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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web版本篇 第十四章

東頭伊佐奈不懂戀愛(上)

朋友究竟是什么呢。

感覺一開口就甩了個相當沒朋友的問題出來,但實際上,我交朋友的經驗可以說是等同于沒有————從小學到初中再到現在,都未曾對和周遭的交流抱有過興趣的我,大概只結交過生存所必須的最低限度的「熟人」罷了。

就算是升入高中以來變得開始會時不時地進行交談的川波小暮,也是同志、伙伴抑或是被害者集會方面的關系要更加強烈一些,所以雖然那個家伙自己總是稱呼他為我的朋友,但對我來說,我無論如何都感受不到那樣的感覺。

那么,朋友究竟是什么呢。

究竟要做些什么,才能成為朋友呢?

「哦呀,這是給朋友這個詞下定義的話題嗎,水斗同學?這可是在下東頭伊佐奈為數不多的擅長話題之一喔。」

在圖書室的窗邊空調上抱膝坐著的女生,東頭伊佐奈說。

「這是一個如何在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層次中拉起一條判定朋友的界限的問題吧?是相互知道名字就算是朋友了,還是只要有過交談就算是朋友了,又或是交換過LINE賬號的就是朋友了————這不是一個相當有趣的主題嗎!讓我們刨根問底地討論個究竟吧!」

「東頭,我還是生平頭一次見到會因為這個主題變得如此情緒高漲的人呢。另外你確定『刨根問底』這個詞是這么用的么?」

「畢竟你想想看嘛。根據朋友判定線的所在位置,今天早上問我作業進度的值日生或許也會變成朋友也說不定哦?」

「馬上給我停下對朋友判定線的惡用。」

「跟自己關系良好的人成為欺凌的對象時,也能理直氣壯地聲稱『那個人又不是我的朋友』。哎呀。真是革命性的發現呢!」

「你這樣的人怕是一輩子都交不到朋友啦!」

在我將這唯一一件連我這個對朋友的定義曖昧不清的人都能明明白白地下斷言的事實告訴她之后,東頭將缺乏表情的臉放在了抱起的雙膝上。

「那就是所謂的矛盾了喔,水斗同學。你知道所謂的克里特人悖論嗎?」

「我知道。順帶一提我也知道惡魔的證明和亨佩爾的烏鴉。」

「嗚嗚,我對論理學的積累居然被搶先掐滅了。」

「你可別想用輕小說由來的知識在與我的論戰中占得上風。那么,那個自稱騙子的騙子怎么了?」

「如果說我交不到朋友的話,那么現在像這樣和我相談甚歡的水斗同學又算是什么呢?」

東頭微微地歪了歪頭,看向身旁的我。

「我本來就是想說這個問題就是了。那么你覺得,我對你來說,你對我來說,又算是什么呢?」

「我覺得算是朋友喔?如果水斗同學受到欺凌的話,我一定會陪你一起被欺凌的。」

「你倒是幫幫我啊。真是一點都不可靠。」

「不敢當不敢當————」

我看著作為面部表情的代替而左右搖擺身體的東頭,我想道。

聲稱即使我遭受欺凌也不會裝作局外人的樣子————反倒是會與我分擔痛苦的她,就是所謂的朋友不是嗎。

————那么。

大概差不多也到了需要說明的地步了吧。

這個突然出現并和我談笑風生的這個女生究竟是誰。

嘛,說實在的,事到如今也沒什么好解釋的了————正如剛才東頭自己所說。

東頭伊佐奈,是我的朋友。

但是。

這是我的人生中,最為意氣相投的朋友。

我這輩子,一定是找不到比她更好的朋友了吧。

對她來說也一定是這樣的。我們甚至,可以毫不猶豫地就此定論。

※※※※※※※※※※※※※※※※※※※※※※※※※※※※※※※※

我原本就習慣頻繁出入圖書室,而最近則更是變成了這里的常客。

上課結束后從教室走出的我向圖書室的方向移步走去。這對我來說,甚至已經自然到了無意識的程度。

放學過后的圖書室總是人跡罕至。

今天的讀書角依然空無一人,唯有服務臺處有一個戴眼鏡的圖書管理員安安靜靜地讀著書。圖書室現在這副人氣,簡直要讓人懷疑考試期間人山人海的樣子是不是在做夢了。

不過,所謂的空無一人,也不過是從入口望去的視線內而已。

我移動到了入口的對角處,那因為書架而成為了視線死角的圖書室角落。

圖書室的窗邊,設置著一臺和建筑物一體式構造的空調設備————在那仿佛擱板一般地向內突出的部分,有一個女生,正光明正大地抱膝坐在上面。

將學校指定的制式女鞋放在地板上,將襪子卷起來塞在鞋中,那個女生正光著腳坐著。她把腳踝放在空調設備的角上,雪白的腳趾來回晃動著。穿著裙子抱膝坐什么的聽上去似乎很有走光的危險,但看來她是身經百戰見得多了,相當巧妙地用腳別住了裙子的下擺。

像只貓一樣縮成一團,將自己的下顎放在膝蓋上,以恍恍惚惚的目光看著的,是一本文庫書。看一眼封皮就知道了。那是《涼宮春日的消失》。

「喲,東頭。今天是涼宮日么。」

一邊搭著話,我一邊輕輕坐到了光腳抱膝坐著的女生————東頭伊佐奈的身邊。要我像東頭那樣,將全身的體重施加在那本不是用來坐的空調設備上,實在會令我有些過意不去。

「不是喔,水斗同學。今天是長門日。」

嘩啦地翻了一頁的同時,東頭說道。

「現在的我是想被身材小巧的眼鏡娘仰慕的心境。《消失》里的長門無論讀多少次都是最可愛的呢。真的好想要這樣一個女朋友。」

「你自己戴上眼鏡不就行了嗎?」

「哈啊~……真是的,水斗同學你真是一點都不懂呢。你剛剛這句話,和對玩戀愛游戲的人說『你干脆只在黑屏的時候看著屏幕中倒映出的自己不就行了嗎』是一個性質的哦?」

「被你這么一說的話可真是一個毫無人性的建議了,但這兩件事真的是一個性質的么?」

雖然要是被人指摘一句「是一個性質的哦?」的話,人們總難免會條件反射地認為「原來是一個性質的啊」就是了。

「水斗同學難道沒有想過嗎?沒有想過想要一個既堅強勇敢又身材嬌小的眼鏡系女朋友嗎?我開始有點懷疑你的人性了呢。」

「別懷疑啊。在你心目中,不想要眼鏡娘當女友的人就全是精神病患者么我說。」

「是的。」

「還真是么喂……」

看來還真是這樣的。

說到身材小巧的眼鏡角色的話,我的腦海里浮現出的是南同學的變裝模式,但要是再加上堅強勇敢這一條件的話,就轉變成了另一張臉。

……嘛,若是如此,要說從未「想要」過她的話,那就是在撒謊了。看來可以免于被定性為精神病患者了呢。

「話說回來,我從沒聽水斗同學你提起過和角色萌相關的話題呢。你沒有感到害羞的必要喔?你唯獨可以告訴我的。告訴我你的初戀對象是亞絲娜。」

「一我沒有感到害羞,二我沒有愛過亞絲娜。」

「誒?那就是御坂美琴?原來如此是那方面的喜好嗎……」

「你為毛就那么想讓我和輕小說角色來場初戀啊!」

我的初戀可是普普通通的三次元人類哎!

大概事到如今也根本無需解釋了吧,東頭伊佐奈是輕小說讀者。

對一個女孩子來說是相當少見的類型————是不是這樣我并不知情,但至少對我來說,我從未聽說過有哪個像她這樣讀過那么多輕小說的女生了。

每月出版的100本輕小說之中我會讀其中的1成左右!————如此放下豪言的她(對學生來說,每月10本左右的預算已經是極限了),和從內而外都是個濫讀派的我的相性絕非一般的良好。

戰斗、戀愛物語、SF和解謎————輕小說這東西本就是各種領域的大雜燴,所以她面對讀書不限于某個特定領域的我,某種程度上也能跟得上我的思路。

比如,當我談到洛夫克拉夫特作品的時候,她會回以《奈亞子》的話題,說起太宰治的時候她則會說「我覺得《春物》就是輕小說界的《人間失格》呢————」。

這和完全只能談論解謎類————而且還僅限于本格解謎類————的話題的某人真是天差地別。

正因如此,雖然也有我們兩個都沒有其他趣味相投的讀書伙伴的原因在內,在我和東頭相識的短短幾天時間里,我們之間的關系已經發展到了每天放學后在圖書室碰頭一起讀書,并且通過手機漫無目的地聊天的程度。

要說到明明已經如此打成一片卻為什么還被她用敬語稱呼的話————

「因為你看,對一些人用敬語稱呼的同時又對另一群人用正常語氣,這不是很麻煩嗎。這樣的話干脆對所有人都用敬語不是能省不少事嗎?」

————大概是這么個情況。

明明說話對象都沒多到能變麻煩的程度,卻是個相當的效率主義者。

如果說我們在剛剛相會時多多少少還會有些對話,那么事到如今,我和東頭在一起的時間,基本上只會在無言的讀書中度過。

畢竟原本圖書室就是禁止竊竊私語的呢。就算是在圖書室的角落也是有必要自重的。

雖然在偶爾看到有所感悟的文章或插圖的時候會和對方共享,但基本上來說,我們的時間也不過是兩個讀書人————或者說是兩個阿宅————坐在一起的時間,僅此而已。

我們無言地看著書,離閉校時間越來越近。

「……啊。已經到這個時候了么。」

「誒咻。」東頭保持著在空調上抱膝而坐的姿勢,全力將手伸向放在地上的鞋子和襪子。但是,

「……夠不到啊。哎呀哎呀。要是我的胸部能再小一點的話……」

「請停止你的自我展示欲。」

抱膝坐著的現在,東頭那被膝蓋狠狠擠壓著的胸部也確實算得上是雄偉到會被那群自稱女權主義者的家伙冷嘲熱諷的程度了。或許是因為自己沒有什么其他足以為人稱道的地方,東頭似乎有對自己的胸部格外自信的傾向。

「水斗同學,請幫我穿一下鞋子和襪子。」

「今天也要來么。」

「真是對不住呢。」

「你還玩兒上癮了你……」

看著這家伙擺動著自己的裸足,我只得給她穿上了襪子和鞋子。對我來說就像是在照顧小孩子一樣的感覺,而據東頭所說,這讓她有一種受到管家照顧一樣的感覺,挺讓她舒心的。

東頭的腳重新踏上久違了幾個小時的地面后,

「那么,回家吧————。」

「啊啊。」

她走在我的身側,和我一起出了圖書館。

畢竟上學放學的路直到半路都是同一條,直到分歧點為止都在一起回家已經成為慣例了。

「我說啊,上帝究竟是為什么才把我們創造成會被遮眼系巨乳美少女吸引的體質的呢。這莫非就是所謂的DNA鎖孔?」

「別自顧自地把我算上。我從來沒對遮眼系巨乳美少女動過真心。」

「您又在開玩笑了~」

「住手!不要遮住自己的眼睛啊你個巨乳妹!」

據自己所說有驚人的G杯的東頭一邊走著一邊試圖用劉海遮住自己的一只眼睛給我看。這個女人,利用自己的身材搞怪的時候根本連眼睛都不帶眨一眨的。

正當我們如此持續著漫無目的的對話來到電梯口的時候。

「『……啊』」

兩個看上去有些眼熟的人,見到我們之后叫出了聲。

那是一個優等生模樣的黑長直,以及單馬尾的小動物女生。

是伊理戶結女和南曉月。

「這不是伊理戶同學嘛————!正準備回家呢~?」

南同學邁著輕快的步伐,一邊語氣輕快地說著一邊朝我這里走來。

「你這是在圖書室待到了現在么?……呃,這邊的女孩子是……?」

被南同學投以目光的東頭立刻藏到了我的身后。

「是、是陽光下的現充……!是陽光下的現充呀,水斗同學……!」

簡直就像是撞上了天敵的松鼠一樣。明明個子又算不上矮(身高應該有超過160了),卻比南同學還要更有小動物風范。

不過我畢竟也算是活在陰影下的一員,她的感受我也不是不能理解。我沒有理會抓住我后背的她,就這么對南同學說道。

「她是東頭伊佐奈。最近剛剛認識,感覺挺合得來的。班級是……3班來著?」

「是、是的……是1年3班……」

「嘛,正如你所見是一個極度認生的人,所以還請慎重考量和她的距離感。」

「……最近剛剛認識,感覺挺合得來?嘿誒~……」

一見南同學伸長了脖子看向我的背后,東頭為了避開她的視線,馬上轉到了我的身側。這態度也實在有些太過失禮了點吧?

「能讓伊理戶同學說到這地步可真是難得呢?看來關系真的很好嘛?」

「或許吧。」

「那你把她介紹給結女醬過嗎?」

「這倒還沒————」

我將視線對準了正從遠處看著這邊的結女,

「…………哼~~~~~~~~~~…………」

結女微微擺弄著自己的黑發,半瞇著眼睛轉過身去。

「……曉月同學,我們快點走吧。校門要關了。」

「嗯?啊————,是這樣呢!那么伊理戶同學,明天見!」

南同學快步回到結女身邊,兩人一起離開了這里。

眼見著他們的背影越變越小,東頭終于從我的背后探出了頭來。

「……你認識那個高嶺之花的美女同學嗎,水斗同學?」

「那是我妹妹。」

「妹妹?」

「義理的。」

「義理的!?」

為什么你會對義理的這三個字起更大的反應啊。

「啊哇哇哇……主人公……這里有個輕小說主人公啊……」

「對真的曾經如此考慮過的我來說還真有些難以反駁呢……」

我要是再告訴她那個女人還是我的前女友的話,她又會作何反應呢。

東頭發出有些粗重的喘息聲,一步靠近我的身邊。

「那可務必讓我好好聽一聽了。就算是義理的那也畢竟是妹妹,果然是個兄控嗎?」

「別把你那扭曲的價值觀強加給我。妹妹和兄控并不能劃等號。」

「是這樣嗎?」

「兄控這種東西不過是傳說中的生物罷了。Wiki上也是這么記載的。」

「是這樣嗎!?」

我放著這就拿出手機開始調查的東頭,自己換好了鞋子。

「沒有記載哎!」

「詞條上本來就帶著諸如【缺乏出處】【民科?】【哪來的?】【寫給誰的?】之類的標簽,剛才已經被刪了。」

「這不是編輯者自己的妄想而已嘛!」

就這樣,我們走在回家的路上。

「……吶。」

晚餐后的放松時間,結女向正坐在客廳沙發上看文庫書的我搭起話來。

總覺得那聲音像是有些強壓著某種情緒故作平靜的味道,嘛應該是我想多了罷————我一邊翻著書頁,

「啊嗯?怎么了?」

一邊隨便應了她一聲。那個女人向我搭話并且和平收場的經歷根本連一次都沒有過。所以應和聲多少有那么一點點帶刺也是沒辦法的對吧。

然后果不其然,結女扭扭捏捏之下開口說出的,是麻煩到令人恐懼的發言。

「……你……已經被那個孩子以名稱呼了呢?」

我停下了跟著文字列游走的視線。

坐在沙發上,將頭轉向后方。

「……如果你說的是東頭的話,那確實是這樣的。這又怎么了?」

「…………不,沒什么……」

「你難道不是因為有什么話想抱怨才找我搭話的嗎?」

「……沒什么……」

她的聲音里所暗含的一絲鬧別扭的情緒,沒有逃過我的耳朵。

……真是的。

根本不明白她想說什么————真要是這樣的話,反倒能落個輕松了。

我嘆了口氣。

「你不是也一直都管我叫『水斗同學』嗎。」

「那是,因為……只不過是演戲罷了……」

「說到底,南同學對你不也是以名相稱嗎。我有向你抱怨過哪怕一次么?」

「不是,那是……!南同學是同性啊!那個同學是異性不是嗎!?」

「……哈啊」

我再一次,努出一臉的無奈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后,再一次確認客廳是否有父親他們的存在。

「你想說的東西我也大概能明白。雖然很遺憾但也畢竟是這些年來的交情了。……總而言之就是想說,明明曾經和我交往過的你自始至終都只被允許以姓稱呼,現在剛見面沒幾天的東頭卻直接以名稱呼我,這讓你有些不高興了是吧。真是個麻煩的家伙啊。要是還在交往也就算了,一般會有人把已經分了手的對象束縛到這種地步嗎?」

「…………這樣的話,」

「啊?」

「要是有一天,我被,突然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男人直呼其名的話……你也一點都不會在意嗎?」

「……………………」

面對她夾雜了不安與不滿的問題,我條件反射下想象了一下類似的場景————然后,輕輕地嘖了嘖嘴。

太卑鄙了。

「……我知道了……」

「誒?」

「讓她不要這樣就行了吧?」

「誒……可、可以么?」

「也懶得跟你辯論這事了。」

結女半瞇起眼,看著從沙發上站起身的我。

「……我說你,好像沒資格說別人吧。」

藐視的眼神,音色,和她微微上翹的嘴角。

無疑不顯露出她擺出的勝者姿態。

我有些惱火。

「……既然如此,那我從現在開始就直呼你的名字吧。這樣你心里就平衡了吧。」

「誒……」

「————結女。」

「咦呀……!?」

出口的瞬間,結女捂住耳朵和我拉開了距離。

我一邊不斷靠近她,

「怎么了,結女?你是感冒了嗎,結女?你的臉好紅哦,結女?」

「等、等、等等……別、別過來……后背好癢……!」

我對仿佛背后長了只蟲子一般地一邊蠕動著后背一邊逃跑的結女露出了一副勝利者的微笑。

「真奇怪啊。為什么要逃跑呢?難道說你每次被南同學這么稱呼的時候都會這樣逃走么?嗯?」

「你、你、你這家伙……!」

結女的臉因為屈辱與羞恥而一片通紅。哈哈哈!洗干凈脖子給我從頭來過吧!

心情愉快的我正準備一擊脫離,卻見到結女快步朝我這邊走來。

啊,糟糕。

至今為止的經驗讓我的本能感受到了恐懼,但在我掉頭就跑之前,我的衣角已經被結女捉住。

結女呢喃著。

「————水斗。」

「嗯咕……!」

「怎么了,水斗?姐弟之間直呼其名有什么奇怪的嗎,水斗?你別逃啊,水————斗————!」

從耳根子到后背,一陣汗毛倒豎的感觸來回地橫沖直撞著。

由于被揪住了衣角,就連逃跑都做不到,在我想要哪怕離得遠那么一點點而拼命掙扎著的時候,我的雙腳一絆,倒在了沙發上。

結女俯視著我,哼了一聲露出了勝利的微笑。

「這樣就扯平了呢。」

「……是有難同當吧,硬要說的話。」

我痛苦萬分地說完后,又抬頭望向天花板,長嘆了一口氣。

「……這樣的事,要是能早點完成的話該有多好啊。」

「……確實是呢。」

要是我們還在交往的那段時間里就已經能夠以名相稱的話,大概我就不會被如此找茬了吧。

但是,事實上我們卻從頭到尾都只以姓稱呼過對方。

然后,我們稱呼過的姓里,其中一個已經不復存在。

————真是擅長諷刺啊,真是的。

神明這個家伙。

「————就是這么回事,所以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你還是用姓來稱呼我。」

第二天的放學后。

一如既往地和東頭在圖書室的角落碰頭的我,趁著還沒忘記,將昨天發生的事件的主旨傳達給了她。

嘛,東頭畢竟是個除讀書以外幾乎漠不關心的家伙,應該會簡簡單單地說一句「誒,這樣啊,沒問題喔————」后欣然接受————我原本是這么想的。

向右擺頭。

向左擺頭。

緩緩地,有條不紊地,東頭大幅搖著頭。

「那個……讓我好好整理一下。」

「嗯?好。」

「身為水斗同學的義妹的結女同學,不知為何,對我直呼你的名字這件事有些不爽?」

「……大概就是這樣。說實話我也想給她找個別的理由,但實在是想不出來。」

「……那個,呃呃……那不是……」

東頭十分罕見地以困惑的眼神盯著我。

我變得有些尷尬,只得加了一句。

「……對不起。看來兄控是真實存在的。」

「嗯嗯……嗯嗯嗯嗯————……兄控真實存在這件事本身,對我來說倒是一則好消息啦……」

「真的假的啊。」

東頭用自己的食指戳著太陽穴揉個不停,面露難色地鎖緊了額頭。

怎么了?有什么需要考慮的復雜事情么?

東頭「嗯————」「唔————」地嘟囔了一會兒之后————以清晰到令我震驚的語氣對我說。

「對不起。我無法接受。」

「嗯?」

她的咬字是那么清晰,和她呆頭呆腦的一貫形象完全不符————以至于我在情急之中,腦袋沒能跟上她的節奏。

東頭直視著我的眼睛。

「這事說白了,不就是因為我是女生所以不行嗎?如果我是男生的話,你的妹妹就不會有這種意見了不是嗎?」

「這……這個嘛,確實會是這么一回事……吧。」

「這很奇怪啊。太奇怪了吧?」

她的面龐,依舊是那一副簡直要讓人懷疑她到底有沒有面部肌肉的模樣。

但是,自打和她相識以來,這是我從她的瞳孔中,第一次捕捉到憤然之色。

東頭伊佐奈,正感到十分生氣。

「說白了這就意味著,我們的關系……倒不如說是我,正在遭受懷疑吧?她這是懷疑我在色誘水斗同學吧?她這是單方面認定了我們的關系絕不可能僅止于普通朋友吧?就因為這單方面的認定,她就單方面地要求我改變對水斗同學的稱呼不是嗎?這太奇怪了吧?」

我被她那語氣平淡卻又滔滔不絕的話語,壓得抬不起頭來。

這已經稱得上是威壓感了。

在存在感一直很稀薄的她所放出的威壓面前,我什么話都說不出。

「抱歉。看來我無論如何,都有些無法原諒這種事情。」

東頭保持著面無表情的樣子,毅然決然地表達著她的不滿。

「請叫她本人過來一下。我會和她好好說明,我和水斗同學只是普通的朋友而已的。」

「那個……今天天氣真好……」

「……現在可是陰天呢。」

「啊哇,啊哇哇哇哇……」

「別緊張啊。剛才那個堅定的家伙上哪去了啊。」

結女正坐在和碧琪公主被虜走時的奇諾比奧一樣慌張的東頭面前。

我們正在距離學校不遠的麥當勞里。

在這四人座的桌子上擺著的,是我們分別點單的薯條、薯條、薯條以及薯條。點了漢堡的人哪怕一個都沒有。

薯條有四份,當然就意味著在座的人不止是我、東頭和結女三個————

東頭瑟瑟發抖著,一把挽住了我的手臂。

「可、可是……我沒聽說過啊……我沒聽說過會有兩個陽光下的人到場啊……!」

「你好————☆我是陽光下的人————?」

陽中之陽南曉月,坐在結女的身邊打了個V字手勢。

說到陽中之陽,放到太極圖里就是那代表陽的白色部分里的那個黑點了吧。那不是藏在陽中的陰么我說————我一邊在心底里吐槽著,一邊用審視可疑人物的眼神看著南同學。

「……為什么你也會在這里?」

「結女醬說是不知為什么被叫出來了有點害怕」

「不、不是……!曉月同學!」

「誒————?不是嗎————?」

南同學被結女拉扯著手腕,似乎有些高興地呵呵笑著。

「這個嘛,我只是覺得只有你們三個人的話看起來似乎很難達成共識,所以雖然事出僭越,但我就決定來插這一杠子啦。你看,你們三個,全都是不擅長表達自己感情的類型吧?」

「『「…………………………」』」

三位陰咖被來自陽光下的精確指摘噎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嘛,我只會在話題走向變得莫名其妙的時候才會開口的,所以就別在意我啦。吶。那個……東頭同學?」

「唔。明明只是見過一面而已,我的長相名字還有性格就全被記清楚了……。這就是陽光下的人物所擁有的力量么……。」

與其說這是陽光下的人的能力,倒不如說是南曉月的個人技能就是了。畢竟是個交流能力堪比欺詐師的家伙。

「……那么,嘛,進入正題吧。」

看來南同學只想當一個觀察者,于是我不得不自己將話題推動下去。

「簡單概括一下東頭的意見就是……她對因為你自己的想當然而讓她不得不改換她對我的稱呼這件事情,感到無法接受。」

「……所謂的想當然指的是?」

「指的是……我和東頭不只是普通的朋友,而是有著戀愛方面的關系,或者將來會發展成這種關系……的單方面認定,吧。」

雖說我有意地挑選了一種比較正常的表達方式,但討論和自己有關的這類話題,無論如何都難免會讓人有些難為情呢。

結女有些困惑地皺了皺眉。

「畢竟是一對男女在一起,難道……不是,那么回事嗎?」

「不是的!」

東頭抬高了音調。

「我和水斗同學只不過是普通的朋友罷了!我無法忍受有人光憑自己的胡思亂想將我們的友情全盤否定!對吧,水斗同學!」

「不,抱歉。我屬于那種沒辦法一本正經地談論友情什么的人。」

「啊嗚嗚!居然被背叛了……」

我感受到了結女似乎想要說些什么的心情。但即使如此她也依然保持著一言不發,這就意味著她多少也明白了自己的要求有些蠻橫無理了吧。

「……嗯————,我聽到現在……也確實覺得是結女醬比較怪呢。」

觀察者?南曉月,也站在了東頭那一邊。

真是意外。原本以為就算天塌下來了她也會跟結女站一隊的。

而她身邊的結女,身體微微蜷縮了一下。

「對不起哦,結女醬?但是呢,我確實也覺得,僅以義姐的身份,是沒有權利改變義弟的朋友對他的稱呼的呢……。但是,我覺得最奇怪的人,是伊理戶同學才對喔。」

「……我?」

南同學猛然將炮口對準了我,我感到有些困惑。

「因為你看,一般情況下,被人要求改變自己的朋友對自己的稱呼的時候,你會一句好的我知道了就直接答應下來嗎?」

「……不,我姑且還是表達過不滿的……」

「但是最終還是聽取了對方的意見不是嗎?這太奇怪了啊。如果兩個人正在交往也就算了————」

「不,即使兩個人正在交往也很奇怪啊。」

仿佛要斬斷現在的氛圍一般,東頭插了嘴。

她依舊是一副面無表情的樣子,仿佛在讀一則數學公式一樣地說道。

「就算是戀人,也沒有讓朋友改變稱呼的權利。」

有那么一瞬間,南眨了眨眼睛,但馬上對東頭展開了反駁。

「不是,雖然確實是沒有這樣的權利沒錯啦,但是作為女朋友的話確實會感到不安吧?」

「為什么啊?明明只是朋友而已啊?」

「話是這么說,但畢竟是一對男女————」

「為什么只要是一對男女就非得戀愛不可啊?當個普通朋友不行嗎?」

東頭充滿了不悅之情的話語,讓除她以外的人都閉上了嘴。

「諸位,你們都不覺得有什么地方很奇怪嗎?感覺就像是遷就男性朋友的女朋友是天經地義的一樣————所謂的戀愛關系,真的是需要如此無條件地被優先照顧的嗎?比起戀人更優先朋友就一定是錯誤的嗎?愛情和友情就非要有個上下之分嗎?女性朋友為什么就不能被男性朋友的女朋友遷就呢?」

那雙某種意義上純潔無瑕的眼睛,輪番掃過我們所有人。

「朋友這種東西,一定和戀人一樣重要的不是嗎?無論是異性還是同性,在這方面也不會有任何區別不是嗎?更何況,就算不是男女配對,男性和男性、女性和女性組成的情侶也是存在的吧————既然如此,對同性朋友也該抱有相同的懷疑才是常理吧?然而為什么不這么做呢?諸位為什么會覺得唯獨對異性朋友,即使抱有這種毫無根據的懷疑也是情有可原的呢?」

思路相當清晰的一段發言。

至少從直覺上看,我找不到東頭的論點里存在的瑕疵。

因此,我重新審視了自己。

難道說,我在無意識中,將結女放在優先的位置上考慮了嗎?

比如這么做的理由,不這么做不行的理由,是的,仔細想想根本就不存在————無論我從哪方面怎么考慮,都找不到結女可以對我感到不滿的理由。

即使如此,我卻理所當然般地接受了結女的提議,選擇了讓東頭為此做出退讓……。

仔細想想吧。

如果川波直呼我的名字,結女會因此來找我的茬嗎?

不,不可能的。就像南同學直呼結女的名字,我也不會有任何意見一樣。

所以歸根結底,東頭被結女表達不滿的原因,只有一個。

————因為她是女生。

僅此而已。

「雖說這次的情況是妹妹而不是女朋友,但即使如此,被人毫無余地又仿佛理所當然一樣地要求單方面做出退讓,讓我非————常的生氣。」

東頭依舊保持著面無表情的樣子,全身心地表達出了自己的憤懣之情。

然后,面對無言以對的我們,又一次重復了那已經問了不知多少次的問題。

「我……有什么,想得不對的嗎?」

我閉上了眼睛。

試著等了幾秒鐘的時間,但無論是誰,都沒能提出任何反駁。

輕輕吸一口氣后……我開口了。

「……東頭,你沒有錯。」

我睜開雙眼,看向身旁的東頭。

「錯的是我————抱歉。被說到這個地步,我才總算明白了……」

當我如此說著低頭認錯的時候,東頭的眼中露出了一絲驚訝之色。

「真讓我大吃了一驚呢……。我說完這樣的話之后馬上道歉的,你是第一個……。」

「啊啊……。就是因為這樣,你才交不到朋友的嗎。」

確實交不到朋友的吧。

畢竟,沒有人會比能毫不躊躇地說出正論的人更難來往的了。

這家伙的性格實在是難以在社會上生存呢————雖然我也沒資格說別人就是了。

「不是,你們等等啊。你們兩個不要自顧自地在那相互理解啊伊理戶同學。」

就在我和東頭之間泛起了一絲事件結束的氣息之時,南同學以有些僵硬的聲音和表情插了一句。

「東頭同學的道理,我確實理解了喔?我覺得確實沒什么問題。但是呢,無論是個什么道理,該感到不安的還是會感到不安,又能怎么辦呢?根本沒有辦法嘛。又不是說世上所有人都能像東頭同學那樣以純理性的眼光看待問題。對吧?結女醬。」

「……誒?是……是這樣呢。」

結女似乎終于回過了神來,曖昧不清地點了點頭。

「一對男女會在一起不一定是因為戀愛關系?是這樣呢,我也覺得確實是這么回事。就因為是一男一女所以就認定是那種關系,確實不過是單方面的武斷罷了。

「愛情并不一定比友情更偉大。這個我也懂啊。要是原本關系很好的朋友交到男朋友之后對我的態度馬上變得敷衍起來的話,我也會感到有些生氣的。

「————但是啊,這些充其量也不過是道理罷了。雖然很遺憾,但畢竟人類大抵上都是笨蛋啊。終究也還是順從自身的感情來考慮問題的。」

「……水斗同學,水斗同學。」

「嗯?」

正當我覺得南同學的這番話似乎也很有道理的時候,東頭輕輕拉了拉我制服的衣角。

然后小聲地對我說。

「有個女高中生正在麥當勞里犀利地評論社會……這是『麥當勞里的女高中生』真人版啊……」

「噗噗!」

我一把趴在了桌上。

「喂喂我可是在很認真地討論問題的說!?」

「對、對不起……。突然間靈光一閃,情不自禁就……」

麥、麥當勞里的女高中生……!這原來不是推特上的架空存在嗎……!糟糕,對上電波了……!

已經實在無法再一本正經地聽南同學討論一本正經的話題了。

【注:「マックの女子高生」即「麥當勞里的女高中生」,指在推特上曾經流行過的把自己胡編亂造的故事加上一個「這是我聽麥當勞里的女高中生說的」的詞綴后無責任在網上傳播的行為。】

「那、那個……也就是說,南同學的意思是,即使男女之間的友情從道理上來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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