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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web版本篇??第二十五章
前情侶回歸故里① 西伯利亞的舞姬





「這好像也并不怎么鄉下嘛。」這是我走出列車來到車站后,第一時間閃過腦海的念頭。

車站本身相當的大,其中有各式各樣的土特產店,在走出車站后,也有一家規模不小的商場。周遭熙熙攘攘的人群,簡直可以算得上是一座城市了。

莫非水斗所說的『相當標準的鄉下』,其實不過是用了夸張的手法而已?

如此這般的疑問,也僅僅維持到了我登上巴士的時候。

隨著噗咻的一聲響,巴士合上了車門。

而巴士之中,除了我們一家四口以外,哪怕連一名其他乘客都沒有。

大中午的居然還能有這種事?

我看向窗外,眼看著人類文明的氣息愈發淡薄。建筑物沒過多久便已是無影無蹤,放眼望去,只能看見無數的電塔連著電線,一座接一座地呼嘯而過。

巴士駛入深山后,四周的綠意愈發濃厚起來,事到如今,除了這座巴士以外,也就只剩下我們腳下那條單調又乏味的省道能有點兒人類文明的味道了。【注:省道原文「県道」,即縣道。日本的縣相當于省級行政區,為了方便中國讀者理解,故修改。】

「謝謝啊!」

當巴士停靠到了車站后,峰秋叔叔說道。而巴士的司機則稍稍舉起帽子點了點頭。看來還是熟人呢。

待到巴士離開車站后,映入眼簾的是一篇廣闊的田地。

巴士站并沒有頂棚,而是由茂盛的樹枝遮出了一片陰影。每當微風拂動,炫目的陽光便會透過隨風搖擺的樹枝的間隙,毫不留情地灼燒我的眼簾。

——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巴士的轟鳴聲遠去后,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蟬鳴聲。

簡直就像是異世界一樣。

我甚至對自己是否能夠回到自己所熟知的世界感到了一抹不安。

「嗚哇——!結女,快看快看!這邊的巴士一天只停三班呢!」

媽媽看過那張已經爛得七零八落的班車表后,立刻喧鬧了起來,完全沒個中年婦女的樣子。

峰秋叔叔微微一笑,

「能早中晚各來一個班次已經很不錯了。往這種鄉下地區派班車,根本就賺不到錢。」

「這里的人要買東西的時候該怎么辦啊?」

「畢竟這里老人家比較多,都是由城區里的店鋪接收鄉鎮辦事處的指導,來統一調配物資的。而且這年頭,就算是老人家是會網上購物的呢。如果這樣還不夠的話,就要開車去剛才那邊的城區采購了。」

「哈啊啊~……」

「開不了車的孩子們就必須要趕末班車回來咯,真是令人同情。不過如果只是短短幾天的話,這里還是個不錯的休閑地點呢。咱們走吧。」

峰秋叔叔順口說完,便邁開了腳步。

據峰秋叔叔所說,他的媽媽,也就是水斗的祖母的家,從這里還要走一段路才能到。

正當我準備抓住放在地上的行李箱時,我的身旁伸出另一只手,將箱子抓在了手上。

「啊,等等……!」

我的義弟?伊理戶水斗仿佛沒有聽到一般,無視了我的喊聲拖起了我的行李箱。

擅自動人家的行李是想干什么嘛,真是的……!

我追上他的腳步想要抱怨兩句——然而幾乎脫口而出的抱怨,馬上又被我咽了回去。

在我們的跟前,我看到了一道陡峭的斜坡。

「……………………」

水斗一言不發地拖動著行李箱走上斜坡。

本該是相當累人的工作,但他卻是滿臉的氣定神閑,看不出哪怕半點吃力的樣子。

……所以說啊。

既然有理由,你就不能早點告訴我嘛!





「嗚哇……」

「哦……噢噢噢~……」

登上斜坡之后,我和媽媽看著出現在眼前的大門,心里滿是震撼。

這,就是水斗的祖母所住的家么。

不對,與其說是家……倒不如說是宅邸吧?

我呆呆地望著眼前寬度超過了50米的圍墻和瓦片堆砌而成的屋檐。

「難道說,其實峰秋君的家里其實超級有錢……?」

「不不,說是有錢也只到我祖父那一代啦。據說祖父當初并沒有讓子女繼承家產的意思——到頭來,自己的遺產基本都捐了出去,留下的就只剩下這座房子了。」

「哈誒~……。真是可惜……」

「倒是我聽說當時母親和伯父二話不說就走出家門,對此好像并沒有什么怨言。」

這么說來,水斗當時好像也是為了學費減免才努力成為了特招生的來著。

偷偷望向一旁的義弟,只見他正仰望著當空的太陽,滿臉的煩躁之色。

「好熱……」

「也對。我們趕緊進去吧。」

穿過前院,峰秋叔叔按響了玄關的門鈴。

這古色古香的宅邸中響起的電子鈴聲,總讓我有種怪異的感覺。

「來了來了……」

推拉門被嘩啦一聲推了開來。

從大門內側出現的,是一名身穿圍裙的老婆婆。

雖然一瞬間還以為她是仆人,但她在看到水斗的瞬間,兩眼瞬間就放起了光。

「哦~!這不是水斗嘛!都長這么大啦!」

水斗微微低下頭來打了聲招呼。

老婆婆聽到水斗打招呼,「嗚哈哈」地大聲笑了起來。

「真是一如既往地冷淡呢你!你這樣子可是交不到女朋友的!」

「媽。你當初好像還說過你不想成為一天到晚結婚結婚結婚的老太婆來著?」

「噢噢噢。的確的確。危險危險。」

她招呼著我們走進了玄關。而她,則在登上玄關的臺階后,

「我叫伊理戶夏目。」

端莊有禮地低下頭顱,報上了自己的姓名。

「很抱歉這么遲才給你們打這聲招呼。實在是因為我這笨蛋兒子提到自己再婚的時機太過于突然了……」

「也不突然了吧。我都提前兩個星期跟你們說了呀。」

「這還不夠突然么!?」

我悄悄地點了點頭。而一旁的水斗也輕輕地和我做出了相同的反應。

雖然我能理解他們顧慮到正在備戰考試的我們才會在最后的最后告訴我們再婚的消息,但總覺得這事還有更好的處理方式。

……不過嘛,我總覺得,倘若我們真的在分手之前就得知了他們再婚的打算,或許情況會更糟也說不定。

「媽,對不起啊!其實我和峰秋當時也是一直猶豫到了最后關頭……」

「沒事啦,由仁。光是你讓這孩子重新生出了結婚的打算這件事,我就已經足夠高興啦。真的非常感謝。」

「不不,您太客氣了!」

夏目婆婆——還是該稱呼她為奶奶呢?——深深地低下了頭,媽媽見狀誠惶誠恐地擺了擺手。

這么說來,關于媽媽和峰秋叔叔究竟是如何相遇,又是如何相愛的,我還從來沒聽他們說起過呢……想來,應該是歷經了不少艱辛吧。

「然后,這位就是小結女了吧。」

注意到夏目婆婆的眼光看向了我這里,我下意識地挺直了后背。

「我叫伊理戶結女。這幾日承蒙您照顧了。」

「哎呀呀還真是有禮貌呢。真是個認真的孩子。有和水斗好好相處下去吧?」

「有、有的。」

「甚至比我們之間的關系還好呢。對吧由仁?」

「對呀對呀!水斗對她可溫柔啦!」

「水斗很溫柔!?真的嘛~」

夏目婆婆柔和地笑了起來,

「不過話說回來,突然間多了一個年長的孫女可真是一種奇妙的感覺吶。就好像是孫子取了個媳婦兒進門一樣呢。」

「誒」

媳、媳婦?

當我不禁呆住的時候,媽媽發出了惡作劇般的笑聲。

「怎么樣?你要不要和水斗君結婚呀?」

「才、才不會。才不會結婚啦……」

「開玩笑啦!開~玩~笑!」

這、這可真是一樁對心臟不好的玩笑話啊……。

我姑且瞥了瞥水斗那邊的狀況,但見到的只有一張撲克臉,完全不明白他在想些什么。

雖說總比狼狽不堪的樣子要強,但卻總給我一種莫名窩火的感覺。

「大家都累了吧。進來吧進來吧。峰秋,午飯吃過了嗎?」

「在路上已經吃過了。」

「這樣啊。那就先把行李放放吧。峰秋,你給他們帶個路。」

「明白。來,這邊。」

我們提起行李來到走廊,和夏目婆婆分開之后,順著峰秋叔叔的引導前進著。

這座府邸簡直大到了獨自走在家中都會迷路的程度。但與此同時,房屋的年月也相當久遠,每次踩在地上,都會發出吱吱的聲響。

「媽是關西人么?」【注:雖然由于翻譯難度問題沒有做出區分,但夏目婆婆從始至終用的都是關西腔,故有此問。】

「她的方言是受到了我爸的影響啦。畢竟我爸是個土生土長的京都人。」

一旁的媽媽他們正談論著這樣的話題,而與此同時,我見到府邸里甚至還有一道面向前庭的套廊,甚至泛起了一絲感動之情。雖然伊理戶家中就有前庭,但如此地道的套廊我還只在電視劇里見過。活像是犬神家一樣呢……。【注:犬神家,出自橫溝正史著《犬神家一族》又名《血濺的遺囑》中出場的犬神家族。】

「我和水斗在這里,你們住隔壁這間。」

「好的~。」

「放好行李咱們就去佛龕那邊哦。」

「好的好的~。」

可能是顧慮到了我和水斗的感受吧,分配房間時,我和媽媽、水斗和峰秋叔叔被分別安排到了同一間。

我進入鋪設了榻榻米的房間,從行李箱中取出換洗衣物時,媽媽忽然「哈啊啊~」的一聲長出了一口氣。

「婆婆是個和藹可親的人真是太好啦~。我一直很擔心她如果是個嚴格的老人家該怎么辦才好呢……」

「連媽媽你也沒見過夏目婆婆么?」

「雖然曾經通過電話聊過幾句,但也僅此而已啦。」

「這樣啊。」

「真是太好啦……」

媽媽癱倒在地上,一副筋疲力竭的樣子。

看來她剛才其實很緊張呢,真是意外。不過這倒也是,畢竟能不能被親家所接納,可是事關生死的頭等大事呢。

對這個家庭來說,我們便是所謂的外來物種。

這么說來,我倒是沒怎么考慮過就輕輕松松地跟到了這里,這樣真的沒問題么……?

「據說親戚們都會聚集在這個家里對吧?大概會來多少人啊?」

「嗯~?我聽說來人以種里家的人為主。」

「種里?」

「是婆婆的舊姓啦。聽峰秋說婆婆她有個哥哥,他的子輩孫輩會有幾個人過來。」

媽媽的婆婆的哥哥……也就是我奶奶的哥哥了。這該怎么稱呼來著?

他的子輩孫輩——嗎。他應該算是……我的義表親?也不知道是不是同齡人呢……。

「由仁,結女。咱們去佛龕咯——。」

「知道啦~。結女,我們走吧!」

我們拉開格子門。和水斗與峰秋叔叔會合。

水斗依然是一副不知看向何方的呆滯表情,只是跟在叔叔后面向前走著。……這家伙,自打他來到這個屋子是不是連一句話都沒說過?

又一次穿過吱吱作響的走廊,我們來到了佛龕所在的房間。

畢竟盂蘭盆節將至,我們一家人也會一起去掃墓的吧。不過水斗母親的墓碑并不在這里,回去之后是不是也要去那邊一趟呢。

「就是這里。」

說著,峰秋叔叔停下腳步,將手伸向了前方的格子門。

但就在這時,格子門自己打開了。

「啊。」

格子門的里側,是一位年輕女性的身影。

那是一位帶著紅框眼鏡,身材高了我大約十公分的女性。看她的樣子,大概是一名大學生吧。她烏黑的頭發輕柔地順著肩頭垂下,散發出書店店員或圖書管理員一般的氣質。

感受到這股與自己類似的氣息,我不禁生出了一絲親近感。而就在這個瞬間——

「——這不是水斗嘛~!!好~~久不見~!!」

她忽然快活地叫了一聲,緊緊抱住了水斗。

……嗯?誒!?

這一切實在是太過突然,讓我的大腦有些跟不上節奏。

書店店員與圖書管理員的第一印象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聽她的語調,反倒完完全全就是個派對女……!這閃瞎狗眼的陽咖之光,簡直能比曉月同學耀眼三倍!【派對女:原文パリピ=party people,日本辣妹獨創縮略詞,指喜歡群聚、喜歡熱鬧的人,說白了就是現充。順帶一提,パリピ本沒有男女之分,譯作「派對女」只是為了譯文順口而作出的妥協。】

更重要的是,這肌膚接觸也太過分了吧這。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用擁抱打招呼的人呢。你是美國人么?是美國人吧?

「噢噢,這不是小圓香嘛?好久不見。」

「我也好久沒見峰秋叔叔了呢~!」

這位被稱作圓香的女生就這么抱著水斗,歡快地跟峰秋叔叔打了聲招呼。

不出所料,她果然是親戚家的孩子嗎。

倒是她究竟打算抱著水斗抱到什么時候啊?就算是親戚,但這個男人可是尤其討厭被人親近的體質哎。更遑論讓人摟摟抱抱的了。換我這么抱上去,絕對會被他一言不發地趕開然后遭到他的無視——

「圓香姐,好久不見。」

他說話了!?

聽到他在被人緊緊擁抱著的狀況之下,雖然生硬但卻的的確確發出了聲音,我一片愕然地轉過了頭。

明明自打進入這個家門以來,這家伙根本連呼吸都不帶發聲!

「嘻嘻,那我可就安心咯~。今年也還是這么冷淡呢!我還一度很擔心要是你來了個高中出道的話該如何是好呢~!」

「所謂高中,也不是什么值得出道的地方啦。」

「唷,真敢說呀~。」

居然在回答人家的問題!?

而且剛才我是不是被這家伙若無其事地懟了一通!?

「嗯」

圓香(?)小姐放開了水斗后,又將視線對準了我和媽媽。

「叔叔,難道說這就是……」

「嗯。我來介紹一下吧。這位是和我再婚的由仁阿姨,這邊是她的女兒結女。兩位都姓伊理戶。」

「我叫伊理戶由仁~。」

「我、我是結女。」

「嚯嚯~……哼~……」

透過紅框眼鏡,我感受到了她仿佛鑒定價值般的眼神。而且視線主要鎖定的并非是媽媽,而是我。怎、怎么回事……?

「那么,這邊就是,」

峰秋叔叔的手指向了圓香小姐的方向,

「我伯父的孫輩——應該算是小結女義理的表親吧?——種里圓香小姐,以及,種里竹真君。」

誒?

正當我為突然出現的第二個名字而感到驚詫不已的時候,一個小小的腦袋戰戰兢兢地從種里圓香小姐的長裙背后探了出來。

一眼看上去還以為是個女生,但既然峰秋叔叔用『君』來稱呼他,就意味著他是個男生吧。

看上去,大概是個還在上小學高年級的孩子,

他的身材十分纖細,活像個小巧可愛版的水斗。而在他長長的劉海內側,他的眼神游弋不定,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這個男孩——也就是種里竹真君在和我對上了視線的瞬間,就一下子藏到了姐姐的身后。

這副模樣——顯然是個十分認生的人。

這次絕不會錯的。我的心中泛起了真正的親近感。

回想過去,我也像他所做的這般躲到母親的身后過呢。

「啊,對不起喔。這孩子有些認生呢~。」

「沒什么啦~。結女直到不久前為止也一直都是這種性子呢。對吧?」

「……媽媽。不要擅自把這種事說出去呀。」

「啊,對不起對不起。」

為什么為人父母總是會輕而易舉地透露兒女的隱私啊?

我繞到圓香小姐的身后,來到竹真君的面前蹲下,和他對上了視線。

「你好啊,竹真。我是伊理戶結女。還請多多關照哦。」

試著盡可能溫柔地打了聲招呼……但竹真君那張仔細一看十分可愛的臉竟是瞬間漲得通紅,一溜煙地朝著走廊的方向跑去。

把人家嚇跑了……。

「嗯~。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而圓香小姐,又一次以鑒定價值般的眼神觀察著我現在的狀況。

「那個,有什么事嗎……?」

「不不……我只是在想,你的身上能看得到努力過的痕跡呢。」

「誒?」

「啊,對不起呀!我可不是在小看你。只是我一直很擔心萬一水斗的新姐妹是個辣妹的話該怎么應對她才好。不過看到小結女這樣子啊我可就放心了呢~。作為親戚,以后還請多多關照喔!」

圓香小姐單方面地握住了我的手。

嗯……嗯嗯~?

她這是在夸我……吧?

『作為親戚』這句話,應該也沒有什么深意吧?

這應該不是在給我打預防針吧?

「話說啊,結女,我們倆的服裝品味是不是有點像啊?總覺得有一股子親近感呢~」

「誒」

聽罷,我重新確認了圓香小姐的服裝。

整體上色調偏淡,下身選擇的是輕柔系長裙,而上半身則用尺寸偏大的束腰外衣,輕輕地別進了長裙的里側。這整體上的風格,和前一陣子我為東頭同學選的那身服裝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而我這才發現……這個人的身材可真了不得。

因為個子高的緣故,她比東頭同學看上去要苗條一些,但論及胸部的大小,她這怕是和東頭同學有得一拼吧……?

在近距離之下,甚至能從略微敞開的衣領處看見若隱若現的乳溝,看得連我都不禁有些心跳加速。

「的確……聽你這么一說,好像確實有點相似呢。」

「對吧!我從以前開始就很喜歡這種風格的衣服!雖然大學的朋友老是說這種衣服很幼稚,但我果然還是覺得輕飄飄的可愛衣服才是女孩子們最真實的夙愿呢,小結女你也是這么認為的對吧?」

「的……的確。我覺得這樣很可愛。」

我當初可是為了迎合旁邊這個男人才變成了這樣來著。

…………嗯?

我不禁陷入了沉思。

圓香小姐說她『從以前開始就很喜歡這種風格的衣服』——也就是說,她從很久以前就在選用這種裸露部分很少的大小姐風格的服飾。

而作為她的親戚,水斗大概也是看著這種風格的服飾長大的吧。

而他也正因如此,才會以這樣的風格來要求我。

……嗯?

嗯嗯嗯嗯???

我本以為水斗之所以會喜歡清純系的服裝風格,是受到了輕小說之類的影響……。但難道說……實際上是因為……。

「感覺是個很談得來的人真是太好啦!畢竟,我家的親戚根本就沒有年輕的女孩子。咱們可要好好相處哦,小結女!」

「……啊,好的。那是當然……」

這么說來,我好像聽說過一種說法——

——大部分的男生,都會將初戀獻給身邊的某位大姐姐。





時間來到傍晚,親朋好友的各位叔叔阿姨漸漸聚集起來,家中開辦了宴會。

而宴會的主賓,自然便是我和媽媽這兩張新面孔了。

「有沒有和水斗好好相處啊?攤上這么個孤僻的孩子,想來你也很辛苦吧!」

「不不,實際上啊,他們兩個的關系意外地好呢!」

「是嘛?那我們也就放心啦!」

類似這樣的談話,已經是第五遍了。

我除了拿著烏龍茶賠笑不已以外,根本別無他法。

「噢噢!小圓香喝得可真豪爽呀!」

「明明今年才剛到20,真不愧是種里家的人!」

「我這才剛開始呢——!」

在這十幾個大人喝得熱火朝天的宴會現場里,未成年人僅有我、水斗和竹真三個人。

壓倒性的客場作戰,讓我完全跟不上他們的節奏。

所謂的酒宴,就是這樣的氛圍么。還是說會變成這樣的氛圍,其實只是因為彼此都是親戚的緣故?無論是飲酒會還是親戚集會,我的相關經驗都實在太過匱乏,根本無從判斷……。

「居然讓青春期的男女同居在一棟房里,當初我也是捏了一把汗哪。」

「畢竟都說最近的年輕人都偏草食系嘛。」

「阿峰啊,你這說法早就過時啦!」

「啊,是這樣嗎?」

「小結女呀,你別客氣,盡管吃啊。來來來,壽司都還剩著呢!」

「好、好的……」

身處這一片混沌的宴會現場之中,我不得不埋頭苦吃著餐盤中越變越多的食物。

許久,

「好——狡——猾——啊!!」

隨著一聲大喊傳進我的耳朵,我的背后突然間感受到了一陣柔軟的感觸。

「哇!?……圓、圓香小姐?」

「小結女真是太——狡——猾——啦!」

渾身酒臭!

壓在我背上的圓香小姐渾身發熱滿臉通紅,全然一副喝高了的模樣。

話說我的背上好像壓著什么體積相當驚人的東西哎!哪怕隔著胸罩都能感受到它的重量哎!壓在我背上都給壓變形了哎!就算我也是女人也實在免不了一陣心跳加速哎!

「水斗君啊——,他對我啊——,根——本就不理不睬的啊。可是啊——,為什么小結女馬上就能和他打成一片啊——?」

「誒,是這樣的嗎?」

「就是這樣的啊?明明我從他上幼兒園的時候開始就一——直——在照顧他呢!」

身旁的水斗正故作不知地吃著紅薯。

不理不睬……?我記得他從一開始就對我挺溫柔了來著……?

「水斗和我爺爺,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呢。」

說出這句話的,是圓香小姐和竹真君的爸爸。他的年紀和峰秋叔叔相仿——大概40多歲吧。我這邊又該怎么稱呼他呢。

「沉默寡言的性格也好,莫名頑固的觀念也罷,就連讀書的愛好,也是一模一樣啊。看他這副模樣,總給我一種日后必成大器的感覺,想想還有點激動呢。」

「喂!你對你親生女兒就沒有半點激動的感覺么!?」

「大丈夫上課絕不遲到,你先做到這一點再說這話不遲。」

「我才不是什么大丈夫咧——!」

我有些疑惑。

「我爺爺,指的是……?」

「也就是我們的曾祖父啦,也是這個府邸原本的持有者。名字……是叫什么來著——?」

「叫候介啦,種里候介。」

看上去還沒有喝醉的峰秋叔叔答道。

「他的人生那叫一個波瀾壯闊——雖然為人父母,總會希望自己的兒女能安安穩穩地過一輩子就是了。」

「這不挺好的嘛。光是能健康平安地長到這么大,就已經是萬幸了啊……。峰秋啊,你已經很努力啦!真的,很努力了啊……!」

「非常感謝……」

峰秋叔叔笑了一笑,從圓香小姐的父親手上接過了酒杯。

而站在他身邊的媽媽,也露出了溫柔而又高興的笑容。

「……畢竟峰秋叔叔在水斗君出生之后,馬上就成了單身父親呢……。」

趴在我背上的圓香小姐以幾分感慨的語氣喃喃說道。

「雖然夏目姑婆有去幫他的忙……但我想,那段日子一直都過得很艱辛吧……」

……據說,水斗的親生母親伊理戶河奈的體質本就十分虛弱,在生下水斗之后不久就離開了人世。

當時,峰秋叔叔大概也才二十多歲吧。……青年喪偶的他,硬是憑著一己之力守護著水斗,一手把他拉扯到大。

而在自己的兒子結束了義務教育的同時,他和媽媽步入了婚姻的殿堂……。

我終于明白了。

明白了為什么他們會在那樣的節骨眼上再婚。

明白了為什么他們會猶豫到最后才下定決心,為什么連我們都會被他們蒙在鼓里。

也明白了為什么我和媽媽受到了預料之外的熱烈歡迎。

因為,峰秋叔叔的再婚,正是他跨越了一場重大試煉的證明啊……。

想到這里,我再次下定了決心。

我——不,我們——

一定要將眼下的這個家庭守護到最后才行。

「……爸。」

「嗯。」

回過神來,只見水斗站起身子,走到峰秋叔叔的背后叫了他一聲。

「我吃完了。」

「啊啊……。謝謝。」

「那我走了。」

水斗當即離開宴會現場,走出了這間房。

他這是打算去哪里呢?

而且為啥是『謝謝』啊?

「我可不會讓小結女跑掉喔!」

「圓、圓香小姐……好、好重……!」

「你有男朋友么~!?你一定有吧~?畢竟你這么可愛嘛!要是還沒有的話就讓我來當~!」

「圓香已經成了相當了不得的酒鬼了咧。」

「不愧是種里家的孩子呀!哇哈哈哈……!!」





「呼~……」

任由熱水沒過肩頭,我終于安心了下來。

我漫無目的地眺望著水蒸氣朝著青色瓷磚所筑的天花板升騰而起的景象。

誠然,我也有著親戚的存在,偶爾也會與他們碰面。

然而,如此規模的大家庭聚會,對我來說卻是頭一遭……更重要的是,一想到我和那個男人一起參加了那樣的聚會,就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涌上心頭。

……和他交往的那時候,我可是做夢也沒想過,有朝一日會和他的全家上下見面呢……。

我從未聽他說過他的曾祖父是個富甲一方的人物,也從未得知他居然還有像圓香小姐這樣漂亮的表姐……。

話說回來,雖然對水斗來說不過是基本操作罷了,但一般會有人會在那種酒宴上一個人開溜么?

我泡完澡后,朝著走廊的方向走去。

畢竟你們想想,跑完澡去走廊吹吹晚風,聽上去是不是有幾分風雅?

遠方依然隱約能夠聽見大人們的晚宴聲。在我退場之后,媽媽依然留在現場喝酒沒走。我這個母親的適應能力可真令人驚訝……。

「咦。」

「啊……」

走廊上已經有人了。

只見竹真君面朝庭院坐在地上,小小的雙手正捧著一臺游戲機。

游戲機呀。

也對。說到這個年紀的男孩子,最先想到的就該是游戲才對呢。都怪某人的影響,看到他手上拿著的不是書,我竟然下意識地感到了驚訝。

「竹真君,你一個人嗎?」

「……嗯,嗯……」

哦。他終于第一次回應我了呢。雖然他的眼光從來沒從游戲機上挪開。

我有些高興,

「你姐姐呢?」

「她還在喝酒……」

「誒誒~……這樣啊……」

聽說她才剛滿20歲來著?真虧她還能跟那群酒豪喝到一起去……。

「那,你是逃到這里的?」

「我、我姐姐她,一喝醉就會來抱我……」

「泡過澡了嗎?」

「已、已經泡過了……」

「這樣啊。那我是不是該把那個家伙叫來呢……」

夏目婆婆交待過我,跑完澡之后要去跟還沒泡過的人打聲招呼來著。那個男人八成到現在還沒泡過吧。

「……………………」

正當我思索著這樣的問題,我察覺到竹真君正目不轉睛地盯著我。

「怎么啦?」

「啊,不,嗯,沒什么……」

說著,竹真君唰的一下和我拉開了距離。

這是在戒備我么。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如果換作是我突然得知自己多了一個素昧平生的女性親屬,我也會戒備的。

感覺需要有一個共通的話題來打開他的心扉,但他看上去并沒有讀書的興趣……。

「……我說啊,竹真君。在你看來,那個男人——不對,在你看來,水斗君他是個怎么樣的人啊?」

因此,我將我和竹真君共同的熟人作為話題拋給了他。畢竟除他以外也根本沒有任何選項我也沒辦法,嗯。

竹真君惶恐不安地扭捏了好一陣子,

「誒?這個……」

「比如說他很溫柔啦,很可怕啦之類的。」

「……嗯~……這個……」

猶豫良久,竹真君緩緩地說出了口。

「……我不太、不太了解。」

「這樣啊?」

「我,我幾乎就,沒和他說過話……。他一直都,都待在曾爺爺的書房里、」

曾爺爺的書房……。那個男人,哪怕待在親戚家里都改不了家里蹲的毛病么。

竹真君也不知是不是因為感到了一些不安,有些焦慮地說道,

「……可、可是……!」

「嗯。」

「……我感覺……他有點,帥氣……」

「帥氣?」

竹真君看上去有些害羞地點了點頭。

「因為他……堂堂正正的……根本就、不在乎外人的眼光……我、我做不到……」

「……是啊……」

他的這份心情,我再理解不過了。

畢竟初中時期的我,也一樣懷揣著這樣的一份憧憬。

然而實際上……那個男人,也并非十全十美。

也會經歷失敗。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呢……」

「誒?」

「啊,對不起喔。我只是在自言自語。」

我笑著揭過了話題。

「打擾你玩游戲了,抱歉啊。」

「啊,沒事……」

「那就——對了,還有一件事想問問你。」

一如杉下右京那般,我忽然回過頭去。

「書房往哪里走?」

【注:自行百度『相棒』『杉下右京』。】





我依然記得初次見到他時的場景。

那是我們被分配到同一個班級的那一天——教室里的每個人都在努力地結交朋友,唯有他一個人泰然自若地沉浸在書本的世界中。

我是『綾井』,而他是『伊理戶』。

按照姓氏的五十音順序被排到第一排的我,眼看著背后那個一言不發地看著書的那個男人,卻一點兒都不覺得他『很寂寞』。

每次回頭,都能從他的身上收獲一份微末的勇氣。

他讓我意識到,人生在世,還能有這樣的生存方式。

絕不徒然與他人產生聯系,仿佛與背景融為一體,卻又執著地追尋著獨屬于自己的世界——人生在世,還能有這樣的生存方式呢。

誠然,這或許不過是我試圖尋找比自己更加下等的人以獲得寬慰的心理作祟也說不定——但是,我背后的這樣一個存在,支撐著我走過了整個初中生涯,這也是不爭的事實。

雖然當時的我也實在未曾想過,那個人會成為我如此重要的存在就是了——

照著竹真君的指示,我在走廊的盡頭找到了書房的所在。

這便是水斗的曾外祖父——現在也是我的曾外祖父——種里候介老先生的書房。

據說,水斗從很久以前開始,只要來到這個家中,就一定會把自己關在這間房里。

這么說來,他本人似乎也說過他在這里『讀書度日』來著……。

房門并沒有關。

月亮柔和的光暈,透過房門灑進了房間里。

書房的兩邊陳列著巨大的書架,活像是一個藏書的地窖。

書架放不下的大量書本被雜亂地堆在地面上,讓本不就寬敞的房間顯得愈發狹窄。

而房間里的光源,唯有天花板上的一個老舊的燈泡,書桌上的一盞臺燈,以及灑入的月光而已。

而在這有如洞窟般昏暗的房間之中——

——他安安靜靜地坐在書桌邊上,仿佛和這份光景完美交融。

仿佛唯有眼前的這間書屋倒轉了幾十年。

而沉浸于這份景象的水斗,也幾乎要讓人誤以為,他打戰后期間開始就在這里里度過了長達數十年的時光。

我一而再再而三地猶豫著,不知自己究竟該不該向他打聲招呼,又該不該踏入這間書房。

畢竟——這片空間,已然完美。

這個小小的世界,僅憑著水斗一個人的存在,就已經徹底完善。

而一旦被我這種異物涉足其中,這個圓滿的世界,就有可能因此分崩離析——

——是啊。

伊理戶水斗其人,從一開始,就已經圓滿了。

他孤獨,孤傲,憑著一己之力構筑起這么一個圓滿的世界,根本沒有他人涉足的空間。

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你又為什么——

——為什么讓我這樣的人,成為了你的女朋友呢?

事到如今,回想起初中時期的那段回憶,竟有幾分如夢似幻的感覺。

他僅僅對我一個人展現出的溫柔、笑容、害羞……這一切的一切,都仿佛只是一場遙遠的夢想,又宛若一場美麗的誤會。

此時此刻,我才深切地感受到了。

正因為我和他成為了家人,正因為我們同住一道屋檐之下,正因為我從很久很久以前便已和他相識的親戚口中聽說了他的事跡,我才刻骨銘心地感受到了。

感受到彼時的他,是個獨特得無以復加的人。

感受到彼時的我,是他的人生中僅有的例外之一。

……但是。

但是啊。

現在,擺在我眼前的這副景象——卻是當時的我,所未曾得見的。

終有一日,我們之間不再獨特,我們回歸了平凡。

一時的激情,在那一天冷卻下來,回歸冷靜,回歸現實。

正因如此,我——

集中精神,深吸一口氣,也僅僅深吸了一口氣……便一步邁過了,這道擋在我面前的門檻。

陳舊的紙張散發出獨特的香味,輕輕地刺激著我的鼻腔。

無數被羅列在兩旁的書本,讓我感受到了壓迫感。

這就是所謂歷史的厚重感么……正當我驚嘆于這樣的氛圍之時,水斗的視線從書本上移開,看向了我的臉。

「……是你啊。……怎么了?」

聽見他比起平時低沉了進的嗓音,我努力保持著平靜,回想起此行的目的。

「我是,……來叫你去洗澡的。」

「這樣啊……都這么晚了么……」

水斗發出嘆氣一般的低語聲,合上了放在書桌上的書本。

那是一本有些古怪的書。

雖然看上去是一本精裝書,但卻既沒有裝幀也沒有圖案,唯有一個標題被赤裸裸地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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