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一卷全

第一卷 一卷全

目錄

螢火蟲之墓

美國羊棲菜

焦土層

育死嬰

探戈舞曲

可憐的孩子

螢火蟲之墓

清太蜷曲著后背,靠在省線①“三宮站內海濱一側那馬賽克剝落殆盡、水泥裸露無遺的柱子上,屁股貼緊地面,兩腳筆直地戳向前去。盡管飽受陽光灼曬,且近一個月不曾洗過澡,然而枯瘦的面頰卻一味地沉陷入蒼白。到了夜間,他便眺望那個大概是因為心情亢奮,宛如山賊般焚燒篝火、高聲罵娘的莽漢的剪影;早晨則茫然睥睨著絡繹不絕走過身畔的學生們的腳丫子大軍:穿土黃色校服、背白色包袱的是神戶一中的,背雙肩書包的則是市立中學的;縣一、親和、松蔭、山手等女校學生則著清一色的扎腳褲,上身是水手服,其區別全看衣領形狀。不曾留神者則罷,那些偶然垂目或察覺到異臭的人,便會忙不迭地縱身躍開,避讓清太。而清太連爬到近在咫尺的廁所的力氣,都已然沒有了——

①省線,即鐵道省經營的鐵路。

仿佛是將這三尺見方的粗柱子當作了親娘一般,每一根柱子前都坐著一個流浪兒。他們聚集到車站來,不知是因為此處乃是唯一許可他們進入的場所,抑或是出于對總群集于此的人的依戀,還是由于這里有水可喝或有人心血來潮會施舍。

進入九月份之后,三宮高架鐵道橋下的黑市隨即宣告開張。首先是有人將砂糖融化在開水中,裝在汽油桶里,一杯賣五毛錢。然后,商品除蒸山芋、芋頭粉團子、飯團子、大福團子、炒飯、年糕紅豆湯、饅頭、烏冬面、天婦羅蓋澆飯、咖喱飯,又增加了蛋糕、大米、麥子、砂糖、天婦羅、牛肉、牛奶、罐頭、魚、燒酒、威士忌、梨子、酸橙,甚至高統膠靴、自行車內胎、火柴、香煙、膠底連襪五趾布鞋、尿片、套子、軍用毛毯、軍靴、軍服、半長靴,應有盡有。剛剛有人將今天早晨老婆塞進包里的麥飯連同鋁制飯盒一道掏出來,叫道:“哎,十塊錢啦,哎,十塊錢啦。”便見另一人單手將穿舊了的短靴挑在手指上喊:“二十塊錢咋樣,二十塊啦。”

清太為食物的香味吸引,心中困惑不已。此前他把在防空壕的積水中浸泡得顏色退盡的長和服襯衣、衣帶、和服襯領、絲質腰帶等媽媽遺留下來的衣物,賣給攤開一張草席便算開店營業的舊衣販子,好歹吃上了半個月.繼而人造棉的中學校服、綁腿、鞋子都逐一消失了蹤影。總不能連褲子也賣掉吧。猶豫不決之間,清太已養成了在車站過夜的習慣。

一副從戰時疏散地來的學生仔模樣的少年,將頭巾規規矩矩地疊好,掛在帆布袋上,肩上的背囊如同掛滿彩旗的軍艦一般吊著飯盒水壺鋼盔,他們及其家人既然已經抵達目的地,便將一顆懸著的心放了下來,如釋重負般把串成條的蒸糠團子拋了過來,那些大約是預備在火車上應急的。也有復員士兵出于同情,家有年齡相仿的孫子的老奶奶出于憐憫,人人都像供佛似的在稍遠處悄悄放下吃剩的面包或是一把炒豆子,像清太這樣的流浪兒便滿懷感激地收下。有時清太會遭站員驅逐,不想立在檢票口站崗的憲兵反而揮掌將站員擊退,回護清太。唯有水,是要多少有多少,于是清太便在這里落地生根,半個月之后,就癱瘓于此了。

嚴重的腹瀉經久不愈,清太在柱子與站臺的廁所之間疲于奔命。一旦蹲下去,起身時兩腿便會顫抖不已。用身體抵住把手脫落的門扉站起來,走路時則要用一只手扶著墻壁。如此一來,便好似癟掉的氣球,無須多久就后背靠在柱子上,一動也不動了,連腰板都直不起來。但腹瀉卻毫不留情,照樣來襲,眼見著屁股周圍的褲子染成了黃色。狼狽的清太羞愧無比,滿心想逃開去,身子卻動彈不得,只好用手將地上稀疏的沙粒和塵土刮攏過來,糊在褲子上,試圖將顏色遮住。然而手臂所及的范圍可想而知,或許旁人見了,還以為是餓得精神錯亂的流浪兒在玩弄自己的糞便。

甚至已經沒有了饑餓,沒有了焦渴,沉重的腦袋垂下來,抵在胸前。

“哇,臟死了!”

“已經死掉了吧?”

“美軍馬上就要來啦,奇恥大辱啊,讓這種人待在車站里。”

唯有一雙耳朵依然還活著,分辨得出各色各樣的聲音:穿過站內的木屐聲,駛過頭頂的列車的轟隆聲,突然開始奔跑的腳步聲,幼兒呼喚“媽媽”的叫喊聲,就在近旁唧唧喳喳的男人的聲音,站員將鐵桶粗暴地摔在地面上的響聲。

突然安靜下來,已然是夜間了。“今天是幾號?”幾號?究竟過去了多少天?待到回過神來,眼前是一片水泥地,自己依舊保持著坐時的姿勢,蜷曲著橫倒在地面上一一此前竟絲毫不曾意識到這些。清太緊緊地盯著地上隨著他微弱的呼吸抖動的灰塵,心里想:到底是幾號呢?到底是幾號呀?清太就這樣一心惦記著此事,停止了呼吸。

《戰時孤兒保護對策綱要》獲得批準的第二天,即昭和二十年(1945)九月二十一日深夜,站員戰戰兢兢地檢查著清太那爬滿虱子的衣服,在腰圍子里找到一個小水果糖罐。站員想把那蓋子打開,可大概是銹死了,蓋子紋絲不動。

“這是個啥玩意?”

“甭管是啥玩意,扔掉不就得啦。”

“這邊這小于,眼看就要不行了,眼睛卻睜得跟銅鈴一樣,可不好辦咧。”

其中一人俯身注視著清太尸體旁邊一個更年幼的流浪兒說。那孩子臉朝下,連草席都沒蓋一張,放在清太尸體邊上,等待區政府派人來領走。水果糖罐似乎不便處理,搖了一搖,發出咣啷咣啷的聲響。站員輕輕一揮手,把它扔進了站前黑暗之中業已雜草叢生的焦土上,落下去時,那蓋子摔開了,白色的粉末拋灑出來,還掉下來三塊小小的骨頭碎片。棲宿在草叢中的二三十只螢火蟲受到驚嚇,閃爍著慌慌張張地飛來飛去,未幾,重又平靜下來。

白色骨頭是清太的妹妹節子的。八月二十二日,她死于西宮滿池谷的防空坑道中,死因被判為急性腸炎。其實她雖年已四歲,卻連腿和腰都挺不直,仿佛睡熟一般死去了一一跟她的哥哥一樣,應該是營養失調導致衰弱而死。

六月五日,神戶遭到三百五十架B29轟炸機的轟炸,葺合、生田、灘、須磨以及東神戶五區悉數被夷為平地。中學三年級①學生清太被動員參加勞動,到神戶鋼廠去干活。這一天是節電日,清太正在御影海濱附近的家中待命,聽見防空警報大作,便將陶瓷火盆埋進了后院種滿西紅柿茄子黃瓜等菜的自家菜園中挖好的坑里,按照早就想好的步驟將廚房里的大米、雞蛋、大豆、干鰹魚花、黃油、鯡魚干、梅子干、糖精、干雞蛋粉放進去,覆蓋上泥土,然后代替生病的媽媽背上節子。爸爸是海軍大尉,登上巡洋艦出海后便音信杏然。清太把他那身穿第一種正裝②的照片從相框中取出來,貼胸放好——

①中學三年級,日本明治時期至昭和前期,實行舊制中學教育。中學學制五年,相當于現在的初中和高中教育階段。

②第一種正裝,日本的軍裝分正裝與禮裝,并細分為一、二、三種。第一種正裝即藏青色的夾克式軍裝。

經過三月十七日和五月十一日連續兩次空襲,清太明白,光憑婦道人家拖兒帶女去撲滅燃燒彈全無可能,而家中地板下面挖掘的防空洞也絲毫不起作用.于是他先將媽媽送到了由社區居委會設置的、位于消防署后面的水泥防空壕里去避難。剛開始動手把衣櫥中爸爸的便服往背囊里塞,外面已傳來防空監視哨叮叮咣咣的鐘聲,鬧成一片。還沒來得及逃出家門,四周便響起了炸彈落下的呼嘯聲。第一波猛烈的轟炸過去,清太產生了錯覺,以為寂靜突然造訪,但隨即聽見B29轟轟隆隆的轟鳴聲連續不斷,仿佛泰山壓頂。仰臉望去,剛才還似有似無的小點轉瞬之間便拖曳著滾滾的飛機云,向東飛去。五天前,大阪遭到轟炸時,清太是在工廠的防空壕中眺望那穿越云團飛過大阪灣上空的魚群般的飛機,而這次它們卻在仿佛伸手可及的低空飛行,甚至連機體下部描畫著的粗大線條都歷歷可見。飛機從海面朝著山區飛行,冷不丁將機身傾側,消失在了西邊。呼嘯聲再度響起時,空氣仿佛突然凝固了一般,身體則似乎被捆縛住了,僵立在原地。此時,一顆直徑五厘米、長六十厘米的藍色燃燒彈,嘩啦嘩啦從屋頂上滾落下來,像尺蠖一樣在馬路上蹦來跳去撒布油脂。

清太慌慌張張跳進家門,但家中已經緩緩地冒出了黑煙,他只得再度跑到外面。然而外邊卻宛如什么事都不曾發生過一般,空無一人。前邊人家的墻上斜靠著滅火撣子和云梯。清太心想,還是先到媽媽藏身的防空壕去看看,于是聳肩將背上的節子往上托了一托,邁步就走。街角那戶人家二樓的窗口黑煙噴涌而出,緊接著,就像事先約好了一般,剛才還在屋頂天棚上千冒煙的燃燒彈,一齊燃燒了起來。院子里的樹木噼啪噼啪地爆裂,火舌順著屋檐延伸開去,木頭護窗一面燃燒一面往下墜落。眼前變得漆黑,轉眼之間,大氣被燒得發燙。清太仿佛被人猛推了一把,拔足便奔。按照事先定好的計劃,應當逃往石屋川的堤壩上去,于是他沿著阪神電車的高架往東跑。

逃難的人群混亂擁擠,有人拖著大板車,漢子扛著鋪蓋卷,老婆婆尖著嗓子高聲呼叫。清太急不可耐地向著海邊奔去。其間不時有火星飛濺來,炸彈呼嘯聲四起,用酒桶做的、可盛三十石水的消防儲水桶被炸壞了,水流遍地。有人試圖用擔架搬運病人。正奇怪某一處居然一人也無,卻見隔著一條街競有人將榻榻米也搬了出來,像在大掃除。穿過了舊國道,清太沿著狹窄的小路不停地奔跑。大概人都逃光了,在一個人影也無的街市盡頭,是司空見慣的灘五鄉那黑色的酒窖。倘是夏日的話,潮水的氣息便會四處飄溢,酒窖與酒窖之間五尺寬的空處,會呈露出輝映在夏日陽光下的沙灘和高得出人意料的碧藍的海,然而此時此刻,哪里還顧得上這些。

雖然逃到了海岸上,卻發現連防空壕也沒有一個。清太僅僅是因為想逃離火海,才條件反射式地逃往有水的地方。想法相同的逃難者們,縮身躲在約五十米寬的沙灘上,靠著漁船或卷揚漁網的轆轤的陰影處。清太走向西面。昭和十三年的大水災以后,石屋川變成了兩層的河床,他在上面一層隨處可見的坑洼里藏下身來。盡管無遮無蓋,但躲進了坑洼里,便覺得膽壯。坐下來之后,只覺得心臟狂跳不已,喉嚨焦渴,他解開背帶,打算將一路上顧不得回頭照看的節子輕放下來,可僅僅這么一下,膝蓋就哆嗦個不停,差不多要癱倒。然而節子卻一聲也不哭,頭戴小小的白花紋防空頭巾,上著白色襯衣,下穿與頭巾花紋相同的扎腳褲、紅色法蘭絨襪子,平素最為心愛的黑漆木屐只剩下了一只,兩只手緊緊地抱著布偶人和媽媽那又舊又大的錢包。飄來一股火藥味,隨風傳來的還有聽上去仿佛近在眼前的火場的喧響,以及遠遠地移向了西邊、有如陣雨般的炸彈呼嘯聲。

兄妹倆害怕地緊緊依偎。清太突然想起防空袋中還有吃的。昨晚媽媽覺得糧食再儲存下去已經沒有意義,因此燒了一鍋白米干飯,剩下的今天早上又加進了大豆和糙米,做成黑白參半的便當。清太打開來一看,只見米飯上已經薄薄地生出了一層汗,遂將那白色的給節子吃。

抬頭望去,天空染成了橘黃色。清太想起媽媽曾經說過,關東大地震那天早晨,云彩就變成了黃色。

“媽媽到哪兒去啦?”

“在防空壕里呢,消防署后面的防空壕,說是二百五十公斤的炸彈直接砸上去都沒事兒,用不著擔心的。”

這話簡直就像是說給自己聽。透過堤壩上的松林,不時可以望見阪神方向的海濱一帶搖曳著通紅的光焰。

肯定已經燒到石屋川二本松附近了,再休息一會兒就走。然而轉念又想到:自己可是從那熊熊烈焰之中奔逃出來的.

“你沒啥事兒吧,節子?”

“木屐只有一只啦。”

“哥哥再給你買比這更好的。”

“我也有錢呢.”

節子將錢包拿了出來:“幫我把它打開。”打開結實的銅卡口一看,里面有三五枚一分錢或五分錢的硬幣,此外還有小鹿形狀的小沙包、紅黃藍三色的玻璃彈珠。一年前節子吞下了一顆玻璃彈珠,當天起他們就在院子里攤開報紙,讓她拉屎。到了第二天傍晚,順順當當地拉了出來。現在這顆跟那顆一模一樣。

“咱們家燒掉了嗎?”

“奸像是。”

“那可怎么辦呢?”

“爸爸會給我們報仇的。”

回答得驢頭不對馬嘴,因為清太也不知道今后該如何是好,還好那轟鳴聲總算是遠去了。

不一會兒,下了幾分鐘夏季驟雨似的陣雨。望著那黑色的污跡,清太心想,啊……這就是轟炸之后下的雨?恐怖感終于減弱,他站起身來眺望海面。海面上轉瞬之間便已是一片黝黑,無數的浮游物忽而浮起忽而沉下,而山巒依然還是原來的模樣。一王山的左邊似乎發生了山火,飄蕩著悠然的紫煙。

“來呀,背背。”清太讓節子坐在堤壩上,將后背轉向妹妹,她便趴了上來。奔逃時絲毫不曾感覺沉重,此刻卻感覺沉甸甸的。清太抓住草根,攀上堤壩。

爬到上面一瞧,只見御影第一及第二國民學校、御影公會堂仿佛自己長腳走到了這邊,看上去很近。酒窖、士兵們居住的板屋,甚至消防署和松林,全都蕩然無存。阪神電車的土堤簡直近在眼前。國道上三輛電車追尾一處,火災的痕跡一路順坡而上,望去似乎徑直延伸到了六甲山頂,那盡頭處籠罩在煙霧之中,尚有十五六處還在滾滾地冒著濃煙。轟隆一聲,不知是啞彈著火了還是定時炸彈爆炸,一時聲響大作,一陣旋風將鋪在屋頂上的白鐵皮板卷上了天空。

清太感覺節子猛一下緊抱住自己的后背,于是對她說道:“這弄得可真叫一千二凈呀。瞧瞧,那兒就是公會堂,你還跟哥哥去吃過雜燴粥呢。”可背上毫無反應。“等一下噢。”清太說道,重新裹好綁腿,順著堤壩頂往前走去。

右手邊有三家的房屋逃過了火災,阪神電車石屋川車站卻燒得只剩下個屋頂的骨架,再往前的神社更是成了一片灰燼,只留下一個石頭凈手缽。

漸漸地,人增多了,全都攜老帶幼,癱坐在街沿上,一張嘴巴卻忙個不停。大家把燒水鐵壺掛在樹上,用煙煤燒開水、烤山芋干。

二本松在通往山區方向的國道右側,清太趕到那里,卻不見媽媽的身影。見大伙都望著河床,清太也看了一看,只見干涸的砂石上橫陳著五具窒息死亡的尸體,有的臉朝下俯伏著,有的則仰面朝天成個“大”字。清太萌生了去確認媽媽是否在里邊的念頭。

媽媽自打生了節子之后,便患上了心臟病,半夜里發作時,就讓清太拿冷水來敷心口,痛苦時便支起上半身,摞上幾只坐墊,將身體靠在上面。就是隔著睡衣,也可以看見她的左乳房隨著心臟的鼓動在哆哆嗦嗦地抖個不停。藥全是中藥,早晚喝紅色的粉末。手腕瘦得用手掌能攥上兩圈。由于媽媽跑不動,所以清太事先把她送進了防空壕,可是壕口一旦被火焰包圍,那么那里就將是媽媽的葬身之地了。此事盡管已經心知肚明,可僅僅因為通往防空壕的近路被烈焰阻斷,自己就不顧媽媽的安危,一溜煙逃開了。清太自責不已。然而就算是跑到了媽媽那兒,又將會如何呢?“你帶著節子逃命去吧,媽媽一個人沒關系的。你們倆可一定要活下去啊,不然對不起你爸爸。明白了嗎?”媽媽曾經開玩笑似的這樣說過。

國道上,兩輛海軍的卡車向西馳去。警防團的漢子騎著自行車,手拿喇叭筒,在吼叫著什么。

“兩顆家伙直接摜了下來,俺想拿草席蓋上去,可那油脂全都潑灑出來了。”

一個與清太年齡相仿的少年在跟友人聊天。

“上西、上中、一里冢的各位鄉親們,請大家到御影國民學校去集合!”

清太聽見喊到了自己居住的街道名字時,猛然想起:對呀,沒準兒媽媽在學校里避難呢!他走下堤壩。炸彈呼嘯聲又響起來,瓦礫堆里火勢尚未平息,若非街面相當寬闊,那熱氣會烤得人不敢從旁邊走。

“就在這里再等一會兒。”他對節子說道。

而節子仿佛是在等待哥哥發話似的:“哥哥,我要撒尿。”

清太將節子放下,抱起她,讓她兩腿沖著草叢,小便噴涌而出。清太用手巾幫她擦了擦,說:“頭巾可以不用再戴啦。”抬頭一看,節子滿臉都是煙灰。“這一頭是干凈的噢。”他用手巾的另一端蘸了點水壺里的水幫節子把臉擦干凈。

“眼睛好痛。”節子的眼睛被煙熏得紅紅的,充血了。

“到了學校就給你洗.”

“媽媽咋樣啦?”

“在學校里呢。”

“那我們去學校!”

“現在還太燙,走不過去。”

節子哭鬧著要到學校去,那聲音既不是撒嬌,也不是因為疼痛,聽上去莫名地老成。

“清太,見到你媽媽了嗎?”對過人家還沒嫁出去的大姑娘招呼說。這時清太正在學校的操場上請衛生兵給節子清洗眼睛,洗了一遍還是疼,于是走到隊列末尾再次排隊。

“沒有。”

“趕快去看看。你媽媽受傷啦。”

清太還沒來得及說“請幫忙照看一下節子”,那姑娘搶先開口道:“我幫你照管妹妹。蠻嚇人的噢,節子,你哭了沒有呀?”她平素并不見得多么親熱,然而此時卻如此熱情,一定是知道了清太媽媽的情況十分糟糕。

清太離開了隊列。這里是念了六年書釣校舍,他輕車熟路就找到了醫務室。只見洗臉盆里滿是血水,碎繃帶、地板、護士的白大褂上全都沾滿了鮮血。里面有一個男子身穿國民服,臉朝下趴著,一動不動。還有一個女人,穿著扎腳褲,一條腿裸露著,上面裹滿了繃帶.清太不知道該如何問話才好,便無言地站著不動。社區居委會主任大林伸手搭在清太的肩頭,說:“啊,清太,我正找你呢。你沒事吧?這邊來。”大林將清太帶到了走廊里,自己卻再次返回醫務室,從污物盆里的紗布中揀出來一個斷了的翡翠戒指,回來對清太說:“這個是你媽媽的。”清太以前的確見過。

一樓盡頭的手工教室收容著重傷員,更加危篤的傷員則安置在里廂的教師辦公室里。媽媽上半身纏著繃帶,兩只臂膀好似球棒一般直挺挺的,臉上也包了一層又一層的,唯有眼睛、鼻子和嘴巴露著黑洞洞的孔,鼻尖宛如天婦羅的面衣。看上去依稀眼熟的扎腳褲上,到處是燒焦燒爛的痕跡,露出下面駝色的襯褲來。

“剛才總算睡著了。最好能送進醫院里去,可醫院都燒光啦。好像西宮的回生醫院還沒燒掉。”

媽媽看似睡著了,其實是陷入了昏迷狀態,呼吸也不均勻。

“這……我媽媽心臟不好,能不能給她一點兒藥?”

“好,我去問問看。”

盡管大林點頭應允,可清太也明白,這要求很難滿足。躺在媽媽旁邊的漢子,每次呼吸時,從鼻子嘴巴里就會噴出血泡來。不知是因為看著不舒服還是于心不忍,一個身穿水手服的女學生環顧四周,用手巾揩拭了去。而對面的中年婦女下半身裸露著,僅僅在局部放了幾塊紗布,左腿自膝蓋以下沒了。

清太試著喊了一聲“媽媽”,心里卻沒一點底,他心中惦掛著節子,便又走到了操場上。節子跟那位鄰家姑娘在安放單杠的沙坑處。

“認出來了嗎?”

“嗯。”

“好可憐啊。有啥幫得上忙的,只管說好了。對啦,你們領了壓縮餅干沒有?’

清太搖搖頭,姑娘說了聲“那我去幫你們領”,便走開了。

節子拿著沙坑里撿到的冰激凌挖勺在玩耍。

“把這個戒指放到錢包里,可不能弄丟啦。’

節子把戒指收進了錢包。

“媽媽身體不舒服,過幾天就會好的。”

“媽媽在哪兒?”

“醫院里,在西宮。所以你今天跟哥哥住在學校里,明天去西宮的阿姨家。知道不知道?阿姨住在池塘旁邊,就去那里。”

節子不語,堆了好幾個沙堆。

不一會兒,姑娘拿著兩個茶色的壓縮餅干口袋走了回來。“我們在二樓教室里,大伙兒都在。你們也過來吧。”

清太回答說,待會兒就去。可是和父母雙全的家庭住在一起的話,節子就太可憐了,其實清太自己沒準都會哭出聲來。

“吃不吃?”

“我要到媽媽那兒去。”

“明天去吧。今天太晚啦。”說著,清太在沙坑邊坐了下來。“看好了噢,哥哥可高明啦。’清太縱身躍起,抓住了單杠,大幅度地擺蕩起身子,開始一圈又一圈地做前回<

上三年級時,十二月八日,戰爭爆發的那天清晨,就在這架單杠上,清太創造過前回環四十六次的紀錄。

第二天,說是要送媽媽去醫院,可是清太又背不動,于是在沒被燃燒彈燒毀的六甲道車站附近叫了一輛人力車。

“好咧,你就坐上車,我拉到學校去。”

于是乎,清太有生以來頭一次坐上了人力車,順著已然燒成了廢墟的道路往回趕。然而趕回學校時,媽媽已經陷入垂危,無法搬動。車夫擺手謝絕收取車錢,回去了。當天傍晚,媽媽終于因為燒傷導致衰竭,斷了氣。

“能不能解開繃帶,讓我看看媽媽的臉?”

聽到清太的央求,脫去了白大褂、露出軍醫制服的醫生答道:“還是不看為好啊。不看為好。”

媽媽一動也不動,渾身纏滿了繃帶,那繃帶上滲出了血,上面叮滿無數的蒼蠅。

吐血泡的漢子、單腿截肢的女人也都死了。警察三言兩語地詢問了遺屬,做了些筆錄,說:“只好在六甲火葬場的院子里挖個坑燒啦。今天就得用卡車運走,要不然天氣這么暖和……”也不知道他是沖著誰在說話,敬了個禮便走了。

既無線香、供花、飯團子,又無念經超度的和尚,甚至連哭喪的人都沒有一個。遺屬中的一位婦女,閉起眼睛聽任老人梳理頭發,另外一個則敞開了胸脯將奶頭塞在孩子嘴里,還有一個少年單手捏著皺巴巴的小報號外版在大發感慨:“太了不起啦!三百五十架來襲的敵機被擊落了六成吶!”清太也在心里進行著與媽媽的過世關系甚遠的心算:三百五十架的六成可不就是二百一十架么?

節子暫時托給了住在西宮的遠房親戚照看。這是兩家人事先約好了的:萬一哪一家挨炸被燒了,就寄身到另一家去。那家有一位寡婦和在商船學校念書的兒子及女兒,再加上一個供職于神戶海關的房客。

預定六月七日中午在一王山下火化的媽媽的尸體,被人除去了手腕上的繃帶,用鐵絲系上標志牌。清太好不容易見到媽媽,發現她的皮膚變成了黑色,簡直不像人的皮膚。剛一放上擔架,蛆蟲便成堆地掉落下來。轉眼望去,只見成百上千的蛆蟲在手工教室里團團蠕動。工作人員不管三七二十一,抬腳便踩上去,搬出了尸體。燒焦的、宛如木材般的尸體,用草席裹起來,裝上卡車。窒息死亡或傷害致死的,則抬進拆去了座椅的大客車,排作一列運走。

一王山下的廣場上,直徑十米的大坑里面,雜亂無章地堆積著為應付空襲而從建筑物上拆下來的木梁木柱拉門拉窗。將尸體放在上面,警防團成員端起裝有柴油的鐵桶,好似在進行防火訓練似的胡亂澆潑一陣,再點燃破布扔上去。黑煙立時升騰而起,烈焰熊熊。燃燒著的尸體滾落下來,他們便伸出消防鉤鉤住了,再拖回火中去。一旁鋪著白布的桌子上,放著幾百個粗糙的木盒子,用以收放骨殖。

說是遺屬在一旁會礙事,都被打發走了,甚至連和尚都沒有一個。火葬完畢之后,到了夜間,就如同發放配給物資一般,交給清太一個用燒焦了的木柴寫上名字的木盒子。也不知道那標志牌究竟起到了多大的作用。煙盡管黑,然而放在盒子里的那截指骨卻是雪白的。

夜深之后,清太走回了西宮的親戚家中.

“媽媽身體還疼嗎?”

“嗯,轟炸時負傷啦。”

“戒指媽媽不戴了吧?是送給節子了吧?”

清太將骨灰盒子藏在了高低柜上方的拉門格子里,腦中突然浮現出那根雪白的指骨上戴著戒指的情形來,他慌忙將這意象從腦中逐走,對著孤單單地坐在坐墊上玩著彈珠和戒指的節子說道:“那戒指很寶貴的噢,可要收好啦。”

清太并不知道,媽媽曾將衣物寢具蚊帳之類運到了西宮的親戚家里,那寡婦不無挖苦地說著:“還是海軍好啊,搬東西還出動卡車。”她一面說,一面從走廊一角取出用蔓藤花紋的包袱皮蓋著的行李,將其中的箱籠打開,里面現出節子、清太的內衣之類,還有媽媽平時穿的衣服,西裝箱子里面還有出門時才穿的長袖和服。樟腦丸的氣味令人懷念。

玄關邊的三疊“小屋指派給他們兄妹住。憑著罹災證明,他們可以領取大米、鮭魚、牛肉、煮豆罐頭等特別配給。

余熱退盡之后,清太來到從前的住處,只見滿目焦土,根本認不出這里曾是自己住過的家。他憑著記憶在那狹窄的地基上一挖,發現收藏在陶瓷火盆里的食糧安然無恙,于是借了一輛大板車,一連渡過石屋、住吉、蘆屋、夙川四條河,花了整整一天時間才運回來,堆放在玄關口。

此時寡婦又來挖苦說:“還是軍人家屬奢侈呀。”一面卻滿臉高興,仿佛是自家的東西,將梅子干分送給左鄰右舍做人情。

因為持續斷水,男孩清太能夠幫她從三百米開外的水井汲水回來,自然離不得。她女兒在女子學校四年級念書,現在被動員去中島飛機廠干活,如今也請了一段時間假,在家里哄節子。

去汲水時,清太看到附近去打仗的士兵的妻子和半裸著身子、頭戴方頂學生帽的同志社大學的學生手拉著手招搖過市。他們在街談巷議中是眾矢之的。清太和節子則因為寡婦一副恩人的姿態四下吹噓他們是海軍的家屬,媽媽死于轟炸,成了沒爹沒娘的可憐孤兒如何如何,博得了眾人的同情。

天一黑,近旁的儲水池中,食用蛙便會呱呱地嗚叫。從那里流出來的水量豐富的溪流兩畔,青草茁壯茂密,每一片葉尖上都閃爍著一只螢火蟲,伸出手去,那光亮便會移上手指尖。

“節子,抓住了噢。”清太把螢火蟲放在節子的掌心,可節子總是用力一攥,于是螢火蟲立時便被捏碎了。將手掌放在鼻子前,就會聞到一股腥臭氣味。濕濕的、黏糊糊的六月夜間,雖說地處西宮,卻因靠近山麓,空襲似乎是與己無關的事。

清太給爸爸寫了封信,寄給吳市的海軍司令部,托他們轉交,結果如石沉大海。

因為有職員曾經死乞白賴要媽媽在他們那兒開戶,所以清太對神戶銀行六甲分行,還有住友銀行元町分行記憶猶新,便上門去查詢了一下存款余額,回來后告訴寡婦說,金額是七千元。寡婦立刻便神氣活現:“我丈夫去世時退職金可是七萬塊錢呢。”還揚揚得意地夸贊自家的兒子:“幸彥那時還不過是中學三年級,可是對總經理的問題對答如流,還受到表揚了呢。真是落落大方呀,那孩子。”清太夜里總也睡不踏實,不時會受驚似的哭叫著醒來,第二天早晨自然起來晚了,因此寡婦的話像是在指桑罵槐。

才不過十來天,廣口瓶中的梅子干和干雞蛋粉等便蹤影俱無了,罹災者特別配給也已消蹤匿跡,三碗兩盞的飯,一半變成了大豆、麥子和高梁。兩個孩子正值能吃的當口,寡婦便疑心連自己的那一份也被他倆吃去了,于是一日三餐的雜燴粥一勺子就可伸到鍋底,將稠米粒舀給女兒,給清太節子的是滿滿一碗只有菜葉的湯水。大概是略感內疚,她有時會說:“阿鯉可是在為國家出力呢,得多吃點兒,好長力氣。”廚房里總是傳來她用鐵勺鏟刮黏在鍋底的焦粥的聲響,想必那焦粥十分入味,又香又韌吧。一想到寡婦正在大口吞食那焦粥,清太與其說義憤填胸,倒毋寧說是饞涎欲滴。

在海關工作的房客精通黑市交易,常送些牛肉、糖稀、鮭魚罐頭給寡婦,討好她,對她的閨女有所圖。

“到海邊玩玩去不?”梅雨季節中偶爾放晴的一日,清太見節子出汗頗多,心內不安,他聽說用海水洗拭一番對身體有益,便如此說道。節子那一顆童心是如何理解并接受現實的,清太不得而知,現在她不大提媽媽了,只是寸步不離地緊跟著哥哥。“嗯!想去想去。”

一直到去年夏天為止,他們每年都會在須磨租一間房子消夏。那時,清太將節子扔在沙灘上,自己一直游到海中漁夫安置的漁網玻璃浮球處,再游回來。沙灘茶館只有一家,賣甜酒釀湯。兄妹倆呼呼地邊吹邊喝飄溢著生姜香味兒的甜酒釀湯,回家后還有媽媽做的炒面粉。節子大口大口地吞食著,嗆得滿臉都是面粉。節子還記得這情景嗎?清太差點兒問出口來一一且慢!可不能稀里糊涂地勾著她回想起往事來。

沿著小河走向海灘,筆直的柏油路上隨處可見停放著的馬車,是要運送疏散行李的。一個頭戴神戶一中的帽子、鼻梁上架著眼鏡的小胖子,正雙手抱著看上去就很重的書籍放到馬車上,而馬兒卻只顧無精打采地甩著尾巴。

向右轉便來到了夙川的河堤上,途中有一家叫“帕波尼”的咖啡館,出售用糖精調味的瓊脂,于是買來吃了。一直到最后還在堅持做蛋糕賣的是位于三宮的“約海姆”。半年前,店主宣稱關門大吉之前最后一次制作巧克力蛋糕,媽媽還買了一塊回來。

那家店的店主是猶太人.說起猶太人,昭和十五年前后,在清太去補習算術的筱原附近的紅洋房里,常常會有猶太人來,年紀輕輕的,卻人人都留著一把大胡子,到了下午四點鐘便排著隊上澡堂子去。分明是夏日卻還穿著厚厚的長大衣,有的人兩只腳上都穿左腳的鞋子,拖著跛足。他們如今怎么樣了?大概也做了俘虜被遣送到工廠里去了吧。都說俘虜干活賣力,正式職工只曉得偷了鋁合金去做香煙盒子,昧下合成樹脂去做發簪。

夙川河堤全部作了菜地,南瓜、黃瓜的花兒朵朵盛開。國道上幾乎不見人影,沿著國道栽植的樹叢當中,為了本土決戰而保存下來的中級教練飛機,裝模作樣地披掛著偽裝網,靜悄悄地躲在那兒。海岸上,可以看見小孩子和老婆婆在用一升的大酒瓶汲取海水。

“節子,把衣服脫光。”

清太用手巾浸過海水,擦拭著節子那已經很有些女孩兒家模樣的、肌膚豐滿的肩膀和大腿,上面長滿了密密麻麻的紅色斑點。

“恐怕有點涼呢。”說著,清太一連洗了好幾遍。在滿池谷,洗澡得到鄰家去借浴室用,而且常常是最后一個入浴,再加上燈火管制,只能黑燈瞎火地洗,幾乎毫無洗澡的感覺。清太仔細看看節子的身體,很像爸爸,膚色白皙。

“那是咋回事兒?有人躺在那兒呢。”節子問。

舉目望去,只見低低的護岸堤壩旁,有一具蓋著蘆席的尸體,兩只腳丫子戳出來,看上去大得出奇。

“不要瞧那邊,等天氣再熱點就能游泳啦,哥哥教你。”

“游泳肚子要餓的。”

清太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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