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6章 大家都幸福

第一卷 第6章 大家都幸福

高原大和現在肚子很餓。

大和一邊揉眼睛,看起來像是沒睡飽,一邊把土司放進烤面包機里,然后按下開關。大般若祈禱會終于到了,鬧鐘上顯示現在時間剛好六點。

從母親到東京出差后,已經過了三個星期,大和也開始習慣準備以前幾乎沒有自己動手做過的早餐。

流理臺一角倒掛著一個已經洗過的牛奶盒。

今天花道社的活動,就是要準備在大般若祈禱會上用來裝飾的插花。雖然已經在所有社員的協助下收集到二十個牛奶盒了,不過大和還是多準備了一個,打算當做備用。

只要坐上六點三十七分發車的公車,應該就能在七點前到達寶鳳寺才對。

在他打算炒蛋,打開冰箱準備把蛋拿出來的時候,放在桌上的智慧型手機突然響了起來,是撫子打來的電話。

————咦?為什么山牛蒡同學會現在打電話來?

「我是撫子,不好意思一大早打擾了。今天可以不用來幫忙了。」

大和透過電話,聽到撫子非常快活的說話聲。

「咦?」

「不用來幫忙也沒關系了。」

撫子又重復說了一次,聲音雖然聽起來很開朗,但感覺卻像是要掩飾什么而故意裝出來的樣子。

「為什么?我不去的話,就沒有人可以把花放進男生廁所了吧?」

「這個……總、總之不用來也沒關系,沒關系啦……我說沒關系就是沒關系!」

撫子從電話另一頭傳來的說話聲,開始因為不安而顫抖。

看來是發生什么問題了,所以撫子才會重復說了四次沒關系。也就是說發生了撫子無法處理,就算大和現在去也沒有用的情況。

「發生什么事了?」

「……花沒有送來。」

在沉默了好一段時間以后,撫子才擠出這一句話。

「這樣要怎么插花啊?」

這可以說是在各種猜測當中最糟糕的情況。

「為什么會這樣?是不是搞錯了?有打電話給花店了嗎?啊,早上六點的話應該還沒人接吧?」

「因為是和寶鳳寺有往來的花店,所以我請管事僧幫忙打電話去問。他們說訂單被取消了。」

「怎么會……是誰?為什么會取消?」

「好像是翠月老師取消的……」

教花道課的翠月老師,是年紀大約六十歲的資深老師,總是穿著和服,是氣質非常高雅的女性。視撫子為眼中釘。

「為什么老師會做這種事?而且花店怎么會接受別人來取消訂單?正常來說應該會先問下訂的客人吧?」

撫子并沒有回答大和的問題。

但從電話另一頭,似乎傳來抽泣的聲音。

————冷靜下來,不能連我都這樣慌張。山牛蒡同學都哭出來了,至少我得保持冷靜才行。

大和深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的心情冷靜下來。

「山牛蒡同學明明這么認真進行社團活動……」

「其實我們還不是社團。」

「咦?」

「是翠月老師提出異議,說社員都不懂插花的話,就不能算社團了吧?所以我說我們都可以插花,才變成要看今天的成果來判斷社團的實力。」

「意思是要賭上社團嗎?」

「沒錯。不過我沒有對大家說,因為只要今天拿出成果就可以了。」

大和開始思考。

花沒有送來,那就只能想辦法從其他地方找來了。

「現在有辦法買到花嗎?」

「我有聯絡過和山之坊簽約的花店,但因為今天也是花道展,所以沒辦法馬上湊齊全部種類。后來也想過要去奈良中央交易市場直接買,但今天星期日,市場公休。等一般花店開門的話就來不及了。都是我不好,因為我是山之坊掌門人的女兒……」

撫子說到最后,音調開始變得高亢。

「不要放棄,我來想辦法!」

「但、但是要怎么辦……」

「總、總之我現在先過去!等我到了再說,好不好?我掛電話了。」

大和把電話掛掉,打開烤面包機拿出剛烤好的土司。他一邊咬土司一邊把智慧型手機和錢包塞進口袋里,然后走出門跳上自行車,而且也沒有忘記把裝著牛奶盒的塑膠袋放進自行車的置物籃里。

星期天早上的市內環狀公車班次不多,所以騎自行車會比較快。

大和一手拿著土司,一邊吃一邊拼命踩踏板,在還沒有什么人煙的街上快速奔馳。

奈良的早晨,簡直就像在嘲笑大和現在焦急和混亂的心情一樣,非常安靜祥和。

————翠月老師擅自把山牛蒡同學訂的花取消了?而且還反對我們成立社團?

大和雖然有點不敢相信,但另一方面卻也覺得難怪會如此。

翠月老師的確看撫子很不順眼。因為一個才十五歲的學生,除了地位比年近六十歲的資深老師高之外,連教法和技術都比較好。

可是想想又覺得不太對。那次體育課要跑到三月堂時,撫子有說過花道門派不同,往來的花店也不一樣。

為了不讓這個領域演變成弱肉強食,所以有事先決定好規則與地盤。經營門派就像在下棋一樣,如果不遵守規則就會遭人制裁。

————因為山牛蒡同學打破規則和地盤了?所以才會被制裁嗎?

這好像也不對。撫子剛才說了,是拜托寶鳳寺和花店下訂單。

而寶鳳寺舉辦特定活動時使用的花,照規定就是要由寶鳳寺高中花道社來插。

所以撫子完全沒有破壞地盤和規則。

————那是為什么?快想,快想啊!翠月老師到底為什么會擅自取消訂單?照常理來說老師不可能會陷害學生吧?她是故意要給山牛蒡同學找麻煩嗎?

————都是我不好,因為我是山之坊掌門人的女兒。

這時他想起撫子邊哭邊說的這句話。

————翠月老師的目標,該不會是要打跨山之坊掌門人的女兒吧?

雖然大和一直想不透為什么花店會沒和下單的客人確認就取消訂單,但現在一想,「和寶鳳寺有往來的花店」應該就是「和翡翠流簽約的花店」吧。翠月老師大概就是透過花店的關系,才會當上寶鳳寺的花道課老師。

對花店來說,和翡翠流的契約當然是非常重要,所以也只能接受取消訂單的要求了。

————過分……真是太過分了……好一個大人,居然這樣妨礙學生。

這時自行車的輪胎卡到石板路上的石磚,讓大和滑倒在地。

「唔!」

他趕忙從地上拉起自行車,但吃到一半的土司就這樣掉到地上,膝蓋和肩膀也因為撞擊而有點痛,不過還不算是有受傷吧。

裝在口袋里面的智慧型手機也掉了出來。

手機螢幕上顯示的時間是6:20。這種時間,到底要去哪里才買得到花呢?

大和再次跳上自行車,朝寶鳳寺繼續踩著踏板。

————有哪里在賣花的嗎?

只要有花,撫子就有辦法插出作品。

她之前靠澆花瓶、燒杯、試管,和被丟進垃圾桶里的花,就插出非常棒的作品了。

便利商店不可能,里面要不是根本沒賣花,就算有量也不會太多。

大安寺前的超市,沒記錯的話應該是有放花,但是要等到七點才會開門。

真的等到七點,那就沒有時間插花了。祈禱會十點就要開始,必須要插二十二盆花。就算放在廁所洗手臺上的小作品有亞由子和大和幫忙,也沒有時間可以浪費。

而奈良并沒有幾間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超市。

這時他騎過一間花店門口,考慮是不是要停下來敲門,請店家提早開門賣花呢?但如果不是個人經營的話,好像也不可能。

接著他又騎過一間葬儀社。

這時他靈光一閃。有很多花的地方,可以完全扭轉現在局勢的最后王牌。

大和停下自行車,拿出電話撥給亞莉莎。

雖然大和不覺得她是會在這種時間起床的人,但也沒辦法了。

電話鈴聲響了好幾次。

————快接電話吧,拜托了。

就在大和準備要放棄時,電話另一頭傳來亞莉莎顯得不太高興的說話聲。

「喂,是我。這么一大早打來干嘛?」

于是大和趕緊把事情大概講了一遍。

亞莉莎靜靜聽完大和的陳述。

「現在有沒有辦法,請和卯木生命會館簽約的花店賣花給我們呢?」

「我想應該可以。因為葬禮常常是臨時發生,所以和葬儀社簽約的花店,會隨時準備充足的花量,庫存量應該比普通的花店多才對。但是花材都是用在葬禮上的花喔,這樣可以嗎?大部分都是一片白色呢。」

「沒問題,是山牛蒡同學負責插花喔。不管是什么花,一定都沒問題。」

「我知道了,那就交給葬儀社理事長的千金吧。」

「好,錢就由寶鳳寺來付。」

「我等一下也會過去。雖然須彌壇旁邊的大作應該只能交給山之坊同學,但放在廁所的小作品,就算是我們應該也能插吧。我可是很有天分的呢。」

「說得也是。我也叫祭文、亞蘭和鈴木來好了。」

「鈴木還是別叫吧?他可是從神戶通學耶。」

「說得也是喔,單程就要花上兩小時了。」

「我正在騎自行車,可以拜托你打電話嗎?」

「我知道了。」

就在大和掛掉電話的那一瞬間,手機馬上又響了起來。是亞由子打來的。

「大和,終于找到你了!撫子同學到底發生什么事了啦?剛才她和我說不用去了,問她為什么也不說。到底是怎么了,大和你知道嗎?」

于是大和把事情經過又和亞由子說了一次。

「原來是這樣。翠月老師居然會做這種事……真是過分……我知道了,我現在就趕去寶鳳寺,需要把家里的花也帶過去嗎?」

「沒關系,卯木已經在準備了。」

「對喔,原來如此!葬儀社的確會和花店簽長期契約嘛。你這點子真不錯,我都沒想到!」

結束簡短的對話之后,大和繼續踩動自行車踏板。

騎過近鐵奈良站前,開始進入上坡地帶。大和之所以會在騎自行車就可以到的距離選擇坐公車上學,就是因為靠自行車騎上這一段長長的上坡實在是太累了。

寶鳳寺開放給觀光客走的入口依然大門深鎖。大和直接騎過去,照撫子事前交待過的那樣,從寺務所的入口進入寺廟,并且在自行車停車場停下自行車。

因為是在活動之前,可以看到許多僧侶來回走動。走過非常熱鬧的走廊后,大和來到寺務所專門為插花準備的房間。

穿著和服的撫子正呆坐在椅子上,垂下來的黑發,擋住了她顯得很喪氣的側臉。

「山牛蒡同學,你看起來好像小拳王喔!」

撫子聽到后緩緩抬起頭。

「已經燃燒殆盡,變成一片灰白了。」

撫子露出像是已經放棄的笑容,臉色看起來實在不太好。以牛奶盒做成的花瓶并排在桌上,而桌下有一個水桶,里面泡著許多綠洲。

接下來只要把綠洲裁切成合適的大小,塞進花瓶里面就可以開始插花了。

「喂喂喂,都還沒開始插花,可別現在就燃燒殆盡啊。」

「……沒有花要怎么插花呢……」

「有花喔。」

就在這時,寺務所大門被人打開了。

「你好!這里是花金花店,我來送貨了。要放在哪里比較好呢?」

一名身上穿著印有花金字樣圍裙的男性,走進來脫下帽子和兩人打了聲招呼。

「咦?怎么會?為、為什么?」

撫子站了起來,臉上的表情顯得十分吃驚。

她穿著有櫻花、流水和扇子圖案的和服,并用帶金絲的束帶綁到胸部左右的高度。

雖然打扮可以說是高雅有氣質,但看起來卻像是要參加比賽的劍道選手一樣。因為插在腰帶的錦袋里,放了一根長長的棒狀物,看起來就像是日本刀一樣。

————那是什么啊?應該不是日本刀吧?是扇子嗎?應該是吧。

「是亞莉莎幫忙找來的,是和她家葬儀社簽約的花店。」

「因為大小姐的吩咐,我們也只是把平常準備用在葬禮上的庫存花送過來而已,老實說實在不是能入掌門人女兒法眼的花材……」

「只要有花就可以插了吧?」

「當然可以,我可是將來會成為花道山之坊的宗匠啊。」

撫子的語氣十分肯定干脆。

她那纖瘦的身體里涌出無比的氣勢,眼神也閃閃發亮。她的身體站得筆直,甚至讓人感覺到自信和自負化為一股氣勢圍繞在她身邊。

————喔,好棒啊!山牛蒡同學真是帥氣。

明明事情如此緊急,但大和卻被撫子給迷倒了。

「那就讓我看看花材吧。貨車在哪?」

「請往這邊,就在貨物出入口前。」

「我也來幫忙。」

「謝啦。啊,對了,管事先生,推車我借用一下喔。」

看起來很忙碌,正在講手機連絡事情的年輕僧侶點了點頭。

大和緊跟在花店人員的身后,推著空推車,用小跑步跑去拿花。

「管司先生?是名字嗎?」

「是管事僧侶啦。管理的管,事情的事,是專門在廟里負責各種雜務的和尚。」

門外停著一臺上面有花金字樣的小貨車。

「就在這里。」

花店店員把冷藏貨車的貨柜打開,周圍冒出許多白煙。

「哇?」

強烈到讓人嗅覺快要麻痹的花香和寒氣一起涌上。

等視線恢復正常后,大和看到許多不同種類的花朵。

小型的貨車貨柜里面,裝了好幾個水桶。

里面有百合、菊花、乒乓菊、星辰花、桔梗、滿天星、大丁草、郁金香。有很多大和認得出來,也有很多認不出來的花,總之在水桶里面插滿許多常在葬禮上看到的花種。

「我們是用冷藏貨柜,而且濕度還調得高了一點。因為氣溫太高或是空氣太干燥都會讓花馬上變質。可能有點冷,不好意思啊。」

撫子直接穿著和服跨進貨車貨柜里。

「喂,你和服的下擺沒問題吧?」

「沒問題,和服就等于是我的便服了。」

撫子仔細檢查貨柜里的花材。

「這些花都很新鮮,非常仔細花心思在保濕上面,真是太棒了!看起來可以直接開始插花呢。這個我整桶要了,還有這一桶也是。有沒有綠色系的呢?」

「在最里面。」

「好棒啊!圓葉尤加利、加臘克斯樹葉、麗莎蕨、天門東、龜背芋和白掌!我要這個、這個和這個……」

「聽起來真像怪獸的名字。」

「真是的,不要在這種時候說閑話啦。麻煩請給我這些。」

「謝謝惠顧!」

「可以幫我拿進寺務所里嗎?我借了一間房間專門用來插花。」

以貨車附的堆高機,把里面放著花的水桶從貨柜里面運下來。

大和用力把水桶放到推車上。從堆高機到推車的距離大約只有三十公分而已,但是里面裝滿水的水桶說真的并不輕。

「那我要搬進去了。」

花店店員也拿出推車,把水桶放到上面去。

「我也一起搬吧。」

「那我就先進去準備了。」

大和與花金的店員一起推著推車,跟在撫子后面走進寺務所。

「啊,大小姐,好久不見了。」

店員突然停下腳步。

「真不好意思麻煩你了,謝謝你的幫忙。」

大和聽到很耳熟的聲音,于是回頭一看,看到一名笑容清爽的清秀女學生,正以十分優雅的動作和人打招呼。

————這、這是誰啊?卯木?不可能吧?

「不用客氣啦,卯木生命會館的理事長,平常一直很關照我們,很榮幸可以幫上大小姐的忙。」

是卯木亞莉莎沒錯。

這讓大和忍不住瞪大雙眼。

————感覺真是可愛。啊,我知道了!她今天沒有化妝也沒戴耳環。

亞莉莎身穿整齊的制服,而且露出很高雅的笑容。真的是可愛到讓人認不出來,她就是那個平常打扮得像辣妹的亞莉莎。因為化妝的關系,所以看不出亞莉莎的五官其實十分漂亮。

「對了,我已經跟鈴木之外的人通完電話。亞蘭說要做禮拜所以不能來,不過其他人都會到的樣子。」

「謝啦。」

「山之坊同學呢?」

亞莉莎開口問道。

「在寺務所。」

「事務所?」

「這個……算了,跟我一起走吧。」

「我知道了。」

于是大和便和亞莉莎一起朝寺務所走去。

打開大門,就看到撫子和穿著制服的亞由子以及美穗,三人正把綠洲裁切成適當的大小,并且裝進容器里。緊張的氣氛在空間中飄蕩。

「花送來了。」

「哇!好棒,好多花喔!真漂亮!」

美穗率先背叛殺伐的氣氛,說話時語氣顯得十分和緩。

一旁的管事僧在收據上蓋下印章。

「謝謝惠顧!水桶我們下午會來收,請放在貨物出入口附近就好了。」

「提出這么勉強的要求,真的是很不好意思。」

「事情大小姐都和我說了,請一定要加油。」

花店店員說完就離開了。

「那山牛蒡同學就開始插須彌壇兩旁的大作,剩下的小品交給我們吧。」

「說得也是。」

撫子從衣帶上掛著的錦袋里抽出一根木棍,拿到眼前將刀鞘拔開。

和服長袖隨著她的動作擺動,拔出的刀身在她身前閃閃發光。她瞇起來的眼睛看起來非常有魄力,簡直就是一個殺手。

「……」

所有人看到這一幕都忍不住咽了一口氣。

她手上那東西,看起來就像流氓會隨身攜帶的短刀。而且她全身上下散發出的氣勢也讓人有些害怕。

「山牛蒡同學,那、那個……該不會是真刀吧?」

大和問出這句話時,看起來有些害怕。

「是真刀喔。」

美穗和亞由子聽到這句話,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幾步。

「討、討厭啦,撫子同學是在開玩笑吧……?」

美穗說話時的音調已經接近慘叫了。

「不是啦,不要誤會,這是裁花刀。」

撫子挑出要使用的花朵和綠葉,然后非常俐落地把莖切掉。應該是在準備要放在須彌壇兩旁的大作吧。

「是喔,真是厲害。」

刀鋒銳利的程度,連旁觀者都覺得十分舒暢,讓亞莉莎不禁發出贊嘆聲。

「這看起來比剪刀好用多了。」

撫子將處理好的花材放在尼龍布上。

「好,處理完畢,接下來就只剩插花了。」

「我也想試看看這把刀耶,可以嗎?」

亞由子向撫子提出請求。

大和能了解她的心情。看到這么簡單就能把花莖切斷,的確是讓人十分好奇。

「可以啊,不過要小心喔,這把刀利到能很輕松地就把人的手指給切下來。」

「還是算了!好可怕啊!」

「那我要去插須彌壇旁邊的花了。」

撫子用尼龍布把花包起來,然后立刻走向本殿。

「我也去幫忙。」

大和抱起另一包尼龍布,跟在撫子后頭。

撫子走進本殿,在看到花瓶后小聲地尖叫出聲。

「啊!」

在灌佛會上也有使用的這對巨大花瓶里,右邊那個花瓶下面,出現了一小灘積水。

「水漏出來了……」

「真、真的耶,簡直像是漏尿一樣。」

「看來是裂開了吧……」

撫子一邊說,一邊把姆指放在嘴邊開始咬了起來。

修行僧也注意到這件事了,于是拿起抹布擦地,并且把裂開的花瓶收走。

「怎、怎、怎、怎么辦?」

大和顯得驚慌失措。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不對,這已經不是房子漏水的等級,而是根本已經完了。就算有花,沒有花瓶的話也沒辦法插。不管撫子的技術再好,沒有花瓶和花,也沒辦法無中生有。

放在須彌壇兩側的花是兩個一組,必須要在同樣的花瓶里插上一樣的花。

「我去找管事。」

撫子把花放在須彌壇前,轉身走出去。

「管事先生。」

撫子叫住正在不斷翻看資料,看起來非常忙碌的管事僧。

正在旁邊插著小品的亞由子、亞莉莎和美穗,見狀都露出不安的表情面面相覷。

「花瓶裂開了嗎?這我沒發現到耶,備用的花瓶……」

管事僧聽完后便陷入沉思。

「這我也沒辦法馬上決定……我去問一下上頭好了。」

「這樣會來不及。可以讓我借用后面竹林里的三根竹子嗎?」

「這倒是無妨。竹林會自己一直長,我們平常要去修剪都是苦差事了,不管要拿多少都行。」

「謝謝您!」

「你拿竹子要怎么做?」

「用來插花!大和同學,請跟我來!」

「喂,山牛蒡同學!用來插花……可是花材已經很夠了吧?」

兩人從側門走出寺外,前往后頭的竹林。

撫子在竹林里邊走邊看,然后停在一根竹子前面,把那把裁花刀架在眼前,深深吸一口氣,然后快速一揮。

一聲輕響環繞在四周,然后她眼前那根竹子,大約在脖子左右的高度出現一條細線,然后橫倒在地上。

「哇?好恐怖!這把刀連人頭都可以砍下來吧?」

「的確是喔,搞不好可以砍下來。花道學久了,用刀的技術也會變好。」

撫子接二連三地砍下竹子,砍出許多從七十公分到三十公分不等長的竹筒。

「這些竹筒要拿來干什么?又不是要做竹槍。是要對半砍做成腳踏墊嗎?」

「這樣擺的話你就知道了吧?」

撫子把這些竹筒立起來,三個三個擺在一起。

「要做過年時擺的門松?」

「不是啦,你從上往下看。」

這些高度不同的竹筒,并不是單純的竹筒。讓各個竹筒互相遮住彼此的竹節,變成一個筒狀的容器。

「是花瓶……」

「沒錯。只有一個竹筒那就只能插一朵花,但如果有六個七個擺在一起,再用噴膠槍和綠色鐵絲綁在一起的話,就可以當成花瓶來用。」

「是竹子做的花瓶啊,高低不同看起來反而有趣,而且和寺廟的氣氛很配。真厲害,山牛蒡同學,你真的好厲害!」

「當然啊,你以為我是誰?我可是山之坊撫子呢。」

撫子抬起頭,并且撥了一下肩上的黑發。

————哇?好帥啊!

「那就把這些搬到寺務所去吧。」

「不是搬到本殿嗎?」

「在本殿沒辦法用噴膠槍吧?那可是每天都會有和尚掃得干干凈凈的地方。寺務所應該會有鐵絲和噴膠槍才對,所以要先在寺務所里把花瓶做好,再搬去本殿。」

撫子拿起三個竹筒并往寺務所的方向跑去。

「我知道了……唔,好重啊。」

大和拿起多撫子一倍數量的竹筒邁開腳步,但竹筒比他想象得還重,而且也不太好拿,所以顯得有點東倒西歪。

「我來拿吧。」

這時亞蘭突然冒出來,幫忙拿起竹筒。

「咦?亞蘭你不是要做禮拜嗎?」

「我開溜了。」

亞蘭身上穿著整齊的制服,對大和俏皮地眨了眨眼。

「真是得救了,謝啦。不好意思讓你這天主教徒居然沒去禮拜。」

大和把竹筒分一半給亞蘭,兩人快速走過走廊。

撫子在房間里把竹筒立起來,并且拿著一個像吹風機的機器壓在上面。

「這就是噴膠槍,里面有強力膠。能幫我壓著竹筒嗎?」

「我知道了。」

撫子開始操作噴膠槍。

她想先用鐵絲把七根竹筒固定在一起,但靠少女的力道想要綁緊實在是不容易,只好重新來過。

「讓我來吧。」

真不愧是武道科的學生。亞蘭把鐵絲緊緊捆起來再扭緊根部,就完成一個有高有低的竹制花瓶。

整體看起來非常正式,完全感覺不出是用竹筒臨時做出來的代替品,而且青色的竹子看起來十分鮮艷。

「搬去本殿吧。唔!」

「好重喔。」

這花瓶真的很重。雖然竹筒本身很輕,但有七個竹筒綁在一起,那就很重了。

「讓我來搬吧。」

「山牛蒡同學就先去本殿插花吧,我來做另外一個花瓶,做好了就搬過去。現在已經八點半,快沒時間了。」

「說得也是。」

大和再跑一次后面的竹林,搬了七個竹筒回到寺務所,組合起來之后,再用噴膠槍黏好。

雖然看撫子做起來好像很簡單,但其實意外地麻煩,竹筒并沒有那么好黏。

「誰來幫我壓一下?」

「別說傻話了,我們也很忙啊。」

亞由子這么回應。

「現在做好幾個了?」

亞莉莎順便問了一下現在的進度。

「我看看,七個了。」

美穗算了算之后回答她。

「現在做好第八個了。」

亞由子接著補充。

「剩下一個半小時,做得完十二個嗎?」

美穗看起來有些喪氣。

「現在不做也不行了,加油吧。」

亞莉莎見狀幫她加油打氣。

看來沒辦法拜托女生幫忙了。

就在大和努力奮斗之時,撫子和亞蘭從本殿回來了。

「我插完了。」

撫子看起來十分興奮。

「太好了,那就剩下一瓶啰?」

「沒錯。」

因為撫子回來就馬上出手幫忙,所以大和終于把竹筒給黏了起來。然后亞蘭接手用鐵絲固定好花瓶,把成品扛在肩上往本殿移動。

一走進本殿,可以看到須彌壇旁邊已經有一瓶非常漂亮的插花作品。

「好棒啊。」

在高低各有不同的竹制花瓶當中,插上許多種類不同多彩多姿的花朵。

完全看不出是用葬禮的花材,和臨時做成的花瓶完成的作品。筆直的竹筒還營造出鮮活的躍動感。

不過卻不會太過搶眼,和本殿的氣氛非常搭。

這居然是即興作品啊。

「插得很漂亮呢。」

「呵呵,就是說啊。」

「我放在這啰。」

亞蘭把花瓶放到左邊。

但大和看了左右兩個花瓶之后,卻驚叫出聲。

「這下糟了。」

「怎么了嗎?」

「須彌壇兩旁的花,必須要左右對稱才行吧?」

「對啊。」

「兩邊花瓶的高度不太一樣……」

因為是用原本高度就不同的竹筒拼湊起來的花瓶。竹筒的高度各有不同,左右很明顯沒有對稱。

————好不容易拼到這個地步了……

大和的臉色十分難看。

「要重做嗎?可、可是沒有時間了吧。」

說話聲不斷顫抖。

現在已經九點二十五分了,一到三十分入口就會開放,然后就會有許多付了門票的參拜者進來。而大般若祈禱會也將會在十點整開始舉行。

已經沒有重做花瓶的時間了。

這時候,寺務所里也發生了一些狀況。

剩下的花量,明顯已經所剩不多了。

「這些花夠嗎?」

「不行,完全不夠啊!」

「怎、怎么辦?是因為我用太多了嗎?」

「把這邊的花拔出來,拿去插新的花怎么樣?」

「不行啦。這樣的話,這邊就會變得空空如也,連綠洲都會被看到。」

因為是一群初學者在插,所以使用的花量遠超過撫子一開始的設想,現在花看起來并不是很充足。

沒有花的話,當然就沒辦法插花了。

三人的臉色都顯得有些發青。

「要去買花嗎?現在花店應該開了吧。近鐵奈良站前應該會有花店。」

亞莉莎提出意見。

「不行啦……再十分鐘,入口就要開啟了。」

亞由子的聲音顯得有些顫抖。

「只要看不見綠洲就好了吧?這樣如何?」

美穗從書包里拿出自己折的紙鶴。

把紙鶴的翅膀張開,大小大概和盛開的百合花差不多。

這些折紙是喜歡小孩子的美穗,為了送給外國觀光客的小孩,而隨時帶在身上的禮物。

「把這些插在花莖上,然后再像這樣插進綠洲……當成花一樣插。」

「啊,這樣不錯呢,美穗。很好,真是太棒了,讓我想拿回我家的寺廟擺。」

「真的耶!太棒了,美穗做得好,你這個點子不錯喔。」

亞莉莎發出歡呼聲。

美穗看到兩人的反應,也露出開心的笑容。

「那得快點折才行……糟糕,我不會折紙鶴啊。」

亞由子手上拿著紙,看起來有點手足無措。

「我來折吧……我對折紙有點信心……」

美穗以非常俐落的手法開始折紙,和她平常慢半拍的行事風格完全不同,折紙一個接一個地完成了。

「這樣應該就沒問題了。」

「對啊,看起來很漂亮,很有和風的感覺。就算放在店里賣好像也很正常呢。」

「亞蘭看到,大既又會大叫什么禪和寂寥了吧。」

她們完成了一個個看起來很華麗,但卻又十分沉穩的作品。

因為紙鶴非常顯眼,會讓人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上面,所以花朵之間的空隙就變得不是很明顯。

「入口差不多要開啟了,得拿去廁所放才行……啊!」

亞莉莎話說到一半,突然大叫一聲。

「大和和亞蘭都不在。女廁還沒問題,但是誰要拿去放男廁啊……」

「真、真的耶,我完全忘了。」

「在入口請要進去上廁所的人拿去放可以嗎?」

「這個……感覺好丟臉喔……」

「該、該怎么辦才好?」

在本殿也出現了狀況。

臨時而且是手工制造的花瓶,無法左右完全成對。

明明必須要讓左右完全對稱,但竹子的高度左右兩邊卻完全不同。

「沒問題,這可以靠插法來混過去。」

「可、可以嗎?差很多耶。」

「你以為我是誰?我可是山之坊撫子。」

她一點也不喪氣,而且語氣十分干脆,實在是令人佩服。

「再五分鐘入口就要打開了,得在二十分鐘以內插完才行。」

撫子坐在花瓶前面開始插花。那雙擁有十五年花道資歷的老練雙手,動作可以說是毫不遲疑,看起來非常流暢。

她在插花時看起來英氣凜然,十分美麗。也沒有在竹子前架起裁花刀時,那種敢靠近我就砍下去的殺氣。

手上的動作十分流暢,看了會讓人好奇和服的袖長都不會妨礙到動作嗎?她先前才說過和服就是她的便服,看起來的確是如此。

撫子的側臉露出十分沉穩的笑容。

明明問題接二連三發生,現在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但她還能如此沉著冷靜集中在插花上,真是令人敬佩。

————山牛蒡同學看起來真的很喜歡插花呢……

「太美了!」

亞蘭似乎看到入神了,小聲地開口贊嘆。

也不知道他是想說花很美還是撫子很美,不過大概是兩邊都有吧。

「對啊,山牛蒡同學真是太帥氣了……」

「呵呵呵,謝謝夸獎。可以幫我拿水來嗎?」

撫子突然轉頭看向兩人。大和因為剛才的話被本人聽到,而害羞得滿臉通紅。

「我知道了。」

「水龍頭在這里。」

大和拿起水桶,順著亞蘭的指示走去裝水。

美穗、亞莉莎和亞由子三人,在寺務所里顯得手足無措。

「大和和亞蘭都不在,這樣就沒人能進男廁了啊。」

好不容易才插好花,卻沒人能拿去放。

這可是大家克服許多問題之后,才插完的二十個小品啊。

「我來拿吧。」

這時鈴木學突然冒出來,伸手推了推眼鏡。

「鈴木你怎么會在這……你從神戶跑來了?」

「亞蘭打電話給我,用英語很慌張地和我說,因為他要去做禮拜沒辦法來,所以拜托我來幫忙。雖然我本來要去補習班,不過就翹課了。因為英文、數學和理化托我爸媽教我就好了。」

「不愧是鈴木,你現在看起來真帥!」

「拜托,亞莉莎,不要這樣講啦。這樣聽起來,不就是在說鈴木平常不帥嗎?」

「啊,對喔,的、的確是這樣。不好意思,我剛才沒想太多就直接說出來了。」

「這樣聽起來感覺更糟啊。」

鈴木聽到兩人像在說相聲一樣的對話,不禁露出苦笑。

美穗臉上也浮現出溫和的笑容。

「可以讓我看一下廟里的地圖嗎?我來找出最短的距離。」

「不愧是升學班,偏差值七十五的男人。啊,我不是在開你玩笑啦。」

「我知道,快走吧。」

入口大門正式開啟,手上拿著門票的參拜者三五成群地走進寺廟。

前來游覽的觀光客,一面仔細眺望寶鳳寺壯麗的外觀,一邊走向本殿,把零錢丟進香油錢箱里,雙手合十開始祈禱。

然后看到撫子跪坐在本殿須彌壇旁邊插花的背影,全都露出驚訝的表情。

「哎呀,你看。有個好年輕的女孩子在插花耶。」

「旁邊還有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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