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灰姑娘

五章 葬送又葬送

第一卷 灰姑娘 五章 葬送又葬送

1

星期日。在城市殯儀館的儀式廳,舉行了杜塚真衣子的母親——良子的葬禮。

白野蒼衣為了出席這場將近傍晚時分開始的葬禮,穿著學校制服來到了儀式廳會場。

黑白豎條相間的布幕圍繞在最小的會場,最小的祭壇旁。

這還不算,葬禮只有不到十個人參加,這讓蒼衣感到有些怪異,以奇妙的眼神站住不動。

碰到了同樣前來參加葬禮的班主任,稍微打了個招呼。

聽說真衣子是母女家庭,是因為這件事,參加葬禮的人才這么少嗎,他一邊自我認同地想象著,一邊環視四周。

學校方面來的人似乎也只有班主任佐藤老師和自己。

他很快就發現了真衣子的身影。畢竟在這個會場上穿著學校制服的年輕人,就只有蒼衣和真衣子兩人。

蒼衣當然不只是來參加葬禮的。

蒼衣等人懷疑真衣子家有相關者是《灰姑娘》之泡上浮的“潛有者”。

因為知道了蒼衣最開始遇到的那位“眼睛被挖掉的女性”是真衣子的堂姐。那位叫作黑磯夏惠的“女性”被“泡禍”吞噬了身心,成為了被稱為“異形”的存在。

大多數人從物理或精神上接近潛有“泡”的人之后,會很容易受到影響。

根據理由不同,接近者會體驗到恐怖的噩夢,最糟糕的情況下會因噩夢而變質為“異形”的存在。

為此,最有“潛有者”可疑性的就是真衣子和她的家人。

蒼衣等人也因此在至昨天為止的三天內,一到放學就跟雪乃等人匯合,在真衣子和她所居住的公寓周圍進行監視。

然后,到了這一天。

蒼衣借口參加葬禮前來觀察情況。

恐懼、憎惡、悲哀之類的負面感情,很容易跟“泡”親和并像觸媒般活化“泡”之噩夢。為此,這種悲慘的現場很容易成為“泡禍”的舞臺,危險的可能性很大。

在儀式廳附近,雪乃和颯姬當然也在秘密待機。

被神狩屋拜托偵查后,蒼衣理所當然地接受了,他一個人當然無法應對,因此就處理為這種后援形式。

蒼衣幾乎沒有不安。三天的監視沒有發生任何事。因此,六天前在公寓遭遇到的恐懼,已經開始漸漸從蒼衣體內消失。

那次名為“泡禍”的荒謬現象之證據,就只有跟神狩屋和雪乃等人的對話,每天不斷重復的兩人上下學,以及課后的“活動”。

從那之后,沒有發生過一次那種現象。

就算是蒼衣很不擅長拒絕別人,能夠沒有絲毫不安和抱怨就同意來到這里,也有這個原因吧。不管怎么說,蒼衣的任務只是確認真衣子的情況,調查是否發生了什么怪事,還有確保她的安全。

在冷清的大廳里,蒼衣來回掃視。

是她的親戚吧,年齡層有些偏高,穿著喪服前來的男男女女雖然站在大廳里,他們身上的氛圍卻不像是身處于葬禮現場,十分奇特。

人數本來就很少,他們還沒有人坐在會場正中的折疊椅上,都三三兩兩分別站在大廳一角之類的地方談話。沒有人跟真衣子搭話。即使搭話也只是打個招呼,雖然有人對樸素的祭壇合掌,但也只是剛來會場時簡短地走個形式。

蒼衣懷著困惑的心情進行觀望。

雖然蒼衣并非已經習慣參加葬禮,但是想要把這些人的做法拿來當成參考,恐怕很困難吧。

正當他為難地站在原地時,蒼衣無意中聽到了別人小聲的談話。

是站在他附近的中年婦女之間的對話。

“……看她消沉成那個樣子也挺可憐的…………雖然是欺負自己女兒的可怕人物,即便如此母親還是母親嗎。”

欺負!?

他不由自主地對話中內容感到驚訝。蒼衣一邊豎起耳朵傾聽大嬸們的談話,一邊為了不讓她們發現,裝出一幅閑得無聊的樣子站在原地。

“那位母親心眼真壞。”

“就是說啊……親戚都很討厭她。”

“把真衣子當成奴隸一樣使喚。”

“這么說來還真悲哀。真衣子是個好孩子呢……”

蒼衣愣住了。他總算理解了,為什么這個會場的人這么少,還有這種冷淡氛圍的原因。

真衣子似乎過著非常辛苦的生活。

發生在辛德瑞拉身上的事一瞬間掠過腦海。

距離葬禮開始還要一會。

蒼衣看手表確認了一下時間,就沉默著靠近并排折疊椅的最前列。

在正對著擺放棺材的祭壇前,身穿典嶺高校制服的少女坐在椅上。

真衣子深深地埋頭坐著,只有被搭話時會打個最低限度的招呼,除此以外她都一動不動。她的背影正沉浸在悲哀之中。

真衣子纏繞在所有參加者都敬而遠之的沉重氛圍中,蒼衣卻靠近她并站在她面前發出猶豫的說話聲。

“那個…………杜塚同學?”

“……白、白野君?”

聽到他的搭話聲,真衣子抬起臉來。蒼衣正準備說出節哀順便這種通用的問候語,在看到真衣子眼中溢出的淚水時,這句話不知道飛到哪里去了。

“杜、杜塚同學!?”

“……啊,嗚……對、對不起……”

看到蒼衣的臉,真衣子便流出大滴大滴的淚水,她慌忙摘掉眼鏡,再次低下頭用手帕擦著眼睛。被泡吞噬形態的蒼衣什么也做不到,他的內心十分混亂,除了守望在旁邊什么都做不到。

“啊……咦?對、對不起,突然……”

真衣子用手帕覆蓋著眼睛,斷斷續續地道著歉。

“我沒打算,這樣…………就是,停不下來……”

“啊……不……沒事吧?”

蒼衣只能一邊這么說一邊等待。他就這樣窘迫地站了一會,不過真衣子也只消沉了一分鐘左右,就用濕潤的雙眼抬頭仰視蒼衣。

“對不起……謝謝你能來。”

“嗯……”

蒼衣為難地回應。

他在猶豫,跟這種狀態下的真衣子談那種話題是否合適。

但是,如果不問清楚該問的話題,就不知道自己是為什么來的了。蒼衣下定決心,開口道。

“呃…………我聽周圍的人說了一些你母親的事。”

蒼衣說。

“是真的嗎?是的話還真辛苦啊。”

“嗯……”

真衣子再次俯下臉點了點頭。看她沒有否定的樣子,應該基本上是事實吧。

但是蒼衣同時沒有放過他詢問真衣子時她臉上的表情。

“……但是,你很喜歡母親吧?”

“!……嗯、嗯。”

真衣子彈簧般抬起臉。似乎是這么回事。蒼衣只憑這些,就大致理解了真衣子身處的狀況。

因為性格問題,連親戚都討厭她的母親。

雖然被這樣的母親冷漠對待,真衣子還是無法討厭她。

“嗯……我能明白。不管怎么說,我也很愛自己的家人。無論被怎么樣,都放不下他們。”

“……嗯。”

“不,即使被周圍的人討厭,只有我自己是無法拋下他們不管的。”

“嗯…………嗯……!”

真衣子再次流著淚點了好幾次頭。看著她的樣子,蒼衣確信自己的想象沒有錯。

“你母親是個什么樣的人?”

蒼衣問。

真衣子想要回答蒼衣的問題,卻抽泣了好幾次,最后總算是心情平復到能夠回答,就斷斷續續地開口說。

“心眼……很壞。大家都討厭她。”

“是嗎……”

“是個歇斯底里,很容易發脾氣的人……花錢大手大腳……向親戚和朋友借了錢不還,還能一臉若無其事。”

“……”

“她嫉妒心很重,嫉妒著別人的幸福,把別人說的話……全部當成壞話來聽。是個完全不相信別人好意的人。就因為這樣,大家都很討厭母親。也因為這樣,她做什么事都不順利,在父親離開后不久,經常用煙頭之類的東西戳我的腳。在外面遇到討厭的事,就會一臉不愉快地回家。如果我頂嘴的話就用煙頭對付我。如果我做的事讓她不滿意也用煙頭……小時候每一天都是這樣。現在我的左腳……已經變得慘不忍睹了。”

“……”

超出想象的狀況讓蒼衣心中流著冷汗。聽完剛才真衣子說的這些,想到自己如果也處于這種狀況下被問到能否喜歡父母,說實話,他沒有自信。

“我很怕‘懲罰’。”

“……”

“我一直很怕母親的懲罰和母親。但是我不想讓周圍人那樣看待她。不然,連我都拋棄她的話,母親就真的變成孤零零一個人了…………”

“………………是嗎。”

只說出這個詞就讓蒼衣竭盡全力了。除了凄涼的真情流露以外別無他物。

蒼衣輕輕地把手放在捏緊手帕低著頭的真衣子肩上。

真衣子像是嚇了一跳,肩膀微微顫抖著。

“總之……堅強一點。”

蒼衣說。

“……嗯。”

蒼衣的話雖然陳腐至極,但是真衣子十分真誠地為蒼衣的話點了點頭。

“那……再見了。”

“嗯,謝謝。”

蒼衣說完最后的話,離開真衣子身邊。

“……”

好沉重。

蒼衣感覺到自己離開真衣子座位的腳步,比之前沉重好幾倍。

蒼衣沒有想象過的悲慘家庭環境和蒼衣能夠想象到的家族之愛。因為知道了其中一部分真相,從中想象到的凄慘家族之愛就更讓蒼衣感到沉重。

蒼衣以沉重的步伐尋找自己應該坐的座位。

這時,有人向蒼衣搭話。

“……白野。”

班主任佐藤老師帶著比剛才見面時還要緊張的表情,叫了一聲蒼衣。因為他沒有穿著平時穿慣了的西服,而是穿著禮服,看上去跟平時有著疲倦中年人印象的老師多少有些不同。

“怎么了?老師。”

“那個啊,剛才我從親戚們那里聽到了一些值得在意的事……”

老師像是在挑選詞句般,用帶有困惑的聲音說。

蒼衣馬上心領神會。

“……是說杜塚同學母親的事嗎?”

“啊、啊啊。這么說來……”

“似乎是真的。剛才我稍微問了下杜塚同學。”

“是嗎……”

老師面帶愁容地點了點頭。他出人意料地善于觀察。

“嗯。是嗎,真不妙。如果是真事的話就不得不跟她談一談……”

老師皺著眉頭,用手扶著下巴。

“是啊。”

“嗯,我知道了。我稍微去跟她談談。抱歉了,白野。”

“不客氣。”

老師揮起一只手,走向真衣子的座位。蒼衣對老師刮目相看了。學校里的老師看上去基本上就是一個沒脾氣的中年人,沒想到他意外地會關心人。

蒼衣發現跟老師說完話之后,肩膀稍微放松了一點。

蒼衣覺得,一定是因為討論了關于真衣子的事吧。

心靈的重擔只要跟人共同承擔就會變輕。蒼衣看著老師的背影,期望著真衣子也能同樣變輕松,接著又想起態度中把什么事都一個人承擔的雪乃。

2

杜塚家的葬禮平安無事地結束了。

在棺材被放入涂成黑色的靈柩車運到火葬場后,蒼衣離開儀式廳,走向附近的小型公園。

待機于此的兩位少女正在等待蒼衣。

擠在大樓一旁,涼亭般袖珍的公園。

蒼衣剛一露臉,颯姬就一下子露出笑容,雪乃則是一幅冷淡的表情,明明是休假日她卻穿著學校的制服。兩人以形成對照的表情迎接蒼衣,但她們關心的事卻是相同的。

“辛苦你了。沒有發生什么事吧。”

“嗯,你們也辛苦了。”

對說出結論和慰勞話語的颯姬,蒼衣也如此回答。

沒有發生任何事。這對他來說不是壞事。

本來就是只有蒼衣一個人,所以他并不期待發生“泡禍”這種危險的事態。不過即使如此,他還是有些掃興。

“怎么樣?知道些什么了?”

蒼衣的任務就是借口參加葬禮來收集情報。被問到之后,蒼衣臉上浮現起有些復雜的笑容,暫且點了點頭。

“算是知道了不少吧……”

從各種意義上說話含糊不清的蒼衣。

真衣子的家庭問題比想象中更為嚴重。把參加葬禮當成借口,讓他有種罪惡感。

而且……

“雪乃很討厭的吧?分析啊預測啊之類的。”

“啰嗦。”

他姑且也算是關心對方吧,卻被狠狠地瞪了一眼。

“夠了,說吧。”

“……嗯。”

蒼衣嘆了口氣,把在那里聽說的事告訴了雪乃她們。

如同出現在童話中的人物一般壞心眼的真衣子母親。

如同辛德瑞拉一般的真衣子。

“……這樣完全跟辛德瑞拉重合了。”

“是啊……”

說完之后,蒼衣如此評價,雪乃也勉勉強強表示同意。

然后,

“至少避免了那位杜塚跟‘泡禍’完全沒有關系,讓我們在這白等一場的事態。”

這么說完,雪乃臉上浮現出帶有些許殘忍的笑容。

像是發現了獵物的貓的笑容。蒼衣在至今為止的人生中見過各種各樣的人,但是會浮現出這種表情的人,以前就只遇到過一位。

只有一位。

年幼時的溝口葉耶,只有她。

“……”

蒼衣通過這個事實感受到了難以形容的命運,雪乃則又突然變回不愉快的表情,發牢騷般說道。

“不過也不是有了確實的證據,所以事情還沒搞清楚。”

冷淡的意見。

颯姬也表示同意。

“也是……”

就蒼衣所知的范圍內,以雪乃為首的“騎士團”成員,都有不帶希望地進行觀察這種傾向。

如果是平時的小事也就罷了,但一旦跟“泡禍”扯上關系,他們就會盡可能做出最差的預測。這里面包含著什么意思,蒼衣沒有多想,但他正在努力理解。

“‘泡禍’似乎還沒有動真格。說不定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還真讓人為難呢……”

聽到雪乃的話,颯姬用手指扶著面頰,發出可愛的小小嘆息聲。

現場的氛圍緩和起來。混雜著嘆息聲的空氣在三人之間擴散。

但是,就在這個瞬間。

《————是這樣嗎?》

唰啦,仿佛從背后躥起的少女聲音,流淌到蒼衣耳內。

那是透明而美好的聲音,又是充滿驚人惡意與瘋狂的少女之聲。聽到這個不知道從哪傳來的聲音的瞬間,蒼衣周圍的空氣沒多久就變質為異樣的東西。

皮膚接觸到的空氣溫度筆直下降,周圍的光亮也突然陰暗起來。

即使本來已到接近昏暗的傍晚時分,也不可能陰暗到現在這種程度。

“………………!!”

但是在這個瞬間臉色大變的,三人之中只有兩人。

雪乃和蒼衣。而且,發現只有兩個人注意到這件事之后,至今為止還很平靜的雪乃,臉上突然失去了血色。

“你、你…………注意到了!?”

“什么……!?”

他無法理解問題的含義。

因為注意到自己通過五官理所當然感受到的東西,也是不可避免的。

《哎……你能聽到我的聲音啊?》

陰暗無比,如同在享受這個世界的聲音,從空氣中滲透出來。

蒼衣感覺到像是這個空間本身在說話的感受,慌忙環視四周,尋找聲音的主人。

“……!”

而他發現的是————雪乃背后。

《該說是初次見面嗎?》

含有淡淡笑容的聲音。那個聲音的主人似乎有一半跟雪乃重合,正站在她背后。

仿佛有一半融入景色之中的少女,像影子般貼在雪乃背后。

跟雪乃十分相似的容貌。雖然能判斷出她臉上的笑容,但她的身影像要融入背景般微薄,容貌的細節無法分辨。

蒼衣低聲說。

“風乃……”

“!”

聽到這里,雪乃以嚴峻的表情瞪著蒼衣。

“為什么你會知道風乃?”

“從、從神狩屋先生那里聽過一次……”

“那個話癆……!……嗯嗯,不對。現在這種事怎么樣都無所謂了。為什么你能看到風乃?為什么能感受到我的‘斷章’!?”

雪乃以激烈的口氣質問蒼衣。

蒼衣愣住了。他還沒理解狀況。

“‘斷章’……?”

“你聽到姐姐的‘聲音’了吧?”

雪乃說。

“作為‘斷章’憑依在我身上的姐姐的亡靈,是只有我才能看見,只有我才能聽見的啊!?”

“!”

聽到雪乃的說明,這次輪到蒼衣失去血色。

但是蒼衣同時回想起來了。充滿現場的氛圍跟那時充滿公寓樓梯平臺的氛圍,相似到可怕。

“為什么……”

《就是那種“斷章”吧?跟其他人共有“噩夢”的類型。》

嗤嗤發笑的“聲音”對繼續發問的雪乃說。

蒼衣不由自主地說道。

“共有……!?”

《……你瞧,這不是聽的很清楚嗎。好開心呢。我是有了新的談話對象嗎?》

聲音嗤嗤笑著。

《至今為止的談話對象只有雪乃,好無聊呢。這對我來說也是一種奇跡般的相逢啊。如果我有身體的話,都想要擁抱你了呢。》

愉快的“聲音”。颯姬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一幅茫然的樣子,雪乃的表情則愈發嚴峻了。

“白野君……你……”

雪乃開口說。

但是她沒有繼續說完,這句有頭無尾的話被雪乃背后的影子以愉快的“聲音”剝奪了。

《話說回來雪乃。打擾一下行么?》

“怎、怎么了……?”

《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吧?‘泡’好像已經溢出了。》

“……!”

語塞。

《感覺到‘泡’的氣息了。》

少女的聲音像是享受著這個世界般說道。

《《灰姑娘》很快就要開始了。你們的判斷是正確的。》

“什……!”

《一定是那個叫作杜塚的女孩持有著‘泡’吧。不快點追上去的話,那孩子抵達火葬場后,一定會立即出大事的哦?》

“…………………………!!”

3

來參加葬禮的親戚只有六人。

在全體站立等待,安靜的純白房間里,只有發動機發出微弱的聲音,送出巨大的火葬臺。

剛剛被火葬場職員從焚尸爐里運出,還殘留著強烈熱量的火葬臺。

在剛才暴露于火焰之中的臺子上,獨特的臭味和猛烈的熱氣一起上升,遺骸的白骨像是被無影無蹤的棺材炭灰掩埋了一般,以能夠勉強分辨出人型的配置平躺著。

“……那么,請允許我引導各位撿骨灰。”

剛進入老年期的火葬場職員一說完,真衣子和親戚們就在奇妙的氛圍中靜靜行禮。

聚集在火葬臺周圍的眾人。這時,職員拿出插著長筷的筷子筒和陶瓷制成的純白骨灰罐。

在臺邊一直低頭盯著骨頭,真衣子的臉能夠觸碰到從臺上升起的熱量。

雖然母親最后像是變成了貼著一張惡毒人皮的骸骨,但當她真的變成骨灰時,她的面容也完全消失了,不如說是成為了讓人能感到寂寞的骨頭碎片和白色骨灰混合物。

“哎~首先是筷子,這是將竹制和木制筷子各一根組合在一起使用的。”

職員一邊這么說明,一邊將筷子遞給眾人。

“木頭和竹子是無法嫁接的,據說這是表示這個世界與那個世界的界限,期望亡者不必彷徨地成佛的意思。接下來是骨頭,按照跟亡者關系的深淺,兩人一組將骨頭撿入骨灰罐中。這是架筷,即在三途川上架橋(譯注:筷和橋的日語發音相同。)以供通行,讓亡者能夠順利渡過三途川成佛,包含有祈禱的意思。”

接著,職員環視眾人。

“骨頭要按照從腳到頭的順序收入骨灰罐。……那么,從喪主開始。”

職員說完,真衣子被黑磯伯父催促著拿起筷子。

黑磯伯父在非常辛苦的狀況下來到這里。夏惠直到最后也沒有回家,失去了行蹤。他們前幾天才向警察發出了搜索申請。

雖然是位脾氣暴躁的可怕伯父,但他的責任心很強,是個可靠的人。

跟母親和夏惠都很相似的伯父,把筷子前端伸向腳附近的骨灰,用視線催促著真衣子,點了點頭。

“……”

真衣子也把筷子伸向白色的骨灰。

她跟伯父一起,用筷子夾住腳附近被骨灰掩埋起來快要崩毀的骨頭,放入骨灰罐中。

撿起時的感觸,放入骨灰罐里的聲音,都干澀而輕微。只有七位的參加者按順序撿了一圈骨頭后,為了縮短時間省略了遞筷子的步驟,接下來就只剩把骨灰罐正常填滿的工作了。

奇妙的氛圍中混雜著些許安祥。

從白色骨灰中撿出有些發綠的骨頭,親戚們之間開始進行小聲的談論。

但是真衣子的情緒變得有些差,就離開火葬臺,站在圈外。

因為他們交談的內容理所當然是關于母親的。

真衣子也很清楚,如果是關于母親的談話,不管他們怎么克制,也只能是說壞話。

她不想聽,也不想說。但是她也無法讓他們住口。

即使說了也沒用,母親給親戚們添的麻煩已經達到了這種程度。對于不想被人如此看待的真衣子來說,她的期望無論怎么考慮都是不可能的。

“良子直到最后也沒有說過一句好聽的話呢……”

圍在臺邊的女性親戚獨自說出的話,概括了母親的一生。

他們的對話沒能進入真衣子的意識,真衣子的意識像是飄遠了,她在身上摸索著。

觸碰到了制服口袋里的堅硬物體。

真衣子把它取了出來。那是被拒絕放入火葬棺材里,她照顧病床上的母親時使用的勺子。

在白色房間的光亮之下,閃耀著黯淡光輝的大勺子。

沒能讓母親帶走它。母親在那邊該怎么吃飯呢,她如此考慮著。

在擔心和想象中,她有些忘懷。

就在她想這想那的時候,火葬臺周圍的話題又轉移了。

“……這位亡者,生過很長時間的疾病吧。”

職員看著骨頭說。

“您能看出來嗎?”

“是的,我一年間會看幾百個人,大體上能明白。”

親戚們把興趣轉移到職員的話上。握著勺子的真衣子發自內心地感謝著職員。

職員說。

“生病的人呢,在不好的地方,骨頭顏色也不同。”

“哈啊……”

“看,這里不是變黑了嗎?脊髓也有顏色。長期服藥的話,就會變成這樣。”

筷子翻動骨灰和骨頭碎片的干澀聲音。

親戚們把筷子指向臺上,在骨灰中尋找。于是,他們再次斷斷續續地展開把骨頭撿入骨灰罐的工作。

伯父手上的筷子前端夾住了白色的骨頭,將它扔入罐中。

真衣子看著這幅場景,忽然想起了什么。

“啊……”

夾著骨頭的筷子,簡直就像鳥嘴一般。

啄食面包的鴿子。鳥嘴的印象和面前的工作在真衣子腦內重合了。

最后,她開始聯想。

“小鴿子,小斑鳩,還有所有的鳥兒們。好豆子放入鍋中。”

“壞的吞進肚里。”

“壞的部分,骨頭顏色不同。”

那么————那個骨灰罐是鍋嗎?

想到這里的瞬間,她打了個寒顫。在她感到恐懼之后,視覺看不到的“泡”很快就像是在這個空間中炸開一般,剎那間改變了房內的氛圍。

“…………………………!”

沙沙

一瞬間汗毛倒豎。

接觸到真衣子皮膚的空氣溫度一口氣下降,面前場景的顏色看上去像是變化了一般,視線所及的世界,明亮度明顯變暗。

黑暗突然擴張的世界中,只有撿骨頭的親戚們像是沒有人注意到這一點般繼續工作,不,根本就是沒注意到。他們已經完全失去了注意到這件事的正常思維。

————沙沙

發出了聲音。

真衣子一開始沒有理解那個如同咀嚼點心般的聲音到底是什么。

但是這個印象跟事實決計相去不遠。真衣子發現這一點,是在面前撿起骨頭的一位親戚,將筷子前端指向奇怪的方向時。

他所持的筷子,正指向自己的口中。

————沙沙

從其他人口中也傳來聲響。

年齡可以稱為伯母的親戚女性,將夾著骨頭的筷子送入口中。

然后,伴隨著咀嚼骨頭的聲音,一片茶色的渾濁脊髓骨片,從女性口中吧嗒地掉在火葬臺上。

顏色改變的骨頭。

殘留著疾病痕跡的壞骨頭。

“壞的吞進肚里。”

站在原地的真衣子腦中,這一切都很符合。

這個瞬間,圍繞在散落于臺上的母親骨灰旁的男男女女,都狂躁地握著筷子蜂擁向母親的骨灰,爭先恐后地在骨灰中尋找,開始把埋在里面的“壞骨頭”依次送入口中。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咀嚼骨頭的干澀聲音紛紛在房內響起。

所有的親戚和職員都群聚在一起,從骨灰中撿出骨頭,把壞掉的部分依次送入口中咀嚼,然后發出吞咽的聲音。

親戚們的眼睛像鳥一樣圓睜,臉上完全失去了表情。

是鳥的表情。無表情的眼神和面容沒有表現出任何情緒,散發出明顯的本能和欲望,還有作為人類來說很明顯不正常的瘋狂。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從骨灰中瞬間撿出骨頭。

然后把正常的骨頭碎片放入快要溢出的骨灰罐,把顏色改變的壞骨頭依次容納到親戚們的口中,肚子中。

壞的吞進肚里。這句話制造出一幅讓人極度不適的場景。

“……唔…………!”

她反胃地捂住嘴巴。但是,這個動作成了引發接下來一切事端的錯誤。



啄食骨頭的聲音停止了。

真衣子發出的這個聲音,讓聚集在骨灰旁的男女們像是剛注意到她一般,一起停止了尋找骨頭的動作。

“!”

而下一個瞬間,他們一起看向真衣子。

用鳥類圓睜的,不含表情的眼睛。他們一起用鳥群般動物的動作轉向真衣子,然后不發出任何聲音,一直盯著真衣子的臉。

“…………………………!!”

恐懼和戰栗沿著背后爬了上來。

被很明顯不正常,不,根本就不是人類眼神的十四只眼睛盯著,真衣子因為這些明顯無法溝通的存在而陷入了恐懼,全身起了雞皮疙瘩。

發現自己跟這些生物被封閉在密室內的事實后,她的恐懼又加速了。

男女們圓睜著眼睛,嘴巴周圍沾著人類被焚燒后的骨灰。

咕咚。

正對面的黑磯伯父把口中的東西吞入胃袋里。

而在接下來的瞬間,伯父大大地張開嘴巴,如同呼喚同伴的鳥類一般,從喉嚨的空洞中發出人聲與雜音各半的“聲音”,那是一聲像要響徹屋內的巨大而明亮的啼叫。

“————是灰!!”

之后,親戚們一次把嘴張到要裂開的程度,啼叫。

“灰!”

“是灰!”

“灰!”

“壞的!”

在房內回蕩的駭人“聲音”。這些聲音在屋內不斷回蕩并混合,成為了已經不算是人聲的不協調音,響徹屋內。

這個聲音重疊了好幾次,以可怕的音量,在屋內,耳朵里,腦袋里回響。然后漸漸混合,漸漸重疊,恰似在夕陽西下的天空中交錯鳴叫的鳥叫聲,變質成了脫離人類語言的東西。

“壞!”

“灰!”

皮膚仿佛可以感受到空氣的震動,可怕“聲音”的不協調音。

“…………………………!”

身體縮成一團,心也縮成一團,她狠狠地捂住耳朵,身體顫抖著站在堅硬而冰冷的石壁旁。

眼淚浮現出來。起了雞皮疙瘩。

全身和腦袋都沐浴在可怕的“聲音”、異常、瘋狂與狂躁之中,已經無法考慮任何事了。她只是因為恐懼而縮成一團。

但是,這只是個開始。

噗嘰

就在她的面前,黑磯伯父所持的筷子插入了站在他身旁的伯母眼中。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伯母大大張開的口中,溢出酷似鳥類,駭人而高亢的慘叫。這聲慘叫跟嘶喊灰與壞的“鳴叫聲”混在一起,交叉鳴叫的狂躁又提升了一個音階。

開始了。

這時,聚集在一起的男男女女突然揮起像是用來一起進食的“筷子”,依次戳入對方的眼睛和臉上。鮮血和高亢的慘叫聲因此在屋內飛濺,狂躁被繼續涂上了一層駭人的色彩。狂躁吹飛了臺上的骨灰,四處散播,沾染在他們白色的喪服上,那幅場景愈發酷似滿身是灰的鴿子發了瘋。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們一瞬間夾出了彼此的眼球,臉上被血液和淚水,還有不知是什么的粘液弄臟了,不斷發出叫聲。

插入眼球中的筷子在眼窩中折斷,從流著血的眼球上能窺探到斷筷,他們為了尋求其他人的眼球而發出慘叫,抓著筷子的末端。

瞄準眼窩卻戳偏的筷子挖出了臉上的肉塊,從口中刺入發出叫聲的喉嚨深處。

充滿瘋狂的恐怖廝殺。在這幅場景面前,真衣子除了發出慘叫別無他法。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真衣子已經站不住腳了,她靠著墻壁滑坐在地,捂著耳朵喊出悲鳴。

出生以來第一次發出這么明亮的慘叫聲。即使如此,這聲慘叫在回響于房內的恐怖慘叫與狂躁面前依然無力至極,在鳥類回蕩的駭人叫聲和慘叫聲中,只能被漸漸吞沒。

已經無法考慮任何事了。她只是坐在地上,猛烈地猛烈地縮著身子,捂著耳朵,不斷發出來自心底的恐懼慘叫聲。

即使如此,眼睛還是因為恐懼而痙攣,連閉上眼睛這種事都做不到。

目睹著恐怖與瘋狂,她流著眼淚睜大了眼睛。

唰啦……

在真衣子睜開的眼睛中,突然看到了某種異樣的東西。被傾倒在地上的母親的骨灰中,忽然有東西沙沙地動了起來。

在瘋狂的伯父等人來回踐踏的腳邊,薄薄積起的骨灰。

唰啦,骨灰堆了起來。不,那不是骨灰,是沾滿骨灰的大量毛發從母親被燃燒成的骨灰下方一個接一個地爬出。

視線相遇了。那是從骨灰中露出臉來,人類頭部的上半部分。

那是從骨灰中向外窺探,因為病痛而分叉的毛發,還有骸骨般削瘦的面容。

是母親。

那是不可能看錯,直到今天早上還每天看到,因癌癥而變瘦的母親。

骨灰中,母親的眼睛一直盯向這里。宛如鳥類般大大圓睜的眼睛中不含有絲毫感情色彩,是真衣子母親的頭部。

“————————————————————!!”

已經連慘叫都喊不出了。

因為恐懼而停止了呼吸。她已經無法出聲,只是在心中發出撕裂般的慘叫。

在無法動彈的真衣子面前,她視野所及范圍內的骨灰全部蠕動起來,在那下面的“什么”如同翻滾般爬了出來。那是沾滿灰塵的翅膀、嘴和眼睛。但是爬出的“那個”不是什么鳥類,而是勉強跟鳥的一部分接合在一起,在這世間讓人作嘔的畸形之塊。

從骨灰中出現了一半的母親頭部,如同在活動身體一般爬出。

至今為止看到的上半部分下方,漸漸從堆積在地上的骨灰中顯露形態。

但是,從那里出現的,不是真衣子所知的母親容貌。從骨灰中出現的頭的下半部分,是勉強長著鳥的翅膀、頭和腳,在這世間成為令人恐懼形態的人體成品。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停止的呼吸變成慘叫噴出。

在這個瞬間,自己無法動彈的身體能動了。

像是被自己的慘叫觸發了一般,真衣子半帶爬行的站立起來,從現場逃離出去。她背對著面前重復往返的一切,背對著回響在屋內的高亢叫聲和悲鳴,一把抓住兩扇大門并推開。

透過屋外的巨大窗戶,可以看到已經開始日落的傍晚。

在寂靜到異樣的無人火葬場中,在微妙而昏暗的熒光燈下,真衣子向入口處的自動門跑去。自動門打開了,她跑向外面。建在高臺上的火葬場正面有著大型的臺階,真衣子拼命向臺階下方跑去。

這時,空氣中突然混入雜音。

在那之后,宣告傍晚六點的放送立即從立在火葬場前方的揚聲器中,以巨大的音量流淌而出。

“唔咕!”

真衣子的左腳突然感到劇痛,她跑到臺階的一半,就蹲了下來。

暮色之下,聲音斷斷續續的《夕陽啊夕陽》在空氣中震動,真衣子俯視自己的腳————發現自己的鞋子旁涌現出無數沾滿灰塵的鳥狀畸形,它們的翅膀、嘴巴和爪子,正在撕咬真衣子的鞋和左腳……

“從灰里挑出壞的!!”

沾滿鮮血的嘴大大張開,發出一聲啼叫。

那高亢的“聲音”和駭人的“異形”。這就是真衣子的正常思維中,最后看到與聽到的東西。

?

蒼衣等人總算抵達火葬場時,最先發現的就是掉落在正面臺階上,破破爛爛又被血浸透的學校指定皮鞋。

………………………………………………

4

田上颯姬張開“食害”的火葬場前開來了一輛車。

是輛黑色的大型貨車。貨車后部的車窗完全被尾氣熏壞了,如果不看本體的話很容易就會對車身的氛圍產生錯覺,以為它是一輛靈柩車。

夜晚的火葬場。周圍完全沒有人煙。

白野蒼衣站在只有正面大門的燈模糊照亮的火葬場前,與雪乃和颯姬一起沉默著迎接那輛黑色的車。

“……”

那輛車被稱作“喪葬屋”,是來處理橫臥在火葬場里的尸體的。

當然不是普通意義上的喪葬屋。這輛車里的人物是“騎士”,持有能夠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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