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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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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達爾文的進化學說主張適者生存。憑著智慧,人類現在正可說是站在生物系譜的頂峰。一般大多數生物為了在

嚴苛的環境中生存,都進化成便於存續繁衍的型態,而人類站在這個頂峰,身處於由自身所創造的、最適合人類屬

人類種生物生存的環境中,要生存,要繁衍,真是太輕易了。

是因為要繁衍太輕易了嗎?

結果人類產生出愛情。

就另一種意義上來說,愛情這觀念可謂妨礙了生物的繁殖。在大自然中若必須要情投意合才誕下下一代,恐怕

有九成以上的物種都會消失。

那么,擁有愛情這種束縛的人類,所愛的對象,又是否必須是人類?只要靈魂是純凈的,外表是否沒那么重要?

所謂的愛情,到底是出自精神上還是肉體上的?

沙耶之歌,在這首破滅的禁斷戀曲中,我希望讀者可以找到答案。即使找不到也沒關系,反正,小說只要好看

就好了。

幻想鄉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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抖顫蠢動的肉塊,擠出黑暗黏稠的聲音。

在我眼前有著三團這樣的肉塊,它們圍著桌子,很美味般吸啜杯里的污水,尖叫呻吟與各種異調聲音交織在一

起。

如果細心聆聽的話,怪物們說話的意思也非不能理解。拜此之賜,我才能勉強把它們的疑惑含混過去。這些家

伙在談什么雖然可以不理,但當它們對我說話時可不能無視。因為,不管姿態如何,這群家伙現在是我所謂的"朋

友"。

當然,對於這點我極想否定,但是——我早已放棄抵抗而接受事實了。

我多么希望這只是一場惡夢。

但每天醒來,世界仍是以與昨天一樣丑惡歪曲的姿態存在。與這些家伙混在一起,與這些家伙打交道,我不得

不在這種情況下生活。直至現在,這樣的生活已經過了三個多月,之後我的一生也會持續這樣吧。

從內容上得知這家伙是"耕司",在它旁邊叫得最頻繁的則是"青海"。那么,在我身邊的肉塊就是"瑤"了。

現在的我完全無法看出肉塊上的凹凸曾是端正的五官。它在我身邊一直噗露噗露地低鳴抖震,還放出像嘔吐物的氣

味,我盡力不去意識它。

沒錯,一切都改變了。

即使在我眼中事物的形體完全改變,但與這些事物的"關系"卻依然存在。我是與這些家伙同一所大學的同學,

關系曾相當親密,每年寒假我們都會一起去旅行滑雪的。不過與其抱著這些令人懷念、已無法再現的回憶,成為這

個世界異物的我,寧可被遺忘,然後遭外星人或其他什么東西擄走,帶到其他惑星,這樣還會感到比較安慰。

但是,這里還是地球。日本。我土生土長的城鎮。在這里生活長達二十年,勾坂郁紀這個人已經成為其中一份

子。然而,唯獨自己一個無法如此認為。

我所認識的世界已經不在。

我能回去的場所也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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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這些家伙在說什么,對我來說都是毫無意義,我只要裝出傾聽的樣子就好了。本是這樣認為的——

"郁紀,你認為怎樣?"

其中一團肉塊,突然以充血的眼珠凝視著我。我逼不得已只好與它對話。

"認為……怎樣?"

盡力隱藏內心的嫌惡感,我裝作若無其事地回答,卻因為嘶啞無法順利發聲。

"就是說,今年冬天你也會去吧?"

從肉團頂端的洞孔中,黏稠而蠢動、令人作嘔地吐出話語般的東西。那個地方原本應是耕司的頭、臉和口吧,

三個月前我還能這么看到。

"不知道。"

無法直視這團肉塊。眼神游移不定,我直截了當的回應它。

"有了什么.

a$3!^預定?"

"不,沒有。"

耕司——曾經是摯友的人。在場的其他兩團肉塊也是。無可取代的朋友。大概沒有比這更值得信賴的關系。現

在就連面容也看不到。已經數不清我為此痛感悲哀孤寂而慟哭的深夜有多少晚。就這樣過了三個月,一直哭泣,哭

至流不出眼淚,到現在只余下嫌惡。名為青海的肉塊、名為耕司的肉塊及名為瑤的肉塊聚在我身邊,我則用與以前

一樣的態度與它們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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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考驗。

如果被它們發覺我的不正常,我只會再次被送進醫院。與之前不同,這回我會被送進的,是再也不能出來的醫

院。我絕對不要變成這樣。

"是否如此——在今天的診察中,會問問她的。"

無論是看這些家伙異形般的樣子,還是聽它們嘔心的聲音,都已經到忍耐極限了。即使還在對話途中,我亦急

忙離席。

"喂,郁紀——"

從那家伙的發聲器官周圍的纖毛,牽絲的黏液飛濺到我的臉上。連遮擋的機會也沒有。那像腐臭雞蛋般的汁液,

濺中了我的臉。

什么都沒所謂!不管是椅子還是什么,我現在只想用我手邊的物品把這家伙毆至沒有呼吸,讓這一切結束。

——但我所身處的立場迫使我抑壓著這份沖動。不可以被察覺。即使在我眼中所有事物看來都如斯丑惡,但在

這世界中正常的是它們,異常的是我。

"今天要去檢查,已經到時間了。"

打算擠出和善的笑容,結果是否有露出微笑連自己也不知道。從錢包中取出最先摸到的紙錢丟在臺上。作為只

點了飲品的價錢應綽綽有余。找不找回零錢已經不是重點,我只是想早一刻也好離開這里。

"那么——"我像逃也似的離開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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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瘋狂。

******

"今年雖然會去滑雪啦,要不要也試試溜冰?"

對高畠青海這個建議,津久葉瑤縐了一下眉。

"溜冰?特意到滑雪場去溜冰?"

"哈哈,沒辦法啦,津久葉,這家伙現正熱中溜冰呢。"

戶尾耕司笑著吐糟青海的發言。她的突發奇想又不是今天才開始,在她身邊負責吐糟她,乃身為青海男朋友耕

司的責任。在瑤眼中他們兩人是相當合襯的情侶,有時也會令她有點嫉妒。

"青海她呀,在這之前才第一次試過溜冰。"

"怎么啦,沒試過溜冰有這么稀奇?"

"可是溜冰這玩意不是在小時候就玩過嗎?"

"童年時覺得溜冰很可怕啦,那個溜冰鞋,十足像刀子一樣嘛。"

"但是怎么突然就能學會溜冰?青海很厲害啊。"

"重點和滑雪差不多。重心向前,操控著靴子前端的感覺。"

"因為耕司這樣說,就當是被騙般試試看,一試之下,很好玩啊~"

原來如此,是約會吧——孤獨與羨慕直刺著瑤的心。耕司與青海又再度過幸福甜蜜的二人時光。那說不上是嫉

妒,瑤自問只是運氣差了點兒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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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我也想看看青海溜冰的樣子。"

整理著內心的混亂,瑤努力擠出明朗的聲音。

與其說是羨慕,不如說是自己不幸,她只能這樣想。瑤也有思慕的對象。他還未與瑤有過共處的時間,就遇上

橫禍。這樣已經不能說是不幸,而是真正的厄運了。

"所以,在今次的滑雪旅行中,順道一起來溜冰,那樣就會有兩倍的歡樂喔~"

"但是,要溜冰的話不是到溜冰場就可以了嗎?沒必要特地到滑雪場去吧?"

"這次不是在室內,而是室外啦。在結冰的湖面上溜冰。"

"那種好地方,會有嗎……我覺得會很擠啦。"

一邊這樣說,瑤一邊偷瞄心不在焉的他的側面。

沒錯,從剛才開始會話就只在耕司、青海及瑤三個人間進行著,但是圍在桌邊卻是有兩組人。那個人,瑤的男

朋友——如果可以這樣說就好了,一直以微妙的疏離感與其他人保持距離。

"郁紀,你認為怎樣?"

大概耕司察覺到瑤的寂寞。他就是這么細心溫柔的一個人。

"認為……怎樣?"

察覺到是對自己講話,在瑤身邊的他——勾坂郁紀,以不成話句的呢喃曖昧地含混。

"就是說,今年冬天的滑雪旅行,你也會去吧?"

郁紀那種像被碰到膿腫部位的態度,令耕司難以說下去。如果在數個月前,他擺出這種傲慢態度的話,耕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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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會毫不留情的痛斥他。這種赤誠的友誼,乃是他們長久交情的結晶。

"不知道。"

郁紀的回答冷漠而直接。之後他垂下眼睛,視線游逸。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像甲殼般密不透風。

"有了什么其他預定?"

"不,沒有。"

即使身為朋友,對現在這樣的郁紀,根本無法用以往的態度來面對。至於瑤,更不知應用什么說話來安慰她。

在夏天快要結束的事發之日,離現在已差不多三個多月,但那深深的傷痕,不僅是對郁紀,還留在所有與他有關的

人的心上。

"不會是因為舊患導致無法運動吧?"

"是否如此——在今天的診察中,會問問醫生的。"

對話難以再接下去。郁紀突然的急忙離席。

"喂,郁紀——"

以有點歉疚的語氣,耕司叫住了他。

那時,郁紀彷佛濺到什么嘔心的東西,以手遮面。

也許,是耕司的口沫飛濺到郁紀臉上也說不定。這在日常生活中并不算是什么。從瑤的角度看來,甚至未知發

生了什么事。無論怎么想也不需要遮面那么夸張。即使真的濺中了,他那種態度亦未免太惹人討厭。

"今天要去檢查,已經到時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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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唾棄的語氣,旁若無人的態度,令氣氛變得更僵。郁紀迅速的丟了一張紙幣在臺上作為自己的咖啡費用,

完全像在觸碰什么穢物似的。

"那么——"

像逃亡似的——這樣比喻還不足以形容,郁紀就這樣離開了餐廳。留下來的三人沉默地望著臺面。剛才郁紀留

下的一萬圓,還在臺上搖曳。仔細一看,他所點的咖啡一口也沒喝過。

"這樣不成啊。"

青海有點責備似的小聲嘆道。

"對郁紀來說,還需要一點時間吧。"

"但已經過了三個月,現在這樣算什么!再與他交往下去,我們反而會變得失常啊!"

"他的心情我不明白,也認為不可能明白。你可以想像嗎?全家突然間慘死……這樣還能若無其事?"

那是,即使什么時侯降臨在你我身上都不出奇的悲劇。貨柜車失事,遭卷入的勾坂家車子被壓潰至不成車形。

郁紀父母當場死亡。重傷的郁紀自身也有一段時間對生存絕望。現在他可以出院,回到社會,除了說是奇跡還能說

是什么。

"當我們去探病時,那時不是更嚴重嗎?不接觸其他人、恐懼、暴戾、被縛在床上……現在能這樣已經算是很

難得了。"

"即使如此勾坂他還是很古怪。看我們的時侯那種眼神,算是什么?簡直是把我們當成怪物般!"

"別說了,青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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耕司以強硬的語氣阻止青海說下去。先不說對朋友的不尊重,這里可是還有對郁紀心儀的瑤在。

不過瑤認為耕司的體貼雖是出於一番好意,卻會使她一直軟弱下去。這樣不是什么好事。郁紀是受害者,本應

比誰都更值得同情。瑤對郁紀的單相思,是瑤自身的感情問題。她曾經向郁紀告白,當時他未有回應,瑤亦沒有責

怪他。與其要他輕率隨意的回答,不如讓他認真的考量她對他的感情更好。

他未有親口說過NO,二人間的關系亦彷如情侶般,耕司和青海都一起樂觀地任由當事者們自由發展。只是,

郁紀始終都沒有確實的回答瑤。告白後的瑤與郁紀再會是在一個星期後——不過他是以重傷的狀態在深切治療室出

現。

像永恒般長久的五十天過去。郁紀出院後,好像有什么改變了。事發前瑤的告白,他還記得嗎……到現在她仍

感到不安。她的思念就一直這樣被懸空,季節開始邁向冬季。

******

丹保涼子醫生正會診一名青年患者。

"在這之後怎樣了,勾坂先生?"

"不,沒什么問題。"

患者的聲音堅硬而平滑,簡直是像對著沒人的地方自言自語般。

他將自己孤立的心防之厚,連對心理學造詣不深的涼子也清楚地感覺到。

"有無出現嘔吐、頭暈、幻覺及幻聽等現象?"

"不,完全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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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坂的視線雖然像是面對著涼子,但實際上卻是在斜下方不停游移。視線與會話毫無交集,可說是全力的拒絕

用心交流。這樣下去根本無法會診。涼子嘆了一口氣放下病歷。

"勾坂先生,你在我們醫院接受的是在腦神經醫學中,世界最先進的治療,這方面你知道吧。"

以微型機械除去硬膜下的血腫——這是目前在日本尚未普及,只有在這間T大附屬醫院才有的治療法。是對腦

部受到創傷,已經不存任何希望的勾坂郁紀的生命,唯一的挽救方法。

"最先進的治療法同時也意味著,那是未有臨床數據,陪隨著危險的治療法。"

"是這樣沒錯。"

勾坂郁紀的嘴角抖動了一下。

是苦笑,還是潛藏惡意的冷笑——內里含意涼子無法解讀,他又再次變回面無表情。

"一般而言,身為醫生是不太應該說這種恐嚇性的話。手術後若出現了重大腦功能障礙請必須報告。之後的生

活也務必要注意。"

每周一次的復診因有這重意義在,涼子也多少想認真的協助患者。

"上星期的MRI結果怎么了?"

涼子被氣勢突如其來的勾坂郁紀反問。

MRI……磁力共振影像。這是腦外科醫生能在不切開腦部的情形下觀察腦狀態的設施。對一般人而言是不會

接觸到的專業術語出自勾坂之口,使涼子想起他的個人檔案。

"說起來,你也是醫科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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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所擔心的腦機能不全,透過影像應該足以分析判斷。有什么異常嗎?"

"沒有。"

沒有異常。

沒有後患。

成功率微小但確是成功了的手術。說是奇跡也不為過。但是,涼子始終還是覺得有什么地方不對勁。那種感覺

要形容的話算是"醫生的直覺"。這個患者有著某種不妥。於那種間接的態度中,他隱瞞了什么。那些"什么"正

沉重地壓迫著他——令他怯弱、痛苦。

如果那是器官上的問題還好解決。但若是他的感覺異常,患者不說的話,這邊也沒方法應對。

"沒問題了,醫生。現在我在外面,生活得自由自在。不是完全沒有問題嗎?"

"勾坂先生,在這種困難的手術之後,密切觀察乃是基本原則。請你必須更信任我們。"

"沒錯。我也想信任醫生你。即使什么事也可以與醫生你傾談嗎?"

"嗯,當然。"

重覆著與上星期類似的談話,以笑容隱藏起煩躁的涼子笑著點頭。

"那么,繼續上星期的對話吧——醫生,其後關於奧涯教授他的事,你還知道什么嗎?"

"……"

詞窮的涼子勉強擠出笑容。

沒錯,上星期這個患者也曾提出過這個問題。關於非相關人士的他決不會知道的這號人物的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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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涯教授的事,那個……不是與你的治療沒什么關系嗎?"

"剛才才說完﹃請信任我們﹄,怎么突然又隱瞞起來了?"

這種專談及不相干的事,令醫生感到困惑的患者不是少數,但這回可是關系到自身生命,怎么他仍如此執著?

然而涼子看不出勾坂是因一時失常才問的。那種冷靜尖銳,與其說是對醫生的詢問,不如說是對犯人的迫問更貼切。

"不是這樣,因為他很早之前就已辭職……我個人與他也沒什么接觸……"

"知道辭職的理由是什么嗎?"

"大概是因為私人理由吧。"

一開始還有點心虛,不過現在已經能毫不猶疑地說出來。從最初就決定要撒謊,涼子也為此換上了厚面皮。

"就是如此。勾坂先生為何對奧涯教授如此執著?是舊相識嗎?"

"教授現正失蹤中,有否聽說過?"

"不。"

也許回答得太直接了,應該裝做更驚訝的樣子才對。

"最近,受到教授的親人委托而調查他的下落。"

親人?涼子聽到勾坂的說話後縐了縐眉。

"奧涯教授不是沒有什么親屬的嗎?"

"唔~這是在哪里聽說的?"

"那是……傳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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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沒有溝通交流,從剛才開始就只重覆著爾虞我詐的對話。

"原來如此。這種事也會成為傳聞,奧涯教授應該算很有名吧。"

"他一向行事都很古怪。"

"那么誰也不知道他辭職的原因嗎?"

"……"

涼子陷入沉默。只有這個話題,會讓她連客套笑容也難以維持。

迫問到這個地步的郁紀,察覺到涼子的不愉快,微妙地將強硬的態度稍稍放溫和。

"醫生,我無論如何不得不和奧涯教授會面。他的失蹤使那位親屬不知如何是好。難道醫生不能幫幫我嗎?"

"那應該是警察的責任吧。"

以冷淡無情的聲音回答的涼子,實際正提出了一個危險的賭局。奧涯雅彥失蹤驚動警方時,大學這里也成為搜

查的范圍之一。但奧涯在這里的研究,決不是可以公開的東西。他必定曾在大學中某處湮滅了證據。

當然涼子本人也會再次受到懷疑——但是,勾坂亦不會真心想要拜托警察。首先他說的都是謊話。奧涯雅彥根

本沒有會在意他的行蹤的親人。這點早已確認過。現在那事件可謂仍是一個謎團。

不過——只是身為T大附屬醫院的病人,除此之外就與這里毫無關系的勾坂,是如何得知奧涯的事?

"勾坂先生,我樂意把我所知道的消息都告訴你。可是奧涯教授在今年四月提出請辭後,就一直音訊全無。我

只能認為他是到了什么地方作長期旅行。"

"……這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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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棄再追問,勾坂爽快的起身。

擔心勾坂之後的動向,及他與奧涯雅彥間充滿謎團的關系,這兩者不停的煽起涼子的不安。

可是現在,在這個患者打開心防之前,涼子完全束手無策。躊躇了一會,她在勾坂的病歷上,填入今天的診斷

結果——過程良好。

"勾坂先生,那么下星期的復診時間與今天一樣是四時——"

話未說完的涼子抬頭一看,勾坂早已離開了診療室。

******

這個像是鋪滿了豬內臟的地方,我知道是醫院的走廊。

醫院走廊應該是什么顏色?當然是白色。白——色。怎么想也不應是這種內臟色。不過,大概從剛才就在那里

走動、像腐肉團般的生物眼中看來,這走廊是白色的。

我明白,這走廊本應是白色,周圍那些肉塊亦本應是人類。也就是說,有問題的根本是我。如果我能重新如此

認知的話,我就能再次過回正常的生活。

已沒有會比T大醫學部擁有更佳技術的醫院。我也曾身為醫大生,專攻腦神經外科。對發生於自身的事,大概

可歸納出結論。這不是病理上的問題。自己所得的,乃是失認癥的一種,仍屬於未知范疇的認知障害。亦有接受過

和我一樣的治療後,成為腦功能障害的病人,那個丹保醫生——叫這名字的肉塊曾如是說。也就是說我同樣很大機

會會成為其中一員。

"什么名聞天下的T大醫學部,別說笑了!"沒錯,我還真的想如此嘲笑一副睥睨一切的樣子的女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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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是這樣說,我并沒有恨執刀的醫生們。他們是我的救命恩人,這點是不會變的。手術的成功率極低,不過除

此之外就沒有能救活我的方法,這些我都清楚知道。

只可以說,我不幸。事情就是這樣。總之現在我的情況是,患上了對其一知半解的精神病,這與無藥可救是同

義的。

我這一生,只能抱著這個缺陷,永遠的委曲求全下去。像去習慣佩帶助聽器和習慣坐輪椅一樣,來習慣這片中

人欲嘔的景觀。當然會很辛苦,不過除此之外就別無他法。

即使是如斯境地的我仍然未絕望。這樣的我還抱有希望,僅一絲的希望。

盡力不看這個扭曲的世界,我埋頭只望腳下,急忙回家。我的家位於郊外,是閑靜的住宅街中的一棟獨立洋房。

這座外觀一如我所看到的其他事物般丑惡的住宅,現在是屬於我所有。在三個月前的事故中,比我更不幸的父母離

逝了,而在深切治療部的我沒法出席葬禮。雖然父親經營的公司被他人接管了,但這所房子及足夠我生活一段長時

間而不致困難的遺產總算還是有留下來。

悲傷嗎?如果這樣問的話,我除了點頭外就別無選擇。那場事故奪去的不只是我的雙親。不過能獨立生活的結

果,就是可以和我現在的救贖在一起。假如雙親還健在的話,一定不會容許我和認識不久的女性同居的。

"你回來了。"

開門踏上玄關的我,聽到從廚房傳來高興的聲音來迎接我。像鈴聲一樣的清脆明亮,千真萬確是人類的聲音。

那個聲音把我今天聽到怪聲、走調聲,像洗滌過般使之從記憶中消失。

"我回來了,沙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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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里面小跑到走廊來的沙耶那腳步聲令人心情放松。這種真正人類的腳步聲在街上是絕對聽不到的。只有這

里,我和沙耶的家,才能聽到。

"遲了回來,我有點擔心喔。"

"抱歉,因為今天是要到醫院復診的日子。"

"啊,是這樣沒錯。"

她的微笑,稍為側側頭的姿影。我失去的世界,一切都在這里。

我事故後所遇見的所有人中唯一一個——也許在這世界中只有一個——我不會感到認知障害的少女。

的確肌膚看起有點過份雪白,瞳孔的顏色有點怪異。發色亦頗為罕見。但她的形體是人類,毫無疑問是人類的

身體。

不只是形體,她的聲音,還有——

她像平時一樣以小小的胸部環抱著坐下脫鞋的我。一點也不冰冷,一點也不黏稠,的而且確乃是人類的肌膚。

那把長發散發著少女的香味。現在我的一切官感共同肯定,可以唯一容許的存在,那就是沙耶了。不僅這樣,她的

微笑,她的擁抱,這些對我的靈魂而言都是無上的救贖。她深深的知道我需要她,毫無理由的我為此覺得高興。

如果沒有遇見她,我獨自一人在這污穢歪曲的世界中殘存的話,也許我早就瘋了.現在的我可以說是依賴她而

活也不為過。

"今天過得怎樣了?"

"我裝修了客廳。還有一半就涂完了。還有,今天呢,做了郁紀的晚飯啊~我按照下午的電視料理節目教的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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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做的。"

"這樣嗎,很令人期待喔。"

"還要花點時間,可以稍為等等嗎?"

"嗯,那我在客廳待一會。"

目送哼著鼻歌的沙耶回到廚房,我步入客廳。

如果世界的色彩令人不愉快,那么涂上愉快的色彩不就好了嗎?在沙耶提出這建議的那天,我到家居用品店買

了油漆,與她一起測試各種顏色的效果。因為自事故以來差不多每晚都不得安眠,所以首先在寢室嘗試涂抹這些油

漆。

涂客廳時,沙耶為了要怎樣處置窗廉而煩惱,我毫不猶疑把它們全部扯下來,把窗戶連玻璃全都涂上油漆。現

在的我已經不想看窗外的世界。一直緊閉窗戶也可免卻鄰家會看到我家內部的可能性。

"晚飯做好了~"

"在這邊吃吧,可以搬過來嗎?"

經過洗手間把晚飯端進來的沙耶,踏入客廳後用力嗅著。

"有油漆的氣味,沒問題?"

如此說來,這個密閉的室內空間充斥著油漆的刺激氣味。但是對在外面聞過比這更難聞氣味的我來說,這點油

漆味實在算不了什么。

"沙耶不喜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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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沒關系。如果郁紀覺得沒所謂的話,那就好。"

沙耶把料理放在桌子上……雖然很遺憾,但即使要客套起來,也不能說是能激起食欲的東西。可是在外面吃的

與這實在差不了多少。

"我不客氣了。"

我決定拋棄以往味覺的記憶,靜心吃下料理。就如預期那樣,那味道令我的胃部痙攣,但這不是沙耶的錯。她

一定是按照著下午的電視料理節目所教的來做。只是我的味覺接受不了而已。

"……不好吃?"

"唔……這……"

即使巧言掩飾沙耶也不會高興。她深知我所抱有的缺陷。

"別在意。明天再給你做過別的東西。"

"對不起,每次都這樣……難得你做了出來。"

"好了。這樣繼續試著各式各樣的料理,始終會發現即使郁紀也會覺得美味的菜式的。"

對現在的我來說,進食已經像是一種義務般的東西。無論如何討厭,但不進食就無法維持生命。如沙耶所言繼

續生存下去的話,也許終有一天會發現我也能覺得美味的食物也說不定。就像我遇上沙耶一樣。

"沙耶不吃嗎?"

"嗯。我……已經吃過了。"

和沙耶一起在這個家生活以來,我從未試過與她一起用餐。為什么她會討厭這樣,我感到有點不可思議及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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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也不會強迫她。沙耶對認知不正常的我所表現的各種怪行,也正默默的忍受著吧。

"說起來,今天在醫院再一次問過你父親的事了。"

"爸爸的事?"

奧涯雅彥。沙耶的父親,T大醫學部的教授。與沙耶唯一有關系的人,不過他現正失蹤中。解開他失蹤之謎,

這是我與沙耶間的約定。

"果然什么也沒告訴我。那邊有著隱瞞了某些事的感覺……"

"——這樣嗎。"

沙耶的反應比我預期中冷靜得多。

"不擔心嗎?父親的事。"

"不,并不是那樣。"

沙耶有著什么猶疑,表情復雜,之後她再次對我微笑。

"很感謝你,郁紀。為我做了這么多。"

"比起我為你做的,你為我不是做了更多更多嗎。"

料理連一口也沒剩下。味道如何是其次,這些都是沙耶的心意,只要這樣想,要我如何忍耐也可以。

"那么,來洗澡嗎?"

"呀,要不要擦背?"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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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這個家以後,沙耶彷佛成了我的新婚妻子般。

******

她正需索我的肉體。

沙耶——

為什么你,為我做到這個地步……

沙耶,我可愛的沙耶,這樣真的好嗎?身心都盡獻給我,這個不正常的我。還是,這只是同情,對失去一切的

我的同情?只是因為這種理由,你就變成這樣子,你難道只是一個淫亂的少女嗎?

即使是這樣也沒所謂,命運對我如何殘酷也沒所謂,我只怕會失去沙耶你。

高潮過後,我環抱著沙耶。那柔軟而微微出汗的肌膚,因為激情後而發燙的軀體,全部確實正在我的懷中。那

毫無而問是名為沙耶的存在。

"郁紀……你在哭?"

被沙耶一說,我才發現自己正在流淚。

"為什么?沙耶,為什么你要為我做到這地步?"

"郁紀……"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漸漸被你吸引,沒有你我就無法生存下去。"

我用力抱緊沙耶。希望與她溶為一體永不分離。

"告訴我……要怎樣做,才不會失去你?我要怎樣做才好?如何才能報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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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地,緊抱我。"沙耶在我懷中甜蜜溫柔地細語:"我喜歡被郁紀這樣地抱著。想永遠與你一起。所以,

我是不會離開郁紀的。"

"為什么——為什么會是我?"

"那是,因為郁紀是孤單一人。"繼續被我抱住,沙耶抬頭注視著我:"而且,沙耶也同樣是孤身一人。"

如斯哀傷的話語治愈了我的悲哀。沙耶的眼神深沉而空虛,那空虛中埋藏著無限的溫柔。

"所以對沙耶來說,沙耶只屬於郁紀。在這世上唯一一個會這樣溫柔抱著我的人,那就是我最愛的郁紀。"

現在我可以肯定。

在我認知的這個丑陋歪曲的世界中,我只需要一個人,只要沙耶她在我身邊就夠了。

******

今天與他面對面說清楚吧,我下定了決心。不踏出第一步就什么也不會開始。如果再這樣拖下去,辛苦的時間

只更長。我再一次,拿出勇氣。

瑤在星期四選定的課程是生物化學。只有這時才有機會與郁紀見面。因為是基礎科目,所以即使未到授課時間,

在可容納二百人的人講廳中,也差不多已有一半座位有人,再遲點的話就很難找到理想的座位了。瑤選定了中列,

這里是聽講的最好位置,其他學生也大都集中在這里。

郁紀可能會坐到瑤身邊。沒有并排座位時雖會無法一起坐,但在"友人以上戀人未滿"的關系下,兩人通常都

會盡量找并排座位坐在一起。

今天進教室時未能見面,瑤把隨身物品在不影響別人下放在旁邊的空位留座。但是,直到開始講課為止,郁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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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未現身。過了十分鐘,瑤環視教室。有了。不知在何時進來,郁紀孤身坐在最後排。是他沒注意到瑤嗎?不,這

不太可能。假若想認真聽課的話,沒理由會坐到那么不方便的位置。不再想下去,瑤把用作留位的隨身物品拿回。

講課結束後,瑤像追捕匪徒般,追至走廊才好不容易追上一下課就馬上離開的郁紀。

"勾坂!"

被叫住的郁紀,全身像被什么吼叫聲震懾住般吃驚硬直,之後彷佛極困難的回頭看瑤。

"什么事?"

他瘦了——瑤的心再次感到刺痛.與瑤印象中的郁紀面容相比,現在的他顴骨突出,眼窩深陷。是由於心理上

的壓力?營養不良?還是兩者兼有?

他看來相當警戒,如被什么威脅著般。眼神則游移不定,力求不與瑤的視線接觸。

僅這樣打個照面,瑤的心就緊揪地悲哀,為什么他會變成這個樣子的?

就是現在——在心中鼓起勇氣,她要再一次確認。

"那個……有說話想跟你說。可以稍為……占你一點時間嗎?"

在十一月的寒風中,一般而言是不會有人在露天的長椅上談天,沒有人影的中庭顯得靜寂冷清。

"有什么要說?"

——你不記得了嗎?差點脫口而出,瑤慢慢把重點說出來。

"勾坂,最近你變得很怪異。在旁看著,都不禁為你擔心。"

"也許是這樣吧。大概因為我仍未能忘記那場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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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紀若無其事地笑著,不過那笑容看上去像抽搐多些。

"真的,只是那樣?"這樣說著,瑤踏前了一步。

"難道你可以看出其他原因?"

瑤忍受尖銳的回答。

"好像,看得出正在忍耐著……什么似的。"

"……"

勾坂沉默不語,踢著地上的枯枝。乘這股勇氣還沒衰竭,瑤把內心所想說下去。

"手足無措地勉強自己,盡力忍耐到快要崩潰般,現在的勾坂,看來起就是給人這種感覺。"

"是嗎。"

既不掩飾亦不否認,郁紀以乾枯的聲音回答瑤。那是毫不客氣,明確且強烈地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但瑤早

有覺悟。今天是不能退縮的。

"我認為朋友……就是為了這種時候而存在的。"

發自內心,真摯地想將對他的心意傳達給他,瑤全力傾訴。

"家人的事,真是非常遺憾。但是——勾坂你不是孤獨一人的。你有戶尾、青海,還有,我在。"

一吐而盡的瑤,說得不是很流暢。心中像旋渦般紛亂的各種想法,在這里不全部表達出來就會失去目標般的焦

慮,正煎熬著她。

"沒必要一個人背負著所有不幸,我認為我們也有能夠做到的事。即使我們真的什么也做不到,那么說出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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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會輕松一點。我想成為支持勾坂你的力量。其他人的想法也是同樣的——"

"閉嘴!"

唐突的怒號把瑤的告白打斷。雖然她已經下定決心,但馬上受到挫折,同時郁紀的表情險惡得如失去常性。在

他的神情中潛藏的不是憤怒,而是厭惡。那種厭惡強烈到散發著殺意,結成冰冷與憎惡的面具覆蓋在他面上。

"說起來,有件不得不回覆你的事。"

郁紀——還記得。他在記得這事的同時仍用這種冷漠的態度對瑤。

單是這樣對瑤來說已是充分過度的回答。在此之上更殘酷的回答,瑤實在沒自信承受。

"我從沒有特別注意過你。以前對你的印象是稍為不錯,不過也只是以前的事。我對你的感覺如何,其實連我

自己也是不了了之。"

"勾坂……"

"但是,現在可以很明確的回答你了。反正在事故後可以考慮的時間多的是——津久葉小姐,我非常討厭你。

連樣子也不想看見。"

不可以哭——想止住淚水時已經太遲。瑤的眼淚像斷線珍珠般不停落下。

"我是不想再看到你,但這樣不太可能呢。畢竟在同所大學上學。所以以後,可以別再叫我嗎?實在相當礙眼。"

"太過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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