人偶。這里沒有那孩子的拉特納(味道)和布拉尼(氣息)。看來艾爾巴基也被騙了呢。從剛剛開始我就覺得有些奇怪……”

“那么,真的在哪?”

緹拉娜閉上眼睛,悉心感覺著什么。

“正在遠去。不確定方向——”

“是誰把真的帶走的啊。”

的場咋舌說道。

地面上已經可以聽到巡邏車的蟄笛聲。還有幾聲槍響與“不許動,我們是警察!”的聲音。應該是支援到了。現在應該正有大批SWAT從警用卡車上蜂擁跳下,拘捕或者射殺著艾爾巴基的手下們呢吧——

“現在還是越來越遠?”

“沒錯。”

“難以想象。SWAT已經到了上面。寺院外的視野相當開闊,應該沒有可以逃跑的路徑才對。如果有人帶著她逃走,肯定會被抓到的啊。”

“或許是那樣沒錯……不,等等。”

好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的樣子,緹拉娜向著地下墓地的深處跑去。那是一個寬廣的屋子,里面放著比剛才見到的棺材更加高級的石棺。的場雖然不清楚他們的殯葬習慣,不過這恐怕是貴族或領主專用的墓室吧。

“……這里是古代的古拉巴尼寺院。那么,因為害怕受到之后領主的鎮壓,一定……”

拂去并列擺放的石棺上積累的沙塵,緹拉娜嘟嘟嚷嘧地嘀咕著。她一邊讀著刻印的文字,一邊輕輕搖著頭,一個接一個地——

“是這個。”

緹拉娜拍了拍其中一具石棺。

仔細看去,那具棺材的蓋子上,留有人手觸碰過的痕跡。緹拉娜伸出雙手用力推去。棺材的蓋子看似有著她那纖細的手臂絕對推不動的重盈,卻出乎的場的預料,輕而易舉地滑了開來。轟隆轟隆的沉重聲響過后,棺材內部顯露在兩人面前。本以為其中會有讓人不快的木乃伊之類的東西。不過這次的場又猜錯了。

取而代之的。是通往更下方的石制臺階。

“這是為了讓信徒逃脫而準備的秘密道路。一定是連接著地上的某個地方。”

的場吹了聲口哨。

“《印第安納瓊斯》的世界啊。”(譯者注:印第安納瓊斯,美國著名尋寶電影,又名《奪寶奇兵》)

“這里有腳印。看來就是從這里逃走的。那個紅衣術師拿著什么‘精神炸彈’。他連艾爾巴基都騙了。”

“紅衣術師?精神炸彈?”

“邊走邊給你解釋吧。追,桂。”

緹拉娜飛身躍入石棺中的樓梯。的場跟在她后面。

“喂喂。你剛才叫我桂呢。”

“怎么了?”

“沒什么,緹拉娜。”

的場笑著說道,過了一會兒,她好像終于注意到的場用的稱謂,輕輕哼了一聲說道:

“加……加上‘波納(小姐)’確實太麻煩了。就這樣叫也無所謂。只有你有這個資格。”

“那么你也叫我‘桂’就成。只有你能叫。”

“我知道了,桂。”

輕輕微笑了一下,緹拉娜瞥了一眼自己的長劍,略顯猶疑的說道:

“還有……謝謝你剛剛把克雷格(長劍)交給了我。幫了我大忙。”

“不用在意。不過——有一件事我想問你。”

“什么事?”

“那個,你啊。這身打扮是怎么回事?”

的場毫不客氣地盯著她的身體。不雅地凸顯身體曲線的緊身迷你裙,光著雙腳,露著肩膀。渾身沾滿煤灰,衣服破爛不堪,雪白的肌膚一覽無遺,沒有比這更煽情的場面了。

“不、不要一直盯著我看!”

緹拉娜面紅耳赤地扭動著肢體叫道。

“我只是有點兒在意……”

“這、這并不是我的興趣啊!?只是單純的、像、像你們Bolice潛入調查一樣的……!”

“還是免了吧,我覺得你還是不要相信奧尼爾的興趣為好。好了,走了走了。”

推著緹拉娜的后背,的場沿著隱秘道路向下走去。

在漆黑的地下通道中前進。

唯一的光源是交給緹拉娜的MAG-LITE鎂光手電射出的光線。這里彌漫著潮濕而冰冷的空氣。已經快步走了兩百米以上的距離,可仍然看不到出口。不但視線不佳,腳下也坑坑洼洼起伏不平,跑起來很不安穩。(譯者注:MAG-LITE,美國著名手電筒品牌)

“精神炸彈嗎。”

的場走在黑暗之中,聽緹拉娜講述完事情的大概后,低聲說道:

“雖然我不明白具體的原理,不過第二十二分署的家伙們會被干掉也就可以理解了。畢竟那是一個即時性的中毒制造機嘛。”

“如果使用高等菲艾爾(妖精)的話,應該會有更驚人的威力的。”

“中招后便會即刻死亡嗎。”

“不。恐怕……拉特納的影響會遍及一個難以想象的巨大范圍。搞不好的話,這個城市中的全部人類都會變成死人的。”

“竟然做了那么危險的東西嗎。可惡。”

“那個‘紅衣術師’——叫澤拉達的男人應該將那東西帶走了。無論他在哪里使用都是個不得了的大慘案。現在你還覺得菲艾爾(妖精)事件與貓狗失蹤沒什么兩樣嗎?”

緹拉娜冰冷地問道。

“……我的那種說法真是不好意思,不過也沒辦法吧。因為你們應該不會了解鈾和钚的重要性的。”

“那些是制造核彈的原料,都帶有劇毒。這種知識我還是聽說過的。”

“看吧。你也只有這種程度的認知而已。總之,現在的問題——”

前方閃現過一條人影。

前方是一條彎道很小的道路。緹拉娜手中的MAG—LITE的燈光下,一個男人舉著槍指向這邊。

“趴下!”

緹拉娜立刻伏倒在地板上。男人扣動了手槍的扳機。槍聲劃破黑暗的走廊,跳子彈在石壁上迸出閃光。緹拉娜將MAG-LITE的光線指向對方。的場直接舉起散彈槍,連續開了兩槍。

擊中的實感傳來。男人晃動身體,仰面倒在地上。

“這家伙就是那個魔法使嗎?”

“不,是死人。小心……!”

緹拉娜警告的話音剛落,應該中槍倒地的男人馬上爬了起來,繼續向著這邊開槍射擊。撕裂空氣的聲音響起,子彈彈到附近的地上。

“原來如此,是僵尸啊。”

以覆蓋住緹拉娜的姿勢壓低身體,的場又繼續開了兩槍。男人的身體搖晃著傾斜。散彈就到此結束了。的場丟掉散彈槍拔出手槍,果斷地向前跑去。

拿著槍垂著臂膀的男人——塞瑪尼人看向這邊。他渾身劇烈頗抖著抬槍瞄向的場。在那之前的場便舉起了手槍,九毫米子彈向著敵人的頭顱射去。

一發。兩發。三發。

男人中彈后仰,即使如此他還想向前挺身,最終臉朝下摔倒在地上停下了動作。

“是要拖延我們的腳步嗎。真是個b機很深的家伙。”

一腳將斷氣的男人手中的手槍踢飛,的場轉過身看向背后。緹拉娜腳步不穩地追了上來。

“受傷了嗎?”

“不。只是你的槍聲弄得我有些頭暈……多利尼的武器真是差勁。”

“不久你就會喜歡上了。快追吧。”

“菲艾爾(妖精)已經很近了。”

現在不是提心吊膽地前行的時候。幸好腳下的路面逐漸平坦起來。的場與緹拉娜在地下通道中繼續前進,又走了兩百米左右。已經有干燥的外面的空氣流了進來。不久。道路突然顯露出盡頭,他們從一個小小的石堂中走了出來。

(這里是……)

那是一個古老的祠堂。比可以容納一輛車的車庫略小,里面有個簡樸的祭壇。的場他們似乎是從那個祭壇的深處走出來的樣子。應該是在建造在遠離寺院的某個斜坡上的吧。

一個男人正想從祠堂的出口出去。

他全身穿著赤紅色的外套。是那個魔法使——澤拉達。他的右手拿著手杖。左手抱著一個嵌著玻璃圓筒的機械。那便是精神炸彈。

“站住!”

的場舉起手槍大叫道,澤拉達向前走了數步突然停了下來。

“啊啊……真遺憾。看來被迫上了呢。”

他沒有轉身,背朝著兩人如此說道。

“將那柄手杖和炸彈慢慢地放在地面上。”

“遵命……哦?哎呀。你……是前幾天見過的那個差勁的刑警吧?真是有緣……”

按照的場說的將手杖和精神炸彈放到了地上時,澤拉達說道。直到現在他都沒有轉身看向后邊。應該只是通過聲音辨認出的場的吧。看來和緹拉娜所說的一樣,這個男人雙目失明。

沒有露出絲毫大意,的場邊將槍口指向他,邊從祭壇上走下來說道:

“見到你真高興。混蛋外星人。你是里克的仇人。在監獄里住一輩子吧。”

“哎呀。那樣我可是很為難呢。”

“不要大意,桂。這個男人很危險。”

從后面走上來的緹拉娜壓低聲音說道。

“我知道……好了。舉起雙手跪在地上。當然你也可以抵抗。我實在是迫不及待地想把鉛彈射到你的腦袋里去呢。”

“看來你很生氣呢。不過……唔嘸?哎呀哎呀,這還真是奇遇呢。你是……”

“閉嘴!”

沖出祠堂,的場一腳向著澤拉達的后背踢去。魔法使向前跌倒,吐出一聲微弱的悲鳴。的場用膝蓋頂住他的脊背,取出拘捕用的尼龍繩。非常不巧,手銬在剛剛準備潛入寺院前已經用在那名望風的男人身上了。

當然里克的仇也是原因之一,不過不知為什么,他從這個男人身上感受到更強烈的厭惡與不快感。身處里克死去的那條小路上時也是同樣的感覺。心底深處的記憶被拖了出來。在這數日的調查中,自己的理性一直說著“這是不可能的”來制止著他……

——難道說,是這家伙?

壓抑住想要放開手躲開他的沖動,的場用尼龍繩將男人的手腕綁了起來。

“真是可憐……竟然如此對待一位雙目失明的老人。就算你很生氣,也應該對我慈悲一點兒吧——”

“不要這么喋喋不休的了,混蛋。你有權保持沉默。你現在所有的發言都會在法庭上成為不利的證據。你也有聘請律師的權利。如果沒有錢的話,便會為你委派一名官派律師。”

剛為他說完嫌疑犯的權利,另一個男人走了過來。

“的場。看來你已經抓住他了呢。”

是羅斯主任。

現在仍是深夜。建造祠堂的丘陵斜坡上有著彎彎曲曲的車道,羅斯主任將車停在路邊。從上面慢慢走下斜坡。

“主任?”

拉著雙手被綁在背后的澤拉達站起身,的場一臉訝異地說道。

“寺院方面已經完全鎮壓了。要買那炸彈的國際通緝恐怖分子——阿布·卡里姆也被捕了。”

“那真是謝天謝地……不過,你為什么會在這里?”

主任已經走到了他的身前,從西服內側取出短槍身的左輪手槍。

“就是這么回事。”

說完,他毫無前兆地指向緹拉娜的胸口開了槍。

槍聲在黎明前的丘陵地帶回響。緹拉娜一聲沒吭地向后仰去,如同要靠在祠堂的入口一樣倒下,就那樣無力地一動也不動了。

“!”

“放開那個男人。”

主任的槍口徑直指向的場的胸膛。

“什……”

發生了什么,的場直到現在也搞不明白。

相處了三年以上,一直是自己尊敬的上司,現在他突然以槍口相向,命令自己放開剛剛抓到的里克的仇人。他的眼神寫滿了認真。絕不是“僵尸”之類的東西。杰克·羅斯警部并沒有被操縱,而是憑借著自己的意志射殺緹拉娜,用槍指向的場,并命令他解放澤拉達的。

“放開他。”

他松開了澤拉達的手,并不是想要放開,而是因為過于混亂而喪失了氣力。塞瑪尼的黑魔法使離開的場,蹣跚著向著羅斯主任的身邊走去。羅斯沒有露出絲毫大意,繼續用槍指著的場——沒錯,他比任何人都了解的場的實力。

“真是救了我了,羅斯大人。”

澤拉達倒綁著的雙手指尖上發出微弱的藍色光芒。一陣白色的煙霧升起,綁縛在他手腕上的尼龍繩燃燒殆盡。

(這個混蛋……)

雖然不知道那是什么法術。不過看起來。只要他想解開束縛便隨時都能做到吧。

羅斯說道:

“快走吧。能開車嗎?”

“只要有手杖,什么事都能做到。”

“那就用我的車吧。”

“遵命……呵呵。”

澤拉達低下頭,撿起精神炸彈和自己的手杖,快步走上丘陵的斜坡。走到途中時他突然停下,回過頭說道:

“對了對了。的場大人,是吧?”

“…………”

“已經變得如此強壯了啊。在達奇西尼沼澤遇到你的時候,我還以為認錯人了呢。”

澤拉達說出這番話的瞬間,一直縈繞在的場腦中的全部疑問——之前感到的那些無法言喻的感覺全部可以說得通了。

果然是這家伙。

“是你嗎。就是你將我的部隊——”

“那么,我先失陪了。”

“等……”

羅斯尖銳的聲音攔住了反射性想要去追的的場。

“不許動,的場。把槍扔掉。”

“這……”

“扔掉。”

只能按照他說的去做。的場慢慢地將槍放在地上。

“踢過來。”

同樣不容的場違抗。

“……為什么。”

看著走向車道上轎車的澤拉達的背影,的場問道。

“那……那家伙殺了里克,搶走了妖精。而且他還……到底。為什么……”

說到這里。的場似乎察覺到了什么。

“是你泄露的嗎?把阿爾巴雷斯的事還有搜查的進展情況都告訴了那家伙!?”

“沒錯。”

完全沒有表情。羅斯的聲音中散發著陰氣。

“是我告訴澤拉達的。讓你暫緩對阿爾巴雷斯房間的突襲,趁那個工夫派遣暗殺者的是我。向本部長提議為你安排一名經驗不足的塞瑪尼騎士。給你添上這副腳鐐的也是我。告訴澤拉達那所寺院的事已經敗露,讓他縱火,為自己創造拿著炸彈逃跑機會的同樣是我。一切都是我做的。”

沒錯。艾爾巴基他們那如同能看穿一切的舉動也是,最后的那場混亂也是,這樣便全部說得通了。不,說不定艾爾巴基自己并不知情。他絕不會想到自己的仆人竟然與整察有勾結。艾爾巴基也是被利用的。是澤拉達唆使艾爾巴基進行毒品精煉和精神炸彈的制作乃至最終完成的。恐怕,羅斯也是同謀。

可是——

“為什么?”

“因為我們有著共同的利益。”

羅斯說道。他的聲音聽起來相當疲倦。

“那個人男人憎惡地球的文明。引起地球社會的混亂,斷絕兩種文明之間的接觸是澤拉達的夙愿。而最簡單的手段便是在這個圣特雷薩市中引發恐怖事件。他現在正要趕往市內,執行炸彈爆炸的最終手續去了。”

“你的職責就是阻止他吧。”

“怎么說呢。你也一直都在指責預算不足和士氣低落的問題吧。總有一天這里的治安會演變成僅憑你我之力無法阻止的狀況。為了讓世界了解這座城市面臨的危機,敦促高層重新思考目前的政策,所以才要使用那枚精神炸彈。而且那東西并不會傷及社會設施,只是在人們之間植下恐怖的種子。總之,那是一個可以自由控制受害程度的武器。”

“那是一位警官該說的話嗎。”

“警官嗎。不過在那之前我首先更是一名‘地球人’。”

視野中的另一側,澤拉達已經鉆進了轎車中。他將炸彈放到坐席上,關上門,駛了出去。雖然很想立刻追上他,不過羅斯的槍仍然一動不動地指向他。周圍渺無人煙。這里被丘陵擋住,從寺院那邊完全看不到。孤立無援的狀態。

“我從本質上也是和澤拉達一樣的想法。兩個世界應該徹底切斷聯系才對。”

“事到現在還說什么。不是有很多人都很適應這樣的生活嗎。”

“融合啊適應什么的都是那些理想主義者的蠢話。我們與他們絕對無法相互理解。看了這座城市的慘狀,就很容易明白了吧。塞瑪尼人的狀況還不如第三世界的難民。他們是來自‘第四世界’的,擁有完全不同價值觀的人們。而且他們還有著過去的地球人所擁有的強大的生命力。他們的暴力性便是體現。侵略不會突然開始的。會在誰都沒有注意到的時候——沒錯,連當事人自己都沒有發現的情況下慢慢進行。”

的場不清楚羅斯的話究竟是對是錯。他在圣特雷薩市做了數年警官,親眼目睹了塞瑪尼人與地球人間的摩擦,對羅斯的話有著切身的體會。與其說他這番見解過于悲觀,不如說那其實就是現實。

“……或許吧。就算是這樣,你跟我說這些要千什么?”

的場說道。他和自己說了這么多,并沒有就這么回去的意思。

“桂·的場。我覺得你可能會理解才對你說的。”

“要讓我成為你的同志嗎?要我接受這一切?”

“沒錯。”

“你和我相識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應該可以想象得出我會怎樣回答吧?”

之后的場便不再出聲,嘴唇一張一合地擺著口型。是“Fuckyou”。

“真是遺憾。”

羅斯嘆了一口氣。

“你總會在腳踝上藏一支左輪手槍的吧。想試試也無妨。”

的場右腳的腳踝上。藏著一支應急用的小型手槍。他現在正跪在地上,準備伸手拔槍指向羅斯——之前自己確實已經開過三槍了。羅斯是出了名的神槍手。兩人間的距離不到四米。至少是個不會射偏的距離。

只能這么做了。只要不會被一槍斃命的話——

正在這時,倒在祠堂入口的緹拉娜冷不防站了起來。看來她沒有死。剎那,羅斯的注意力從的場身上轉移。

“!”

幾乎是反射性的動作。

屈下身體,手向著腳踝伸去,翻開槍套的粘扣,握住左輪手槍的把手——羅斯的槍口已經指向了自己——來不及了。

羅斯開槍了。肩膀上一陣鈍痛。還活著。左輪手槍指向羅斯。射擊。命中胸口正中央——

“……!”

羅斯一個踉蹌,手槍落地,他仰面向后倒去。

緊張的瞬間過去,似乎全身一下子涌出大雖的汗水。羅斯的子彈只是掠過了自己的右肩,很難想象在這種距離他竟然會射偏。原因出自緹拉娜身上。她從一旁丟了過來一塊石頭,正好擊中了羅斯的手臂。

“……你沒事嗎?”

的場說道,緹拉娜緩緩地站起身,將長劍高高舉過頭頂。刀身三分之一的位置嵌著一枚擊出的子彈。看來她是用劍擋了下來。

“真是嚇了我一跳。”

“我也是一樣。”

緹拉娜面色蒼白地說道。

“應該是基澤恩亞神的加護吧。因為胸口與頭部受到了沖擊,我一時間失去了意識……抱歉。”

“不。你救了我了_。”

他走向倒在地上的羅斯。

“真是遺憾啊,羅斯。”

的場說道。

“我一直將你當作父親看待的。真的。”

“是嗎。”

羅斯說道。嘴角涌出血水。

“抱歉。”

只留下這句話。杰克·羅斯便停止了呼吸。

融合啊適應什么的都是那些理想主義者的疊話——他剛剛這樣說道。無法完全否定這番話。渾濁的心緒壓抑著的場的胸口。自己最開始不也歧視緹拉娜呢嗎。

而且.他同樣理解羅斯所抱持的危機感。

被消費文明所荼毒的地球人,肯定無法戰勝他們的吧?即使不發動全面戰爭,在更公平的前提下,用相同的條件,相同的規則,作為社會的一員與他們競爭的話,又會如何呢?恐怕在很多領域中,過去的地球人都會面臨著被驅逐的命運吧。不管是公司的經理,還是演員或歌手,甚至是科學家都不例外。當然也包括警察。

從古至今都是如此。處于高位,歧視別人的種族或階級,常常會抱持著這樣的不安。“我們或許會輸給他們”。這并不是好與壞的問題,只是自然的反應,合理的恐懼。

中學時代的的場還住在日本,有一次,他的母親的PC出現了一些小問題,于是便給制造公司的客服中心打電話。母親在說了三言兩語之后,便對電話那邊的人說,“我不是很清楚,讓我兒子和你說”。客服中心接電話的人是個中國人。那個品牌的PC服務,全都由中國的外包企業負責。那名中國人說著流利的日語,以極其懇切耐心地態度查出出現故障的原因,并介紹了一個連機械白癡都能聽得懂的解決方法。和那些總是在意下班時間的日本客服人員比起來,這位客服實在是太誠懇太真摯了。即使如此。的場的母親——一個很普通的善良女性——仍然不快地牢騷著“哎呀,竟然用外國人”。

那個時候,年幼的的場頭一次感受到這點。“我們或許會輸給他們”。那位中國客服人員溫柔的聲音,對他這個經濟上處于高位的日本人來說,只會帶來莫名的不安。在新聞上看到的針對日本人的犯罪也好,反日游行或暴動也好,這些都不會令他產生什么想法,但那溫柔而真摯的聲音才令他感到恐怖。

塞瑪尼人也是一樣的。

確實,他們現在仍然只有中世紀文明的程度,但他們很熱心地學習,又很有活力,同時還顯露著野心。緹拉娜也是那其中的一人。只會一味享樂的地球人是絕不可能贏得過這幫家伙的。他雖然只是個刑警,但心中一直有著這樣的想法。

身為警官,但更是一個地球人。

他很理解羅斯的意思。對于去過那邊的世界,有著和他們打仗經驗的的場來說,對這一點更是深有體會。

縱然是這樣一

“這是違反規則啊。”

俯視著沉默的羅斯的尸體,的場如此說道。

不知該怎么辦,一種無法完成的感覺壓上他的肩頭。明明是個要守護市民安全的警官,那信念的盡頭竟然是這樣的背叛。我還有很多東西想要向你學習呢啊。

竟然這樣。

你知道你將多么沉重的暗影推到我頭上了嗎?

離天亮還有很長一段時間。夜晚的大氣一片死寂,不知為什么令自己格外惱怒。

過了多少秒了呢。的場一直站在那里,緹拉娜略顯猶疑地出聲說道:

“桂……”

“不能再這樣憂郁了。沒時間了。”

干脆地這樣說完后,的場撿起自己的槍,快步走了起來。

煩惱留待之后再說吧。現在還有必須要做的工作。

作為一名——不,作為兩名警官。

“去追他吧。那個澤拉達應該是打算立刻使用炸彈了。”

叫出一輛停靠在寺院門口的巡邏車,的場他們直接借用那輛車向著市內駛去。同時也對澤拉達乘坐的主任的車發出了緊急追捕令。

已經浪費了很多時間了。雖然他們在曲折的丘陵地帶的路上疾馳,但還是找不到澤拉達的車。他身上帶著精神炸彈,連去了哪個方向都搞不清。

“桂!你、你有什么頭緒嗎?”

粗魯的駕駛方式似乎令緹拉娜有些頭暈,她這樣問道。

“或多或少吧。如果他對羅斯的話深信不疑的話,那便不會在中心地區使用炸彈。”

他回憶起葬禮時羅斯說過的話。

如果羅斯對澤拉達的恐怖活動表示贊同的話,那么他一定不是想在中心地區或商業地段制造混亂。那樣做根本沒有意義。因為像一些商業地段啊“七英里”啊這樣的地方,目前的治安已經足夠惡劣了。要想擁有向世間控訴的力量的話。就要找別的地方——那些縱使城市治安如此低下也覺得事不關己的人們所居住的地域。

“比如說‘女王之彈’。”

那個高級住宅區。如果在那里使用炸彈的話,恐怖行動的效果將空前巨大。報道的價值也很高,那會成為世界性的新聞的。

至少澤拉達和羅斯都是這樣想的。

不久之后收到報告,被緊急通緝的主任的轎車,在距離“女王之彈”很近的地方出現在監視攝像機的鏡頭中。

“猜中了。”

的場使勁踩向油門。

“澤拉達要去那個‘女王之彈’的哪里?”

緹拉娜問道。

“不清楚。那是一個范圍很廣的炸彈吧?”

“恐怕是的。”

“地球的核炸彈,在一定程度的上空爆炸的話效果會達到最大。因為那樣可以減小建筑物或者地形的遮蔽效果。你覺得那個精神炸彈也有同樣的限制嗎?”

“什么意思?”

“將燈放置在房間中的時候,高處比低處效果更好吧。和那個道理差不多。”

“原來如此。”

緹拉娜靠在副駕駛的座位上,沉默地思考了一會兒。

“……拉特納也會受到物質的影響。在通過非常厚的石頭或者鐵塊的時候,拉特納的效果也會減弱。那個炸彈可能也是一樣。如你所說的一樣,在高處使用的話應該是最理想的。”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里就是最佳的位置了。”

的場便轉動方向盤邊這樣嘟噥道。

“森林高塔。圣特雷薩市不可不去的觀光景點。”

雖然離“女王之彈”地區還很遠,但從他們的位置已經可以看到那座建筑物。聳立在拂曉天空中的白色巨塔。它位于“女王之彈”的西北部,是個超大型公寓兼商場。

“這里全都是面向有錢人的品牌店和高級餐館。上層是高級公寓。一部分房間有好幾畝地大,當然也貴得驚人。那是個和我這樣的平民毫無關系的世界……我突然覺得要去阻止澤拉達的我好像一個傻瓜。”

感受到緹拉娜可怕的視線,的場聳了聳肩膀。

“我知道了。開玩笑的啦。”

“很好。”。

進入“女王之彈”地區。闖入恬靜的住宅區之中。盡管的場故意讓輪胎發出尖厲的聲響并提高了引擎的噪音,但緹拉娜并沒有責怪他。看來她允許這樣子排解抑郁的方式。

“桂。”

“怎么。”

“你認識澤拉達嗎?”

沉默了一段時間后,的場答道:

“誰知道呢。對我來說,他只是個犯人而已。”

花了不到五分鐘時間,他們便來到森林高塔。

現在還是凌晨,所有店鋪當然都沒有開業。雖然給高塔的警衛中心打了電話詢問情況,不過對方說沒有發現什么異狀。再繼續纏著對方確認了一下后,他們說工作人員專用的通用門的警衛員失去了應答。

『現在不清楚那邊的情況,請稍等一下。應該不會打瞌睡才對——』

“不,不用了。我離得更近一些。”

打斷了警衛中心的工作人員那慢條斯理的對話,兩人下了巡邏車向著通用門走去。

通用門處的兩個人死了。

他們都薅出苦悶的表情。如同眼球要飛出去一樣圓睜著雙目,揪著自己的喉嚨或胸口斷的氣。

“這是……溺死的嗎?可惡。”

的場罵了一句,看向警衛室。

“是澤拉達干的嗎。”

“不會錯的。”

小巧的鼻子哼哼地呼著氣,緹拉娜繼續說道:

“不祥的布拉尼(氣息)。他們是死在他的米魯迪(法術)上的。”

“可惡。”

的場看向警衛室中的中央控制臺。大小近二十個顯示器中,映出監視攝像頭拍下的影像。無論哪個都沒有拍下澤拉達。再看看電梯的運作狀況。一臺正在移動。是通向最上層的業務用電梯。

“他要去屋頂。我們走。”

兩人出了警衛室。向著高塔的業務用電梯跑去。這是為了向最上層的展示大廳運送商品而準備的直達電梯。

按下去往最上層的按鈕,電梯動起來后,的場說道:

“他果然不只是可以操縱吸毒者嗎。”

“我說過的吧,那個男人很危險。”

直到現在,地球人仍然沒有正確地理解塞瑪尼米魯迪塔(術師)的危險程度。這邊一般都叫他們“魔術師”。只是將他們想成類似美國原住民的巫醫——古代被當作魔法使一樣尊崇的職業而已。也有很多人將他們想作是使用藥物或把戲的奇術師或幻術師。

的場知道事實并不是那樣。他們有時會引起超越地球人了解的物理法則的現象。而且到現在仍然不能把握其力量的全貌。

“能夠介紹一下他的全部魔術嗎?”

“我也不清楚。不過,我想剛才澤拉達并沒有動真格的。”

“你指的是我綁住他的時候?”

“他應該有自信破繩而逃甚至殺死我們吧。他會老老實實地順從我們,恐怕只是為了觀察形勢而已。”

“嗯,看來真是那樣。混蛋。”

的場一拳敲在電梯的墻壁上。從他輕而易舉地燒掉代替手銬的尼龍繩這點,便無法武斷地否定緹拉娜的話。

情況不妙。

在戰斗之前無法了解對手的花招與圈套的話,實在是一個非常危險的狀態。無論在塞瑪尼世界還是地球世界,只有這條法則是永遠不變的。的場盯著顯示層數的液晶屏,緹拉娜嚴肅的聲音響了起來。

“高等米魯迪塔(術師)的力量并不是什么虛偽之物。它可以蒙騙高強戰士的雙眼,射出千錘百煉的劍或箭矢,從指間噴出含有毒素的火焰。說起來,多利尼的武器才是……”

“一點兒作用也起不了嗎。”

“沒錯。你們的武器沒有靈魂。”

“哈,靈魂么。我是不清楚你們所說的靈魂到底是怎么樣的東西。”

的場拔出心愛的手槍,確認里面的子彈數量。

“不過這家伙是有靈魂的。SIGSAUER,P226。九毫米子彈的威力并不出眾,裝彈數也勉勉強強。不過這仍然是一把好槍。里面蘊藏了設計者的心意。精準度與運作狀況都恰到好處。這把槍跟在我身邊已經很久了,但我依然十分愛惜它。每當遇到危險我們都會一起度過,因此變得更加依依不舍了。即使如此,你仍然覺得它是一個沒有靈魂的多利尼的武器嗎?”

布滿細小劃痕的黑色手槍——用了很久的職業道具,緹拉娜認真地端詳著它。

“原來如此。雖然很微弱,不過我好像能從這把槍上感受到拉特納了。”

沒有任何諷刺的意味,她非常鄭重地說道。

“怎么會有那種東西呢?”

“就是有的。只要用心呵護,任何東西上都會寄宿拉特納的。”

“那么,這東西呢?”

的場拿出與手槍同樣珍惜,用了很長時間的Zippo打火機。緹拉娜稍稍動了動鼻子。皺起了眉頭。

“只有油臭味而已。”

“怎么會呢……”

“總之絕不能大意。不然的話我們就救不出那孩子了……”

電梯來到最高層附近的時候,緹拉娜的樣子忽然有點奇怪。她不停地搖著腦袋,緊鎖眉頭,雙手堵住耳朵。

“咽一口唾沫。”

“什么?”

“一口氣咽下去。可以治療耳鳴。”

“唔……啊,真的。”

緹拉娜照著的場說的試了一下后睜大了雙眼。

“走吧。”

電梯到達頂層,門緩緩開啟。

的場舉起槍,小心翼翼地走向外面。兩側是工作人員專用的很煞風景的通道墻壁。的場看了看一旁掛著的示意圖。稍稍向前一點便是樓梯,很快就能走到屋頂。向下的樓梯則通往展示大廳。

他拿起一旁的塔內電話聯系蟄衛中心。

『好像是上去了。在屋頂的停機坪……』

“這邊。”

的場沒有道謝便放下聽筒跑了起來。轉過拐角沿著樓梯向上跑去,打開通往屋頂的大門。

“等等。”

緹拉娜抓住了他的衣角。

“不要離開我,桂。只有我能夠察覺到米魯迪塔(術士)的奇襲。”

“可是——”

他回憶起在阿爾巴雷斯的公寓時發生的事。那時兩人間的動作不一致使得彼此都成了對方的絆腳石。這次可不想重蹈覆轍了。

可能是察覺到這點了吧,她說道:

“我知道你不相信我。可是……”

說著她抬眼向的場望去。那雙大大的惹人憐愛的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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