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上

第三章 發現宗家

第一卷 上 第三章 發現宗家

從村上政樹裝成長島薰子的「假情人」后大約一個禮拜。

一封薰子傳來的簡訊,宣告了異常事態的開始。

【今天放學后來我家一趟。】

假如這是真女友傳來的,或許政樹會因這個大膽的邀約而小鹿亂撞。不過今天換成是假情人傳這種簡訊,他腦海中怎么樣都會先浮現出不好的預感。

原本坐在椅子上的政樹一看到智慧型手機中的簡訊,想都沒想就往薰子的方向看去。果不其然,薰子輕舉右手到面前稍稍點頭,似乎是在跟他道歉。

(哇哩,看來這下是出了難搞的紕漏啊。)

光看到薰子臉上的表情,政樹就知道自己被卷入了麻煩事當中。

難道是謊言穿幫了?又或者不到穿幫,可是她家人卻起了疑心?

(要是穿幫可就麻煩了。不過假如只是被懷疑,那或許可以趁勢對她提出往后的互動得裝得更像男女朋友?)

當政樹為了抹滅心中的不安,努力把情況往樂觀的方向思考時,眨眼間就到了放學時間。

「村上同學。」

「嗯,0K。」

長島薰子和村上政樹一同走出學校。

雖然政樹已經被薰子介紹給家人說是男友,不過其實兩人自從去薰子家那天過后,就沒有再一起放學回家過了。

兩人交換了手機號碼和Mail,在學校休息時間也聊得有說有笑,不過卻不曾在放學后或假日獨處。

本來他們討論過要不要至少假裝約個會,制造出「既定專實」,結果因為剛入學實在太多事要忙,到了今天都還沒實行。

說是這么說,其實政樹有一半是在忙著玩最近剛開始的網游練等,而薰子則同樣是在忙著畫BL同人志的原稿。

總而言之,兩人這是隔了將近一個禮拜一起放學。這時政樹有點緊張地開口說:

「所以說,拜托讓我先問一下,這次到底是什么事?難不成是我們假裝男女朋友的事穿幫,被你家人知道了?」

政樹對走在身旁的薰子投以試探的眼神。

結果薰子卻一臉尷尬地移開視線。

「不,沒有穿幫,不如說正好相反,可是我也不太懂情況究竟怎樣。我覺得與其問我,不如等我爸爸和爺爺向你解釋比較好。」

她回答了這樣一個怎么聽都不太妙的答案。

「聽你這樣講,我真的會怕耶旦個會我去了你家后就再也出不來了吧?」

當然,政樹這句話有點算半開玩笑,畢竟還沒到真的得擔心自己生命安全的狀況。

沒想到,薰子的反應卻徹底背叛了政樹的期待。

「……對不起。」

她說完后更加一臉凝重地把頭撇到反方向去。

「喂!你快說我說錯了啊!?」

看不到薰子如今表情的政樹,真的以接近崩潰的聲音大喊。

◇◆◇◆◇◆◇◆

「嗨,村上同學,抱歉突然把你叫來,謝謝你來這一趟。」

在長島本家的迎賓室內等著政樹的是先前打過照面的中年男子——薰子的父親。

他正是長島家現任當家,長島重藏。即使他講起話來平靜沉著,臉上也露出和藹笑容,卻一點也不失威嚴,是個從男性角度來看也十分帥氣的中年男性。

當政樹照著他的話坐到沙發上后,坐在對面的長島重藏開口說:

「好,村上同學,事情你從薰子那聽了多少呢?」

「就算您問我聽多少事情,我根本……」

看到政樹難掩動搖,眼神飄移欲言又止的模樣,坐在一旁的薰子出言緩頰:

「我什么都沒跟他說,因為連我都還不懂詳細情況,怕隨便亂說反而舍害他誤解。」

聽完女兒解釋,長島家現任當家「這樣啊」點了點頭,重新板起一張臉。

「這樣一來得花時間解釋了,希望你能聽聽。

話說回來,村上同學,你對這個家族——長島家認識到什么程度?」

「呃……是長久以來在這個城市扎根的名門世家,然后長島同學——薰子同學她若生對時代就是名公主等等。」

「唉呦,村上同學,我都說過我不是公主了嘛!」

薰子一臉不耐煩地否定政樹這句話。

實際上,盡管薰子三不五時就如此強調,不過同學們每次都會回她「沒有啦開玩笑的,長島同學你還是那么謙虛呢」或是「長島同學就是不一樣」、「就算嚴格說起來不是,但是你真的就是公主殿下呀」等等,讓政樹聽著聽著也跟著認為「喔,大概就是他們說的那樣吧」。

只不過,看她現在這么鄭重否認,應該真的是個誤會。

聽了女兒和男友間的對話,重藏苦笑著接下去:

「唉,不管我們怎么否認,街上的居民依然這么認為。然而就如薰子所說,是他們誤解了。

以前此地是一塊稱為總妻藩的土地,而我們長島家則是總妻藩首席重臣的家。因此我們不算是大名,即便生對時代,我不會是一城的主公,薰子也不會是公主。」

「喔,原來是這樣啊……」

政樹以有點狀況外的語調回應,示意自己聽懂了解釋。

的確,若以一介重臣的身分,稱呼主公或公主都有些怪怪的。話雖這么說,所謂首席重臣已算是位階相當高的武士,大概也擁有個別的領地。因此從住在領地內的居民眼中來看,稱主公或公主都不能算錯。

只不過,若真要嚴格計較起來那自是不在話下,但當今社會一談到「生對時代就是主公」、「就是公主」等印象,指的十之八九都是與大名家有關的家族后裔。

「所以說,我長島家的人才會堅決否認外界『生對時代就是主公』、『就是公主』這種評價。理由或許有點時空錯亂,不過我們這樣無顏面對過去的宗家呀。」

在重藏柔和的語氣下,逐漸紆解緊張的政樹也沒多想,猛然對坐在對面的中年男性拋出突然浮現的疑問:

「聽起來感覺好像時代劇呢,那么您提到的大名家如今又是如何?」

睪竟要是那個大名家依然存在,身為臣子的長島家就不會被社會誤解成主公的身分。

政樹這句理所當然的問題,重藏聽了卻只苦著一張臉搖搖頭。

「……從幕末到明智時代,幕藩體制遭到瓦解,武門家族成了所謂貴族與土族。在當時那段期間,能夠順應潮流維持住權勢的家族實為少數派。

即使我們長島家多虧了祖先們的努力,有幸成為少數派之一,宗家卻成了失腳的多數派。」

「原來如此。」

這么說倒也是如此。

在江戶時代號稱多達三百家的諸侯大名,他們的后代子孫不可能到了現代仍通通保有當時的權勢。

(這么一說起來,好像常有些藝人自稱是歷史上著名人物的后代,結果老家根本沒有多氣派呢。)

政樹擅自在內心做出結論。雖然他所想到的那些自稱歷史人物后代的藝人或運動員,其實都只算是家系譜上屬于細枝末節的分家,和政樹所想的有所出入,但是他也分不清楚其中到底有什么差異。

「可是這樣子是不是有點奇怪呀?長島先生你們是在總妻市還是總妻藩的時代就一直住在這里了吧,那么宗家的后代只要有那個意思,應該隨時都能來找你們不是嗎?」

看政樹一臉訝異地問,重藏露出今天以來最燦爛的笑容回答:

「那也得要他本人有那個自覺才行呢。」

「欸?」

「村上同學,你知道你的父親是在哪里出生的嗎?」

「啊,知道,我爸爸說他是在東京出生長大。」

「嗯,那么你的祖父如何?」

「這個……我記得爸爸這邊的爺爺……好像也是東京?」

「那么曾祖父,曾曾祖父呢?」

聽了重藏一連串的逼問,政樹才理解他想表達的事。

「啊,對耶,就算知道父親或祖父輩的身世背景,但若再往上追朔更以前的祖先,也沒有我們這些后代子孫能清楚掌握的道理呢。也就是說,您說的那個宗家的后代子孫,可能不知道自己的祖先是大名是嗎。」

「是呀,如今你不正是不知道的那個人嗎?總妻藩藩土村上家直系后代,村上政樹同學?」

一時之間,迎賓室內被沉默壟罩。

「……?」

政樹一語不發,疑惑地歪著頭。

他沒有在開玩笑,也不是想裝傻。

只是理解完全跟不上。

(總妻藩?那不是這個總妻市在幕藩體制時代的名稱嗎?然后藩主一族姓村上?喔,和我同姓啊,真有趣的偶然。直系后代,村上政樹?這不是我的名字……)

「……欸?」

在耗費了有如撥接時代網路的傳輸時間,將進入耳中的聲音送進大腦解讀,最后理解意思的政樹,發出的是跟漫畫內常見,被嚇傻時會有的怪聲。

「這、這這、這是開玩笑的吧?」

政樹這時雖將視線看向坐在身旁的薰子尋求幫忙,可是薰子也只有困惑地稍稍皺眉,再輕輕搖了搖頭。

(喂!你快解釋啊,喂!?)

或許是政樹心中的話被聽到了吧,的確有人開始對他解釋,不過那個人并非坐在身旁的同班同學,而是同班同學坐在對面的父親。

「抱歉,其實是上次聽完薰子介紹你之后,我就稍微調查了你一下。」

「調、調查?有必要對女兒的男朋友做到這種地步嗎!?」

世家太可怕了吧川

或許是從政樹的表情猜出想法,重藏苦笑著搖搖頭。

「不,一般來說不會如此大費周章。只是那一天,你的名字讓我十分在意。」

「那個姓村上的總妻藩藩主或許和我同姓沒錯,不過村上這個姓一點都不稀奇吧?」

政樹的論點十分正確。

盡管蠃不過名列前三的鈴木、佐藤及高橋,但村上這個姓氏在日本也是極為普遍。

實際上,政樹活到今天為止的人生,也曾遇見完全沒有親戚關系,卻跟他同樣姓村上的同學。

然而,重藏輕松推翻了政樹的論點:

「我在意的并不只有你的姓氏,問題在你以及你父親的名字。每一代藩主村上家,都習慣在直系長男的名字內加入一個『政』字。」

「啊……」

聽到這句話才讓政樹想起。

當時重藏不只特意問了自己名字怎么寫,連爸爸的名字都問了。

或許是看到政樹的反應,覺得他已瞭解情況,重藏點了點頭接下去說:

「沒錯,若是只是姓『村上』,我也會認為純屬偶然而不去在意。就算再聽到你的名字叫『政樹』,我依然會認為是偶然中的偶然。但是最后聽到你的父親名叫『政輝』,那實在無法以偶然來解釋了。

我知道很失禮,不過仍去調查了你的家世背景。」

「……」

整個人愣住的政樹可說一句話都答不上來。

(我家以前是大世族?真的假的?不過現在比起「我的祖先好強啊!」我只覺得大世族的后裔會不會太窮酸了點啊?)

實際上,一旦冷靜下來思考,這件事實根本不會造成多大影響。

不能否認祖先是大名這件事實確實十分具有沖擊性,不過它并不會讓政樹家突然變得有權有勢。政樹的父親依然是個在公家機關上班的公務員,家中財產也不會突然暴增。

「話說政樹同學,你見過『這個』沒有?」

重藏說完便把一只桐木盒放到桌上,接著打開盒蓋。

里頭裝著的是一個小小朱紅色酒杯。

正中央刻著一個以圓形、三角形及方形交疊的金色幾何圖形,整體讓人感覺起來是個年代久遠的珍品。

「啊,這不是我家的……」

政樹曾經見過它。

這是以前政樹的父親一邊說「我們家里也是有寶物的喔~~」一邊秀給他看的東西。

盡管當時父親說他也不知道這東西怎么來的,不過按照如今的話題走向,這個酒杯似乎正是村上家身為總妻藩藩主的證明。

「刻有總妻藩村上家家徽的紅漆酒杯,在我長島家傳承下來的一本目錄當中,記載著那正是村上家的傳家之寶。」

原來那個幾何圖案是家徽喔?

不知為何萌生佩服之心的政樹過了一會兒,才明白本該收在自家柜子中的酒杯出現在此的意思。

「該、該不會您去找了我爸媽嗎?」

政樹戰戰兢兢地開口問,結果重藏爽快承認道:

「當然呀,畢竟最直接的線索就是你的父母呢。當時即便你父親正在工作,你的母親也招待了我。

可惜的是,你的父母似乎也不明白你們家是不是總妻藩藩主的后裔,只稍微聽說過祖先是武門出身。

接著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就拿了這個酒杯給我看呢。」

然后根據重藏表示:經他再度確認,不只有政樹的父親,而是連祖父的名字里都有「政」字,讓他確信自己的猜測絕不會錯。

盡管重藏笑著如此回答,如今政樹腦海中卻被另一件事占滿。

「請、請問既然您是去談論這個話題,那么是否有對我媽提那個……我和薰子同學的關系?」

「當然,我向她簡單做了說明,說是小女受令郎關照了。」

「嘎……!」

精神受到嚴重打擊的政樹羞傀到想當場躺到地上瘋狂打滾。

(這、這、這不太對吧!?為什么我們只是假裝成情侶不過才一個禮拜,雙方家長就已經碰面了啊!我們還只是高中生耶!?)

假如見的是爸爸就算了,偏偏卻見了媽媽。政樹的母親是名和一般中年婦女一樣,最愛插嘴別人戀情的人。

畢竟她可是從國中時期就一直跑來問兒子「兒子啊,你有沒有喜歡的女生?」的這種人啊。

要是讓她這種人知道有交往對象的存在,肯定只會惹出些麻煩事。

(啊哇哇……我好不想接家里打的電話和看寄來的簡訊,暑假也不想回家啦。要是我們不繼續當假情侶之后又會怎樣?我不敢想了耶!)

薰子及政樹的關系不過是假情侶,純粹為了用來抵擋薰子爺爺的相親攻勢所編出的謊言。

這意味著不久之后,兩人便會終止這層關系。就算要把這個謊說到底,大概也會編出某些理由再說「我們分手了」吧。

政樹一想到日后得跟媽媽解釋這些,心里只覺得麻煩得要死。

然而,此時的政樹根本沒有閑暇替遙遠未來的事頭痛。

「總之,我便是這樣得知了你的身世背景。雖然我及內人都只覺得是件有趣的偶然,不過問題在父親……薰子她祖父呀。」

看到重藏說到這便一改先前的柔和笑容,露出啞巴吃黃蓮的凝重表情,政樹不由得浮現不好的預感。

(這么說起來,本來長島同學要撒這個謊的最大理由,就是要逃離爺爺的相親攻勢吧。)

由于上次來到薰子家的時候,她只有介紹父親重藏讓政樹認識,害得政樹忘記真正的大魔王其實是她爺爺。

「請問,那位祖父有說了什么嗎?」

本來看這個禮拜薰子都沒來跟他說什么,使得改樹以為薰子的爺爺也承認了自己這名假男友,放棄介紹相親對象給薰子。

可是照這樣看來,難道她爺爺又說了什么嗎?

(難不成村上家和長島家曾有什么過節嗎?雖說是宗家和家臣,關系也不見得一定很好啊。)

政樹匆地想起以前,爸爸曾對自己提過一件關于公司同事結婚的故事。

那名同事的老家在以前屬于會津藩,而妻子的老家卻是長州藩,因此得不到雙方家長的認同,最后兩人只能以形同私奔的形式結為夫妻。

到了現今這個平成世代,會執著于過去恩仇的人確實少之又少,但不能說真的一個人都沒有。

然而,政樹的這個念頭剛好完全相反。

重藏及薰子父女倆先是傷腦筋地互看一眼,接著重藏一副不好意思地開口:

「嗯,該怎么說才好……就是呢,薰子她祖父一直努力在替她尋找適合的男伴。

結果上個禮拜,薰子不是帶了村上同學你來,說你是男朋友對吧?然后在我一查之下,發現村上同學你正是長年以來音信全無的宗家——總妻藩藩主村上家的后代。」

「嗯。」

政樹聽到這已知道大事不妙,卻也無路可逃。

可能下意識想減緩即將受到的沖擊,政樹挪動身體往后退,不過依然遭到面露無力苦笑的重藏追擊:

「父親聽到這件事可是樂歪了呢。」

「對啊,爺爺真的是欣喜若狂耶。」

在一旁點頭附和的薰子臉上同樣帶著苦笑。

(不妙,我不想聽!好想逃跑!)

盡管生存本能拚命告訴政樹快逃,不幸的是這里無處可逃。

「結果,父親他非常興奮地聯絡了一族的長老們,三兩下就完成了準備啊。村上同學,真的很抱歉。」

長島家現任當家,長島重藏說完這句話,竟將雙手平貼在大腿上,以跪坐的姿勢深深向政樹鞠躬。

「準備……是什么的準備啊?」

即使政樹非常、超級不想聽下去,但也不能不問個仔細。所以他只能以要去自踩地雷的覺悟主動詢問。

「準備你和薰子的『訂婚』啊。」

地雷終究還是爆炸了。

◇◆◇◆◇◆◇◆

(到底為什么會搞成這樣?)

就在我整個人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的期間,早已被人換上紋付羽織袴,被帶到另一棟長島本家于婚喪喜慶時使用的純日式大廳,更被逼著端坐在身著艷麗振袖和服的薰予旁邊。

下方坐著一排感覺每天都把紋付羽織袴當居家服穿的老爺爺,以及身穿一件可抵普通上班族整年收入的留袖和服的老奶奶們。

這群出身名家的奇特老人們如今竟是哭成一片。

「嗚哦哦!沒想到老朽能活著迎來這一天吶……!」

「這下什么時候上路都沒牽掛啦。」

「這全多虧了八幡大人指引呀。」

坐在離上座最近的位置上哭得泣不成聲的老人,似乎正是整件事的始作俑者,長島家前任當家長島豪藏。

「長島家代代的心宿愿竟能在老朽活著的時候實現……!將故鄉托付給家臣,親自舍身對抗明智軍政府的末代藩主,村上政己大人的心愿終于……終于實現啦!」

(嗚哇,這理由聽起來好悲壯啊。感動是很感動啦,可是為什么我會被卷進來呢?)

如果這件事完全與自己無關,肯定會是個感動人心的故事。

若今天是在電視上的記錄片中看到,政樹大概會覺得「真是太好了呢」,心中充滿感動。

不過對于被卷入其中的當事人而言,講白一點只是件麻煩透頂的事。

政樹對現任當家長島重藏投以求救的眼神。

(……)

結果,坐在豪藏對面的重藏注意到政樹的視線,卻只輕輕點頭致意。

(不,我不是想要你謝罪,是希望你能想想辦法收拾場面啊……)

原來盡管重藏身為長島家現任當家,卻仍然難以壓下進入暴走狀態的親生父親。

(真的沒問題吧,重藏先生?我可是相信你喔,真的萬事拜托捏……)

如今政樹唯一能辦到的,就只有相信重藏的話。

原來在走進這間會場前,重藏說了一句話。

「總之若不先做做樣子,情況無論如何都改善不了,所以能否請你別想大多先答應下來?不要緊,這種儀式在現代日本沒有任何法定約束力。

希望你以哄哄這群老頑童們的心態,今天都配合他們的指示去做。當然,不管你和薰子未來關系如何發展,我都會尊重你們的決定,也不會讓我父親他們多加干涉。」

重藏那番話的意思,形同在說這次的「訂婚儀式」只是在玩一場夸張的扮家家酒而已。

簡單來說,重藏是要政樹和薰子兩人不必在意婚約這層聽起來嚇人的關系,而是和以前一樣繼續當一對普通高中生情侶。當然,今天這層關系并不會影響到兩人將來的婚姻。

聽完重藏這些話后,心想「那好吧」的政樹仍然接受了請求,不過如今他卻極為后悔。

(我會不會太沖動了?照這氣氛看來,這群老爺爺們好像超級認真耶?

雖然重藏先生說「現在拒絕他們事情會很難處理」,不過這樣做大概只能把難處理的事情丟到以后吧……)

政樹目前唯一能確定的,就是現場不是能讓自己說出「不好意思,其實我和長島同學只是假裝成情侶」這個事實的氣氛。

(要是這個事實讓這群老爺爺們知道……喔不,我不敢想啊!)

政樹不過才稍微想像一下,就嚇到全身直打哆嗦。

(不過值得慶幸的,大概就是感動的只有那些老人們吧?)

政樹偷偷瞄向下方座位的后排。

那里坐著的是一群中年男女——從政樹看來都是些和父母差不多年紀的人。

他們一臉鎮定地參加這場儀式,不過卻沒人像前方的老人一樣痛哭流涕。的確有人眼眶泛淚,或拿出手帕抹去眼角淚水,不過那大概只是受到現場氣氛影響罷了。

就像畢業典禮時不是因為傷心掉淚,而是看到大家哭所以跟著哭的那種人。

看來所謂「長島家的宿愿」在不同世代間產生的熱度也有差異。

就在政樹思考這些事的期間,似乎結束了一部分的儀式,一伙人一改嚴肅的坐姿,開始各自輕松坐在椅墊上聊起天來。

「不過話說回來,我真的嚇著了吶。」

「就是說呀,到現在我還不敢相信。」

「果然多虧了八幡大人的庇護呢,我可是每年都去參拜八幡大人喔。」

如今對政樹而言,問題出在與會者能夠離開座位自由活動。

所以說,這群老人們當然不會放過本口的主角政樹。

「容老朽重新自我介紹——老朽叫長島豪藏。」

應該說果不其然嗎,當下方眾人一能自由活動的瞬間,朝政樹走來的老人正是薰子的祖父,這一連申騷動的始作俑者長島豪藏。

「您好,我叫村上政樹。」

人依然坐在上座上的政樹輕輕點頭致意。

這名身穿黑色羽織袴的老人見狀,先是高興地點了點頭,才開口接著說下去:

「突然遭遇這種事一定嚇著你了哏,容老朽在此賠個不是。村上同學,給你添麻煩啦。」

「啊,哪里哪里。」

一見到老人對自己低下頭,政樹想都沒想就反射性地回答。

然而,雖然豪藏說話的語氣相當客氣,仍然不出一般老人對年輕人說話的范圍,應該稱得上是不幸中的大幸。

畢竟要是豪藏以時代劇中「家中老仆對少爺說話」的語氣,政樹可真的不知該如何是好。

「或許現代的年輕人會把老朽之言視作玩笑,不過長年以來不曉得宗家村上的后裔淪落何方,讓老朽可是于心不安,如坐針氈吶。

結果幾天前聽到村上同學你跨縣進入巖下學園就讀,還在不知不覺間和老朽的孫女薰子交往。說句老掉牙的話,這叫老朽如何不相信造化弄人吶。」

「真的是太過湊巧了呢……」

擠出僵硬的笑容回答已是政樹的極限。

「這果然全虧了八幡大人的指引呢。」

雖然不遠處有位高雅的老婆婆三不五時就重復這句話,但是政樹實在難以接受。

(照你這樣說,難道我考不上第三心愿的公立高中也都是那啥八幡大人搞的鬼呀?)

不是說來讀巖下學園不好,不過政樹依然割舍不了故鄉那所公立高中,更別提依他的學力,原本是很有信心能考上的。

「無論如何,光是村上同學你能來讀,就不枉費老朽設立了這所巖下學園啦。」

「設立?」

看到政樹聽了顯得有點訝異,坐在一旁的薰子小聲跟他解釋:

「村上同學,爺爺他是我們學校的理事長喔。」

「欸!?」

政樹嚇得是瞠目結舌。

經薰子這么一提,政樹才猛然想起以前曾她聽說過,經營巖下學園這所私立高中的正是長島家。

這時豪藏一抹長眉微微抖動,瞇起眼來接著說:

「另外,既然村上同學你拿了優等生獎勵,老朽也十分期待你在課業上的表現吶。」

冷不防來個先發制人。

「哈哈,我會努力的……」

政樹只得以苦笑含糊帶過。

巖下學園承認的優等生無需付學費,因此學校方面當然會對這些學生抱有相當程度的期待。

雖說巖下學園設立的理由是為了反對地方學校的整合,但再怎么說都是所私立學校,果然擺脫不了經營方面的問題。

簡單來說就是,若不趕緊培育出幾名考上知名大學的優秀學生來提升學校知名度,未來可說是一片黯淡。

因此以「經營者」的角度來看,校方自然會希望免除學費吸引進來的優等生,能表現出符合如此高規格待遇的成果。

順帶一提,薰子因為身為長島家的人而不算在優等生之內,不過她的成績似乎比政樹還好。

「這么一說起來,村上同學你在入學時交上來的職業調查表上,似乎寫了想念醫學系是不是吶?」

豪藏像是突然想起到似地問起政樹,而政樹盡管有些畏畏縮縮,仍乖乖點頭回應。

(哇哩,理事長連那種東西都會看喔?看來我以后要交東西給學校都得注意了。)

「是的,雖然只算是不太明確的大方向,不過我比較擅長偏數理的科目。」

盡管常言道人算不如天算,然而若從政樹如今的成績來推斷,他十分可能順利考上目標的國立大學醫學系。

當然,這必須得在政樹繼續保持目前的成績下去,直到高三的冬天才有可能實現。

聽到政樹做出肯定回應,竟有兩名原本只是在一旁聽著,即將邁入老年的男性頓時有了反應。

「什么!村上同學想當醫生是嗎!?」

「太好啦,我支持你。不對,拜托讓我支持你!」

看見兩人用膝蓋迅速爬行逼近,坐在椅墊上的政樹忍不住挪動身體往后退。

「那、那個……」

「唉呀,瞧我都忘了。我叫做望月雅人。」

「我是佐山和彥。」

盡管聽了兩名即將邁入老年的男性自我介紹,政樹仍然是摸不著半點頭緒。

此時,向一副不知所措的政樹悄悄提供情報的,是端正跪坐在一旁的薰子。

「望月伯伯是長島綜合醫院的理事長,佐山伯伯則是在那里工作的醫生喔。」

通常規模大到如長島家的情況,整族親戚當中當然會包含其他姓氏的人。不過與其說這些異姓是分家,更比較像是自立門戶的感覺。

「哦哦。」

就在政樹瞭解狀況的瞬間,脊背突然竄過一陣惡寒。

(等等,他們是醫院的相關人員?糟糕,這下絕對不妙啦!)

「唉呀~~今天真是好日子呀!本來以為是本家大小姐終于和宗家的后裔訂婚,沒想到這位對象將來竟然想成為醫生吶!」

「政樹小弟,你決定專攻哪一科了嗎?假如還沒想到具體的目標,要不要選『麻醉科』?在如今的日本中雖稱不上有名,卻是相當重要的存在呢。不瞞你說,我正是麻醉科的醫生,所以可以向你保證做起來會相當有成就感。」

其中特別是在執業醫生佐山不斷發動攻勢。

若要問起理由,其實是有點嚴肅。

現在總妻市中只有兩間綜合醫院。

分別是總妻市立醫院及長島綜合醫院。其中最令人訝異的便是市立醫院只有兩名麻醉科醫生,長島綜合醫院更是只有佐山一人。

正如其名,麻醉科醫生便是負責專攻麻醉方面,因此只要論及手術,管它是外科還是整形手術,都必須要有麻醉科醫生在旁協助。

盡管法律上規定只要持有醫師執照,由哪個醫生來進行麻醉都沒問題。不過實際上,所謂麻醉這門學問并非那樣單純。

無論患者為小孩、老人、成人,或是預計進行長時間困難手術時。

這些情況下,負責維持患者狀況的麻醉科醫生,所要求的技術與實力其實不會輸給負責操刀的外科醫生。

如今的總妻市內總共只有這三名麻醉科醫生,而且市立醫院的其中一名還是早就過了退休年齡的年老醫生。

代表目前這方面的資源緊迫到連早該退休的老人都得緊急召來。

目前的應變措施是,市立醫院及長島綜合醫院兩邊會依照各自的需求互相出借醫生,假如還是不足的情況,只得向市外的其他合作醫院求援,請他們臨時派醫生過來撐過難關。

當然,這種做法并不正常,若想改善現狀只能盡速招募新的醫生。話雖如此,近年來日本全國的醫生數量卻陷入短缺。

尤其像是總妻市這類人口持續減少的城市,短缺的傾向更為嚴重。

盡管想招募新血,卻沒有臀生愿意進駐。

在這種狀況下突然聽到長島本家大小姐的結婚對象,將來又希望當醫生的人出現,在院方人員的眼中看來除了「煮熟的鴨子自己送上門來」以外什么都不是。

「豪藏先生,村上同學的志愿校大概在哪個區間呢?駒駒……如果是這間大學的話,我有個認識的教授在里面呢。嗯,那里是所好大學,不只設備相當齊全,教授們的指導能力也是值得信賴。」

「政樹同學你想考國立的嗎?其實私立也有許多好的醫大喔。唉呀,不必擔心學費問題,我們長島醫療法人設有醫學獎學金。

至于還錢的事也不必煩惱,只要你畢業后進入長島綜合醫院工作,就不必還那筆獎學金啦。」

這句話書下之意就是假如去了其他地方工作,他們就會毫不留情地把獎學金追討回來。

「啊、不是、那個,我現在還、還沒考慮這么多……」

(別鬧了,我的確填想讀醫大,可是又沒說將來想當醫生!)

政樹本來的希望是讀醫大考取醫師執照,再進到穩定的企業走研究路線。

而且這不過是個最理想的「大方向」,要是高中就學期間碰到什么瓶頸,隨時可以「轉換跑道」來重新適應。

(結果現在我怎么好像被塑造成對醫學之路充滿熱情,將來一定要當上醫生的熱血少年啊?)

后悔也已經來不及了。

「唉呀~~今天真是吉日吶。」

「好久沒有討論到如此樂觀的話題了呀。」

「果然是八幡大人的庇佑呢。」

(要是那句話是真的,那個叫什么八幡大人的對我未免太嚴苛了吧。)

看著這群笑開懷的老人們,政樹不禁討厭起八幡大人。

◇◆◇◆◇◆◇◆

小插曲便是在發生這些對話的不久之后。

「失禮了。大當家,有您的電話。」

一名在隔壁房間待命,看似長島家的傭人來到長島豪藏身邊跪地后如此小聲說道。

「嗯,電話?誰打來的?」

「這……」

雖然從政樹的位置聽不到接下來的話,不過當傭人一說出來電者的姓名,豪藏瞬間臉色大變。

「那家伙嗎……」

只見豪藏一改原本愉悅的神情,露出讓膽小的政樹看了會忍不住往后縮的兇狠表情。

(嗚哇,長島同學的爺爺超可怕的啦!)

不過這時,長島豪藏大概是知道自己的態度不適合待在如此值得慶祝的會場。

「抱歉,老朽離席一會兒。」

他說完便以流暢的動作從椅墊上站起身來快步走出房間,完全感覺不出他已上了年紀。

明明怎么看都只是隨意跨出腳步,卸沒有踩到榻榻米邊緣或是入口的門檻,令政樹是嘆為觀止。

「喀」的輕輕一聲,紙拉門再度闔上。

不過豪藏似乎有些激動,講電話的聲音甚至傳到會場內來。

「這事就當沒發生過!老朽應該說過了吶!」

由于一族長老正在隔壁房間大發雷霆,會場內倒也沒有哪個吃了熊心豹子膽的敢繼續聊天,眾人皆是閉上嘴保持沉默,因此讓怒吼聲聽得更清楚了。

「那個,發生什么事了?」

完全不懂狀況的政樹小聲問了身旁的薰子,薰子一聽有點困擾地皺起眉:

「大概是之前一個想租借爺爺持有的大樓的人又打電話來吧。」

她同樣以輕聲細語回答。

盡管長島豪藏已將長島本家的當家大位傳給兒子,但手邊仍持有一些自己經營的股票及不動產。那些雖然和他傳給兒子的本家財產比起來是天差地別,但在當今社會中卻仍稱得上「有錢人」的程度。

「這樣喔……所以對方是要租來做什么的啊?」

「我記得好像是想拿來當漫畫網咖吧。」

「哦……」

聽完薰子的回答,政樹心中浮現期待。

身為重度御宅族的政樹在國中時期常跑到家附近的某間漫畫網咖。

當他有些突然想看卻又不到一定該買的漫畫時,那里可說十分方便。加上有些網游會和漫畫網咖合作,讓玩家從店內登入上線便能獲得特殊道具。

政樹到了這座城市后雖從網路地圖上搜尋過,卻沒在附近一帶發現任何漫畫網咖,原本都已經放棄了,因此他相當期待能有漫畫網咖入駐。

(不過聽這種口吻,看來這件事是破局了?)

就在涌現期待的政樹忍不住豎起耳朵聽,下一聲怒吼已先傳了過來:

「所以才說你這種宅男不能信!只要老朽一天活著,就不許你這種宅男踏進長島家!最好牢牢記著!」

「!?」

豎起耳朵清楚聽到內容的政樹宛如被針刺到一樣有了反應。

(嗚啊!豪藏爺爺他討厭宅男喔?唉,那個世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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