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卷

0-4 孤身

顯然,這是一件足以轟動整個城市的事件。

在戰斗結束后數分鐘內便趕到的龍人們,在現場除了發現打斗與爆炸產生的痕跡,瑞伊留下的血跡,以及渾身是傷陷入昏迷的悠姬之外,再沒有發現任何有用的線索。

唯一能夠確認的是,這是一次早有預謀,苦心經營了許久且背景非常深刻的襲擊。

證據是,所有預兆系的龍人們,沒有任何一個對此次災難的到來有相關聯的預兆。

能夠干涉預兆魔法的魔法,需要非常老練的法師在非常了解綠洲城內情況下才能發動。

十位長老連續數天開會,包括強化屏障與深入調查亞人領在內的多項任務陸續下達。守衛團的成員們忙的焦頭爛額,連守衛學院的實習團也經常為了補足人手而被派遣。學院的課程也受到影響而陷入了停滯。

整個世界的喧囂,悠姬卻仿佛與此隔絕著。

在被救助、在病榻上被數次詢問情況后,恢復了一點自主行動能力的悠姬迅速地離開了救護中心(醫院)。躲回了學院的宿舍里。

身上纏滿繃帶的她,只是靜靜坐在床上。在昏昏沉沉的醒來與睡去的邊界線上反反復復著度過了一天一夜。

“啪!”

第二天一早,一個女性一臉不快地破門而入。

悠姬是把門鎖了的。雖然她的世界仿佛失去了陷入了停滯,不過如果她沒有鎖門的話,早就有許多出于各種心態的其他學生找進來了。

絲緹是最先打破克制的那一個。

因為絲緹意識到其他人遲早也會打破這份克制。

悠姬對于絲緹的非法入侵依舊毫無反應。

“悠姬,去我那里。”

絲緹也不介意,只是不由分說地拉著悠姬的胳膊拖著她離開了房間。在離開房間時,悠姬掃到了自己房門上多了一些涂鴉。

“別去管。”絲緹頭也不回地說,只是一股腦地架著悠姬迅速離開。

鑒于通報過的已知情況,以及仍然存在的對身為異族的悠姬的偏見,有些人“合理”懷疑悠姬也是這場經營已久的陰謀的一部分,而流言則是不需要充分論證便能傳播開的。

絲緹將悠姬扶到自己的房間干凈整潔的床上。

“不好意思吶,是個沒什么女生元素的房間。不過恢復用品是很齊全的,如果你想用可以對著說明嘗試。最近你就住在我這里好了,我的話會跟朋友一起住在對面的房間,有什么需求你喊一聲我就可以聽到。課程你可能也知道,現在暫停了,不過復課你也不要著急上課,先把身上的傷養好,我會把共通課程的內容補給你的。那,也許你現在更需要一個人的空間,我先不打擾你了哦。”

“絲緹……”

在絲緹將要離開房間關門的一剎,悠姬發出了微弱的聲音。

“恩?”

“謝謝你……”

絲緹轉身投給悠姬一個一如既往的充滿活力的笑容。

……

“謝絕探望哦謝絕。”

“我們只是想……”

“那是你們想,我不想。”

……

“敢對我的房門做什么,老娘打爆你的狗頭,說到做到!”

……

“謝謝你的好意,其實這邊倒不缺恢復用品啦。”

“那,可以探望一下嗎?”

“還是讓她一個人安靜安靜吧,謝謝你啦。”

……

又一日夜,經常能聽到外面絲緹的聲音。

……

夜間。

房間門伴隨著輕輕的吱呀聲打來了,一個梳著垂肩短直發的女生抬頭探腦地望向房間內,支溜著大眼睛環視著房間,看到悠姬端坐在床上之后,小心翼翼地端著幾個大小容器進來,又盡量不發出聲響地關上了門。

這個看起來楚楚可憐的女生便是隊伍中的支援者,埃米,也是非常罕見的以預兆學派為主要學習方向的支援者。當然她的楚楚可憐放在整個種族都很標致的白龍人之中也就毫不起眼了。

“悠姬,醒著嗎?”

雖然悠姬此刻正抱著膝蓋坐在床上,明顯沒有睡下的樣子,埃米還是用柔和到有點顫抖的聲音小心地詢問著。

埃米輕聲呢喃,一個光亮的球狀光源便順著她的指尖懸浮到了半空之中,照亮了已經陷入黑暗中的房間。

注意到悠姬的目光轉向了自己這邊,埃米略帶笑意地湊了過去。

“聽絲緹說,你一直都沒有出門,我們也挺擔心的,雖然我們的體質可以忍耐很長時間的饑餓,但是果然還是好好吃點東西有助于恢復。”

埃米打開了有兩只手寬度大小的容器的蓋子,一股沁人的清香便從容器內部涌出。

“哦~還是熱乎的。雖然考慮到是給傷者食用所以熬的口味比較清淡的湯,但是也是我的自信之作了……大概……肉是歐斯卡今天專門出去抓的新鮮野雞哦!還買了些亞人領外面傳入的香料。”埃米一邊說著,一邊將容器中的肉湯舀到一個小碗之中,端給悠姬。

“試著……吃一點?”

沁人的香氣與誘人的外觀無一不在刺激著悠姬的感官。然而悠姬的所有感受,都被無盡的痛苦與虛無淹沒了。

“……對不起,我實在……我不是不想……”

悠姬解釋著,同時亦為不能回應朋友的照顧而愧疚著,聲音便猛然如同已潰的堤壩而不成聲音,眼淚也如同沖破了堤壩的洪水涌了出來。

埃米趕緊將碗放在一邊,爬到床上摟緊了悠姬撫摸著她的頭,安撫著她的背,任憑她在自己懷里不住地顫抖。

“沒關系沒關系,我理解,不要放在心上。今天我們一起睡吧,我把魔力分給你一點,會讓你好受些的。”

作為單人床顯得寬大的床鋪可以比較輕松就容納下兩名瘦小的少女。埃米牽著悠姬的手腕,如同釋放治愈的魔法一般,如同滴水般緩慢地將清涼而溫柔地魔力傳達給悠姬。

自昏迷中醒來之后,悠姬第一次陷入真正的睡眠。

……

灰袍露出了與計劃得逞時一樣的邪魅奸笑,他的手中不知通過怎樣的方式,出現了一根散發著冰冷白光的標槍狀物體,一步一步邁向已經匍匐在地面上的瑞伊。

“不……不!瑞伊!”

無視著悠姬無能為力的呼喊,灰袍將兇器刺向了瑞伊。

“不!”

悠姬驚坐而起。

無法喘息的感覺逼迫著她急迫地呼吸著,冷汗亦從臉側劃至下巴滴落。傷勢未愈的身體馬上抗議起悠姬剛剛生猛的動作,整個身體都發出嗶嗶波波的疼痛感。

而周圍仍是一片黑暗中的床鋪。

“是夢……”

身旁是睡相毫無防備的仍在熟睡中的埃米。

“這樣啊……”

悠姬抱著膝蓋,久久地坐在床上。

翌日。

埃米帶著一點遺憾的表情將帶來的食物收走了。雖然沒有很好的質量,但終于進行了一段睡眠的悠姬,似乎恢復了一點精神。

但無事可做的悠姬仍只是漫無目的的坐在床上。

突然,門又打開了。

“悠姬。”

啊,是這個無法回避,必定會到來的聲音。

悠姬立刻站起身子,離開了床鋪。

她是悠姬無法以沉默應對的人。

“萊茵……”

雖然似乎是打整了一番,但仍然掩藏不住神色的疲憊、似乎因哭泣而略顯紅腫的雙眼,因為沒能好好休息而略黑略陷的眼眶。

“悠姬!”

萊茵猛地扯住悠姬的衣領,近戰上并不那么專業的萊茵此刻卻僅憑力量將悠姬幾乎舉了起來。

“你不是說……是瑞伊的追隨者嗎!?為什么瑞伊會被……而你還活著!?”

“對不起……”

“只知道對不起,怎么不在那時為瑞伊獻出你的生命啊!”

“……對不起……”

萊茵聲嘶力竭的吼叫聲,引來了埃米。她趕忙跑到兩人身邊,抓著萊茵的胳膊。

“萊茵同學!這不是悠姬的錯,請不要……呀!”

萊茵只是甩了一下胳膊肘,便將平時缺乏力量的埃米拐倒到地上。

但是馬上另一個人接替了埃米的位置。

“你冷靜了之后再來吧。”

伴著毫無戲謔感的中性的嚴肅聲音,絲緹布滿鍛煉痕跡的有力的手幾乎抓進了萊茵手臂的肉中。

一般這一定會引起劇烈的疼痛,但是萊茵卻并沒有因此松開。

“不要讓我為難,萊茵!”

絲緹的聲音猛地提高,幾乎破音。

她的語氣與力量已經增加到不由分說的地步,萊茵終于松開了悠姬的衣領,除了悠姬與萊茵各自的淚痕,悠姬的脖子,萊茵的手臂,都留下了紅色的印記。

萊茵轉身離去,在門口的時候朝著三人的方向鞠了一躬。

“……添麻煩了。”

而后飛也似的奔離了。

“悠姬沒事吧?”

站起來的埃米一邊拍拍屁股一邊問。

悠姬搖搖頭:“萊茵也需要照顧。”

“其實啊,萊茵在學院中很有人望的。她昨天還給老師施加了壓力,所以現在學院里已經不允許未經許可就來找你的行為了,我以為她已經冷靜下來了,沒想到見到你還是會這個樣子。”

絲緹有點懊惱地聳聳肩。

“絲緹……”

“恩?”

“真的是……給你添麻煩了……”

絲緹噗哧一聲笑了,恢復了一如既往的活力表情。

“還差這一件嗎?”

晚飯時間,埃米又端著壓抑不住香氣的食物來找悠姬。

“今天是吃飯呢,還是繼續吃我呢~”

用調皮的語氣拼命地逗悠姬開心。

“我……盡量。”

雖然灰色的心情讓悠姬對于任何美味都會是食之無味的感覺,但她實在不想辜負朋友的好意了。

“說起來,一直沒有見到歐斯卡?”

“歐斯卡啊……”埃米一下尬住了,然后又猶猶豫豫地緩緩開口,“昨天上午的事了,給你拿食物的時候遇到別的男學生找茬,歐斯卡赤手空拳就跟那兩個人扭打起來還沒吃虧哦,因為把對方揍得鼻青臉腫的緣故所以這周內都要關禁閉啦。雖然也感覺有點不值得,不過歐斯卡那種男子氣概實在是太帥了,是我內心中的珍藏場景了。”

埃米帶著幸福的表情講述著。

“……”

還發生了這樣的事啊,悠姬想著,但保持著沉默沒有說話。

“絲緹跟我說不要把這種風頭被歐斯卡搶走的事告訴你,所以你不要讓絲緹知道。”

悠姬點點頭。

又指了指食物,突然決定了。

“我會吃的。”

……

灰袍露出了與計劃得逞時一樣的邪魅奸笑,他的手中,出現了一根散發著冰冷白光的標槍狀物體,一步一步邁向已經匍匐在地面上的瑞伊。

“不……不!瑞伊!不!!!”

無視著悠姬無能為力的呼喊,灰袍將兇器刺向了瑞伊。

“不!!!”

悠姬驚坐而起。

心跳如同在拼命敲擊的鼓,呼吸如同剛剛從窒息中恢復一樣急促,平涼的手腳上布滿冷汗,渾身疲憊侵襲而來。

“這樣啊……”

悠姬輕輕地嘆息著,走下床鋪,順著窗子向外望。

雙月中的銀月高高地懸掛在頭頂,指示著此時正是午夜時分。看來悠姬并沒有入睡很久。

朋友們帶來的慰藉仿佛美好又虛幻的泡沫,每當夜深人靜獨自一人時,悠姬又會被打回原形。

“明明瑞伊已經不在了,而因為他的恩惠才能享受到這幾年美好時光的我,憑什么能獲得安眠呢。萊茵說的沒錯,我不過是連獻身都沒有做到,卻還在享受著朋友們照顧的無用之人罷了。”

悠姬就這樣望著虛無的天空,感受著內心的虛無。

直到一小陣喧鬧之聲又從門外傳來。

“哈?現在已經是半夜了,而且學院已經禁止未經本人允許的造訪行為了。”

“絲緹小姐,我們理解你對隊友的關心,但是我們這次不是作為學院內部的人員,而是代表守衛團,要帶悠姬去進行進一步調查的。”

“進一步調查?大半夜?認真的?不是在人家還重傷躺在病床上的時候就已經調查完了嗎?事到如今又來調查什么?”

“因為守衛團得知悠姬本不是那天負責安保巡邏的人,是她主動要求與其他人替換的,對這個情況,守衛團認為有必要對悠姬進行詢問。”

“那是因為我們家的好好隊員喜歡助人為樂!帶上你們想要的答案趕快滾蛋!”

“絲緹!你不要不講道理,我們是依照守衛團的指示來執行命令的,你是想違抗守衛團的命令嗎?”

“呦呦,幾個被臨時征召的實習成員而已,這么快就學會借著守衛團的名號裝大尾巴狼來壓人了?我告訴你,只要在這個學院里,想要進這房門一步,先問我的劍盾答不答應!”

“絲緹,你不要因為戰勝了畢業生隊伍就認為自己可以無法無天了,違抗守衛團命令的話,你會吃不了兜著走的。”

“好呀,讓他來呀。你們自己不敢干架的話,就把那個給你們這個命令的人請來當靠山來跟我干架。守衛團怎么了,守衛團的人難道原來就不是從學院中的學生走上去的?你們最好能讓那個上了臺階就忘了本,對自己的學妹毫無人道關懷而只知道為自己微不足道的疑慮就下令的家伙拎著自己的狗頭滾過來,看我不把他揍回學生時代的原型,好好教教他什么叫做禮義廉恥!當然,我不介意從你們先開始!”

即使隔著門扉也能夠感受到,絲緹那與生俱來的氣度與魄力。那份即使自己與埃米這樣曾經的邊緣人物也能夠凝聚起來的令人傾倒的胸襟。

悠姬的淚水奔涌出眼眶。

這份溫暖此刻卻仿佛毒藥。

“悠姬,你有資格去接受嗎?”

“悠姬,你還在心安理得給他們添麻煩嗎?”

“悠姬,你已經透支地享受了你的命運中本不存在的幸福,現在,理應把不屬于你的東西交還回去了。”

伴著自己的捫心自問,悠姬打開了窗子,縱身躍出。

從幾米的高度降落對于悠姬來說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事情,她迅速地將自己幽靈般的身影融進了黑夜之中。

十多年前,她只身一人來到這里。

十多年后,她又孑然一身離開。

區別則是,她是帶著一場無法遺忘的噩夢離開的。

那高挑變態的聲音,那邪魅陰險的笑容,那無情致命的身法,那——只有悠姬一個人見識到的場景,深深地烙印在她的腦海之中。

所以至少,她得到了一個目標,得到了一個投入自身全部剩余價值的地方。

——讓那個灰袍,付出代價。

夏小汐墨夜霆全文免费阅读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