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五章

第一卷??第五章
? 早上醒來時,丈夫已經跑去庭院,活力十足地四處走動了。

?「等由宇起來以后,我可以去看倉庫里面嗎?」

?「可以是可以,不過應該沒什么有趣的東西。我小時候也常去倉庫探險,可是里面只有一些耕田的機器。」

?「沒關系,我想看!」

?從丈夫興奮活潑的樣子,難以想象他在東京的時候簡直就像個繭居族。我覺得好像看到小時候的自己。

?「早,你醒得真早。」

?穿著休閑服的由宇出現在檐廊。

?「早安,智臣。」

?「啊,早安。對了,今天輪到我做早餐。」

?丈夫急忙脫下拖鞋進入屋內。

?「我也去幫忙。」由宇說。

?「不用,那樣輪流就沒有意義了。你好好享受早晨的空氣吧,我想用昨天摘的野草做味噌湯。」

?「不要做出太奇怪的東西喔。」

?我擔心地提醒,但丈夫似乎很起勁:

?「好像微帶苦味,不過我好想快點嘗嘗看。啊,這個地方怎么會這么美好!」

?丈夫前往廚房后,由宇只留下一句叮嚀「最好披件衣服,否則會感冒」,然后就去洗手間了。

?我在檐廊坐下,隱約感受到由宇和丈夫在家中走動的感覺。

?此后,每天早上用完早飯,我們都會三個人一起去散步。是丈夫聽到由宇有散步的習慣,央求想要一起去。我們通常都會先走到紅橋那里,確定各自的手機收得到訊號,檢查訊息或來電紀錄。然后沿著河邊慢慢走,走到通往隔壁村落的山路一帶就折返。

?丈夫似乎對一切都感到新奇。他說想要去隔壁村落看看,但由宇勸阻說山路非常險峻,最好不要,他只好勉為其難地打消了念頭。

?我們偶爾會換個路線,走到山上或廢校所在的地方,但大部分都只是沿著河邊散步往返。有時候也會去祖父母的墳墓,放上供品。這種時候由宇都說要先回去,從來不曾一起跟到墓地。

?散步的時候,我總是有種古怪的感受。丈夫和由宇走在一起,這是很奇妙的光景。直到不久前,由宇還是過去的人,而丈夫是現在的人,兩邊的時間是斷絕的,因此讓我覺得好像其中一個人是搭乘時光機冒出來的一樣。

?散步途中,丈夫總是興奮地滔滔不絕。

?「我想要趁著住在這里的機會,去做人類絕對不會做的事。」

?「為什么?」

?由宇問,丈夫挺胸回答:

?「因為這樣做,就可以逐步解除洗腦。『禁忌』只不過是人后天強加的洗腦,看在『外星人的眼睛』里,全是些可笑的事,完全不合理。」

?「比方說,你要做什么呢?」

?「呃……像是吃奇怪的東西。比方說吃蟲……」

?「很可惜,這一帶的人自古以來就有吃蟲的習慣。蚱蜢的話,不光是長野,很多地方應該都會食用吧?」

?「這樣嗎……?」

?「如果你有興趣,下次我可以買來。蚱蜢,還有蜂蛹……啊,對了,你喜歡的蠶蛹,有些地區好像也會吃。不過舅舅說這個家沒有吃蠶蛹的習慣。」

?「哇,我好想吃吃看!一定很可愛吧……」

?在這幾天當中,由宇和丈夫親近了許多。感覺由宇極力和我保持距離,盡量只跟丈夫說話。

?丈夫語重心長地說:

?「如果我們住的市區是人類工廠,那么這里就是工廠的遺跡。是已經不再制造新東西的工廠,也不會有人再命令別人生產。待在這里,我覺得自在太多了。我想要做為已經功成身退的零件,永遠在這里生活。」

?「這樣嗎?不過有時候還是會有人說我還年輕,叫我應該要結婚、要生小孩。」

?「那是工廠的亡靈。遺跡總是有亡靈的。」

?丈夫一本正經地說,由宇開心地笑了:

?「對,這個村子或許有許多亡靈。」

?我聽到流水聲。比記憶中小了許多的河,現在仍有潺潺流水。我遠離了秋級以后,那流水聲仍一直縈繞在我的耳邊不去。在流水聲旁邊,和真正的由宇走在一起,讓我覺得很不可思議。

?小河對岸可以看到我們祖先的墓地。讀大學的時候,我聽到父親和叔叔講電話,提到「土還沒有落下去」。后來都過了二十多年了,埋著祖父棺材的位置仍是高高的一壞土,沒有落下。

?那座墓地底下,祖父現在是什么模樣?后來我參加過幾次公司上司和朋友父母的葬禮,但全是火葬。頭發和皮膚還在嗎?我在查資料的時候,讀到遺體要完全回歸大地,需要百年以上,所以搞不好祖父在地底的形貌比想象中的更要完整,正在注視著我們。

?「奈月,怎么了?」

?丈夫回頭,佇足的我急忙跑向兩人。河川另一頭的墓地,一群烏鴉似乎聚集在給祖父母的供品上。

?一個月的秋季假期,這是我和丈夫的極限。如果超過這個時間,不僅存款會見底,「工廠」的人也不會坐視旁觀。一旦被發現,我們就會被帶回去。

?「最好在入冬之前回去。因為這里雪量很大,有時候一樓都會被埋在雪里。」

?由宇也這么忠告。丈夫似乎很遺憾,但我認為這是我們假期的極限了。

?走出屋前的道路,可以看見高山。山景一天比一天紅,現在有一半以上都被紅葉所覆蓋了。

?散步結束后,我們吃著長野當地的煎包「御燒」,討論今天要做什么。由宇說要整理庭院,丈夫說要找「酸葉」。我們說秋天不知道還有沒有酸葉,但干勁十足的丈夫并不在意。我已經失去了味覺,即使找得到酸葉,也不可能再品嘗到它的酸味,所以覺得無趣,決定在家整理餐具。

?「這懷念的杯子,我可以拜托叔叔,拿一個回去嗎?」

?「最好聯絡理津子阿姨說一聲。因為搞不好是什么紀念品。」

?「好。」

?檐廊外面的庭院樹木也微微轉紅了。我看著那紅葉,呢喃道:

?「我第一次看到秋天的秋級。因為每次來都是夏天。我無法想象這里下雪的景象。」

?聽到我的話,由宇看也不看我地說:

?「這里每年到了冬天,都是一片雪景。」

?「做為知識是知道,但我無法想象。」

?「因為你只去看自己看得到的東西。」

?我覺得由宇話中帶刺,忍不住垂下頭小聲反駁:

?「每個人不都是這樣的嗎?」

?「世上有很多人正視著不想看到的東西,規矩地過著日子。」

?自從與由宇再會,說出我是外星人的事以后,我就隱約察覺了。由宇在輕蔑我。

?「下雪以后,一定會是與秋紅不同的另一番美景吧。」

?丈夫陶醉地說。

?「我是東京人,所以幾乎沒有看過多高的積雪。一定很美吧。」

?「事情可沒那么單純。」

?由宇的表情緩和下來,微笑地看著丈夫說。

?「冬季的嚴寒也是這個村子的一部分,我好想體驗看看。」

?盡管明白八成無望實現,但丈夫還是嘟噥著說。

?「智臣真的很喜歡這里呢。」

?對于丈夫說的話,由宇即使會婉勸,也不會否定。這就是我認識的由宇。

?即使被美津子姑姑當成男友對待、被我強迫結婚,由宇也完全不拒絕。我認為「順從」是小時候的由宇的處世之道。

?「當然了!我也好想親眼看看這里的冬季和春季,可是沒辦法吧。因為『工廠』的人不知道會使出什么招數……」丈夫喃喃說。

?丈夫和我都感覺到了。「工廠」肯定很快就要派出「使者」過來了。怠工逃避做為「工廠」一部分的我們,應該很快就會被帶回去了。我等待著「使者」的到來。

?被使者帶回去以后,我們會被帶回工廠,然后他們會不著痕跡、但強制性地誘導丈夫繼續勞動、勸我生下孩子。每個人都會不斷地游說我們,說那是多么美好的事。

?我等待著那一刻的到來。這次眾人一定會徹底將我洗腦,我的身體將會成為工廠的一部分。我的子宮、丈夫的精巢,一定都將不再屬于我們。

?既然如此,就快點從頭到腳把我洗腦吧!這樣一來,我一定就再也不會感到痛苦,可以在大家生活的假想現實世界里笑著活下去。

?是我的祈禱上達天聽了嗎?隔天「使者」就來秋級的祖母家敲門了。

?我吃完午飯,正在洗手間刷牙,聽見敲門聲。我應著「來了」,開門一看,姐姐就站在門外。姐姐和外甥女手牽著手。她瞥見穿居家服的我,似乎賊笑了一下。

?「奈月?有客人嗎?」

?由宇從廚房走出來問,看到姐姐,似乎一眼就認出她來,表情僵住了。

?「早安,由宇。好久不見了。我是貴世表姐,還記得我嗎?」

?「……記得。好久不見。」

?「預定的時間都過了,你們卻一直沒有回來,媽也一直問,所以我也擔心起來,過來看看。」

?姐姐用一種酒醉般的口吻說話。我懷疑她是不是電視劇看太多,學里面的人說話?她的語調就是這么刻意,像在作戲。

?「啊,姐!好久不見!」

?丈夫從起居間現身,用比姐姐更夸張的聲音大聲招呼。

?他很討厭姐姐。姐姐是長大后被「工廠」拯救的人之一。小時候的姐姐無法融入周遭,但成為工廠的工具以后,獲得了救贖,成為瘋狂的「工廠」信徒。

?丈夫總是在私底下說姐姐的壞話:「在工廠的人里面,那個人特別恐怖。」

?我們請姐姐到起居間,泡茶招待。就快上小學的外甥女開心地在屋子里跑來跑去。

?「你們也不是要永遠在這里住下去吧?」

?姐姐說她已經吃過午飯了,沒有碰由宇端出來的御燒,對我說道。

?「嗯……」

?「你們夫妻可別在這里賴上太久,給由宇添麻煩——就像以前那樣。」

?由宇聞言,臉色煞白。

?「你們應該快點回家,恢復小倆口的生活。對吧,智臣也這么想吧?」

?「嗯……」

?丈夫似乎連做表面工夫都懶了,敷衍地應聲,吃起御燒來。

?「哦,我今天只是來看看情況,媽也在擔心你們喔。居然夫妻倆一起跑來由宇的地方住。」

?「很抱歉,我應該在這段期間去別的地方的。」

?也許是因為我和丈夫都聽得心不在焉,由宇急忙向姐姐道歉。

?「這不是由宇的錯。村里的人有沒有說什么?我好擔心他們給你添麻煩。」

?姐姐說話的口氣,就好像是世界讓她說出這些話來,而不是她自己想說的話。我好羨慕這樣的姐姐。

?外甥女開始在屋子里玩膩了的時候,姐姐起身說:「我差不多該走了。」

?「怎么不多坐一會兒呢?」

?丈夫說著,飛快地起身,打開通往玄關的紙門,開心地領姐姐出去。他擺好姐姐的鞋子,就像急著送客,不停地說:「這么早走,真可惜。」

?「我會再來。」

?姐姐似乎也對丈夫的厭惡心知肚明,沒對他趕人的態度多說什么,離開屋子。

?我去姐姐的車子那里送行。

?「你開那條山路過來的?」

?「對啊。」

?「姐姐變得好會開車,明明以前暈車暈得那么厲害。」

?「欸,你知道車站前面又有人在發傳單嗎?大家都在討論。」

?這話實在毫無脈絡,我一時不解姐姐在說什么。

?「之前鄰町有個高中男生慘遭殺害,兇手落網了不是嗎?因為兩個案子很像,新聞節目又播了伊賀崎老師的命案。明明都二十年前的事了說。好像因為這樣,老師的爸媽又開始發傳單了。我覺得一般發生那種事,家人都會離開傷心地,可是他們沒有搬走呢。町內會都在議論紛紛,好像還有傳聞說,搞不好就是那對夫妻殺了自己的兒子,是他們把證據藏起來了。這些人真的很沒口德呢。」

?「是喔……」

?「你以前不是也去發過傳單?再去幫忙怎么樣?」

?「……我考慮看看。」

?姐姐的車子遠離了。

?我慢吞吞地回到主屋,丈夫在佛壇房間里鬼吼鬼叫著:

?「啊啊啊啊!他們終于來了!」

?丈夫踩到我的鋪蓋,差點跌倒,抓住我的雙肩。

?「那家伙完全被工廠洗腦了。我又要再次不屬于我自己了!都是他們害的!」

?「冷靜點,智臣,姐姐沒辦法強迫我們回去,現在也只能像那樣若無其事地施壓而已。我們還可以繼續在這里悠閑地過日子。」

?「你看到那女人的眼神了嗎!?根本就瘋了。她用那種仿佛我們是罪人的眼神看我們,一副『現在還可以原諒你們』的態度。我只是想要做我自己,為什么非要別人來原諒不可?真是夠了!」

?丈夫激動的模樣讓由宇看得呆了,他似乎總算回過神來,伸手扶住丈夫的背說:

?「冷靜一下吧。喏,天氣也變冷了,回去暖桌旁邊吧。」

?「嗯……」

?丈夫垂頭喪氣,由宇安撫著他,像在尋思什么。

?這天晚上,丈夫去洗澡的時候,我坐在檐廊看星星,由宇打開紙門找我說話。

?「待在這里不冷嗎?」

?「我有湯婆子,不冷。」

?「這樣啊。」

?由宇在我旁邊坐下來。丈夫不在的時候,由宇都極力不跟我待在同一個房間里,因此我覺得很難得。

?「那個……我說這種話或許很奇怪,不過智臣知道我們小時候的事嗎?」

?「我們不太聊自己的過去。智臣是我的伴侶,但不是朋友。」

?「既然是伴侶,就應該說出來。萬一事后得知,會引發誤會,智臣可能也會受傷。」

?「誤會?什么誤會?」

?聽到我的反問,由宇似乎很納悶。

?「誤會我跟你……呃,有某些關系。」

?「由宇,你好像電視劇里的人喔。我們是表兄妹,當然有關系啦。」

?「這不是電視劇,是現實。萬一被誤會,你又會遭到你們說的『工廠』更強烈的排擠。違反倫理的人,會受到懲罰。」

?「智臣沒問題的。他是比我更狂熱的波哈嗶賓波波比亞星信徒。」

?由宇嘆氣:

?「奈月,我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那種教人啼笑皆非的歪理行不通的。你要更懂事一點。身為大人,你應該好好面對問題。」

?「什么問題?什么叫懂事?我已經好好跟你解釋過了。我和智臣的關系,都已經好好告訴過你了,可是看來你根本聽不進去。因為你只聆聽世界的聲音,不管我們說得再大聲,對你來說都只是瘋言瘋語,毫無意義。」

?我仰望由宇。由宇變得比我高了一些。

?「真好,由宇徹底被洗腦了。我也想要快點變成你這樣。我不像智臣那樣向往『外星人的眼睛』,我想要快點得到『地球星人的眼睛』。這樣一來,一定非常輕松。」

?由宇嘆了一口氣:

?「……你真的跟小時候完全沒變。真的就像被冷凍保存起來一樣。」

?由宇在輕蔑我。但對此我無能為力。我已經下載安裝了「外星人的眼睛」,只能透過這樣的眼睛去看世界。盡管我非常清楚,變成「工廠」的一份子更要輕松太多了。

?「明天我會告訴智臣。既然你這樣說的話,我會好好遵守地球的規矩。畢竟我并不想要顛覆世界。」

?我對由宇說完,用力抱緊了湯婆子。懷里只感受到變涼的溫度。

?隔天吃早飯時,我對丈夫說有話要說,請他飯后給我一點時間,結果丈夫開心地對我和由宇說,他也有話要說。

?「我想要和我爺爺做愛。」

?由宇嗆到,口中的味噌湯全噴到暖桌上了。

?「為什么?」

?我問丈夫,把抹布和面紙遞給由宇。

?「人類不是不近親相奸嗎?所以只要打破這個禁忌,就能進一步擺脫洗腦。」

?「唔……會嗎……?」

?我認為丈夫這樣的想法就源自于人類的價值觀,反而可以說是很人類的觀點。

?「總之,我決定去嘗試殺人以外的禁忌當中,人類最不可能會去做的事。」

?「等一下。」

?由宇慌了。

?「怎么說才好……總之,不是兩情相悅的性交是犯罪啊!」

?「沒問題的,智臣的祖父現在是植物人,躺在醫院。」

?「那更不行了!」

?「為什么?」

?我看由宇的眼睛。

?「由宇,這些事情只是看不到而已,全世界到處都在發生。世界上無時無刻都有人被當成泄欲工具,現在這一刻也是,只是這樣罷了。」

?「奈月,這是犯罪。這太異常了。」

?「所以呢?大人的職責不就是忽略這些異常嗎?向來都是這樣的,何必如今才擺出一副圣人君子的臉孔?由宇你是『普通的大人』對吧?既然如此,就應該像個『普通的大人』,視而不見就是了。」

?對于丈夫準備要染指的犯罪,我不打算干預。既然丈夫那么渴望變成外星人,讓他去做就行了,他想要用他的精巢傷害什么人,去傷害就是了。如果他真的付諸實行,至少可以變成怪物吧。我只要試著去思考,右耳就會聽到像蟬鳴又像電子嗶嗶聲的聲響。

?丈夫說:

?「確實,由宇說的也有道理。仔細想想,這或許是犯法的,但我爺爺應該不會發現,所以無法成案而已。是我不對。」

?我覺得指尖在微微發抖,平淡地質疑丈夫說:

?「怎么會?什么是犯罪?地球星人總是在做這種事,不是嗎?他們總是滿不在乎地犯罪啊。」

?「被你這么一說,我也沒法反駁呢。奈月真不愧是波哈嗶賓波波比亞星人。」丈夫的口氣充滿佩服。

?「我媽忙著照護,應該沒時間,那我跟我哥近親相奸好了。當然,我會好好跟他解釋,讓他跟我合意性交。」

?「等一下,做這種事又能怎么樣?」

?丈夫滿臉疑惑地看由宇:

?「怎么樣……當然是為了變成外星人啊。我不是說過很多次了嗎?」

?「就算做這種事,也無法顛覆我們是人類的事實。」

?「不試試看怎么知道?總之,我想要嘗試看看。我想要在被抓回去『工廠』之前,擺脫人類的身份。」

?丈夫望向我說:

?「不好意思,一直自顧自說我自己的。奈月,你要跟我說什么?」

?「呃,我和由宇在小學的時候認為我們是一對情侶,所以發生過性行為,還偷偷辦了婚禮。」

?「這點小事!」

?丈夫嘆氣。

?「居然會在乎這種事,奈月,你真的快被『工廠』洗腦了。我對你太失望了。」

?「呃……是我叫奈月應該向你坦白的,對不起。」

?由宇急忙插進我們的對話。

?「因為我覺得萬一你誤會就不妙了……」

?「不妙……?這樣啊……但對我來說,不妙的人是你。」

?丈夫擔心地看著由宇說。

?「你難得生活在『工廠遺跡』,卻好像被『工廠』詛咒了一樣。可是沒問題的,總有一天,你一定也能下載安裝『外星人的眼睛』。」

?「外星人的眼睛……」

?由宇瞇眼看丈夫,不知道是覺得刺眼、厭惡,還是困倦想睡。

?丈夫端著碗,柔聲對由宇說:

?「沒錯。到時候你就能看清真正的世界了。看見不受大腦污染、你的眼睛真正看見的純粹的世界。那個情景,將會是我們夫妻送給你的最棒的禮物。」

?由宇開口似要反駁,但就像被丈夫強烈的視線震懾了似地,沒有說話,茫茫然地看著半空中。

?「由宇,我打從心底感謝你。我真的很感謝你把我們藏匿在這里。我想要向你道謝。希望我被『工廠』帶回去以前,能有機會回報你……」

?丈夫放下碗,交互看了看我和由宇說:

?「總之,這個周末我要回老家,和家里的其中一個人性交。當然是在合意、不傷害任何人的情況下。如果我成功近親相奸了,請你們祝福我吧!如果能得到你們兩人的祝福,我一定會很幸福。」

?我點點頭說「好」。即使聽到丈夫平靜的說明,手指依然不停地顫抖著。

?這天晚上我遲遲無法入睡。右耳仍不斷地聽見電子嗶嗶聲。

?即使上了國中、高中,我的「嘴巴」依舊沒有好起來。由于喪失了味覺,吃什么都食不知味,我整個人瘦得像皮包骨。

?身邊的人一個接著一個開始做為「人類工廠」的零件運作起來,卻只有我一個人茫茫然地被拋下了。每個人都在不知不覺間被「人類工廠」洗腦了吧。所有的人都開始向往「愛情」,努力變成適合戀愛的女孩。這種現象同時發生,讓人覺得詭異極了。

?「為什么?」

?有時候會有人這么問我。就是別人問我有沒有喜歡的對象,我說沒有的時候。每個女生都為戀愛話題瘋狂,如果有哪個女生遲遲沒有談戀愛,就會受到關心。

?我尋找可以告解的「教堂」。我想要一個可以掏出體內全部的話語、攤開來展示的對象。挑選同性而非異性,純粹只是因為我幾乎沒有跟男性說過話,而且我覺得男性不可能理解。我想要快點把體內的這些話埋葬掉。

?高中的時候,我曾經鼓起勇氣,向朋友佳苗傾吐。佳苗和我住在同一區,又是同一所高中,我們感情很好。而且她跟小靜不一樣,不是我們補習班的,因此我覺得她能夠不帶有色眼鏡地聆聽我的經歷。

?「佳苗,你記得小學的時候,站前補習班有個老師被殺死的命案嗎?」

?「記得啊,那個老師很帥。我不是上那家補習班,不過我記得。真的很可憐。」

?「我以前給那個老師教過。」

?「真的喔?那個補習班的學生感情都很好對吧?看到大家一起發傳單,我覺得好了不起。」

?「可是,那個老師呃,有點怪怪的……我是覺得說死人的壞話好像不太好……」

?「怎樣奇怪?」

?「就是……」

?我鼓起勇氣說出老師做的事。衛生棉和被放進嘴巴的事我盡量婉轉地描述,結果佳苗皺起了眉頭:

?「咦?什么?什么意思?你是說他是你男朋友?大學生跟小學生?」

?「咦?不是啦,不是那樣……就是,他就像個色狼。」

?佳苗噗嗤一聲笑出來:

?「怎么可能?你未免太自我意識過剩了吧?那個時候你才讀小學吧?我在新聞上看過那個老師的照片,他看起來超受女生歡迎的耶。你是不是在妄想啊?你這種型的小女生,我覺得他才看不上眼呢。」

?「不是的,我又不喜歡他,我很討厭他做的那些事。」

?「既然討厭,干么不拒絕?是不拒絕的人自己不對吧?而且如果真的討厭的話,不要去他家不就好了?」

?「對,可是……」

?「就算是真的,那也是因為人家很帥,你故意給人家可趁之機吧?那根本是兩廂情愿好嗎?我不懂你干嘛一副悲劇女主角的樣子。」

?「不是那樣的……」

?佳苗大嘆一口氣:

?「欸,所以你是想要我跟你說什么?你干么跟我說這些?莫名其妙,很扯耶。」

?聽到佳苗這話,我心想或許我是希望有人對我說「委曲你了」。

?隔天開始,佳苗和我保持距離了。

?「那個女生很會撒謊。」

?別的朋友告訴我佳苗在背地里這么說我。

?上了大學,朋友美穗告訴我她總是在電車上遇到色狼時,我第二次說出了這件事。這次我非常謹慎,挑選了和自己一樣的被害者做為「教堂」。

?我原本擔心美穗會不會像佳苗那樣以為我在撒謊,但還是鼓起勇氣,這次不再婉轉描述,而是強調那是犯罪行為。我隱瞞了老師遇害這些可能會引起同情的事實,只慎重地挑選能夠讓她同情我的情節陳述。

?我并沒有撒謊,但是在美穗的心目中,老師似乎成了個肥胖丑陋的中年阿伯,而不是帥俊的大學青年。這是非常簡單易懂的「可憐的遭遇」,因此美穗不像佳苗那樣,而是深為同情。

?「怎么這樣?那個死老頭真是太惡心了!不敢相信!根本就是犯罪啊!奈月實在太可憐了。」

?美穗為我憤慨,我松了一口氣。

?然而升上大二、大三以后,由于我幾乎都不跟男生說話,結果引來了美穗另一種形式的擔心。

?「我說奈月啊,我知道以前的事傷你傷得很深,可是你這個樣子,豈不是稱了對方的心嗎?俗話說,幸福才是最大的復仇,如果你一直走不出來,只會讓對方爽快而已。」

?「嗯。」

?我只是應著「對呀」、「我知道了」,卻也沒有真的去找男生說話。

?「欸,這樣說雖然有點那個,可是你又沒有被做到最后吧?然而卻一直擺出被害者的姿態,我覺得實在說不過去耶。像我,也遇到過色狼好幾次,真的很討厭,可是大家都在忍耐不是嗎?只是遇到這點事,就一輩子沒辦法跟任何人交往的話,人類就要滅亡了。像我朋友,還有很多被癡漢騷擾得更慘的人,可是她們也都有男朋友啊。大家都會忘掉那些不愉快,積極地往前走。只因為這樣,都已經上大學了,卻連跟男生說話都不敢的,我看就只有你一個了。你這樣實在有點夸張。」

?美穗說的或許沒錯,但我只是笑笑,沒有回應。

?某天,美穗約我出去,我前往會合地點一看,發現不光是美穗,還有另一個男生。

?「這個人是誰?」

?我問,美穗笑說「想介紹給你」。

?「不好意思喔,她有點男性恐懼癥,不過你不是說你喜歡清純的女生嗎?所以我覺得你們兩個湊成一對應該剛剛好。」

?男生看到我瞪著美穗一動也不動的樣子,似乎嚇到了。

?「這個人是誰?」

?我重復問題。我已經搞不懂美穗是誰了。美穗為什么要這樣興沖沖的?為什么她非要我跟別人性交不可?我實在不懂。

?我掉頭就走,聽見男生笑著對美穗說:「我是說過比起中古貨,處女比較好,可是你居然挑那種的給我?」

?我感覺自己沒有盡到「人類工廠」工具的職責。我是波哈嗶賓波波比亞星人,所以才無法理解地球星人做的事也說不定。在地球,年輕女人就應該要談戀愛、性交,如果不這么做,就會被認為是度過了「寂寞」、「沒有價值」、「以后一定會后悔」的青春。

?「你要快點挽回才行啊。」

?美穗老是這么對我說,但我無法理解為什么要挽回我根本不想要的東西。

?我們很快就要被出貨送進「工廠」了,正逐步為此做好準備。先準備好出貨的人,會「指導」還沒有準備好的人。我就是受到美穗的「指導」。

?我不懂地球星人做的事。但如果我也是地球星人,或許就會像美穗那樣,自然而然地受到基因的支配。那一定會是非常平順、沒有任何疑問的生活。

?圣誕節將至,綠色和白色的圣誕樹妝點著街道。世界的制度,是要讓人戀愛。無法戀愛的人,會被迫去做接近戀愛的行為。我不知道是先有制度還是先有戀愛,只理解地球星人是為了繁衍而設計出這樣的制度。

?搭乘電車抵達新城的車站,走出驗票口時,我看見老師的父母在站前的大馬路上發著傳單。行人們對他們悲痛的表情以及「請提供線索!」的吶喊視而不見,徑自前行。每個人都一副不曉得該拿他們怎么辦的態度,不著痕跡地避開遞出傳單的蒼老的手。事發當時,大眾是那么樣地同情他們,如今繼續發傳單的老師的父母卻被當成了街上的異物,被視為麻煩。

?我悄悄地把視線從老師的父母身上轉開,裝作沒看到,往自家走去。

?繼承自己的基因的生物被殺害,人類就會非常激動。從那天開始,老師的父母就不斷地受到悲哀與憤怒所驅動。

?站前蓋了購物商城和OUTLET購物中心,熱鬧繁榮,和我小時候截然不同。到處都是圣誕節裝飾,許多人攜家帶眷,還有穿制服的小情侶手牽著手。

?看起來就像「工廠」不斷地傾注心力在宣傳「戀愛」有多美好,還有戀愛之后生產人類這件事有多美妙。要貢獻給這座巨大的「人類工廠」的子宮,已經在我的下腹部發育完成了。我即將邁入必須假裝為「工廠」使用這個器官,否則就會遭到抨擊的年齡。

?隔天早上我被聲音吵醒,是丈夫已經穿戴完畢,準備出門了。

?「不吃過早飯再走嗎?」

?「不用了,我預定住一晚就回來。計程車已經叫好了。我會盡快達成目標回來。」

?「這樣啊。加油。」

?丈夫剛出門,由宇就從二樓下來了。

?「智臣呢?」

?「已經出門了。」

?「咦?已經走了?我不是說要開車送他嗎?」

?「他那個人有點急性子。」

?由宇嘆氣:「那,吃過早飯我就離開。」

?「你要去哪里?」

?「今天晚上我會下山住旅館。」

?「咦?為什么?」

?由宇說:「我們不能在這里獨處,這一點你還明白吧?」

?我說的話,還有丈夫說的話,由宇都聽不進去。他只聽從世界的聲音。由宇的這種潔癖,對我來說就像是被洗腦成功的證明,讓我十分羨慕。

?「還是我去住旅館好了,我才是寄住的人……」

?「你又不會開車,而且公車一天只有一班,我下山最省事。」

?由宇慵懶地說,去洗手間了。

?我們夫妻給由宇添了這么多麻煩,我實在過意不去,心想至少應該準備早餐,正要走去廚房,這時門口傳來車聲。

?是丈夫忘了東西嗎?我過去查看,發現是一輛陌生的橘色轎車。

?一名曬得黝黑的男子走下車來。男子看到我,一臉訝異地靠近。

?「陽太嗎?」

?看到那張臉,名字脫口而出。陽太是輝良叔叔的大兒子,是以前總是一起在秋級四處跑跳的親戚小孩之一。

?「……奈月嗎?」

?陽太驚訝地問,我點點頭。

?「你在這里做什么?」

?「我和丈夫一起來這里住段時間。」

?「由宇呢?」

?「在里面。」

?陽太的表情沉了下來,這時由宇走出玄關招呼:

?「陽太,你來了。」

?由宇似乎松了一口氣。

?「你來得正好。要不要一起吃早飯?我吃過飯就要出門了。」

?「好啊,奈月的丈夫呢?」

?「他有事去東京一趟,才剛出門。所以今晚我打算下山住旅館。」

?「這樣啊。不過奈月的丈夫也太沒常識了,就算你跟奈月是表兄妹,一般人會丟下孤男寡女在這里嗎?怎么不夫妻一起去?」

?「就是說啊,我也這么想。」

?由宇安心地說。

?由宇看起來打從心底與陽太的常識感到共鳴。看到與先前態度一百八十度改變、整個人放松的由宇,我暗自訝異原來面對擁有相同常識觀的人,他竟能如此地敞開心房。

?由宇用「工作」等單字替換掉近親相奸等聳動的字眼,巧妙地說明,原本一頭霧水的陽太似乎也接受了。

?「唔,既然是這樣,那也沒辦法。由宇,你要來我家過夜嗎?去住旅館也太花錢了。」

?「說的也是。」

?陽太好像和妻小住在上田。

?看來陽太是個非常稱職的「工廠」零件,我覺得很佩服。

?「不好意思剛才口氣那么差。……因為那件事以后,夏天親戚幾乎都不會過來相聚了。我又完全被蒙在鼓里,覺得寂寞死了。奶奶過世的時候,雖然親戚都來了,可是你還是沒來不是嗎?我問我爸到底為什么,他說我已經夠大了,終于把爺爺葬禮那天晚上發生了什么事告訴我。我嚇死了,老實說,覺得實在太惡心了。」

?陽太說著,由宇在一旁邊聽邊點頭。明明陽太說他很惡心,他看起來卻有些高興。和我還有丈夫在一起時那種不安的神情消失無蹤,看起來就像找回了自信。常識是一種傳染病,因此很難一個人持續自給自足。也許是陽太過來,讓由宇時隔許久,又補充到與自己相同的常識了。

?「由宇過來這里住以后,我因為擔心,有時候會過來看看。我太久沒見到奈月了,又想起了當年的往事,所以變得有點神經質。」

?「我懂。」

?由宇附和著,殷勤地往陽太的杯子里斟茶。

?「后來你們就完全沒見面了嗎?」

?「自從那天以后,連聯絡都沒有。」

?由宇當下回答,陽太感慨良多地說:

?「就是說呢。那件事以后,姑姑再也沒有過來,聽說幾乎是被斷絕關系了。我也是直到參加姑姑的葬禮,才知道原來她是自殺的。」

?「姑姑是自殺的嗎?」

?姐姐沒有告訴我死因,所以我很驚訝。

?「你不知道?」陽太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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