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灰姑娘

六章 終結的起始

第一卷 灰姑娘 六章 終結的起始

1

……杜塚真衣子確信著一件事。

灰姑娘的兩個姐姐一定是在灰姑娘失去鞋子的那段臺階上,被啄出眼球的。

去的時候一次。

回來的時候一次。

在那段臺階上,她們用蔑視的眼神看著灰姑娘,為了制裁她們的罪惡,才把雙目剜出。

臺階是制裁罪惡的地方。

灰姑娘只失去了一只金鞋。

一定是因為她沒有矯正母親錯誤的罪惡被制裁了。

就像現在的真衣子一樣。失去了一只鞋大概是失去一只腳的隱喻吧。

就像,現在的真衣子一樣。

“………………”

真衣子的腳向前挪動,左腳發出小學生的雨鞋拖過地面的聲音。

左腳被血涂滿了,肉和皮如同被撕下的破布般拖在地上。本來就因為火傷而滿是傷疤的腳已經失去原來的形狀,真衣子的腳發出拖拽濕透抹布的聲音,向前挪動。

每當把腳向前挪時,就會被跟腳連在一起的肉塊拖住。

被垂下的肉塊拽到的討厭感觸每走一步就從腳部長驅直上,皮膚快要撕裂,痙攣的疼痛像火焰般噴出。

吱啦、吱啦

破爛而裸露的腳下發出生肉般令人厭惡的聲音。

皮膚剝落的腳掌。里面的肉踩在地面上時,如同腳被破壞殆盡的激烈疼痛就會沖入意識,真衣子沉默著邁步。

一直,一直走著。

她不想被人關心。如果在這一帶坐下并被人發現,該對這只腳的傷口解釋些什么呢,她發自心底地覺得麻煩。

真衣子如同要從人的身邊逃開一樣,拖著腳上爛掉的肉繼續邁步。

雖然實際上她不管怎么走,也不會走向這座城里沒有人的地方,但即便如此真衣子還是向這個方向一個勁地在路上邁著步伐。

真衣子拖著左腳的殘骸,邁步。

跟拖著肉塊的聲音不同,這一步發出了咔嚓,咔嚓的金屬摩擦聲,小小的聲音在空氣中回蕩。

咔嚓……

是真衣子右手握住的金屬摩擦墻壁發出的聲音。

真衣子右手所持物品的前端,正隨著她一邊邁步,一邊接觸到身旁的墻壁。

那是勺子。

她拿著給病床上的母親喂食用的大勺子,她將勺子前端不斷接觸墻壁,沒完沒了地向前走著。

這種行為沒有任何意義。

只不過是偶爾拿在手里罷了。

跟小孩子無心拽著手里的木棒很相似。但是實際上跟這種行為最為接近的,是鴿子毫不區別掉落在地上的餌料和垃圾,來回走動這種出自本能的動作。

只不過是用嘴觸碰眼前的東西。

咔嚓……吱啾……

堅硬的聲音和柔軟的聲音每隔一步就會響起。

真衣子一邊發出兩種怪異的聲音,一邊沉默著走在路上。

已經是拂曉了。

陰郁氛圍的天空已被薄薄的灰色光芒覆蓋,真衣子有意選擇的這條沒有人行走的小路,也被柔和的光芒照射著。

已經是早起的人去上學的時間了。

真衣子整夜都像這樣在街頭徘徊,不停邁步。

失去皮膚這個結實表面的腳上肉塊也簡單地被泊油路剝除了,真衣子的腳已經變成從皮上露出骨頭的樣子。

暴露出的腳部神經直接觸碰到柏油路上的凹凸,發出刺痛感,被還連在一起的皮膚拽著的討厭感觸也讓人發狂,但是對于流著淚咬著牙邁步的真衣子來說,她的心情同時變得清爽而愉快起來。

真衣子感到自己的罪惡消失了。

這是贖罪的疼痛。跟這種肌肉被剝奪,意識也被剝奪的可怕疼痛一起,真衣子清楚地感覺到,束縛在自己身上的罪惡漸漸消失了。

為了償還罪惡,疼痛是必需的。

贖罪是通往幸福的起始。

在通往幸福的臺階上失去金鞋的時候,灰姑娘感受到何種程度的痛苦呢?

罪人是無法穿上金鞋的。灰姑娘兩個有罪的姐姐為了穿鞋,只能切掉腳尖和腳后跟。

伴隨著贖罪的激烈疼痛才能穿上鞋子。

這份痛苦對兩人來說一定就是幸福。

就像現在的真衣子一樣。

咔嚓……吱啾……

真衣子浮現出充滿幸福的痙攣笑容,在淡淡光芒照射下的筆直小路里,不斷向前走。

現在的真衣子有了目的地。

是學校。必須去學校。

現在有必要確認真衣子的幸福。

不能原諒別人的罪惡。

因為灰姑娘沒有矯正繼母的罪,即使她擁有美麗,也無法在第一次見到王子時獲得他的心。

因為沒有矯正母親的罪,兩個姐姐只被切掉腳是不夠的。

而現在,真衣子像這樣一邊忍耐著可怕的痛苦一邊走路,也是為了償還直到最后也沒有矯正母親之罪的罪惡。

真衣子的親戚們用蔑視的眼神看著真衣子的母親,他們因為這份罪惡被挖出眼睛而死。

全體都死了。消失的堂姐夏惠也一定是因為同樣的罪惡被制裁至死。

眼淚溢出。

明明是曾經那么喜歡的姐姐。

但是因為她有罪,也是沒辦法的事。好可憐啊,夏惠姐。

夏惠一定是在哪里被鳥兒啄去了眼球,才死掉的。

被鳥兒吞掉了罪惡。沒能償還的罪惡要通過吞食來凈化。

灰姑娘的兩個姐姐也是一樣。那兩人的雙目被吃掉,用蔑視的眼神看待灰姑娘的罪惡就被凈化了。

伯父和伯母和親戚們,也把彼此的眼球吃掉了嗎?

有沒有好好凈化罪惡呢?有的話就好了,真衣子想著。因為那一定會讓人變得幸福無比。

現在的真衣子也是如此。

所以為了讓自己的幸福持續地長久一些,讓更多的人變幸福,真衣子不得不行動起來。

所以,她要去學校。去學校盡到自己的責任。

為此她才像這樣走著。如同鞭打著背后進行巡禮的中世紀基督教徒一樣,咬住牙忍受疼痛,細心咀嚼著贖罪的幸福才來到這里。

咔啦……

手中的勺子前端,碰到了學校后門的門柱。

真衣子站在后門前,仰望著學校。

聳立的學校看上去就像是城堡。

真衣子微笑著。然后她打開后門,哐地用勺子敲擊著門上的柵欄,走進學校用地。

然后————她跑了起來。

不顧自己爛掉的左腳,拽著垂下的皮膚,真衣子浮現起發自心底的愉快笑容,在學校用地內奔跑。

“唔呵呵呵呵呵……”

骨頭觸碰地面的疼痛和可怕的感觸。笑聲不由得從嘴角漏出。奔向舞會的灰姑娘也是帶著這種美好的心情嗎?

身體輕快。

心在雀躍。

第一個目標是鞋柜。

來到沒有人在的鞋柜旁,真衣子打開自己的鞋柜,取出拖鞋。然后她只脫掉了自己右腳上的皮鞋,擺放整齊,把取出的拖鞋像平時上學時一樣穿在腳上。

首先是右腳。

然后是左腳。但是已經破破爛爛的左腳不管怎么穿都沒法完好地收在拖鞋里。

白色的拖鞋眼看著染上了黑紅色。

真衣子將沾滿沙子的皮膚拼命塞入拖鞋,卻無論如何都塞不進去。不過,她馬上就認同了。

贖罪還不夠。

已經沒什么好猶豫了。真衣子抓住破破爛爛垂下,涂著沙子和血和油脂的皮膚,將還跟腳連在一起的部分猛地拽下。

“咕嘎!!”

就像拔掉指頭上的肉刺一般,她拽掉了腳上還沒壞掉的皮膚,在令人討厭的聲音中將其撕碎。

這份疼痛和感觸,讓她也從口中漏出討厭的聲音。

眼看著血從新的傷口中不斷流出,她的腳終于能夠完好地收入拖鞋中。

滿足了。站了起來。不得不做的事接下來才要開始。舞會還沒開始。

真衣子再次跑起來。

激烈的疼痛燃燒著腦部神經,她無法思考任何事。

帶著重度醉酒的感覺,混合了燃燒大腦的幸福感充滿腦內。只有身體特別輕快。

她在校園中奔跑。

為了完成自己應該做的事。

她奔跑著路過一樓還關著門的傳達室。然后向通往二樓職員室的樓梯上奔去。

“!”

突然相遇。

跟從樓上走下的班主任佐藤老師突然在樓梯的折返處相遇了。

兩人都停住了腳步。打扮沒有絲毫魅力的佐藤老師跟昨天的穿著不同,還是身著平時一直穿的破西服,眼睛圓睜著俯視真衣子。

“杜————”

佐藤老師口中說出的話語,被早上為了晨練的學生而敲響,一天中最早的鈴聲給抹消了。

充滿樓梯狹小空間內的空氣里,填滿了“聲音”。

真衣子站在這里仰望著老師,心想“這是多么宿命啊”。

想到這里,真衣子微笑起來。

噗嘰

于是,她隨手把手中的勺子插入老師眼中。

一直在墻壁上摩擦導致前端被磨成跟刀刃一樣的勺子,輕而易舉地貫穿了下眼瞼的皮膚,戳入眼中。

“————————————————————!!”

老師的嘴巴大大張開,凄慘的悲鳴跟鈴聲混合在一起響徹樓梯。這已經不是聲音了。不是人聲,而是鈴聲的一部分。

“……老師,我會拯救你的。”

真衣子繼續微笑,轉動拿著勺子的手。

化作刀刃的勺子劃著曲線在眼窩中轉動,切斷眼球跟眼窩的分界線——薄膜、血管和神經,如同剜出黃桃或布丁一般挖出了老師的眼球。

慘叫聲變大,眼瞼被勺子柄轉動著撕裂。

漸漸地拔出勺子。

咕啾

發出濡濕的聲音,血液和白色之塊一起從眼窩中脫離。

放在勺子上的眼球。她在書上曾經讀過眼球出人意料地巨大,是因為這個先入為主的觀念嗎,這個眼球比她想象中更小。

真衣子認為,這就是老師的罪。

老師在母親葬禮的會場上,向真衣子詢問了母親的事。

他擔心著真衣子至今為止的生活和精神狀態。說是如果想到什么事,就去找他商量。

這讓她很開心。

開心,又悲傷。

連老師都用那種眼光看待母親。

那么這份罪惡,就不得不償還。

真衣子微笑著。

浮現起母親那樣的慈愛笑容,真衣子把放著眼球的勺子接近嘴巴。

舌頭舔著光滑的眼球送入口中。黏黏糊糊的固體球形被收入口內,淡淡的眼淚味道和血的味道在口中擴散。

把塞住喉嚨的巨大的“那個”吞下。

把大到一瞬間讓她有嘔吐感的東西咽下,從食道里緩緩下滑的感觸越來越真實。

這是凈化罪惡。

按著眼睛蹲下的老師。老師也在為贖罪的疼痛感到喜悅嗎?

“再忍一忍哦。老師。”

真衣子說。

“這樣的話……償還就能結束,你也會得到幸福。”

她在微笑。手里拿著沾滿血污的勺子。

然后,就在她邁出一步靠近老師之時。

“————找到你了。‘異端的灰姑娘’。”

突如其來的尖銳聲音。

真衣子緩緩看向聲音的來源,發現樓梯下方站著一位身穿鮮艷哥特服的少女,她面帶美麗而敏銳的表情,正仰望向真衣子這邊。

2

總算碰到“她”了。

“我不會同情你的,‘辛德瑞拉’。”

時槻雪乃仰望著戴了一副乖巧眼鏡的少女,以平靜的聲音如此說道。

“你雖然是被害者,但是引導出‘那個’是因為你的扭曲。你也有不少優點,但是那要在把你變成灰之后,在里面尋找了。”

雪乃說著,把手指放在左臂的繃帶上。

《真喜歡夸大自己的惡行啊。》

站在背后的黑暗氣息嗤嗤地笑著。

雪乃小聲說了一句“啰嗦”,讓風乃的聲音安靜下來。

站在樓梯上的杜塚真衣子茫然若失地看著雪乃。她的表情可以說是天真無邪,但姿態卻無比凄慘,不管怎么偏心看待,她都很明顯脫離了常軌。

勺子握在涂滿鮮血的手中,嘴邊沾著血污。

還有很明顯爛掉的左腳正穿著被鮮紅血液染紅的拖鞋。

樓梯上星星點點地殘留著她的血鞋印。有位男性教師正蹲在她腳邊發出呻吟,從他按在臉上的手指縫間滴出了鮮血,這里發生了什么事,只要憑看的就能想象得差不多。

“……”

真衣子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在雪乃身旁站著蒼衣。

“杜塚同學……”

他仿佛呻吟般說著,那幅表情既不是悲傷,也不是痛苦。而是不知道該說些什么的樣子,那聲招呼之后就沒有接續的話語了。

“白野君…………早上好。”

對此,真衣子帶著微微的笑容打了一個客氣的招呼。

蒼衣的表情扭曲了。如果是平時發生在學校里的事,這一定只是一如往常的問候語。

但是現在在這里,這份普通正是異常到丑惡的證明。

問候這種日常的行為,強烈地褻瀆了日常的風景。

《好容易理解的“異端”呢…………幸好讓那孩子用“食害”進行了隔離。這里已經是噩夢之中了。》

風乃說。

《如果置之不管,學生們就會像旅鼠赴死般一個接一個地來上學。已經在學校里的孩子就沒辦法了,但是我覺得這也挺有趣的。》

風乃嗤嗤笑著。蒼衣緊緊握住拳頭。

“……能想點辦法嗎?”

“不可能。”

《是的,不行了。》

雪乃冷淡的聲音和風乃接在后面的快活聲音。

“陷入煩惱的話損害只會增加。據我所知,就這樣苦惱著想要解救‘異端’,最后鬧到想要自殺的例子數不勝數。”

《而且也確實有自殺的例子哦。》

“……”

蒼衣猛地咬緊嘴唇。

“至少應該早點注意到老師會成為她的目標……”

蒼衣呻吟著。

昨天在那個火葬場前,蒼衣大致推理了這次“泡禍”所持噩夢的概要。

他推理了這次的“泡禍”到底有什么含義。但是那時,身為高中生的雪乃和蒼衣時間用盡,之后只有可以行動的大人繼續進行對真衣子的搜索。

不過,人手太少了,沒有接受“大木偶劇場的索引”預言的人蒙頭亂轉也很難找到。結果到了今天早上,蒼衣思索了現在可能發生的情況,因為真衣子一直沒被找到,他也行動起來。

直到剛才,他才想起老師會成為下一個受害者的可能性。

“……應該早點注意到的。發現至今為止眼睛被弄壞的人都不是人類,而是灰的時候。”

蒼衣面帶苦澀的表情說。

“那座公寓里的女性,火葬場的親戚,都不是《被鴿子啄出眼睛的姐姐》。那些全部都是《從灰里挑出壞豆子》的場景。杜塚同學討厭別人用看待壞人的目光看待母親。所以她讓親戚們挖出不好的眼睛。

我在公寓里碰到的那位堂姐,也是一邊想要挖掉我的眼睛,一邊說著‘罪’。所以我想一定是跟親戚們相同的。那些人不是像兩個姐姐那樣的‘人類’,只不過是‘灰’的配角。直到今天早上我才想起,老師也對杜塚同學的母親抱有懷疑。”

蒼衣呻吟著。

“如果早點注意到,就能找到杜塚同學了……”

蒼衣閉著眼睛,嘎哩一聲咬緊牙關。

即使如此,雪乃也是第一次看到能夠在某種程度上預測“泡禍”的人,不過,她沒有說出口。雪乃不想坦率地認可蒼衣,更何況她知道,即使說出口也起不到安慰的效果。

“對了……白野君,碰到夏惠姐了吧。”

真衣子聽著蒼衣的話,浮現出有些寂寞的微笑說。

“夏惠姐果然也償還過了。”

“杜塚同……”

“雖然很悲哀,但是沒有辦法…………不過白野君還真厲害呢,連這種事都明白……”

寂寞的,可憐的,俯視著蒼衣的眼睛。

“眼睛是罪惡的事,我明明沒有跟任何人說過,白野君居然也能明白…………葬禮的時候也是,只有白野君知道真正的情況。我到底有多么討厭別人用不好的眼神看待母親,只有白野君明白。不會舍棄母親的我,只有白野君明白。”

“杜塚同學,不是這樣的……”

“如果早點遇到白野君就好了。”

真衣子微笑了。

“那樣的話,我就可以站在白野君身邊了嗎?”

“不是的……雖然我沒有說過,但我其實做不到像你那么偉大的……”

“啊……抱歉,說了奇怪的話。那么再會了。我為了重要的母親,不得不讓對方贖罪。”

真衣子的視線移向腳邊的男性教師。

“因為不這樣的話,就會成為我的罪惡。”

“杜塚同學,住手……!”

蒼衣知道沒有用,但還是擠出了這句話。

“……談話結束了嗎?”

雪乃像是要遮住他帶有悲痛的聲音般張口道。

于是,在說話的同時,她揭下左臂的繃帶。

卡住繃帶的別針被彈飛了,發出落在陶瓷地板磚上的聲音,白色的繃帶被華麗地解開。隨著粘在手臂傷口上的繃帶被剝落,疼痛又從基本已經治愈的傷口上復蘇。

雪乃微微皺起眉,她釋放出的疼痛噴出了火苗。

疼痛瞬間點著繃帶。

變成火焰帶狀物的繃帶很快就燃燒殆盡,消失在空氣中。

咔嚓咔嚓咔嚓的聲音響起,雪乃伸出紅色柄的小刀。

“我是‘雪之女王’。狩獵異端的魔女。”

雪乃說。

“三年前,我將自己認定為此。像你這樣的存在對我來說,除了痛苦之外什么都不是。”

《畢竟跟我很像呢。》

嗤嗤發笑的快活聲音接著她說。

“所以我會把你燃燒掉。”

《把跟我類似的“異端”。》

“我會拯救你。”

《代替沒有被拯救的人們。》

在充滿樓梯,如同閉塞噩夢一般的氛圍中,旋律般的話語流淌著。除了雪乃以外,不,是除了雪乃和蒼衣以外,沒有任何人能聽到的旋律。

“……所以開始吧?‘最終章’。”

雪乃仿佛在揮動指揮棒般交替抬起小刀和左臂至頭頂————

“‘我的疼痛啊,燃燒世界吧’!!”

她喊出“斷章詩”。一瞬間,三年前紅色噩夢的恐懼與絕望在雪乃體內復蘇————之后她很快把放在左臂上的小刀用力一劃。

“……唔!”

在只是按上去就能感到輕微疼痛的薄薄刀刃劃過的瞬間,咻啦一聲,鐵片觸碰到肉中神經,類似于寒氣的疼痛如電流般走遍全身。她起了雞皮疙瘩,身體痙攣著,輕微的慘叫聲從口中漏出。

一瞬間,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昏暗的樓梯如同發生了爆炸般被火焰的顏色照亮,真衣子的慘叫聲響了起來。

真衣子護住了臉,火勢很強的火苗舔起她的制服,一瞬間她的全身像蠟燭般燃燒起來。看著這幅場景,雪乃腦中自己曾經目睹過的光景復蘇了。風乃在父母被殘殺的房間內放火,一瞬間被火焰覆蓋的房內,風乃在笑容中被火焰吞噬,那一天風乃最后的身影復蘇了。

“………………………………!”

駭人的恐怖復蘇于雪乃的胸口,她意識模糊地失去了血色。

但是她像是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似的,把牙齒緊緊咬到發出聲音,用力把意識集中在如同熱量般擴散在手臂上的切割疼痛。

如果注意力中斷,火焰就會立刻消失。傷口被從肉里滲出的血液漸漸遮住,很快溢出,在她橫著無數傷口的雪白手臂上,嘶地劃出紅色的線。

視線隨意瞥向一邊,蒼衣正用力握緊雙手。

簡直就像是要放火燒死自己的朋友,蒼衣以可怕的表情注視著這一切,他緊緊咬住嘴唇忍耐這幅場景,咬到血都快滲出的程度。

盡可能快點結束比較好吧。

即使是對“斷章”有耐性的“異端”,能抵抗到這個地步也很不簡單。

雪乃這么想到的瞬間,周圍的“空氣”突然“變質”為擁有恐怖密度的東西。



空氣的溫度下降到讓人身子一縮。

因為真衣子的膽怯和恐懼,從她心底上浮的巨大之“泡”溢出到現實之中,就是這樣的氛圍。

火焰和作用不大的熒光燈照射的樓梯上,像是投下了陰影般降低了明亮度。

現實被“噩夢”切替了。

“……唔啊!!”

突然,雪乃的左腳感受到了可怕的痛楚。她集中在手臂疼痛上的意識分散了,包圍在真衣子身上的火焰也被吹飛般消散。

她不由自主地蹲了下來,看到自己的左腳。真衣子踩在水泥地板上血鞋印正在蠢蠢欲動,從血跡中硬是長出無數“鴿子”的身體部件,它們包圍在雪乃的靴子旁伸出利爪。

尖銳的爪子與鳥嘴輕而易舉地貫穿了皮靴。爪子深深地深深地戳入腳上的肉中,貫穿皮膚的疼痛直抵骨髓,然后漸漸增加的異形“鴿子”又增殖般開始往雪乃的腳上爬。

“雪乃!”

“……你這!”

蒼衣呼喚著雪乃的名字,雪乃則為了把長出的“鴿子”之塊從腳上甩開而晃動著腿。

但是“鴿子”簡直就像是直接從混凝土里長出來的一樣,牢牢地固定住雪乃的腳。爪子插入的更深了,血開始滲透皮靴。身子越是動彈傷口就越是擴大,這份疼痛已經變為不可小視的程度。

“雪乃……剛才颯姬已經去請求支援了。”

蒼衣不知何時來到了雪乃身旁。

“血也是人類的一部分。這也是‘灰’。”

“咕……!”

是這么回事嗎,雪乃咬緊牙關。

最為致命的“泡禍”之害“異形”化,對擁有抗性的“斷章保持者”來說大多難以觸及身心。這樣的話,真衣子這個存在所持的危險就只有她手里的兇器,只要離遠點就基本上沒有危險了,她本來是如此考慮的。

太天真了。

雪乃他們本來就不能進行樂觀的預測,這次她又錯了。

因為跟“異形”的戰斗從一開始勝率就不高,即使如此也不得不戰,就是這一類的東西。而且進一步說下去,雪乃他們不是從意識中排除掉了積極的預測,只是最差的想象就跟隨在自己身上而已。

“唔……”

雪乃的臉皺成一團,蒼衣在雪乃身邊蹲下。

“我來幫忙。”

于是,蒼衣用顫抖的聲音說著,又把顫抖的手伸向無數羽毛、爪子和頭部蠕動的“鴿子”,抓住地板附近束縛雪乃的“塊”。

眼看著無數畸形的爪子和頭部啄食自己的雙臂,蒼衣呻吟著。

“……唔咕!”

“你在干什么!?”

雪乃用自己也吃了一驚,類似于慘叫的聲音喊。

“你讓開!這樣會被殺掉的!”

“剛才我就想說了,但沒有說……”

痛苦讓他的臉扭曲了,蒼衣笑著。

“我很不擅長拒絕人。但是我也無法拋開想要拯救我的老師而獨自奮戰的人不管……”

“……!”

蒼衣流著汗說道,雪乃為此語塞。

雪乃確實沒有對蒼衣說躲起來或藏起來之類的話。

反正一旦事態發生就無濟于事了,她沒有多加考慮就如此認定。

她看到那位男性教師要被傷害才出手攻擊也是事實,但是即使不是這樣,她也打算一個人開始戰斗。蒼衣卻想為這種無聊的事盡到情分,撕扯那些“鴿子”。

“鴿子”已經爬到蒼衣的手肘附近了。

里面應該被爪子抓傷到雪乃的腳無法相提并論的程度了吧。

“住手……!”

“……唔……!”

不顧雪乃的制止,蒼衣發出克制的聲音,噗嗤噗嗤地撕裂羽毛和肉塊。“鴿子”的羽毛一瞬間染上了鮮血,內側的肉和內臟暴露出來,勉強長出的“鴿子”頭部一起張開嘴巴發出無數高亢的慘叫聲。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蒼衣毫不在意地從雪乃腳邊剝掉“鴿子”的畸形肉塊。然后以沐浴在回濺鮮血中的凄慘姿態拋出肉塊。

蒼衣制服的袖子已經裂了好幾個口子。

浸在上面的血不只是回濺的血,這件事一目了然。

“你、你這笨蛋……!”

雪乃罵著蒼衣,在感覺到束縛她的腳的“鴿子”力量變弱時,比起思考,她先出自戰斗本能地挪動了身體。雪乃猛地抽了一下腳,伴隨著爪子撕裂肌肉的激烈疼痛,她的腳拔了出來,雪乃就這樣繼續從剩余的“鴿子”殘骸中挪開腳,站起來怒視真衣子所在的樓梯。

“!!”

絕望的場景在周圍擴散開來。

從樓梯上幾處真衣子的腳印上長出無數異形的“鴿子”,樓梯所有臺階都被其完全覆蓋并蠢蠢欲動。

巨大的數量不只是從腳印上出現,還有的是從真衣子自己左腳上流出的血液中依次涌現的。涌現,擁擠地蠢動著,不只是樓梯,連墻壁和天花板都漸漸地漸漸地開始被覆蓋,雪乃的視野被駭人的白色填滿了。

“……”

而這個“現象”已經開始侵蝕真衣子本身。

真衣子的上衣和裙擺都被燒焦,她正捂著臉,因恐懼而顫抖。

從真衣子鞋邊露出的左腳傷口上,開始勉強長出像是火葬場看到的尸體一般,無數畸形的鳥體部件。從她燒得更焦的袖子中露出的手臂和臉頰部分,也有沒有發育完全的“鴿子”的一部分從受到火傷的地方涌現,它們開始在她燒焦的皮膚內側蠕動。

她是“異端”。已經不能稱為人類了。

現在連她的姿態,也改變為非人的東西。

她的正常期望著這種狀態快點消失嗎?

早點結束也是一種慈悲。但是,仰望著一切都被噩夢吞噬的“鴿子樓梯”,雪乃的內心產生了絕望的心情。

雪乃的“斷章”可以一瞬間燒盡單體“異形”這種程度的東西,但是有很多弱點。

不集中注意力就不能使用。一次不能瞄準復數目標。

只有真衣子的話還能解決,但是之后她就無能為力了。恐怕不用十分鐘,“鴿子”就會把腳邊全部覆蓋,吞噬殆盡吧。

心中的絕望在擴散。

但是絕望也讓她的心雀躍起來。

扭曲的毀滅愿望,讓冷冷的笑容在雪乃嘴角綻開。

“……如你所愿吧,‘辛德瑞拉’。”

在已經被“鴿子”覆蓋的環境中,雪乃靜靜地說。

“雪乃……?”

在剩余的狹窄空間內,幾乎跟她背靠背站在一起的蒼衣發出不安的聲音。

“你快點逃吧。”

雪乃只用這句話進行了回答。

“我即使跟那個‘異形’同歸于盡也要殺了她。這樣的話,‘噩夢’就不會繼續擴散,之后趕來的支援對于剩余‘鴿子’總能想點辦法。”

蒼衣沒有回答。雪乃也沒有回頭。

“必須有人來阻止‘辛德瑞拉’。”

“………………”

“支援已經趕不上了。如果沒有人阻止,噩夢很快就會在‘樓梯’上擴散,現在還留在學校里的人會一個不剩地稱為‘辛德瑞拉的姐姐’。”

嘴里說著正確的言論,但是雪乃的視野中除了樓梯上的“目標”之外,已經沒有其他任何東西了。

雪乃體內對“泡禍”的憎惡和對自己的憎惡。

雪乃在憎恨著從自己這里剝奪了一切的“泡禍”,同時也對自己體內的“泡禍”碎片——風乃,對那時什么都沒做到的自己,對一切的一切感到憎恨。

對雪乃來說,敵人和自己的死是等價的。

只不過,對敵人的憎惡比對自己的憎惡稍微多出一點。

冰冷的高亢情緒傳遍雪乃全身。

但是……

“……你在干什么!”

對不再動彈的蒼衣感到憤怒,雪乃回頭看向后方。

但是雪乃看到的不是因為畏懼或抗拒而一動不動的蒼衣,而是睜大眼睛盯著樓梯上方,臉色蒼白的蒼衣。

雪乃至今為止只看到他有過幾次這樣的表情,是跟過去的“泡禍”被害者,還有直面自己精神創傷時的表情。

“白野君!?”

雪乃叫道。但是,在這個瞬間————

咔嚓咔嚓咔嚓

跟撕裂皮革的可怕聲音一起,她左腳的靴子從內側裂開了,被爪子抓傷的疼痛依次侵襲腳面,駭人密度的“鴿子”從靴內雪乃的血中涌出,它們眼看著沿著雪乃的腿爬了上來,用尖銳的爪子和嘴啄食雪乃的側腹部。

3

白野君!?

雪乃呼喚自己名字的狼狽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

蒼衣看到那幅“場景”的瞬間。

在仰望樓梯平臺上真衣子的身影時,蒼衣發自心底地喊出慘叫,心臟被緊緊揪住了。

一邊發出無法成聲的慘叫,蒼衣睜大眼睛,從現場后退。

傷口發出痙攣的疼痛,他用手抓緊自己制服的胸口,但是他還是無法將視線從看到的景象上移開,蒼衣一刻不停地注視著那幅場景。

真衣子漸漸“變質”為異形物體的場景。

蒼衣昨天在火葬場看到的場景正在眼前逐漸演化。

在火葬場時他也感受到了快要撕裂胸口的恐懼。但是那種他以為只是恐懼的感受,根源完全不同,蒼衣現在才第一次察覺。

正在“變質”的真衣子。

看到這幅場景的瞬間,封印在蒼衣意識深處的一個場景被揭開了。

跟面前的場景重合在一起。在蒼衣覺察到他最大的原初場景,已經躺在“神之噩夢”這塊砧板上的瞬間。

蒼衣以前見過差不多相同的場景。

蒼衣為了保護自己的心,已經封印起來的小學記憶。

蒼衣回想起了一切。

蒼衣十歲時的青梅竹馬葉耶,在蒼衣面前異形化,悲慘地死去了。

那是蒼衣記憶中關于葉耶最后的回憶。

拒絕了葉耶,最后發生讓他后悔到不行的行為之后,其實已經發生了慘劇。

那一天,他對與葉耶兩個人的游戲產生了質疑,不想再去找她。從學校回到家的蒼衣在一樓自己的房間窗戶上發現了一張夾著的紙條,于是只好應葉耶的要求,前往那個倉庫。

那是蒼衣和葉耶已經因為好幾次意見分歧發生激烈沖突之后。

因此,蒼衣那時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去倉庫。

即使在外面相遇,兩人也是不怎么說話的關系。葉耶多話只有跟蒼衣單獨相處在唯一的秘密倉庫里時。

隔了大約一周,跟“本來面目”的葉耶面對面。

這樣的葉耶一開口就是質問蒼衣的背叛。

不是背叛,蒼衣那時無數次這樣回答葉耶。

只是不想拒絕大家,只有兩個人相處,這樣太奇怪了。蒼衣這么說道,但他沒法說服葉耶。

他的說服無法傳達到對方心里,經過一次又一次的爭吵,蒼衣已經明白了。

于是蒼衣終于厭倦了爭吵。

“背叛者!”

葉耶拼命地喊。

“我才不管大家!大家又不了解真正的我!”

葉耶像一直以來談到這個話題時一樣,滿臉憤怒,流著眼淚喊。

“跟大家沒有關系!我才不管除了我,除了蒼衣以外的人!”

“…………”

“為什么蒼衣這么快就說出什么‘大家’啊?要聽那種沒有臉也沒有名字的人說的話嗎?”

“…………”

蒼衣皺著眉頭沉默。哭叫的女孩除了麻煩什么都不是。

“明明必須兩個人在一起的!”

葉耶喊。

“只有蒼衣了解真正的我,也只有我了解真正的蒼衣!跟大家沒有關系!如果我和蒼衣分開的話,我應該在哪里成為真正的我……!?”

至今為止,蒼衣都一直在忍耐。但是這句話成了最后的導火索。

“什么叫做真正的我!”

蒼衣回吼道。

“你有見過我在學校里怎么說話,怎么笑的嗎?沒有吧!?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導火索就是這個。葉耶不了解學校里的蒼衣,明明是這么回事,她還否定這個事實,明明什么都不知道還要發火。

“學校里很開心哦?有大家在很有趣的哦?”

蒼衣怒吼著。

“那也是真正的我!不只是在這里!”

“………………!!”

至今為止都沒有說出的話。葉耶的表情像是受到了沉重打擊,她只是站在原地。

“還有,什么叫做真正的葉耶?”

蒼衣說。

“不在這里,在別處看到的葉耶,幾乎不跟別人說話的吧?那不是真正的葉耶嗎?是誰來決定這種事的?”

“………………!!”

“回答我,真正的你是什么?”

于是,蒼衣說出最后一句話。

“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你真正的形態只有你知道。誰也無法束縛你。變化啊!變化啊!”

“……唔……!!”

葉耶像是癱倒般跪下,開始哭泣————

到此為止。

還是蒼衣正常的記憶。

————在那之后,葉耶立刻用手中的剃刀在脖子上劃開一道深到可怕的裂口。

想起來了。用孩子的力量,那么小的薄薄刀刃,到底是以什么程度的絕望為原動力的呢,葉耶在自己脖子上深深地巨大地筆直地切開。

喉嚨和頸動脈深深裂開,喉嚨處發出如同吹口哨般咻的聲音。然后在一瞬間,止不住的鮮血染紅了土地和葉耶的白色衣服,跪在地上的葉耶用充滿絕望和空虛的表情看著蒼衣。

“…………………………!!”

蒼衣陷入了恐慌狀態,沉默著站在原地。

葉耶的臉漸漸蒼白,血和空氣一起從被割斷的喉管傷口中漏出,噴著血泡。

她的臉上寫著顯而易見的“死亡”。第一次,卻又如此鮮明地看到,人類邁向死亡的樣子。

眼淚流淌在沒有血色的臉頰上。

然后,蒼衣呆呆地看著她的瞬間。

想要變成什么又無法變成什么的少女,她的“噩夢”就這樣突然開始“變質”。她以前在這個地方想要變成的一切生物從她的血肉中長出,圍繞在她的血肉旁以驚人的氣勢吞食。

仿佛沸騰起來的葉耶失去了輪廓,蟲、鳥、貓、狗,一切不完全的形態生長出來。從手、嘴、眼睛、翅膀,一切位置長出,又進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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