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第一卷??第一章
? 臺版 轉自 深夜讀書會

?發布:深夜讀書會

?論壇:ritdon.com

?祖父母住的秋級的大山里,即使在大白天,仍殘留著夜晚的碎片。

?車子在坡道上左彎右拐,車窗外搖曳的樹木枝繁葉茂,蓬勃的綠葉裹滿了樹稍,幾乎要炸開來,我就注視著這些葉子的內側。那里停佇著漆黑的黑暗。那種和外太空一樣的黑,總是讓我想要伸手去觸摸。

?一旁,母親正撫摸著姐姐的背。

?「貴世,你還好嗎?姐姐很容易在山路上暈車呢。長野的山路特別險嘛。」

?父親默默地握著方向盤。他似乎正從后照鏡里觀察姐姐的狀況,緩慢地過彎,努力減少車身搖晃。

?我自從升上小學五年級以后,就可以照顧自己了。要避免暈車,最好的方法就是注視窗外的外太空碎片。自從二年級發現這件事以后,我就再也沒有在長野這段險峻的山路上暈車了。大我兩歲的姐姐和我不一樣,還沒有長大,沒有母親為她拍背,就沒辦法撐過這段路。

?車子逐漸爬上九彎十八拐的坡道,耳朵一陣鳴響,我感到自己正不斷地往天空靠近。祖母家離太空很近。

?抱在懷里的背包里,裝著折紙做的魔法棒和變身粉盒。背包最上面坐著送給我這些魔法道具的搭檔比特。比特被邪惡組織下了魔咒,不能說話,但他默默地守護著我,讓我不會暈車。

?我沒有告訴家人,但其實我是個魔法少女。上小學那一年,我在站前的超市遇到了比特。比特陳列在布偶賣場的角落,感覺就快被下架報廢了,我用我的壓歲錢把他買了下來。我把比特帶回家,他便給了我變身道具,說希望我成為魔法少女。來自波哈嗶賓波波比亞星的比特得知地球即將面臨危機,接下這個星球的魔法警察任務,來到地球。從此以后,我就以魔法少女的身份守護著地球。

?唯一知道這個秘密的人,就只有我的表兄弟由宇。好想快點見到由宇。自從去年的御盆(注)以后,我就再也沒有聽到由宇的聲音了。我們每年只有御盆的時候才能見面。

?我穿著我最喜歡的星星圖案藍T恤,是為了今天,特別用壓歲錢買的。吊牌一直沒有剪,寶貝地收藏在衣柜里,今天才第一次穿上身。

?御盆:即盂蘭盆節,原本為舊歷七月十五日,現在多訂為新歷八月十五日,日本人會在這段期間放長假,返鄉祭祖。

?「前面有大彎喔。」

?父親小聲說。前面是這條路最大的彎道。車中感受到車子急轉彎時的離心力。

?「嗚!」

?姐姐捂住嘴巴,低下頭去。

?「開窗透個氣吧。」

?母親說,父親立時反應,眼前的車窗打開了。濕暖的風黏稠地撫過臉頰,樹葉的氣味灌進車內。

?「還好嗎?沒事吧?」

?母親欲泣的聲音在車中回響。父親默默地關掉冷氣。

?「下一個彎道就是最后了。」

?父親這話讓我忍不住抓緊T恤胸口處,隱約感覺得到胸罩下去年還沒有的隆起。

?我和四年級的時候不一樣了嗎?同齡的由宇看到我,會有什么想法?

?就快到祖母家了。我的戀人就在那里等著我。我朝著風探出上身,感受著逐漸灼熱起來的皮膚。

?表兄弟由宇是我的戀人。

?我不知道這樣的情愫是何時萌發的。在成為男女朋友前,我就成天想著由宇。每當夏季到來,我們便相親相愛地一起度過御盆假期。御盆結束,由宇回去山形、我回去千葉以后,由宇在我心中的分量依然沒有淡去,反而變得愈來愈重,當我開始魂牽夢縈時,夏季又再次到來了。

?我們是在小學三年級的時候正式成為一對的。叔叔們用石頭堵住田地前面的小河,將水儲存至及膝的深度,孩子們都換上泳衣,在那里玩水。

?「哇!」

?河水沖得我一個重心不穩,一屁股跌坐在水中。

?「小心,奈月!河流中央的流速特別快。」

?由宇扶起我,表情嚴肅地說。這件事我在學校也學過,但不知道連小河也是如此。

?「我不要玩水了,我要去那里玩。」

?我爬上階梯,離開小河,抓起鄭重其事地擺在河岸石頭上的小肩包,趿上海灘拖鞋。我走上小河旁的階梯,穿著泳衣直接往祖母家走。小肩包被曬得熱呼呼的,就好像吸收陽光的熱量而活。我正踩著拖鞋經過稻田旁邊,聽到由宇追上來的腳步聲。

?「奈月,等等我!」

?「你很煩欸!」

?這時我莫名地心情煩躁,把氣出在由宇身上。跑向我的由宇突然把手伸向草叢,拔起小草,張嘴丟進口中,我見狀嚇了一大跳。

?「由宇,不可以吃那種東西!會壞肚子的!」

?「不會的,這叫酸葉,聽說是可以吃的草。輝良舅舅說的。」

?由宇把草遞給我,我提心吊膽地放進口中。

?「哇,好酸!」

?「很酸,可是很好吃。」

?「你在哪里找到的?」

?「這邊到處都是。」

?我們在屋后的斜坡走來走去,搜集酸葉,坐在一起吃。

?身上的泳衣濕濕的,很不舒服,但酸葉很好吃。我心情好轉后說:

?「沒想到你居然知道這么棒的事,那我也告訴你一個秘密。」

?「什么秘密?」

?「其實啊,我是魔法少女喔。我會用粉盒變身,用魔法棒使出魔法。」

?「什么魔法?」

?「很多!最帥的是打倒敵人的魔法。」

?「敵人?」

?「就是,一般人或許看不見,可是這個世界潛伏著許多敵人,像是邪惡的魔女或怪物。我都會打倒那些敵人,保護地球。」

?我從掛在泳衣上的小肩包拿出比特給由宇看。比特的外表是一個純白的刺猬布偶,但其實他是波哈嗶賓波波比亞星的魔法警察組織派來的使者。比特給了我魔法棒和變身粉盒,讓我成為魔法少女。我這么說明,由宇神情肅穆地說:

?「奈月,你真是太厲害了……!因為有你保護地球,我們才能過著和平的生活呢。」

?「對呀。」

?「……欸,那個波哈嗶……什么星,是個怎樣的地方?」

?「我也不清楚。因為比特說他有『保密義務』。」

?「這樣啊……」

?比起魔法,由宇竟然對外星球更感興趣,讓我覺得匪夷所思,盯著他的臉看:

?「怎么了嗎?」

?「沒事。……那,我也只告訴奈月一個人喔。其實,我可能是外星人。」

?「咦!」

?我大吃一驚,但由宇一本正經地說下去:

?「美津子常說:你是外星人,被太空船丟在秋級的深山里,是我把你撿回來的。」

?「原來是這樣啊……」

?美津子是由宇的母親,我父親的妹妹,也是我的姑姑。我想起漂亮的姑姑。姑姑和由宇很像,內向文靜,感覺不是會撒謊或開玩笑的人。

?「然后啊,我的抽屜里面有我不記得什么時候撿回來的石頭。雖然是石頭,可是黑漆漆的,平坦光滑,是從來沒有看過的形狀。所以我猜那可能是我故鄉的石頭。」

?「太厲害了,那我們就是魔法少女和外星人了。」

?「不,可是我沒有你那樣確實的證據……」

?「一定就是的!由宇的故鄉,是不是就是波哈嗶賓波波比亞星?如果是的話就太棒了!那你就是從和比特一樣的星星來的!」

?我興奮地上身往前傾。

?「……這樣嗎?如果真的是這樣,我希望可以回去。」

?由宇這話讓我驚訝到差點放開了緊握在手中的粉盒。

?「咦?回去……?」

?「每次御盆放假過來這里,我都會偷偷去找太空船,可是都找不到。你可以拜托比特,叫母星的人來接我嗎?」

?「不要,比特做不到這種事。」

?我幾乎快哭出來了。我不敢相信由宇居然會離開。

?「由宇,總有一天你會離開嗎?」

?「應該。我想美津子也覺得這樣比較好。因為我是她撿回來的外星人,不是她真正的小孩。」

?我哭了出來,由宇慌了,拼命撫摸我的背:「奈月,別哭。」

?「我喜歡由宇,我不要由宇離開!」

?「可是,我想總有一天會有人來接我的。我一直在等待那一刻。」

?聽到由宇這話,我哭得更慘了。

?「對不起,我不該說這些的,奈月,在地球的時候,我會為你做任何事。待在奶奶家的時候,我覺得特別自在,應該是因為離故鄉很近的關系,但也是因為這里有你。」

?「……那,在你回去自己的母星以前就好了,可以當我的男朋友嗎?」

?聽到我的要求,由宇干脆地點點頭:

?「嗯,好。」

?「真的嗎?真的可以嗎?」

?「嗯,因為我也喜歡奈月。」

?我和由宇勾小指約定。

?1不可以告訴任何人我是魔法少女。

?2不可以告訴任何人由宇是外星人。

?3即使暑假結束,也不可以喜歡上別人。御盆期間一定要到長野來相會。

?我們正在勾小指,就聽到了腳步聲。我急忙把比特和粉盒藏進小肩包里。

?是輝良叔叔來了。

?「原來你們在這里,還以為被河水沖走了呢。」

?輝良叔叔個性開朗,都會陪小孩子玩。

?「對不起。」

?我和由宇一起道歉,輝良叔叔笑著摸摸我們的頭。

?「啊,是酸葉啊。你們喜歡嗎?酸酸的,可是滿好吃的對吧?」

?「嗯!」

?「懂得品嘗酸葉的滋味,奈月果然也是山上的孩子!好了,回家吧,奶奶切了桃子,在叫你們呢。」

?「好!」

?我們結伴回家去。

?指頭上還殘留著和由宇勾小指的觸感。我掩飾著火燙的臉頰,快步往玄關走去。由宇好像也一樣,頭垂得低低的,腳步匆忙。

?從這個時候開始,我和由宇就成了一對。在由宇回去故鄉的母星以前,我這個魔法少女,都是外星人的戀人。

?祖母家的玄關很大。每次看到這個和我房間差不多大的空間,總是覺得很困惑。

?「打擾了!」

?母親代替默不作聲的父親扯開嗓子喊。屋里有種混合了桃子和葡萄般的水果香,除此之外,還隱約摻雜了動物的氣味。聽說隔壁家有養牛,但距離相當遠,所以或許屋中的動物氣味是我們人類自己的味道。

?「哎呀,你們來了。一定很熱吧?」

?紙門打開,應該是姑姑或嬸嬸的婦人靠了過來。這名上了年紀的婦人,感覺有印象又好像沒印象。由于一年只來一次,我不太認得這些大人。

?「貴世、奈月,你們長大了!」

?「哎呀,還帶伴手禮,干么這么客氣。」

?「奈津子說她扭到腰,今年不回來了。」

?有點面熟的中年婦人們熱絡地聊了起來,母親向她們一一打招呼。感覺會很久,我悄悄嘆了口氣。姑姑嬸嬸和母親都做出下跪般的姿勢彼此行禮。父親只是呆站在玄關。

?中年男子扶著祖父母從起居間出來了。祖母向母親欠身說:「啊,大老遠的,辛苦了。」祖父瞇眼看著我:「美佐子啊,長大啦。」嬸嬸拍拍祖父的背說:「哎唷,爸,這是奈月啦。」

?「喔,這么晚才到啊,遇到塞車是嗎?」

?輝良叔叔快活地對父親說。輝良叔叔經常陪我們小孩子玩,所以我認得他。

?「喂,你們幾個,過來跟貴世堂姐和奈月堂姐打招呼。」

?叔叔催道,三個男孩慢吞吞地走了過來。這三個都是輝良叔叔的兒子,我的堂弟,成天調皮搗蛋,每年都挨大人的罵。最大的陽太小我兩歲,現在應該讀三年級。

?堂弟們看著我和姐姐的態度,就好像有些提高警覺的動物。那三張臉我都有印象,卻又與記憶中的不同。我知道他們都是我的堂弟,但臉上的五官不是比之前更擴散,就是鼻子更高了一些,體型也不一樣了。

?我從來沒有忘記過我的戀人由宇,但其他許許多多的平輩親戚和他們的小孩,每次相會都讓我有些不知所措。每年暑假,我都會和這些平輩親戚一同度過,變得宛如死黨般親密,然而一年不見,到了隔年夏天,又生疏起來了。大人們多嘴地說「是看到兩個人都變漂亮了,害羞了啦」,害陽太他們更不敢靠近,尷尬極了。

?我主動說「你們好」,他們有些靦腆地回應:「堂姐好。」

?「由宇也來了。他看起來很無聊,一直問奈月還沒來嗎?」

?輝良叔叔這句話,讓我背著背包的背部抖動了一下。我佯裝平靜,輕描淡寫地說:

?「咦,這樣嗎?他在哪里?」

?「剛才還在那邊寫作業,怎么不見了?」

?「會不會在閣樓?那孩子不是喜歡待在那里嗎?」

?開口的高個子女人,是年紀大我很多的表姐早紀。懷里抱著嬰兒的早紀,是父親的大姐理津子姑姑的長女。姑姑有三個女兒,三個都已經結婚了。

?這個嬰兒我是第一次見到。冒出一個去年不存在的嬰兒,讓我覺得很奇妙。有個小女孩抱著早紀的腳,她應該是去年還是嬰兒的美和。

?連年紀相近的孩子我都記不住了,平輩親戚的小孩和嬰兒們,我更是幾乎不認得,只好每年重新認識。我模仿母親,一看到新角色登場,就鞠躬寒暄。

?「咦?美津子呢?」

?「在廚房。」

?「由宇跑去哪里了?他一早就在問奈月來了沒,是等累了,跑去睡覺了嗎?」

?理津子姑姑說,輝良叔叔笑道:

?「由宇每年都跟奈月黏得緊緊的嘛。」

?我覺得這段對話每年都要上演一次,但現在我們是一對了,聽了格外令人害羞。我不發一語地低著頭。

?「真的,他們兩個在一起,就像一對雙胞胎。」

?其他姑姑嬸嬸也說。每個人都說我和姐姐還有父母一點都不像,卻不知為何和由宇生得一個模樣。

?「好了,別一直站在玄關說話,貴世和奈月也進來吧,你們一定累了吧?」

?一個胖大嬸拍手說。我納悶之前有這個人嗎?

?「是啊。」父親點頭應和。

?「行李拿去二樓吧,睡后面的房間可以吧?前面的房間給山形來的了,福岡來的睡在后面,不過只有一個晚上,睡同一間沒關系吧?」

?「沒關系、沒關系。謝謝。」

?父親應道,脫下鞋子。我急忙跟著脫鞋。

?在祖母家,大家都以居住的地名互稱。這也是讓我記不住這些中年男女的主因之一。我總是在心里埋怨:明明就有名字,干么不叫名字呢?

?「貴世,奈月,先去拜祖先。」

?父親說,我和姐姐點點頭,前往擺設佛壇的房間。我和由宇都叫這里「佛壇房間」。「佛壇房間」在起居間和廚房之間。祖母家只有浴室前面有走廊,一樓的六個房間,起居間和兩間和室還有廚房,全部都以紙門相連。「佛壇房間」有六張榻榻米大,和千葉新城的我的房間一樣大。陽太說這里是「妖怪房間」,嚇唬兩個弟弟,但待在這個房間,我就會感到莫名的心安。也許是因為覺得祖先在照看著我。

?我和姐姐跟著父母一起在佛壇上香。我家沒有佛壇,也從來沒有在朋友家看過。除了這里以外,就只有去寺院的時候才會聞到香的味道。我喜歡這個味道。

?「貴、貴世,你還好嗎?」

?姐姐上完香,忽然低頭蹲了下去。

?「咦,貴世怎么啦?」

?「好像有點暈車。」

?「哎呀。」

?「那條山路不習慣的話,小孩都會暈車呢。」

?姑姑嬸嬸們笑道。這群掩口笑得全身顫動的中年婦人當中,應該也有一兩個是堂表姐。光是父親這邊,我就有十幾個堂表兄弟姐妹,我不認得他們每一個人的臉。即使里面多混進一個外星人,或許也不會有人發現。

?「貴世,你還好吧?」

?母親為姐姐拍背,看到她突然捂住嘴巴,慌了手腳。

?「哎呀,吐一吐比較舒服。」

?姑姑嬸嬸說,母親扶起姐姐,點頭說著「不好意思」,往廁所走去了。

?「那條山路有那么容易暈嗎?」

?「用走的就不會暈了嘛,真虛弱。」

?姐姐被母親緊摟著肩膀,回頭朝這里瞥了一眼,我見狀對父親說:

?「爸也去陪姐姐吧。」

?我有比特陪著我,但姐姐沒有。我認為父親和母親應該陪在可憐的姐姐身邊。

?父親本來說「不用了吧」,但聽見依稀傳來的姐姐的啜泣聲,匆匆趕過去了。

?父親和母親去了姐姐那里,我稍微松了一口氣。

?我記得很清楚,當我在學校圖書館借的書中看到「天倫之樂」這個詞的時候,莫名地感到貼切極了。看到父母和姐姐在一起,我總是會想起這個詞。沒有我的他們三個人,看起來就像是和樂的一家人。所以我希望他們偶爾可以不受外人打擾地享受天倫之樂。

?身為魔法少女的我,從比特那里學到了「消失」的魔法。不是真的消失不見,而是屏聲斂息,讓自己隱身起來。只要使用「消失魔法」,他們三個就成了一家三口,和樂融融。有時候我會為了家人使用這種魔法。

?母親常說,「奈月就喜歡去奶奶家。姐姐比起山上,更喜歡海邊,跟媽媽一樣。」母親不喜歡祖母,看到我為了要去秋級而興高采烈,似乎很不是滋味。姐姐都和母親膩在一起,在新城的家里總是說秋級的祖母家壞話,所以母親覺得比起我來,姐姐才是好孩子。

?我一個人提著行李走向樓梯。一想到由宇在二樓,就緊張起來。

?「奈月,你一個人行嗎?」

?「我可以。」

?我點點頭,背著背包走上二樓。

?祖母家的樓梯和千葉的家不一樣,幾乎就像垂直的工作梯。上樓的時候,必須手腳并用爬上去。每年爬上這座樓梯,我都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了貓。

?「要小心喔!」

?不知道是姑姑嬸嬸還是堂表姐的中年女人聲音在背后叮嚀,我頭也不回地應道:「好!」

?爬上二樓,榻榻米和灰塵的氣味撲鼻而來。我走到后面的房間,放下行李。

?輝良叔叔告訴過我,這里以前是養蠶的房間。房里放了許多竹籠,里面有許多蠶。蠶總是從這個房間開始成長,漸漸地蔓延到整個二樓,結繭的時候,整個家中布滿了蠶繭。

?我在學校圖書館看過圖鑒,蠶的成蟲是又大又白的蛾,比我看過的任何一種蝴蝶都要美。叔叔說會從蠶繭抽出蠶絲,但我一直沒有問要怎么抽絲、抽絲之后蠶又怎么了。那些純白的翅膀滿屋子飛舞的景象,肯定就像幻想中的美景。因為感覺就好像童話故事一樣,我非常喜歡這個最先放置蠶寶寶的房間。

?打開紙門,走出「蠶房」,前方傳來細微的地板嘰呀聲。

?有人在那里!

?我走近大家稱為閣樓的那個房間。雖然叫做閣樓,但并不是在二樓上方,而是打開后方的大紙門后,里面的漆黑空間。這里放了一大堆父親他們兄弟姐妹小時候的玩具,還有不知道是誰搜集的書本,小孩子們總是跑來這里尋寶。

?「由宇?」

?我對著黑暗出聲。閣樓里面因為腳會踩得黑黑的,大人總是交代要穿陽臺的拖鞋進去,但我等不及了,只脫了襪子,便直接踏入黑暗當中。

?「由宇?你在這里嗎?」

?我朝亮著小燈泡的方向走去。明明是白天,房里卻一片黑暗,只有那一丁點光源。

?一道「卡沙」聲響,我差點尖叫,結果傳來細微的人聲:

?「誰?」

?「由宇!是我,奈月!」

?我對著聲音傳來的地方喊道,黑暗深處蒙眬地冒出了一個小白影。

?「奈月。好久不見。」

?由宇就站在小燈泡的微光中。

?我趕忙跑到由宇身邊。

?「由宇!我好想你!」

?「噓!」

?由宇連忙掩住我的嘴巴。他是外星人,所以不太會成長嗎?眼前的由宇看起來一點都沒變,和去年一模一樣。

?「萬一被阿姨還是陽太他們聽見就糟了。」

?「說的也是,我們兩個的戀情是秘密。」

?聽到我的話,由宇露出有些靦腆的困窘表情。

?即使在黑暗中我也看得出來,那雙淡褐色的眼睛和纖細的頸脖就是由宇。

?「終于見到你了……!」

?「一年不見了呢,奈月。我也好想你。輝良舅舅說今天你們要來,所以我起了個大早等你們。可是后來舅舅說你們遇到塞車會晚到……」

?「所以你一個人在這種地方玩?」

?「嗯。我很無聊。」

?感覺由宇的身體不僅沒有成長,甚至還縮水了。陽太變得比去年更魁偉,但由宇不管是脖子還是手腕,似乎都比去年更細了。或許是因為我長大了的關系,但他看起來好瘦弱,讓人擔心。

?我抓住由宇的白T恤衣角。擦過皮膚的手指隱約感覺到他的體溫。由宇的體溫很低,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是外星人的緣故。他冰涼的手握住我灼熱的手。

?「由宇,你今年會待到送火(注)嗎?」

?送火:送月是盂蘭盆節的最后一天,將祖先的靈魂送回另一個世界時,在門前焚火的活動。

?我拼命握住由宇冰冷的手問,由宇點點頭:

?「嗯,今年美津子請到比較長的假,說整個御盆都可以留在這里。」

?「太好了!」

?由宇都直接叫姑姑的名字。他說是美津子姑姑要他這么叫的。美津子姑姑是父親最小的妹妹,三年前離婚以后,就把由宇當成情人一樣依賴。由宇說每天睡前他都必須親吻美津子姑姑的臉頰,所以我和他約定:「真正的吻要留給我喔!」

?「你呢?」

?「我也可以在這里留到御盆結束!」

?「那,我們也可以一起放煙火了。輝良舅舅買了很豪華的高空煙火喔,說要送火那天大家一起放。」

?「哇,真開心!我想玩仙女棒!」

?看到開心的我,由宇淡淡地笑了。

?「今年要去找太空船嗎?」我問。

?「嗯,有時間的話。」

?「可是,你不會一找到立刻就回去吧?」

?由宇點點頭:

?「我保證不會。就算找到太空船,我也不會瞞著你就這樣回去。」

?我松了一口氣。

?由宇說,如果他找到自己的太空船,就要回去故鄉。我好幾次央求他帶我一起去,他卻堅持總有一天會回來接我。由宇雖然個性溫和,意志卻很堅定。

?我覺得由宇很快就會離開。我也好想變成外星人,非常羨慕有故鄉可以回去的他。

?「陽太說晚點要瞞著大人,偷偷打開水井看看。」

?「咦?那個封死的水井嗎?我也想看!」

?「嗯,我們一起去吧。輝良舅舅說晚上要帶我們去看螢火蟲。」

?「太棒了!」

?由宇生性認真,只要看到不可思議的東西,就會想要追根究底。輝良叔叔很喜歡對小孩講述這個家和村子的歷史,因此特別喜歡找由宇說話。

?姑姑嬸嬸們在樓下叫人:「由宇、奈月!下來喔,西瓜冰好啰!」

?「走吧。」

?由宇和我手牽著手,離開閣樓。

?「等一下我們再一起慢慢玩,奈月。」

?「嗯!」

?我點點頭,感覺臉頰羞紅了。今年也順利見到戀人,我開心極了。

?父親有六個兄弟姐妹,每到御盆期間,一大票親戚就會回到老家,熱鬧滾滾。起居間容納不下,因此會把后面的上和室與下和室之間的紙門拆掉,通成一大間,將長桌擺在那里吃飯。

?屋子里有不少蟲子,但眾人不以為意。在千葉的家,光是家里出現小果蠅,母親和姐姐就會大驚小怪,但是在祖母家,她們就不太會為此吵鬧。即使男生卯起勁來用蒼蠅拍打蟲,屋子里依然無時無刻都有蒼蠅、蚱蜢或是從來沒看過的昆蟲四處游蕩。

?年紀夠大的女生全都去廚房幫忙準備晚飯。姐姐也乖乖地削著馬鈴薯皮。我負責盛飯,從并排的兩個電鍋里不斷地將白飯盛進碗里。麻里表姐的小孩、才讀小一的亞美把碗放到托盤上端過去。表姐幫她扶著托盤,往和室走去。

?「第一波白飯來啰!讓一下!」

?麻里表姐打開紙門,經過佛壇前面,和亞美走向叔叔們在等的桌子。

?「喂,少在那里發呆,快點盛飯!」

?正在顧鍋子的母親回過頭來罵我。

?「好啦,別生氣。奈月也愈來愈能干了。」

?祖母轉向這里說,手上正切著我討厭的「藻羹」。藻羹是一種用海藻凝固做成的點心,就像腥臭的羊羮。

?「哪里,那孩子真的一點用都沒有,做什么都笨手笨腳,旁邊的人看得都比她還累,受不了。比起她來,百合更要能干多了,已經讀國中了嘛。」

?我早就習慣被母親罵沒用了。事實上我就是個廢物,連盛個飯都沒辦法盛得渾圓,而是壓得扁扁的。

?「搞什么,盛得這么難看!夠了,叫百合來盛吧。這孩子真的是笨頭笨腦。」

?母親嘆氣,姑姑奉承說:「沒這回事啦,盛得很棒啊!」

?我拼命努力盛飯,免得被說是廢物。「那個紅碗是你輝良叔叔的,要多盛一點!」姑姑說,我盡力把飯壓進碗里。

?「天色暗下來了。差不多該去接祖先了。」

?「今天是迎火(注)嘛。」

?迎火:盂蘭盆節開始時,為了迎接祖先的靈魂而點燃的火。

?我聽見姑姑們這樣說,連忙拿起下一個碗,心想必須快點盛完才行。

?「喂!差不多要去接祖先啰!」

?輝良叔叔在玄關喊道。

?「喏,叔叔在叫了,奈月,別忙了,快去吧。」

?「好!」

?我把飯勺交給姑姑站起來。

?外頭傳來蟲鳴聲。夜幕已經完全降臨,廚房窗外染上了太空的色彩。

?孩子們和輝良叔叔一起去河邊生迎火。由宇提著沒有點火的燈籠,我則拿著手電筒。

?秋級的山一片黑暗,河川異于白天,漆黑得就好像會把人給吞噬進去。將稻草束放在河邊點火后,所有人的臉都被橘色的火光照亮了。我們照著叔叔說的,對著火焰唱和:

?「祖先、祖先,請到火這里來!」

?「祖先、祖先,請到火這里來!」

?眾人齊聲大喊。黑暗中,河流潺潺聲顯得格外清晰。

?我盯著稻草上燃燒的火,這時叔叔說:

?「好了,祖先應該來了。陽太,把火傳到燈籠去。」

?聽到叔叔說祖先來了,亞美發出怪叫聲:「吼哇!」「小聲點,要不然祖先會嚇到喔。」叔叔勸戒,我咽了口唾沫。

?火苗從稻草慎重地轉移到燈籠去。點燃后的燈籠由陽太提著。他搖搖晃晃地行走,聽從叔叔「不可以讓火熄掉」的吩咐,小心翼翼地將燈籠提回家。

?「叔叔,祖先在那火里面嗎?」

?我問輝良叔叔,叔叔點點頭:

?「對啊,祖先看到火,就會跟上來。」

?陽太提著燈籠從檐廊走上和室,姑姑嬸嬸們過來迎接他。

?「小心點。」

?「別讓火熄啰。」

?陽太在眾人鼓勵下,走進和室深處。

?他輕手輕腳來到御盆的祭壇旁邊,叔叔用那火點燃蠟燭。御盆祭壇上放著插上免洗筷當四肢的茄子和小黃瓜。這是白天亞美和百合做的,說要給祖先騎的(注)。

?此種盂蘭盆節的祭品稱為「精靈馬」,是利用瓜果、牙簽和竹筷做成動物造型,做為祖靈的騎乘工具。

?「這樣就行了。祖先就在火這邊喔。奈月,如果蠟燭變短了就要點新的,不可以讓火熄掉。如果火熄了,祖先就會找不到我們家了。」

?「好!」

?看看桌子那里,父親他們已經坐下來開始喝酒了。分成男人和女人兩邊,男人喝酒,女人忙碌地做料理端上桌。

?我和姐姐坐在「小孩桌」。桌上擺著大盤子,盛著山菜和燉菜。

?「我想吃漢堡!」

?陽太大喊,被父親輝良叔叔敲了一下頭:「沒有那種東西!」

?桌上有醬煮蚱蜢,一只蚱蜢從旁邊跑過去。

?「陽太,抓住它!」

?陽太靈巧地用雙手抓住蚱蜢,想要放生。

?「笨蛋,不要開紗窗,蟲子會跑進來。」

?「那,我拿去給蜘蛛吃。」

?我說著站起來,從陽太手中接過活蚱蜢,走去廚房,輕輕地把它黏在蜘蛛網上。

?「真是一頓大餐。」

?由宇跟上來說。

?「這么大只,蜘蛛會吃嗎?」

?蜘蛛看似被突然黏在網上的巨大獵物搞得不知所措。

?我們回到餐桌,吃起盤子上的醬煮蚱蜢。想到蜘蛛現在或許也正在享用蚱蜢,感覺很古怪,但醬煮蚱蜢酥脆甘甜,我夾起第二只放進嘴里。

?夜深之后,整幢屋子被蟲鳴聲所包圍。雖然有些孩子會打鼾,但外面的生物比人類吵鬧多了。只要有一點燈光,蟲子便會密密麻麻地爬滿紗窗,因此屋內保持一片漆黑。平常在家都開小夜燈入睡的我有些害怕,緊緊地抓住被子。

?由宇就在紙門另一頭。想到這件事,我便安心了許多。

?人類以外的生命蜂擁而至,兵臨窗外。比起人類,其他生物的氣息更為旺盛的夜晚十分奇妙,雖然有點可怕,卻也覺得自己野性的細胞在蠢蠢欲動。

?隔天早上,姐姐的歇斯底里發作了。

?「我要回家!!我討厭這里!!我要回去千葉!!」

?姐姐哭鬧不休。

?姐姐體毛茂密,有個同齡的姐姐佳苗說,我姐在國中的綽號叫「克羅馬儂人」。

?我在小學也被人說過:「原來你是克羅馬儂人的妹妹喔?」

?姐姐似乎無法融入學校,很多時候早上都到了我要去上學的時間了,姐姐還關在房里不出來。她經常就這樣請假不去上學,每次母親都要安撫姐姐。

?所以姐姐應該很喜歡放暑假才對,但陽太問嬸嬸「為什么貴世堂姐長胡子」,被其他小孩聽到,吃早飯的時候大家都跑來看姐姐的胡子,觸怒了姐姐。

?「看,都怪你捉弄女生!跟貴世堂姐道歉!」

?嬸嬸責罵,陽太哭著道歉,但姐姐哭個不停。

?「真傷腦筋。喏,貴世不是有時候會哭到抽筋嗎?」

?姑姑嬸嬸們為難地討論著。

?后來姐姐一直緊抓著母親不放。

?姐姐只要壓力超過極限就會嘔吐。

?「我不舒服」、「我要回家」,姐姐不斷地哭訴,到了晚上,母親終于投降了。

?「不行了。她好像開始發燒了,我們回家吧。」

?「既然不舒服,那也沒辦法。」

?父親驚慌失措地點頭同意。

?陽太都快哭了,不停地說「貴世堂姐對不起」,但姐姐的身體狀況沒有好轉。

?「就是這樣寵她才會這么虛弱。」

?孝宏叔叔說,輝良叔叔也安撫說:

?「不用這么急著決定,這邊空氣比較好,休息一下就會好了。對吧,貴世?」

?但姐姐完全不肯退讓,母親整個人累壞了。

?「明天早上就回家。」

?聽到母親的宣告,我只能點頭。

?隔天早上六點,我和由宇約好在土倉庫前會合。

?「要去哪里?」

?「墳墓。」我說。

?由宇嚇了一跳,說:「去墳墓做什么?」

?「由宇,我今天就得回家了,求求你,跟我結婚吧!」

?我突然提出要求,由宇不知所措地反問:「結婚?」

?「因為我們又要等到明年才能見面了。如果你跟我結婚,我就可以忍耐。求求你。」

?看到我拼命的樣子,由宇似乎下定決心,點了點頭:

?「好,奈月,我們結婚吧!」

?我們偷偷離家,前往田地深處的墓地。

?抵達墓地以后,我把比特拿出來,放在供品旁邊。

?「比特要當我們的牧師。」

?「這樣不會遭天譴嗎?」

?「我們是相愛的兩個人要結婚,祖先不可能會生氣的。」

?我替不能說話的比特揚聲說道:

?「我們在祖先的靈前發誓,我們要結為夫妻。笹本由宇,你發誓你會愛著笹本奈月,無論她健康或生病、快樂或悲傷,都與她廝守終生嗎?」

?我小聲對由宇說:「由宇,說你發誓。」

?「是的,我發誓。」

?「好的。那么,笹本奈月,你發誓你會愛著笹本由宇,無論他健康或生病、快樂或悲傷,都與他廝守終生嗎?……是的,我發誓。」

?我從小肩包取出兩只用鐵絲做成的戒指。

?「由宇,幫我戴上。」

?「嗯。」

?由宇冰涼的手將戒指套到我的無名指上。

?「那,換你把手伸出來。」

?我小心翼翼地將戒指套上去,免得弄傷由宇白皙的手指。

?「這樣我們就結婚了。」我說。

?「好棒,那我們已經是夫妻了。」

?「對,我們不是男女朋友,已經是夫妻了。所以即使分隔兩地,也是一家人。」

?聽到我的話,由
夏小汐墨夜霆全文免费阅读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