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灰姑娘

四章 魔女與魔女之死

第一卷 灰姑娘 四章 魔女與魔女之死

1

白野蒼衣做夢了。

夢中的蒼衣才剛上小學。

他時常溜進去玩耍,建于附近工廠用地上未使用的倉庫中。蒼衣跟小時候經常一起玩的青梅竹馬女孩在一起。

女孩的名叫葉耶。

女孩的頭發中長,很可愛,比蒼衣還高一點。

光芒從骯臟的天窗中投入昏暗的倉庫內,蒼衣和葉耶單獨兩個人。

葉耶穿著病態的白色長裙,地板剝落的地面上用不知從哪里拿來的石灰畫了三角形和圓形組合起來的圖形,在并不是很大的圖形中兩人緊緊地背靠背站著。

年幼的蒼衣坦率地聽從了對方,兩人脊背相貼地站在圖形中央。

能感覺到背后葉耶的體溫。

“……這是召喚詛咒之力的儀式。”

他們背靠著背,葉耶說。

“這個魔法陣能召喚全世界的惡靈,我的詛咒之力也會變強。”

這種設定是僅限于兩人之間的假扮游戲。

“我其實很厲害哦。”

葉耶說。

“爸爸、媽媽、鋼琴老師、小牧、小琪、小咲、阿湯、涼子跟萊歐娜,要不了多久我就能聚集起殺死所有討厭我的人的力量了。不是至今為止的我,而是我真正的力量。我要把認為我什么都做不到的大家,大家大家大家都殺掉。”

通過夢中曖昧不明的視點,他看到了應該在他背后的葉耶的表情。

“真正的我。”

葉耶笑了。

“我是魔法師。可以通過詛咒殺死大家。如果大家不討厭我的話,就不會這樣了。但是已經太遲了。大家都去死吧。大家都討厭我,所以我也討厭大家。”

她在笑。十分愉快地笑。

“既然討厭我,那就想怎么討厭就怎么討厭吧。”

冷笑。

“我無所謂的。”

憎恨厭惡詛咒著周圍的一切,夢想擁有將所有人一個不剩殺死的力量,她的笑容真的很愉悅。

“代價就是我會殺了大家。”

葉耶說。

“大家,一個不剩。”

她用高亢的聲音宣告了這個扭曲的游戲。

“但是,我只會幫助蒼衣。站在這個魔法陣里的人會得救哦。”

“……”

于是,葉耶對蒼衣說。

“就是這種儀式。只有蒼衣會得救。”

背靠背拉著手,葉耶對沉默的蒼衣說。

“只有蒼衣是我的同伴。”

“……”

“只有蒼衣是我的同伴吧……”

“……”

夢中的場景就此中斷。

…………………………

2

就這樣一夜過去了。

早上,蒼衣在自己家里邊看報紙邊吃早飯,玄關的門鈴響了。

“哎呀,這么早。”

啪嗒啪嗒的拖鞋聲響起,母親圭離開廚房。蒼衣想著反正也跟自己沒關系吧,就把空空如也的腦袋撐在桌上,咀嚼著飯喝著味噌湯。

電視聲音和早飯味道不斷擴散開來的餐廳清晨。

彌漫房內的味噌湯氣味和令人胃口大開的咸味油脂香。

坐在對面的父親穿著西服,削瘦而沉默,他一邊吃飯一邊把旁邊的報紙拉到身旁。父親光一有一邊在桌上吃飯一邊看報紙的癖好,最近被母親訓斥為“沒教養”,就被禁止了。

“唔。”

父親一邊看報紙一邊啜著味噌湯,架著眼鏡的他皺緊了眉頭。

呆呆地看著視野中父親的表情,蒼衣瞇起困倦的眼睛,沉默著動口吃飯。

安靜的早晨時光。蒼衣的心也很靜。昨天又沒睡夠覺,他只能任憑睡意擺布,不去考慮別的事。

但是。

“————蒼衣~?”

母親呼喚著這樣的蒼衣,從走廊那邊把臉伸向餐廳。

她的臉上浮現出有些為難,又有些微妙的高興一般奇怪的笑容。蒼衣瞇著滿是睡意的眼睛回答。

“嗯……怎么了?”

“你有客人哦。”

“嗯?”

還有一半睡意。

“誰啊?”

“穿著一高制服的孩子。”

“一高?”

“超漂亮的女孩。媽媽還想知道她是誰呢……”

“……!”

滿是好奇心的父母將視線集中在蒼衣身上,這個瞬間,他完全清醒了。

?

“……我的信條是在家人面前也不要太顯眼。”

“你說什么?”

“不,沒什么。”

跟時槻雪乃并排走在早晨的小路上,蒼衣小聲嘀咕道。

沒想到她會突然到訪家中。擺脫掉想要問點什么的父母,蒼衣離開了家,他想到回家后的情況心情就郁悶起來,在吵雜聲中走向車站。

走在他身旁的雪乃側臉上露出的表情還是很不高興,她挺直了身子,在一股讓人難以靠近的氛圍中邁著步伐。配合著她的步調,系在她頭發上的黑色蕾絲蝴蝶結也在蒼衣的視野一角掃興地搖晃著。

比起蒼衣平時上學的時間早了三十分鐘的上學路上。

即使如此來往的行人還是跟平時一樣多,這樣的話提前出門就沒意義了,蒼衣在腦中確認著自己上學時間的正確性。

蒼衣慌忙把早飯掃入胃袋中,出現于站在玄關的雪乃面前時,他理所當然地問“是不是早了一點?”。對他的問題,雪乃冷淡地回答“送完你我還要去學校,不早點出發我就會遲到了”,該說她是正經還是任性呢,真讓人搞不懂。

概括來說,他們的作戰就是,被預言會遭遇同樣“泡禍”的兩人要盡量一起行動,要盡量減少蒼衣單獨遇到“泡禍”的危險。

似乎是昨天“神狩屋”在蒼衣回家之后,于作戰會議上如此決定的。

因此,雪乃在這一天沒有做出任何提醒就這樣直接到訪蒼衣家。

“我會來接你放學。”

雪乃說。

蒼衣上的典嶺高中是四十五分鐘一節課的七小時上課制度。至于雪乃上的市立第一高中則是五十分鐘一節的六小時制,因此雪乃那邊會比他們早將近三十分鐘結束上課。

同甘共苦的保鏢。

但是做出這種決定之后,他突然注意到自己至今為止沒有考慮過的,沒有雪乃時遇到“泡禍”該怎么辦這個問題。

“……呃。雪乃不在的時候,如果遇到什么事,該怎么辦呢?”

蒼衣詢問走在身旁的雪乃。

“誰知道呢?”

雪乃冷淡地回答。

“說是誰知道……”

“我說過如果有手頭有空的‘騎士’就讓他們來支援你。但要是在沒有他們的時間出現情況,你就自己想辦法吧。”

蒼衣的表情為難起來,瞥了他一眼的雪乃混雜著嘆息聲進行了說明。

“自己嗎……跟那種對手?”

“對啊。”

這樣的說明跟沒說明一樣。

那時在那座公寓里襲擊蒼衣的女性似乎就是“異形”。是因為某人上浮的“噩夢”造成肉體和精神都產生“變質”的人類。那時是被雪乃所救。說實話,他沒有自己想辦法解決的自信。

“我是‘騎士’,所以有義務保護你。”

雪乃說。

“即使如此,遇到‘泡禍’時無法一個人生存下來的‘保有者’,就算活下來也會很快死掉。你不如放棄吧?”

雪乃對待蒼衣的態度很刻薄。

雪乃所說的“騎士”是“泡禍”受害者之間進行互助的組織“騎士團”中,積極跟“泡禍”進行戰斗或處理后事的成員。他們的數量在“騎士團”全體中也絕對不占多數。

大多數“泡禍”受害者都很畏懼自己體內的噩夢碎片,希望不要再次與“泡禍”引發的恐怖現象扯上關系,選擇過隱蔽的生活方式。

構成組織的小型單位“支部”中,沒有“騎士”的“支部”似乎也很多。

不過,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大多數人畏懼著再次遇到“泡禍”或體內的噩夢碎片抬起蛇形的脖頸來,都過著戰戰兢兢的生活。

只有一部分——從比例上來說大概兩成的人,因為正義感,復仇心,或者為了克服恐怖的回憶,選擇了跟神之噩夢進行戰斗并拯救他人的道路。

因為各種各樣的理由,他們積極地跟為自己的心留下驚人傷痕的“噩夢”扯上關系,在恐懼與危險之中暴露出自己。

盡管如此,“騎士”跟其他成員的死亡率相比,差距不過是兩倍。

噩夢碎片的“斷章”再次發作的概率十分之高。從這一點來看,雪乃所說的話雖然無情卻是正確的。

蒼衣嘆了口氣。

然后說。

“……我會妥善處理的。”

“沒用的。”

被反駁了。

比起憤怒,蒼衣臉上浮現起苦笑。蒼衣有這種特點。他不大會因為別人的態度或話語,涌現出憤怒或厭惡的感情。

生氣的不如說是雪乃這方。

雪乃看著蒼衣苦笑的表情,心情很明顯更不愉快了。

“你也許死一次比較好呢。”

“明明是你先提起來的……”

“啰嗦,殺了你啊。我最討厭那種廢話連篇的男人了。不是因為任務的話,我才不會跟你走在一起。”

她說到這里,蒼衣反而笑了起來。

“………………”

“………………”

雪乃更加不愉快了,對話中斷。

護欄那邊的車道上有大型卡車通過,混合著尾氣的風平等地嘲弄著蒼衣與雪乃的頭發。

兩人暫時無言地行走著。

在雪乃漸漸前行的背后。蒼衣向她腦后搖晃的黑色蕾絲蝴蝶結搭話。

“……雪乃。我覺得普通一點更好。”

雪乃沒有回頭地回答說。

“我沒興趣。”

“我認為哪怕只是普通的行為方式,都能讓生活變得更輕松。”

“我沒期待過輕松的生活方式。我已經決定要通過戰斗生存了。我的人生要以憎惡為食糧,殺意為鋒刃,痛苦為火種。”

淡薄又強硬的話語。

“但是,那樣的生活方式不是會很辛苦嗎?”

“為什么?”

“一直保持那種狀態的話,摩擦也會變多。在學校里不會被欺負嗎?”

“還好吧。所以說那又怎么樣?”

雪乃回過頭來,瞇起冰冷的眼睛看向他。

“反正欺凌不過就是集團中一定會發生的無聊現象罷了。我的心不會因為這種普通的現象產生動搖。”

她這么說。

“所以,不管有多少,對付了就行。我不是還有一個照顧和幫助的對象嗎?”

“………………”

蒼衣對這個想象不到的回答失語了。

她一定是被同班女生當成擾亂和睦的存在而受到敵視的吧。

這很容易想象的到。但是比起蒼衣沒見過也不認識的班級,他優先地關心雪乃。

“……沒事吧?那樣子。”

“嗯,沒事。”

雪乃干脆地回答。

“什么都感覺不到?”

“我應該感覺到什么?”

“說是什么,就是后悔啊悲傷啊之類的……”

“我嗎?對誰?”

對于他的回答,雪乃的嘴角浮現起冷笑。

“你覺得對于那種只要我有心,隨時都能殺掉的家伙,我會特意懷有那種感情嗎?”

“………………”

雪乃斷言。

自己那時候,為什么會跟著雪乃這位少女走呢。

自己那時候,為什么會承諾要跟雪乃這位少女成為朋友呢。

自己那時候,為什么會在意雪乃這位少女到不行呢。

聽著雪乃的話并看到她表情的瞬間——在蒼衣腦中,她的身影跟一位少女重疊了,在這一刻,他完全理解了一切疑問的理由。

3

課程結束的放學后。

白野蒼衣與時槻雪乃來到距兩人第一次相遇的公寓很近的家庭餐館。

這一帶是接受“預言”的雪乃兩次遇到“泡禍”的地區。

因為受到夏木夢見子的“斷章”做出“預言”的人一定會遇到“泡禍”,雪乃似乎一直是在沒有線索的狀態下,適當地在城中移動。

簡而言之就是蒙頭亂轉,但是正如沒有猜錯過的“預言”所說,雪乃最終在這片地區遇到了“泡禍”。

從那之后,她就集中在這個地區進行搜索,正好在第二次,于蒼衣和她相遇的那座公寓遇到了“泡禍”。

現在蒼衣會在這里,也是那件事的后續。

為了蒼衣的安全,受到同樣“預言”的兩人被判定要盡可能一起行動,即便如此,也不能放棄搜索“泡禍”,就這樣雪乃的搜索中也帶上了蒼衣。

跟今天早上的迎接不同,現在還有田上颯姬在一起。

放學后,蒼衣拼命拜托雪乃不要顯眼地出現在校門口,而是跟她在車站匯合后,移動到離這個地區最近的車站,再跟颯姬匯合。

然后,考慮到沒有吃午飯的颯姬,在夜晚就快降臨的傍晚,三人來到這間家庭餐廳。颯姬持有的“斷章”被用于消除他人的記憶,是“騎士團”活動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據她所說,最近她被附近的“支部”拉去做這做那,忙的不可開交。

今天一天都在關東一帶來回跑,連吃午飯的時間都沒有,一直在工作。

“咦?這是非假期吧。學校呢?”

“我不上學的哦。我沒有戶籍的。”

對于提出疑問的蒼衣,颯姬一邊把焗飯塞入口中一邊笑著回答。

似乎很復雜的緣由和與之相反的純真笑容,蒼衣猶豫著要不要繼續詢問颯姬。但是想想看,隨著時間的經過記憶會一同漸漸消失的人也沒法過上學校生活吧。

現在,颯姬小時候的記憶已經基本上都被自己的“斷章”吞噬掉了,剩下的部分似乎已經不多。現在她的狀態是通過掛在脖子上的可愛記事本勉強彌補記憶。

雖然是想來就很悲慘的狀況,颯姬對此卻沒有表現出膽怯,她一邊吃飯一邊瞇起天真無邪的眼睛。

“嗯~這個真好吃呢。”

“只不過是雞肉焗飯罷了……沒吃過嗎?”

“嗯~雖然我覺得吃過,但沒印象了。大多數食物都給我第一次吃的感覺,所以很好吃哦。雖然我吃過的量不多,但我能夠理解。”

颯姬在笑。她本人沒有這個意圖,但是她開朗到這個地步,也讓看在眼里的人多少有些心痛。

“………………”

與之相反的,是沒有露出一絲微笑保持沉默的雪乃。

穿著跟蒼衣同樣學校制服的雪乃,把運動包放在兩人座的長椅旁,就像是里面放著貴重品一般,她無意識地把手放在包上。

包里面塞得鼓鼓囊囊,雖然只是擅自的想法,這包給人一種裝有玩偶的印象。雪乃的動作比起保護包也更像是摟著它。

包里是那時的哥特服。

從早上見面時起,雪乃就帶著這個包,但是她似乎沒有把它帶去學校,而是中途放在神狩屋的店里,放學后再去拿了回來。

她自己說這是類似于戰斗服一樣的東西。

她們持有的“斷章”,概括說來就是伴隨著物理現象的精神創傷。因為閃回關乎生命,“騎士團”的宗旨是成為互助者一員的被害者們都要像拼命應對PTSD(譯注:創傷后應激障礙)一樣,抑制和治療摧毀心靈的事物。

但是選擇了跟“泡禍”這種現象進行戰斗的“騎士”,是不能這么做的。

跟超常現象的“噩夢”戰斗,這種由噩夢碎片造成的,有用而超常的側面是不可或缺的。

粗暴點說,可以稱得上是“讓精神創傷成為能力”的“斷章”,幾乎是對付“泡禍”唯一的武器。時常保持著暴走的危險,對付“神之噩夢”又顯得太過無力,這種脆弱的武器會強烈地影響到被稱作“保持者”的所有者精神狀態,為了駕馭武器,很多人使用了各種各樣的道具。

有的人像雪乃這樣,穿上特別的服裝來切換心情。

有的人為了讓自己心情平靜,對于某些小物品非常執著。

似乎還有很多人像雪乃一樣,使用著被稱為“斷章詩”的關鍵詞。他們選擇了跟自己遇到的“斷章”之源“泡禍”有關的詞句,將其當成咒文詠唱時就能召喚記憶,心中也會條件反射般汲取“噩夢”。

為了不在日常生活中回想起這些話,抑制可以起到作用。

當然,為了固定這些話的條件反射,也需要某種程度的訓練和經驗。

因此,“服裝”、“道具”和“斷章詩”。使用這些物品的人大多數是自發使役體內恐懼的“騎士”。而雪乃也是其中一人。

“………………”

雪乃把手放在裝著戰斗服的包上,保持沉默。

再次觀察她的動作和表情,蒼衣還是覺得里面的東西跟他最初的印象——玩偶相去不遠。

雪乃無言地把臉朝向鑲嵌著玻璃的巨大窗戶,盯著外面。

她手邊的咖啡已經喝沒了,杯子也已變涼。

“雪乃。還要一杯嗎?”

“……不必了。”

聽到蒼衣的詢問,雪乃冷淡地回答。

蒼衣輕輕嘆了口氣。他漫不經心地想著,如果自己不在這里的話,雪乃也會稍微平易近人一點吧。

拒絕了蒼衣的提議,雪乃把冰塊有八成已經融化為水的杯子拉近自己,從運動包的口袋里取出塑料制的四方小盒。那是在黑底上用英文寫著紅字和五芒星的小小藥盒。

從她袖口可以窺視到包著繃帶的胳膊,繃帶發出啪的輕輕一聲展開了。

伴隨著唰啦一聲,她從盒子里取出來的東西,果然是某種藥片。

“……藥?”

“怎么了?”

雪乃像是在說你有意見嗎,瞪著蒼衣。蒼衣唔地沉默了,但是那藥片看上去跟蒼衣見過的維他命片之類的輔助藥片也差不多,這讓蒼衣稍微有些放下心來。

雪乃從那些藥片中拿出一些蒼衣沒見過的形狀放入口中,將浸著水的玻璃杯送到口邊,任其流入。

看著她那幅樣子,蒼衣在腦內回想著以前在自己面前做過同樣事情的少女。

那女孩也是如此。

蒼衣觀望著雪乃把臉撐在桌上的樣子,呆呆地想起跟這位少女有許多部分重合的女孩。

————溝口葉耶。

那位少女其實是占據了白野蒼衣年幼時大半記憶的存在。

蒼衣跟葉耶是青梅竹馬,開始懂事時已經成為每天都在一起玩耍的關系。葉耶稍微年長一些。因為是出生在附近的同年小孩,兩人從嬰兒時期起,雙方父母的關系似乎就很好。

她是進入幼兒園時,就已經讀過文學全集的聰明女孩。

葉耶讀著當時蒼衣無法理解的艱深書籍,說著他無法理解的艱深話語,蒼衣也因此對她懷有單純的尊敬和喜歡。

但是她雖然聰明,卻絕對稱不上明智。這份聰明跟協調性完全無緣,于是她的存在從同年齡的小孩中脫離出來了,即使有父母的庇護也是如此。

同年齡的小孩把葉耶看作囂張的異類,因此她很快就沒法去幼兒園了。

而當時關系開始變差的葉耶父母,為了在小孩面前努力掩飾才勉強維持著關系,但聰明的她還是憑借敏感察覺到了這件事,因此沒過多久他們之間就宣告結束。

這些事進一步剝奪了葉耶與他人之間的協調這個選項。

葉耶是無法從任何人那里得到愛的存在,而葉耶也是憎恨著所有人的存在。年幼的葉耶,她的那份聰明只是耗費在洞察世間的不合理與悲劇,惡意與愚蠢上了。

只不過才五歲的葉耶說過。

“人類應該滅亡。”

如此這般。

詛咒著周圍的所有人類以及這個世界的年幼少女。

在同年齡的小孩中,孤獨至極的少女對于只有自己一人是特別的存在有著黑暗而沉重的自覺。

同時也是一位孤身一人,無力至極的少女。

對于這樣的葉耶來說,她唯一的玩伴就是蒼衣。

年幼時的蒼衣和葉耶每天都兩個人一起玩。尤其是當他們知道了附近工廠用地上基本沒在使用的倉庫墻壁上有個洞之后,就經常從那里鉆進去,在里面偷偷玩耍。

那里是兩人的小小王國。

在沒有人任何人看管的小小游樂場里,葉耶和蒼衣談論著各種各樣的事度過時間。

而葉耶喜歡把什么都不懂的蒼衣當作搭檔,玩一種叫作“假扮儀式”的徒有形式的自制游戲。葉耶四歲時就完全是一個擁有自殘癖和服藥習慣的小孩,蒼衣到達游樂場時,她經常是以滿身是傷的狀態在等他,這種時候她也一定會以陰沉的笑容歡迎蒼衣,并且邀請蒼衣玩“假扮儀式”。

在昏暗的倉庫里,她蹲在地板脫落的地面上,等蒼衣發覺時,她的一只手上已經拿著安全剃刀,正開心地笑著。

然后,她對蒼衣說明了新想到的“假扮儀式”的內容。

蒼衣感覺她會這么做,一般都是在家里或別處遇到了討厭的事。到底發生了什么,當時的葉耶絕對不會說出口,所以他至今也不知道詳情,但是想到她家里的情況,也大概能想象出大部分發生過的事。

“真正的我不是這樣的。”

葉耶在做“假扮儀式”的時候,會口癖般如此說。

葉耶一邊對周圍的人類,周圍的世界,還有無力的自己低聲抱怨,一邊在紙上用自殘行為產生的血畫出魔法圖形。

這些儀式都是葉耶的詛咒體現。

葉耶在詛咒。對周圍的人類,周圍的世界。還有,對沒有人愛的自己,她進行著間接的詛咒。

是詛咒所有人,又或者誰也不是的儀式。

是把某種力量聚集到葉耶身上的儀式。

是有效果的儀式,也是沒有效果的儀式。正如徒有形式的“假扮游戲”字面所示的那般凄涼,蒼衣和葉耶兩人,如同孕育著某種悲慘鳥蛋的小鳥般,一直一直在制造共有之眼無法看到的某種東西中度過。

“只有蒼衣是我的同伴吧。”

“嗯……”

只有兩個人不斷重復著這種做法。

現在想來里面有種狂熱色彩。但是當時的蒼衣對于讓自己知道了不知道的事,說出自己沒想過的話的葉耶真的很尊敬,而對于這位支配著蒼衣又依靠著蒼衣的少女,他也是真的很喜歡。

蒼衣覺得,這大概就是他的初戀吧。

他們也親過嘴。所以,雖然沒有確鑿的證據,他至今也認為對于葉耶來說看法也一樣。

兩人之間幼稚扭曲卻很幸福的關系,直到上小學時還在繼續。

但是,在蒼衣逐漸長大,度過了小學低年級那段時間,身上開始帶有社會習性時起,這種關系被漸漸投上了陰影。

理由很簡單。蒼衣漸漸開始在對其他朋友和學校的責任中共存,與此相對,葉耶拒絕了一切,一直只想跟蒼衣兩人在一起。此外,當蒼衣跟學校里的普通朋友關系密切起來之后,就更加認識到葉耶話中的異常世界觀有多么異常。

雖然蒼衣還是很喜歡葉耶,但是他已經無法跟葉耶共有一個封閉的世界了。蒼衣認為葉耶的某一方面是相當正確的,但其他部分都完全錯誤,他想要矯正葉耶的看法,兩人之間就漸漸有了爭論。

蒼衣只不過是希望自己生活的,作為一個人類生活所必須的普通世界里,也有葉耶。

他只是想跟她一起過上普通的生活。

蒼衣試圖說服頑固的葉耶,但是葉耶卻把這些當成了背叛。

最后終于迎來了不可收拾的局面。在蒼衣無法忘記的十歲那年,葉耶頑固的態度總算觸犯了蒼衣忍耐的極限,最后,蒼衣說出拒絕葉耶的話之后,就離開了倉庫。

是血充上頭的原因嗎,那個時間段的記憶很模糊。

之后,葉耶再也沒有出現在蒼衣面前。

不,不只是在蒼衣面前。她就此失去了行蹤,作為事件引發了很大的騷動。最后,經過無法找到葉耶的一段時日之后,她的家人也終于離開了這座城市,一切都成為了過去。

葉耶再也沒有出現。

都怪蒼衣。這是他小時候最糟糕也最辛苦的回憶。

雖說還是個小孩子的蒼衣沒有選擇的余地和能力,但是回想起來,這件事還是一次讓他滿是悔意的變故。

如果用了別的說服方法。

如果蒼衣能更忍耐一點。

那時沒有舍棄葉耶的話。

葉耶就一定——————不會消失了。

從那之后。

蒼衣對于會做出割腕之類行為的女孩,都懷有一種奇怪的義務感。

于是,至今為止都含糊不清的那份感情。

現在清晰起來了。蒼衣那時是把名為時槻雪乃的少女之面容,跟過去沒能拯救的青梅竹馬少女重疊在了一起。

“那個,白野。”

這時,颯姬的聲音突然呼喚著陷入沉思的蒼衣。

“啊……抱歉。我想了點事情。怎么了?”

蒼衣慌忙挪開撐著下巴的手臂,回答旁邊的颯姬。

雪乃不知何時起一手拿著手機,正看向蒼衣這邊。她臉上出現了跟平時的不愉快不同的緊繃表情。

“……啊啊,該出發了。”

蒼衣從她的表情中覺察到了,就如此說道。

只不過打了數天的交道,從蒼衣看來,雪乃的表情基本只分為普通的不愉快和跟“騎士團”活動有關時的表情這兩種。

蒼衣他們是第一次來到這里搜索“泡禍”。

颯姬也吃完了飯。也就是說,差不多是時候了。

“要去搜索這一帶吧。”

蒼衣一邊感受著輕微的緊張感,一邊說道。

在有“預言”的前提下,兩個人一起閑逛就一定會遇到“泡禍”,就是這種計劃。

“是啊,已經決定好要探索哪里了。”

雪乃回答。

“這樣啊。哪里?”

“關于這件事……剛才神狩屋打來了電話。”

一只手中的手機。雪乃的表情中混雜著些許在品評蒼衣的微妙神色。

“電話?”

“似乎已經弄清楚前天公寓里那位‘女性’的身份了。”

雪乃說。

“那天‘眼睛被挖掉的女性’之名是黑磯夏惠。跟住在那座公寓里,名為杜塚真衣子的典嶺一年級學生,是堂姐妹關系。……你認識她的吧?”

“什么……!?”

4

休學并回家照顧母親的那天傍晚,真衣子接到了黑磯伯母的電話。

“小真衣……夏惠還沒回家。你有什么線索嗎?”

“哎……!?”

聽到伯母的話,杜塚真衣子發出愣住的聲音。

夏惠明明跟她約好昨天要來照顧母親卻沒來。

在那之后,打她的手機也聯系不上。所以她總算相信,是她們之間的爭吵讓她生氣了這個自己無法接受的原因。

“吶……我家的夏惠去你家了嗎?”

“哎……”

聽到伯母的話,真衣子一瞬間語塞了。

因為黑磯伯母夫婦也跟其他親戚一樣討厭真衣子的母親,她也沒有跟伯母他們講過要夏惠來照顧母親的事。

如果說出口,她已經可以預見伯母夫婦————尤其是真衣子母親的哥哥,脾氣暴躁的伯父會發怒成什么樣子。所以這是個秘密。伯父夫婦跟夏惠一樣,對真衣子的同情都被大大抵消了。

那是夏惠出自個人的好意。

真衣子一邊考慮這種事一邊回答的結果,就是條件反射地說出否定的話。

“不……不知道。”

“是嗎……”

伯母的聲音一籌莫展。

似乎沒在懷疑她。這時浮現在真衣子胸口的,是雖然不合情理,又對于沒被懷疑的事感到放心的心情。

而接下來浮現的,是跟伯母聲音中相同的擔心和困惑。

“那個……夏惠姐沒有回家嗎?”

“是啊……”

伯母的聲音讓人可以想象到她歪著頭的樣子。

“什、什么時候起?”

“前天晚上開始。”

“前天……”

“這樣難免會擔心啊。雖說她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但是至今為止她沒有一次擅自外宿的。”

“是、是啊。”

真衣子知道的。夏惠是個很可靠的人。雖然為了真衣子撒過小謊,但她不會在這種基本的事情上騙人。

“打了好幾次她的手機也聯系不上……我想拜托警察,今天早上跟她爸爸商量了一下。”

“警察嗎……”

“小真衣也幫我留意一下吧。如果她跟你聯系了,就告訴我哦?”

“啊,好的……”

真衣子客氣地回答著,胸口卻有種黑暗的不安開始漸漸擴散。

重復說完再見,拜托了,伯母掛斷了電話。但是真衣子忘記了要把聽筒放回去,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

說起前天晚上,也就是在她們發生口角的傍晚之后。

不是第二天沒有來真衣子家。而是在那之前,夏惠就沒有回家。

————行蹤不明?

去了哪?

為什么?

在真衣子腦中,無法回答的疑問來回旋轉。

因為那次爭吵?不會的。但現在看來也只能是在那之后,夏惠就立刻消失了。

她有沒有暗示出自己會消失的言行舉止?

不知道。完全不知道。真衣子睜大的眼睛空虛地俯視著電話上的顯示屏。

傍晚微薄的陽光與熒光燈的光亮隱約抵消,客廳沉浸在模糊的色彩中。

嘀,嘀,電話的聲音漸漸遠去,真衣子站在電話桌前,來來回回思考著夏惠的事。

親戚中最為親密的堂姐。

從小時候就在一起,關系最好的姐姐。

可靠,正義感很強,值得信賴的夏惠姐。

“失蹤”

在真衣子腦海中,她是跟這個詞匯最為無緣的人。

不可能的。想不出任何理由。除了一種原因,就是她卷入了某種事件,跟她本人無關的原因。

“………………!”

想到這里,她胸口有種冰冷的不安揪住了心臟。

只能這么認為了。一定是這么回事。真衣子祈禱著。希望伯母早點向警察發出搜索申請。

就在這時,真衣子耳中傳入臥室那邊母親猛烈的咳嗽聲。

哈啊,真衣子恢復了自我。于是,她慌忙放下一直握在手中的聽筒,正要重返臥室照顧母親時。

“!”

在這個瞬間,剛放好聽筒的電話再次響了起來。

“哎?哇……”

已經離開電話的真衣子在房間中踏著輕輕的步子,再次將還殘留有自己體溫的聽筒從電話上提起。

“喂、喂喂?”

慌張卻堅決的聲音。

但是聽到電話那頭的聲音后,真衣子聲音中的慌張加劇了。

“呃,杜塚同學?我是白野。”

“哎……白野君!?”

聽到電話那頭報上的名字,真衣子不由自主地喊道。

是她沒有想到的對象。一瞬間的喜悅之后,因為記憶中昨天看到的美麗女孩,她的心情又轉變為苦澀。

“怎、怎么了?白野君……”

“啊,呃……倒不是有什么事。只是有點在意。”

對于真衣子的疑問,電話那頭的蒼衣以有些為難的口氣,說出了試探性的話語。

“哎呀……之前聊起的時候,感覺你很辛苦的樣子。家里的事沒問題吧?”

“哎?”

大腦一片空白。理解話中的意思用了好一會。

蒼衣似乎是擔心自己才打來了電話。

這原本是遠遠超乎想象的妄想。真衣子還以為他一定會像這段時間一樣,談論學校的事。

“哎?啊……嗯。沒事……”

真衣子終于回答道。

蒼衣好不容易打來了關心的電話,應該說些更感性的話題,想到這里,她在心中暗自消沉。

“沒事……”

“是、是嗎。身邊沒有發生什么奇怪的事嗎?”

蒼衣再次提問。

“嗯、嗯……”

“是嗎……那就好。如果發生什么事盡管給我電話。也許我能幫上忙。”

“嗯,謝謝……”

無比幸福卻又困惑的感情擴散于真衣子的胸口。

這個人為什么會做這種事呢。真衣子想著。

他一定是個對任何人都會這么做的人吧。雖然這樣就跟至今為止感受到的蒼衣完全不同了,但如果不想成是他對任何人都這樣,期待過多會很辛苦的。

還是說,蒼衣跟那個一高的女孩不是戀人?

不,不行。還是不要想這些比較好。即使現在不是,今后會怎么樣呢。

不管怎么期待,真衣子也沒有勝算。

即使從同性的真衣子看來也很美麗的女孩。看到她的樣子,真衣子就出自本能的知道了,自己這種人不能懷有絲毫期待,不管是多么微薄的期待,最后都會破滅。

即使如此,為什么他要打來讓自己如此期待的電話呢。

真衣子同時陷入面紅耳赤的緊張感和絕望的想法中,她回應著這個既幸福又不幸的電話。

“……沒、沒事的。沒有發生任何事。”

“是嗎。”

“嗯。”

“知道了,沒事的話就好。我就放心了。”

“嗯。”

這樣的回應真的很無趣。但是當她陷入在無數相反的感情中時,也只能給出這樣的回答。

“嗯。突然給你打了這個電話,抱歉。”

“嗯。”

“那么再見了。”

“嗯,再見……”

最后說完這句,她放下聽筒。

跟咔嚓這個塑料接觸的小小聲音一起,通話結束了。

最后,跟因為電話而產生的緊張感相似的什么東西,在自己心中切斷,她獨自一人站在模糊光亮照射著的房間中,胸口被吊起的沉重突然咻地截斷落下。

“………………哈啊……”

俯視著自己穿著拖鞋的腳,低著頭的真衣子發出沉重的嘆息。

從腳尖部分露出的拖鞋能看到自己左腳的指頭上有從舊火傷的痕跡處長出的新肉,還有變形的腳趾。

沒錯,這樣的我不會被人喜歡。

這樣的自己不會被蒼衣喜歡。

不要再不知輕重地做夢了。

真衣子一邊對自己說,一邊輕輕地咬著嘴唇。

連母親都不愛我的自己。

會被別人愛上什么的,只不過是做夢。

這時,客廳里的真衣子聽到了臥室那邊傳來含著痰的呼喚聲。

“真衣……子!”

母親的聲音。真衣子慌忙抬起臉來。真衣子雖然是為了接電話才來到這里,但其實是在喂母親吃水果到一半時溜出來的。

她趕快返回臥室,骸骨般削瘦的母親正用發光的眼神瞪著真衣子。

真衣子的身子縮了一下。雖然母親已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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