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間地獄 上(Ein篇)

第五章 “新的邂逅”

無間地獄 上(Ein篇) 第五章 “新的邂逅”

……1年后。

“……讓我們追求夢想,忘卻煩惱,用這熾熱的思念與強烈的愿望將我們二人緊緊地連在一起,讓我們成為一體……”

舞臺上,一部愛得死去活來的戲正演到最高潮,然而下面的德魯克·雷托卻焦急地坐立不安。雖然是難得的休息放松時刻,可是無論如何都無法不考慮工作上的事。

德魯克是壟斷紐約的五大家族中最大勢力的岡賓諾家族的一員。身為被稱作“嫡系成員”的上級干部之一的他,同時還兼任著輔佐頭領的顧問一職。實際上他就是家族的二把手。只要一聽到“鋼之德魯克”這個名號,任誰也會退避三舍。

然而,一想到剛剛成為“嫡系成員”的表弟邁爾那副桀驁不馴的態度,德魯克就會非常頭痛。在昨天晚上的會餐中,他甚至還當著其他家族人的面逼迫自己退隱。

那個小子與傳說中的Inferno有聯系,這件事是不容置疑的。他對家族一點都不忠誠。他貢獻給岡賓諾的利益,并不是他勇氣和實力的證明,而只是他跟敵對家族背地里聯手,進行骯臟交易的結果。

(總有一天會抓住他的把柄,然后以家族的血規將他繩之一法。)

“……我發誓會永遠和你在一起,來吧,克里斯蒂娜……”

德魯克抑制住自己焦慮的情緒,意識又返回到了仍處于高潮的愛情劇中。

“!”

然而,他最后看到的景象,是舞臺上演戲的男演員所架起來的機關槍的槍口。

砰砰砰砰砰砰砰!!

接下來的瞬間,隨著雜亂的槍聲,德魯克渾身被子彈打穿了。

“啊啊啊啊啊!!”

“顧問!?”

在陷入恐慌中的觀眾中,岡賓諾家族的護衛全都拔出了槍。

“在那里,在舞臺上!”

“可惡!燈!快開燈!”

“一定不能讓他跑了!”

劇場中彌漫著悲鳴和怒號。

“沒人嗎?把守后門的家伙呢!?”

“這個……”

“啊,顧問,怎么會這樣……”

“……畜生,究竟是誰干的……”

“……是Phantom,是Inferno的Phantom。”

不知道是誰說出了這個在黑暗世界中最恐怖的代名詞。

“喔,回來了啊。”

我剛出現在Inferno的本部,提前回到洛杉磯的莉茲就過來跟我打招呼。

“我已經匯報完了,你可以休息一下了。”

“我不太適應冷天氣呢。”

我回想起這幾天在紐約的摩天樓的生活。在洛杉磯住久了,還不習慣看不見天空的街道。好在目前,在東海岸暫時沒有任務了。

“話說回來,這次也很胡來啊。竟然假扮演員。”

“因為沒有其他可以刺殺的場所啊。”

即便是他的個人包場戲,可德魯克的保鏢還是像銅墻鐵壁一樣,根本無機可乘。劇場中唯一可以襲擊那個包廂的地方就只有舞臺。剛好看到有個演員跟我體格相似,穿著衣服也正好可以將槍藏起來,于是就跟他調了包。

“克勞蒂婭呢?”

“還在進行首領會談。”

莉茲的臉上掠過一絲不安的神情。

“……發生爭執了嗎?”

“是啊,還不是因為那個。克勞蒂婭在日本見的那些家伙。”

“黑社會的事嗎?”

“那就有點麻煩了。”

只要跟克勞蒂婭親近的人,都會在心里這么說的。以克勞蒂婭的立場,本來就不允許她跟特定的犯罪組織的人有私人交情。為了Inferno這個聯盟集團的代理可以光明正大地運作,必須要追求徹底的中立。之前我也從克勞蒂婭口中了解了這個情況。

“喂,最近怎么樣?”

“什么怎么樣?”

“我是說克勞蒂婭。現在不是你做她的護衛嗎?”

接替莉茲做克勞蒂婭的護衛以來已經有一段時間了。規模越來越龐大的Inferno成立了所謂的常備軍的戰斗部隊,現在由莉茲擔任指揮。

“你好象有點不愿意的樣子,最近發生了什么奇怪的事情嗎?”

“不……沒有。”

“我說……”

我茫然地說完后,莉茲就皺起了眉頭。

“最近,最受關注的人就是你。你也稍微注意點,比如女人們的臉色什么的。”

現在我的身份是克勞蒂婭的隨從兼保鏢,還有情人。我們兩個人的關系早就已經是公開的秘密了。我們已經不在乎周圍人的目光了。克勞蒂婭想讓她飼養的狗做什么,那是她的權利。

拋開屋外的這些事不談,Inferno的干部會議正被緊迫的氣氛包圍著。

“之前那個‘梧桐組’的情況,已經調查完畢。”

克勞蒂婭對麥格沃伊說。

“唔,是那個日本的犯罪集團吧,說想加盟我們。”

“是一個可以完全值得信賴的集團。已經在日本國內獨自開拓了市場,取得了很好的收益。”

“可是,插手那種島國的市場,會為我們帶來什么利益嗎?”

“遠東現在是急速發展中的市場。梧桐組希望跟我們進行合作,是因為他們的商品供應源——東南亞系的經銷商遭受到了毀滅性的打擊。”

克勞蒂婭沒注意到另外一個大干部埃塞克·維斯梅爾的嚴峻表情,繼續說道:

“梧桐組現在有巨大的需求,可是庫房里卻沒有商品。如果現在能夠在這里確立與梧桐組的合作,我們就可以獨占日本的毒品市場的貨源。”

“唔……”

“這個周末,我將會在洛杉磯招待梧桐組的少頭目Mr.大輔·梧桐及其一行人。我們最初的商定交易額是500萬美元。”

“等一下。”

之前一直沉默的維斯梅爾開了口。

“進行得這么急沒問題嗎?喂,克勞蒂婭,你是什么時候開始這項交易的?”

“因為對方是可以帶來豐厚利潤的人,所以我才把他介紹給組織。”

“真是難得啊。連你都開始跟外人談判了,這要讓人怎么來評價好呢?”

“我已經和Mr.梧桐建立了私人信賴關系。”

“你從一開始就打算將日本人引進組織的吧?我們怎么想都無關緊要對吧?”

“住口,維斯梅爾。”

空氣非常緊張,麥格沃伊立刻來打圓場。

“今后還是多慎重一些比較好。始終還是要進行有價值的商談才行。克勞蒂婭也要注意下。獨斷專行是違反組織的紀律的。”

“是,對不起。”

“這件事確實超出了克勞蒂婭的職權范圍。我和維斯梅爾都沒有那么多的時間。如果談判可以順利進行的話,讓克勞蒂婭來擔任中介人可以吧?”

“非常感謝。”

我被叫去執行那個奇怪的任務,是這周周末的事。25千克的可卡因和500萬美元的現金交易。如果是平時的話,身為殺手的我,是不會參與這種事的。而這次被帶來,是因為克勞蒂婭親自參加交易吧。

“不帶手下沒關系嗎?”

令我驚訝的是我們這邊出動的人數,只有克勞蒂婭和我兩個人。

“我們這次的交易是為了鞏固相互的信賴關系。如果帶的人太多的話,會給對方留下不好的印象吧?”

“……對方是?”

“都是你的同胞。”

(原來是那些問題黑社會啊……)

手扶著雪佛蘭Astro(注:美國產的小型面包車)的方向盤,雖然一點也感覺不到刺激,然而緊張感卻不亞于駕駛F40飛馳時的感覺。畢竟后備箱中藏有25千克的可卡因。不久Astro就到達了交易場所——南部中心地區。

“我們在這個地方進行交易嗎?”

“這里呢,是從前維斯梅爾率領的布拉迪茲霸占的地區。在洛杉磯,沒人敢在這惹麻煩,沒人敢跟布拉迪茲作對。所以對于Inferno來說,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

透過夜幕,在大概30m遠的地方,有一輛明顯不是廢車的車影。與約定的一樣。那是一輛福特野馬(注:Mustang,福特公司制造的跑車)。然而,按照約定,以我們的車頭燈亮滅為暗號,對方應該有所接應,可是對方的車卻絲毫沒有動靜。

我有一種不祥的感覺,一邊小心地觀察著周圍,一邊慢慢打開了車門。鉆進車內的寒冷的夜風里,夾雜著些許硝煙的味道。

“……”

“……玲二?”

克勞蒂婭不安地說道,好象很緊張。

“呆在車里別動。引擎不要關。”

說完,我就從Astro上下來。小心謹慎地朝著野馬走去。途中聞到一股硝煙和血的味道。來不及多想,我便從懷中拔出槍扣緊了扳機。

看到了一個人。手中握著機關槍倒在車前,已經斷了氣,是黑社會的人。死因是中了槍。腹部和臉上各中一槍。應該是被很大口徑,大概是45口徑的手槍子彈所射中的。傷口裂得很大。尸體還殘留著微微的體溫。死了應該還不到15分鐘。

車的另一側還有一個人。然后稍微遠一點的垃圾箱旁,還有路燈支柱的陰影里各有一個人,都是黑社會的成員。

然而,令我感到驚訝的是,車內的兩個人是被刀捅死的。一個是頸動脈被割,還有一個人從胸口到心臟被刺了一刀。我又環視了一下周圍的墻壁,全是密密麻麻的彈孔。

恐怕襲擊者是單獨一個人。兇器是大型匕首和安裝了銷音器的手槍。看起來是在黑暗中,將陷入恐慌的獵物一個一個無聲地干掉了。

而且,更不可思議的是,用匕首將全副武裝手持機關槍的男人干掉……看來這個殺手知道利用黑暗來幫助自己達到目的。

“目標……錢嗎?”

黑社會為這次交易所準備的500萬美元,到處都找不到了。從尸體的樣子來看,肯定是剛剛被殺。殺手趁著我們來之前的這段時差逃跑了嗎。或者也可能沒有逃掉,還潛藏在附近某個地方。

(!)

這時,我感到背后有人走近。

在恐慌和焦急之前,我的身體先條件反射似地轉了過來舉起了槍。

槍口對著的是克勞蒂婭。幸好沒有開槍,我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氣。

“這是怎么回事?”

克勞蒂婭的口氣中,夾雜著憤怒和驚訝的感情。

“總之,交易已經失敗了。”

“今天晚上的交易,應該不會泄露到外部知道。”

“然而,這是專業的殺手干的。并不是路過的打劫之類的人。”

“究竟是誰干的呢!?”

“誰知道呢。”

我觀察了一下他們的服裝,搜了一下一個看起來身份最低的黑社會的尸體,果然從他的褲子后口袋發現了福特的鑰匙。

“不管怎樣,這里不是商量事情的地方。你自己先回去吧。我也很快就會回去的。”

說完,我就轉過身,背對克勞蒂婭,開始搬運他們的尸體。我將搬到福特旁邊的尸體,放進后備箱的后部座位。雖然不很正式,但畢竟他們是Inferno的客人。如果尸體落入警察的手中,不知道會引起什么樣的麻煩。

我將尸體全部搬運妥當時,聽到Astro的引擎聲已經漸漸遠去。我也不能在磨蹭了。于是坐上裝滿尸體的福特,啟動了引擎。

在亮著的車頭燈的照射下,視野范圍內的一個角落里……我發現在街區前的十字路口的拐角處,還有一個人倒在那里。

我小心地將車慢慢開過去。那人的大衣蓋到臉上面,仰面躺在那里。然而并不是在睡覺,可以看見身體下面有一灘血。

我將福特停住,從車上下來。將大衣掀開查看了一下,從她的身體來看應該是妓女。是一個黑人女性,還很年輕,閉著眼睛,她的雙手交叉在胸口成仰臥的樣子,看起來就像是在安靜地睡覺,然而,她的眉心上有一個小指大的黑色彈孔。看樣子和剛才那些人中的彈是不同的。應該是被這些黑社會的人所帶的自動手槍的9mm子彈擊中的。是襲擊黑社會的殺手的同伙嗎。還是一個倒霉的過路人被流彈所擊中了呢……

不管是哪一種假設,她的死法都很奇怪。被擊中頭的尸體,不可能以一副如此安詳的睡相倒下去。而且也不可能自己給自己蓋上大衣。肯定有人動過這具尸體,將手交叉放在胸前,把眼瞼合上,然后為了遮住她那可憐的身體,還給她蓋上了大衣。

殺死黑社會們的那種老練冷酷的手法和對這具尸體的溫情,無論如何都無法結合到一起。這樣看來應該是過路人吧。可是,從黑社會被襲擊到我們到達這里的間隔只有短短的幾分鐘而已。

這時,從馬路的另一邊傳來了警車的警報聲。

我不能再在這里長時間逗留了。于是我回到福特的駕駛座,暫時不去想多余的事,踩住了油門。

“看看你給我惹了多大的麻煩!啊?”

維斯梅爾激動地對著克勞蒂婭怒吼。

“你這是想逃避責任嗎?Mr.維斯梅爾。”

克勞蒂婭反駁道。

“什么?”

“不管怎么說,洛杉磯都是你的底盤。也就是說你管轄的地域。保衛工作應該由你完成。然而500萬美元被劫,4個客人被殺,Mr.維斯梅爾,這是在你的底盤上發生的!誰應該受指責,請你好好考慮清楚。”

“臭婊子,什么時候開始你可以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了……”

“夠了,別丟人現眼了。”

麥格沃伊厲聲阻止了這場爭吵。

“克勞蒂婭,日本人那邊的反應怎樣?”

“大發雷霆,不過已經暫時穩住了。”

“好,那他們那邊就交給你了。你要盡可能地讓他們高興。然后,必須將客人的錢還回去,當然還需要那個搶劫者的尸體。這件事就交給你了,埃塞克。”

“等一下。那些小日本是我們的客人嗎?我無法接受。”

“這是聲譽問題。叩響Inferno大門的人被殺了。不管是客人也好乞丐也好,全都一樣。你允許這樣羞辱的事情發生在自己家門口嗎?”

“……OK。我立刻去調查。”

隔著厚重的門,就能感受到會議室里緊張的氣氛。從夜里就被召集過來,一直持續到早上的緊急會議,似乎發生了很大的糾紛。

“里面的情況還是那樣嗎?”

從外面回來的莉茲問我,我沒有點頭,而是聳了聳肩膀。

“剛才你說的事,我去調查了。”

她遞過來的傳真用紙上,記錄著在案發現場發現的第5具尸體,被擊中頭部的年輕女人的休息。莉茲聯系情報調查獲得了信息。

遺體的真實身份是,茱蒂·迪文斯,26歲。在那一帶做了很久的電話應召女郎。沒有任何不良的聯系。不屬于任何組織,自己一個人。

“她的房間呢?”

“搜查過了。沒有任何放過槍或匕首的痕跡。好象有室友,但是我還沒查到。不過,我思來想去,都覺得她只是一個被流彈擊中的路人。”

這樣的話,那么給那個叫茱蒂的女人的遺體披上大衣的人又是誰呢?那場偷襲,毋庸置疑,肯定是專業殺手做的。應該不會有去悼念死者的這種感傷。更不用說是跟自己沒有關系的人了。果然還有很多不解之謎。我還想再去現場看一下。

“你幫我看一下這里好嗎?”

“真是個麻煩的男人啊。去吧。”

在上高速公路之前,我去市里的花店買了一束白色的百合花,如果遇到死者的親人朋友,這個或許可以派上用場。

快到現場時,我一邊假裝在尋找停車的地方,一邊觀察著周圍的情況。空彈殼和墻壁上的子彈被標上了標簽,然而路面上的血痕并沒有被洗掉,還是原來的樣子,看來誰都沒有在意。

果然不出所料,在茱蒂的尸體倒下的附近有一個人。應該不會是毫無關系的人。我將高爾夫停在了路邊,拿著花下了車。

這是一個抱著膝蓋,背靠墻壁坐著的滿臉雀斑的金發少女……她眼神黯然地看著用粉筆勾畫出來的茱蒂的遺體輪廓。雖然看起來像是個無家可歸的孩子,但是又沒有經常露宿街頭的樣子。衣服雖然很舊,但并沒有污垢,氣色也還不錯。身邊有一個特大的旅行包。

我走到她的身旁停了下來,少女抬起頭,用她那翡翠色的眼睛看著我。她看我的目光很訝異,于是我在腦中又過了一遍臨時想好的臺詞。

“……茱蒂·迪文斯是在這里死的嗎?”

“……你是?”

嘶啞細弱的聲音。聲嘶力竭地哭過之后,誰的聲音都會變成這樣。

“我為她送東西來了。”

我將花束放在了路邊。彌漫著重重煙霧的柏油路,在昨天晚上甚至將鮮血也吸了進去。一簇純白色的百合花放在那里顯得異常突兀。

“你是誰?”

“這么說來,你是茱蒂的朋友嗎?”

少女沒有回答,視線又回到了勾勒著茱蒂輪廓的白線上。她的回答有點曖昧。

“茱蒂有恩于我。”

盡管我說的都是些毫無根據的謊話,不過因為我有很多東西必須向這個女孩詢問,所以,只能這樣才能取得她的信任。

“你是茱蒂的常客?”

“不,我并不希望我們以那種關系結束。”

“…………”

再次沉默。遠處的港口和高速公路的喧鬧聲隨著風傳了過來。

“你也是茱蒂的朋友嗎?”

“……我是她妹妹。”

少女喃喃地說道。這次輪到我驚訝了。昨晚,死在這里的女人是個黑人,可是眼前的這個少女卻是個白人。

“……可是你們的膚色卻不一樣,這不是很奇怪嗎?”

“那個……”

我沒有再往下追究。莉茲曾經說過,茱蒂有個室友,是這個女孩嗎?不過可以確定的是,這個女孩在悼念逝去的故人。而且雖然她在極力抑制,但是還是可以看得出她胸中的憤怒。

(她的心中有點動搖了吧。)

或許我太心急了,直接奔向了主題。

“是誰殺了茱蒂?”

“你覺得我知道嗎?”

“你猜不出來嗎?”

“……你的意思是說茱蒂有被殺的理由么?”

少女的眼睛變得不安,陷入了沉思。她的眼睛里有明顯的憤怒。茱蒂沒有任何錯卻被殺死……至少這個女孩是這么認為的。那么死去的妓女確實只是一個過路人嗎。

“對不起,問了你些很愚蠢的問題。”

我輕輕地笑了笑,躲過了少女懷疑的目光。再待下去也沒有意義了。白跑一趟,什么線索都沒有找到。最后,我認為那個跟我毫無關系的妓女默哀了一會,然后就打算離開了。

“……等等。你如果找到那個殺人兇手,打算怎么辦?”

我沒有必要回答。可是少女哀怨的眼神,讓我不能置之不理。對這個或許不會見第二面的少女,即使說出讓她期待的話,也不會受到懲罰的。

“我會讓殺害茱蒂的那個兇手,得到應有的報應的。”

少女的眼睛里,射出一絲昏暗的光芒。

“你可以做到嗎?”

“嗯。”

(真是不誠實的安慰方法。)

我的心中有點后悔。少女用困惑的表情,一直盯著我看。應該說是在判斷我剛才說的話是真是假吧。

“那樣的話,請把我也帶上。”

(喂喂……)

我心中更加后悔了。她好象完全把我的話當真了。

“不行。”

“我可以幫的上忙的。”

我冷淡地假裝沒有聽到,轉身向停在那里的高爾夫走去。背后又傳來了少女的聲音。

“我知道是誰殺死了茱蒂。”

(!)

聽到這句話,我的腳定在了地面上。

“……你說什么?”

“我看到了,全部看到了。昨天晚上茱蒂被襲擊的時候,我跟她在一起。是茱蒂在酒吧喝醉了,我去接她回來的路上。可是,那個時候,茱蒂為了保護我……”

少女深陷在自己的回憶中,繼續說道:

“茱蒂告訴我說危險,要我快點逃,可是她喝醉了卻跑不動……”

(原來是這么回事啊!)

我終于知道是誰給她蓋上的大衣。或許茱蒂確實與昨天晚上的襲擊事件沒有關系,只是倒霉地被誤殺了吧。所以,從她的身上想找到殺人兇手是不可能了。但是,又有了新的進展。現在我的眼前,就有一位活著的目擊證人。

“喂,你帶我走嗎?”

雖然不情愿……不過不管怎樣,我暫時必須要接受這個罪惡的任務。因為我必須從這個少女口中了解盡可能多的事情。

“……你叫什么名字?”

“凱爾。凱文·迪文斯。你呢?”

“吾妻……玲二。”

“唔,是日本人嗎?”

“嗯,是的。”

我一不留神將真實姓名說了出來。不過想想,現在這個名字與假名也沒什么兩樣,已經毫無意義了。

“OK,玲二。我們一邊吃東西一邊說吧。”

話沒說完,凱爾就將旅行包背上肩,坐到了我的高爾夫的副駕駛上。跟剛才完全不一樣的活潑。為茱蒂復仇,竟然能讓她這么開心嗎。想到這,我的心情又變得沉重了。那樣的謊言……到底能騙她到什么時候呢?

按照凱爾的要求,我們到了一家最近的漢堡店里吃晚飯。

“請來兩人份的。”

我沒有零錢,于是給了凱爾50美元的鈔票。

“我去找座位了。”

“OK。你想吃什么?”

“隨便你吧。”

看著凱爾小跑著走到柜臺前,趁此期間我用手機打電話向莉茲匯報。

“那么,那個小姑娘的話可信嗎?”

“看起來不像是說謊。好象是真的想要報仇。”

“Zwei,你怎么也這么擅作主張啊,嗯?”

“不要這么說……不管怎樣,如果不把殺害黑社會的家伙找出來的話,這件事是不會結束的。找到兇手的話,也就相當于是替茱蒂報仇了……”

“哎呀哎呀,真是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啊。”

“……我并不是自作主張地亂來。”

“知道了,小子。”

莉茲的聲音中帶著笑,真是個壞心眼的女人。

“如果是維斯梅爾,最多會給你1分,Zwei。”

“如果還有什么情況,我再跟你聯系。克勞蒂婭那里……”

“嗯,我會跟她說的。”

說完,我切斷了電話,凱爾也差不多該回來了……不過,卻始終不見她的人影。再一看,柜臺那里店員正在跟凱爾發生什么爭執。凱爾將手中的50美元紙幣給店員看了一下后,店員才不情愿地開始拿餐。店員是把她當成是吃霸王餐的流浪兒了嗎?她的那個樣子也不是沒有可能……我這樣想著的時候,凱爾朝我一個勁地招手。

“我自己拿不了,你也來幫下忙。”

說完遞給我一個托盤。上面堆著一打的漢堡。

“飲料叫的可樂,可以吧?”

凱爾雙手抱著的是兩個特大號紙杯還有半打以上的漢堡。

“……你買了幾個?”

“20個。你不是說要兩人份的嗎?”

店員不情愿也不是沒道理。我看著面前堆得像金字塔一樣的紙包,無言地開始吃起漢堡來,結果吃到第2個時就吃不下了。

“……你沒有食欲嗎?”

凱爾正在吃第4個漢堡。

“不好意思,我已經飽了。”

“那么剩下的都讓我吃掉可以吧!”

從凱爾的笑臉來看,她是真的很開心。

“你吃的下嗎?”

“這是我今天第一次吃東西。從前我就有這樣一個夢想。面前堆著小山一樣的漢堡都是我一個人的。”

50美元作為情報費,實在是太便宜了,然而我更擔心這個孩子的健康,而且不用說,店里的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著我們。

“那么,我們繼續剛才的話題……”

“我有在想對策啦。剛才的路面狀況你也看到了吧?對手是槍法很好的家伙。有那樣的家伙作對手,玲二你能做些什么呢?”

“你想說什么?”

“說實話,玲二你很強嗎?”

“你是指我的本事?那個你就不必擔心了。”

我開心地笑了起來。

“如果知道了敵人是誰的話,我會讓我的朋友去下手的。”

“是嗎,你有那么厲害的朋友嗎?是暴力團伙之類的嗎?”

“看起來不像嗎?”

“……嗯。”

“只要知道對方的長相和體格,我就會讓我的朋友找出那個家伙并殺了他。”

“可是,我想親眼看見。我想親眼見到替茱蒂報仇。”

凱爾說道。

“不行。”

“為什么?”

“這不是理所當然嗎!殺人的時候是不能讓不相干的人看到的。”

“那讓我見見你的朋友。”

“不行!”

凱爾的表情很固執……壞了。我的話說的太多了,只要問她一些我想知道的事情就好了。

“那我去拜托她試試吧,看行不行……”

“真的嗎!?那,我們就快點去見你的朋友吧!”

“等一下,冷靜點!你見到之后要做什么呢?”

“我也要拜托他,請他帶我去。”

“……我說……”

看來談話陷入了僵局。

“你的朋友應該討厭帶著一個不認識的人去吧?所以你先帶我見他一面,取得他的信任。”

“那個家伙很忙。不是這么快就能聯系上的。”

“是嗎?那就等見了面我再告訴你犯人的樣子吧。”

改天,如果找一個看起來很強勢的人讓這個孩子見見的話,她或許就會相信了吧。比如說莉茲……這樣想著,我勉強地回答道:

“知道了……今天晚上我去見我的朋友。明天再跟你說。”

“唔,明天啊……”

“你沒空嗎?”

“唔。只是,我在想明天之前的這段時間怎么辦。喂,玲二,能讓我在你那住一晚嗎?”

“……什么?”

“我今晚沒有地方住。茱蒂的房子到期房租還沒交,今天早上我被逼著付錢,于是只好逃了出來……”

原來如此。那么她手上拿的應該是行李吧。算了,在了解情況之前,只能這樣了。

“……好吧。”

莫非,她是特意為了今晚有地方住,才不告訴我事情真相嗎?

“真是個……好冷清的房間啊。”

凱爾看到我那毫無生活感的房間后,非常驚訝。

“我都是住在外面,基本上不回來……”

說著,我從里面取出吸塵器。我幾乎沒有在這個房間里住過,屋子不是很亂,但是房間里的角落里都積滿了灰塵。讓人看著也不太舒服。

“稍等一下。”

我為了快點打掃完,一時間將注意力全都放在了打掃上。不過馬上我就感到把凱爾一個人扔在那里實在有些不妥。她并不是個會客氣的孩子。應該叮囑她,不要讓她隨便動東西之類的吧……

“啊,冰箱里都是啤酒啊。”

(……已經晚了嗎……)

凱爾已經把吃剩的漢堡當成是自己的東西,使勁地往冰箱里塞著。看來,她的愿望好象只是“看著吃不完的漢堡”而已。她將觀賞用的十幾個漢堡全部打包帶了回來。難道是想在漢堡壞掉之前全部吃完嗎……不,還是說,是想在吃完之前一直坐在那看嗎?

“……喂。”

“啊,這些嗎?裝不下了,對不起啊。”

冰箱里的啤酒全部被拿出來放在了桌子上。

“這些啤酒怎么辦啊?”

“放在這礙事,都喝掉吧。”

我真想哭。

“你幾歲了?”

“玲二呢?怎么看,都不像是超過20歲的樣子。”

“…………”

“喂喂,不要皺著眉頭,坐下來喝啊,不然就都不冰了。”

還沒等我回答,凱爾就打開了啤酒罐的拉環。

“你喝酒真的沒問題嗎?”

“沒事沒事。我經常陪著茱蒂喝酒的。”

如果她喝醉的話,或許會一股腦地什么都告訴我。雖然我覺得那么做不對,不過還是試著說服了自己。

“玲二,你沒有家人嗎?”

“都在天國了。”

這并不是彌天大謊,現在家人都生活在比天國還遙遠的地方。

“……唔。孤零零的一個人啊,跟我一樣呢。”

“……你的父母也?”

“不知道,忘記了。我的老爹是個無恥的小流氓,所以我就逃出來了。”

“……自己一個人在洛杉磯?”

“不是一個人啊。我被茱蒂收留了。不然我早就死了,那年我才5歲。”

“……這樣啊。”

我突然覺得有些傷感,不知道該說什么好。沉默了片刻我又說道:

“所以,你們成了好……姐妹嗎?”

“是啊。她是我的好姐姐。”

凱爾的眼神變得黯淡下來。聲音也沒有了力量,越來越低。

“那時茱蒂說過‘我的父親也是個流氓’。說因為我們的父親一樣是流氓,所以我們就是姐妹。所以我們就……一起生活了……”

大滴大滴的淚珠落到了桌子上面。在社會最底層長大的少女,或許確實不能把她看作一個孩子,或許比很多差勁的大人要強得多。可是,并不應該是喝醉了就會懷念死者的年紀。

“為什么必須要死呢,不死不行嗎?”

無法回答,誰都無法回答的一個問題。

“茱蒂究竟做過什么?只不過偶爾在那個晚上,在那條路上路過而已……為什么會被殺死呢?”

“是誰做的呢?”

酒后吐真言。我是有這個企圖的,說起來有點卑鄙。

“我不知道!”

凱爾喊道。

“那么黑的地方,我什么都看不到!”

少女在我的引導下,慢慢地將我所想知道的真相大部分都吐露了出來。我將手放在她的肩上,輕輕地拍打著安慰她。

“人的死法有很多種。有人會很痛苦地死去,有人死去卻沒有人為他傷心,悄無聲息地就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與這些相比較,茱蒂有你肯為她傷心流淚,已經很幸福了。”

凱爾又哭了半晌,后來估計身體有些疲憊了吧,不僅沒有了說話的力氣,甚至連支撐身體的力氣也沒有了。

“凱爾,休息吧。”

我抱起瘦弱纖細的她,向里面的床走去。將她放到剛換過床單的床上時,她已經閉上了噙滿淚水的眼睛,發出了輕微的鼾聲。

“茱蒂……”

她一邊說著夢話,一邊從閉著的眼睛縫隙里流出眼淚。昨晚到底失去了什么東西?如果被這樣問道,要怎么回答呢。我的回答是組織的信譽,4條性命,還有500萬美元的鈔票。

然而這個少女的回答應該不是這樣的吧。

凱爾失去的是唯一的親人還有可以回去住的房子。

為了失去的東西我需要得知真相。可是雖然話是一樣的,意思卻有著天壤之別。

算了吧,不能再把凱爾卷進來了。明天早上,就跟她分別吧。讓她回到屬于她的人生中去。雖然讓這么小的少女一個人生活非常殘酷,然而總比跟Inferno扯上關系要好得多。不過今晚暫時先讓她在這里休息一下吧,這樣至少也能減輕我的一些罪惡感。

就在我洗完澡,正準備要睡覺的時候,大門被重重地敲響了。

(這么晚了會是誰呢?)

為了小心起見我把槍拿在手里,用剛剛擦完頭發的毛巾蓋起來。從貓眼往外看去,發現幾個出乎意料的人站在走廊上。埃塞克·維斯梅爾和他身邊的一位彪形大漢……也就是傳說中具有超人的力氣的,他的保鏢蘭迪·韋伯。除此之外,不知道為什么莉茲也一起來了。

“快開門,臭小子!”

維斯梅爾的怒吼在方圓幾里內估計都能聽得到。雖然我感覺有點不爽,不過對方畢竟是Inferno的干部,不能怠慢。

我打開門的保險鏈,剛用鑰匙開了門,門就被粗暴地踢開了。維斯梅爾和他的保鏢把這當成自己家一樣,粗暴地闖了進來。

“這次……你做的事情又是大煞風景啊,Phantom。”

“您有何貴干?”

為了不使氣氛鬧僵,我盡量口氣緩和,故作冷靜地問道。

“拜你的老板克勞蒂婭所賜,我現在不得不接受一件極其麻煩的差事。我們發現莉茲小姐好象在尋找老鼠似的偷偷地搜查著什么,便從她口中聽說了些有趣的事。”

維斯梅爾得意地說著,他身后的莉茲則苦著一張臉低頭站在那。我去搜查茱蒂的事情暴露了嗎?

“你說的那個小丫頭,在這里面嗎?”

“我再問你一次,你來這里做什么?”

我承認自己的語氣有點過于粗暴。

“我的時間也很寶貴。給克勞蒂婭擦屁股的時間,多一秒我都覺得是浪費。讓我跟小丫頭談談話。我要讓她把知道的都說出來。”

開什么玩笑。我不是剛剛才決定不能再讓凱爾卷進這件事了嗎。

“她什么都不知道。”

“喂喂,這話好象不對吧。不是你說她知道一些什么的嗎?”

糟糕。

維斯梅爾將個孩子當成一個關鍵了。現在即使實話告訴他凱爾其實什么都不知道,他也不會相信的。在得到他認為滿意的答案之前,他會不擇手段地追問凱爾的。

“認為那個孩子是目擊者,這是我的判斷失誤。實際上根本就沒有這回事。”

“你識相點吧!我早就看出來了。你和克勞蒂婭一直企圖搞什么陰謀。”

維斯梅爾看起來已經不想聽我說話了。他始終在懷疑克勞蒂婭與她的手下和親友們正在秘密謀劃什么詭計。

“那個丫頭,跟你和克勞蒂婭說了些什么……如果你不告訴我的話,那我就只好親自再問她一次了?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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