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純白的生命」

第一卷 「純白的生命」

這一天我從起床的時候,就一直覺得有視線在看我。附帶一提,我起床的時間是下午四點。

在思索什么視線之前,我先懷疑了時鐘。

「喔喔喔。」

我忍不住蹲了下去。真令人不敢相信,我睡了幾個小時啊?昨天泡完澡后,我就一直昏昏沉沉,所以本想睡一下,還記得當時是下午六點多。我想說睡一下就好,一躺下來,太陽都下了山,不知不覺間睡過頭,讓我頭很痛。

「呃,也就是說……我睡了負兩個小時,嗯。」

隨手一摸,發現腦袋后面的頭發都睡得翹起來了。我用手指梳了梳這些蓬蓬松松的卷翹頭發,看了看窗外。房間只有一個窗戶,看久了就會聯想到單人牢房。太陽仍然高掛在空中,外頭傳來小朋友們像是在喊:「好熱!」之類的哀嚎。

從現在時刻看來,會不會是從學校游泳池回家的小朋友呢?

「好熱~~」

我跟著喃喃念出這句話,把籠罩整個房間的熱深深吸進鼻子深處。

隨著這股熱氣的侵蝕,反省也漸漸涌上心頭。

「沒有建設性」。

這句最能精準形容我的壞話,在我頭上轉個不停。

「這可不行……不行啊。」

我動搖地掀起睡衣,檢查肚臍那邊有沒有發霉。

結果沒事。而且一摸之下就發現光溜溜的。照朋友的說法,是因為我沒曬太陽,皮膚被保護得很好。在養得肥嘟嘟之前,應該是不用太在意吧。

我摸摸肚子,冷靜下來后,手指放到太陽穴上,心想我本來是要做什么來著。

對了對了,我是覺得有視線才跳起來的。不,還是跳起來以后才覺得有視線?是睡過頭而產生的良心責備,以這樣的形式讓我感受到嗎?我搔搔頭,心想這樣不行。

我往旁看去,眼睛立刻瞪大,痙攣到幾乎撕裂。

玄關竟然站了一個人。

而且還是個我沒見過的人。

「啊……」

我張大嘴,仍發不出聲音。畢竟我正在震驚,平常又完全不跟人說話,喉嚨運動不足也助長了這個情形。我的手和屁股軟軟地碰到了地板。

我腳軟,下唇顫抖著,這個雙手抱胸的人就有了動作。

這人戴著全罩式頭盔,所以看不見表情,但顯然在退縮。

「你看得見我?」

「……咦?」

這里不是豪宅的通道。照常理來說,任何人至少都看得見眼前的人。

可疑人物的反應,像是要說我誤會了,讓我靈機一動。

不妙。我的天線告訴我,這表示我遇見了奇怪的人。

雖然早在這人擅自進我家時,就已經不是一句奇怪可以了事的了。

「……我為我擅自進你房間道歉。」

可疑人物拘謹地對我道歉,向我低頭。咦,他很有禮貌。

「為、為……」

總覺得硬要說下去就無論如何都會口吃,所以我先停下來。

「等一下。」我用手制止對方,轉過身去,手放在喉嚨上進行發聲練習:「啊~~巴~~巴~~。」

沒破嗓,也沒含糊。我整頓好態勢,重新面向可疑人物。

這人乖乖等著我,所以看起來倒也不是太壞的人……是這樣嗎?

首先我問起自己最好奇的事。

「呃,這個,請問你是怎么進來的?」

「門沒鎖。」

「喔嗚。」

似乎是我忘了鎖。我變得駝背,反省自己。

「我沒立場說這種話,但我覺得你好歹也是女性,似乎還是多小心點比較好。」

「說得也是啊。」我正覺得抬不起頭,忽然覺得不對,抬頭看去。

什么叫做好歹?雖然就算加了個好歹,只要還算就好,但不是這樣。

遇到這個場面,我非得罵罵他這搞錯重點的忠告不可。

「就算門沒鎖,怎、怎么可以這樣擅自跑進人家家里!」

我虛張聲勢想用吼的,但肚子里什么都沒有,所以發不出力道。而且憑我的個性,根本沒辦法對第一次見面的人采取這樣的態度。我的心靈和身體都很虛弱。

「也對,我本來以為這也是一種觀察,沒想得太多,的確是我太粗心了……真沒想到竟然會被發現。」

我隔著頭盔,感覺到可疑人物的視線。我莫名覺得受到責備,縮起了脖子。

我正畏首畏尾,可疑人物就以柔和的聲調對我說話。

「我也可以立刻失陪,但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坐一下嗎?」

「嗯~~那么,請坐。」

與其就這么說再見,還不如好好討論過,會比較能夠接受,事后也比較不會有疙瘩。

這個房間里沒有坐墊這種東西,所以我就把簡陋的煎餅墊的一角讓了出來。可疑人物真的很客氣地只坐在邊緣,而我則坐在對角線上。我們莫名地都以跪坐姿勢互相面向對方。

這是個很有紳士風度的可疑人物。看起來沒有什么惡意,就不知道……

可疑人物手按自己胸口,說出了來歷。

「簡單說,我是外星人。」

「哦。」

「哦?」

「我、我只是覺得佩服。」

我說得斬釘截鐵,卻自己都覺得這樣根本沒圓到謊。

他把答案揭曉得相當乾脆,造成的震撼幅度也就相當低。

「這可真是,這個,遠道而來……是嗎?」

我朝外星人臉上瞥了一眼。只見外星人正經八百地回答:「我是從相對近的星球來的。」

夠遠了啦。

「我進你房間的目的,是因為門沒鎖。」

「總覺得好像剛才聽你說過,又好像不是。」

我邋遢地陪笑幾聲。總覺得不笑就會很尷尬,很難撐。

「既然我是為了觀察而來到這個星球,就應該盡可能多觀察……我就是這樣想才展開行動,但這個想法太輕率了啊。」

我迎來了一種「真沒想到會有你這種人在」的視線。我看懂了那種像是在看動物園里珍奇異獸的感覺。雖然覺得這樣也很失禮,但我另有其他更好奇的事。

「觀察?」

「就是評選地球毀滅之際,該救的人類。」

外星人若無其事地送來絕望,讓我忍不住探出上半身。

「地、地球會毀滅嗎?」

「這是兩年后的事了。呃,照地球人的說法,大概就是『談起明年鬼就笑』吧。」

誰笑得出來?我忍不住想正經地這么否認。

兩年后不就表示,我連大學都沒辦法畢業就要死了?比我想像中快得多了。這么說來,以后還要不要繳學費?我會第一個評估這種事情,是在逃避現實,還是說我的腦袋就是長這樣呢?我想,多半是腦子害的。

「為什么會毀滅?」

該不會是有很多外星人來進攻吧?沒錯,就是眼前這種外星人。

「觀測資訊顯示,地球會受到隕石……之類的物體撞擊而毀滅。」

「隕石已經砸下來啦!整個轟的一聲,就像火球一樣!」

我胡亂揮動雙手,主張著但我還是活了下來。

「要砸下來的是那種隕石的超大版本。」

「超、超大,大概多大?」

我把雙手攤到最開,問說是不是大概這么大。

外星人把臉左右緩緩轉動,看了看我雙手的兩端后,以冰冷的聲音說:

「你是不是比我預料中更缺乏知性?」

「哇你好毒。」

如果是佳苗,我大概已經亮出握緊的拳頭了。

「畢竟我的職責是觀察,必須做出客觀評價。」

「不要再補上一刀了。」

我喊說被干掉了,往旁一躺。躺下來之后,我才想起深夜節目里有個家伙,就很喜歡亂講各種夸張的情形。記得他說過什么兩年后地球就會滅亡,難道說他自己就是外星人?

「我也可以問問題嗎?雖然坦白說,我不指望得到什么好回答。」

「喔。」

我坐起來,沒有氣勢地點頭,宇宙人指著我的眼睛問說:

「你為什么看得見我?姑且不論狗或貓,照理說人類是看不見我的。」

「為什么?」

「我開了迷彩裝置……有開啊,現在也開著。」

外星人比出和平手勢,所以我以雙手比回去。

宇宙人見狀,手指萎縮了回去。

「這表示你不是人類嗎?」

「你在說什么喲,早見優?」

就不知道外星人聽不聽得懂這個搞笑段子。

外星人微微探出上半身,「喔」了一聲點點頭。哎呀?

「你的名字叫做早見優嗎?」

「啊,不是,在下是猿子。」

看來正經八百的外星人聽不懂,遺憾。

「猿子?猿猴……是這個行星上的動物啊。你是猿猴的小孩嗎?」

「哇,也太直接了吧。」

這直譯的程度讓我不由得露出苦笑。

「這么說來,你之所以看得見我,果然是因為你不是人類啊。」

「你就這樣想通,我也很為難。」

就算解釋了,我多半也聽不懂,于是我心想就當作是這樣吧。

我從上到下,打量這個有些煩惱的外星人。

外星人一身像是太空裝的打扮,看起來很笨重,臉也用頭盔遮住,但除此之外,該怎么說,會讓人想夸他日語講得真好。由于溝通進行得太簡單,讓我懷疑是否真的是外星人。外星人這種東西,不是應該更,這個,呃,這樣,該怎么說,我有想到些什么,但就是形容不出來。

「有沒有太空船駕照之類的東西?」

「我是覺得就算你看了,你也什么都看不出來。」

說著他還是拿出來給我看。這個外星人看似冷漠,沒想到卻挺和善的。

他遞出來的物體不太像是汽車駕照,比較接近旅館的卡片鑰匙。連大頭照都省了,純白的薄片上浮現出像是文字的符號。喔,這不是用印的,文字是浮現在上面啊?我看了兩次,嚇了一跳。外星力量好厲害。

摸起來跟塑膠薄板差不了多少,而上面浮現的符號我全都看不懂。憑我隨手丟在房間里的Genius英和辭典,多半什么也查不到。

「唔。」

光是在家里睡覺,就讓外星人給我看了駕照。

還真的是會有這種自己找上門來的故事啊。

站在我的立場固然覺得唐突,但也許那是因為我睡得悠哉,意識亂跳一通,才會這么覺得,世界其實一秒一秒毫不停留地前進,動得令人目不暇給。

這么一想,就覺得自己好像被丟了下來。

「唔唔唔,看不懂姓名欄。」

我找到了狀似姓名的欄位,但我在大學選修的是德語。

「叫我波士頓就好。」

「咦?啊,是這樣。」

這個名字意外地很有地球味。光是能夠發音,就已經算是很好了吧。

「這名字很令人心動。」

「是這樣嗎?」

我說說而已。

我把駕照還回去。總覺得太空船駕照這種東西,我一輩子也不會去考。

連駕訓班我都有半年左右沒去上了。

「你剛剛說了什么觀察啦、評選啦,這意思是說,就算地球毀滅了,還是會來救人類嗎?」

我有點好奇,于是問問看。只是有點嗎?還有這順序絕對有問題啊。

「雖然只能救少數,但我們的確打算進行救援。而包括救援行動的是非在內,都必須弄清楚,所以我才被派來。」

波士頓腳麻了吧,所以不再跪坐,把腳攤開。看來外星人果然不習慣跪坐坐姿。

看到外星人換成坐姿,讓我覺得自己看到了寶貴的場面。

「我啊,呃,你其他同伴呢?憑你一個人應該不夠吧?」

「其實,我們不打算積極救援。所以,只派了我這么一個人員來。」

我真想指著波士頓的鼻子說,這再怎么說也太沒干勁了吧。

一個人根本不可能評選出地球所有土地上的人類。所以這表示他們連選都不打算選了。說要救援,會不會只救個五六人就算數?這讓我忍不住懷疑……他們會不會是只想對其他星球擺出一副我們進行了救援活動的樣子。

不過也是啦,帶一大群地球人去其他星球,可能也只會變成爭執的火種,以人類滅亡了也無所謂的觀感來進行觀察,似乎還比較正確。這個叫做波士頓的外星人,似乎也只是當成工作才在做,對地球人并沒有執著。

聽這口氣,多半是認為救誰都無所謂,于是我特意啊的一聲舉手說:

「救我。」

我根本不管什么臉皮厚不厚,踴躍地舉手自告奮勇。

但要是地球毀滅,無論怎么掙扎,最后還是會死,所以這種時候我不能退縮。

「救你啊……」

先前波士頓說話幾乎從未遲疑,一聽到這提議卻立刻面有難色。這是怎樣啦?

「你想想,你不覺得我有種不尋常的感覺嗎?而且我看得見你。」

除此之外我也沒有什么可以推銷自己的成分,只好比手劃腳主張你跟我。

這時波士頓也答應了。

「你耐人尋味,這的確是事實。作為觀察對象是還不壞啦。」

「沒錯吧沒錯吧。」

來,救我吧。我伸出手去。還有,我爸媽也想請你一并救一救。

「當成觀察對象是還不壞啦。」

波士頓重說了一次同樣的話來強調。看來是還沒有打算救我。我嘖了一聲。

「觀察?」

「我姑且還是得評定一番,才好寫報告。」

「唔。」

這樣我會很為難。

要是經過什么詳細評定,我哪有可能被選上。

一鼓作氣要波士頓口頭答應的計謀失敗,讓我大感掃興。而一旦掃興,接著我在意的就是肚子幾分飽了。我自覺到已經餓得乾澀的唾液中都含有胃液的味道了。

我不理外星人,打開冰箱看看里頭的東西。冰箱和我的肚子差不多空,只剩下用了一半的奶油。我含了一小塊進去,口水就滿了出來。

我決定暫且忘記地球滅亡的問題,換好衣服后,出門去買東西。

我蹲下來左右擺動身體,一步一步移動到房間邊緣。

我搔搔側腹部,從洗衣籃里隨便挑些要穿的衣服……然后驚覺不對,回過頭去。

啊啊,外星人好像在評定些什么。我覺得波士頓劃了一道負分的橫杠。我優雅地「呵呵呵呵」笑了幾聲,重新坐回去。先把側面掀起的睡衣翻回去,然后裝模作樣地說著「該選哪一件好呢」挑選起來。我煩惱著不知道哪一件比較合外星人的眼光,最后拿起了一件配色低調的外套。

我朝身后瞥了一眼。

地球的夏日從窗戶射進來,照在外星人的頭盔上。

「你是住旅館之類的地方嗎?」

「一般地球人看不見我,所以我怎么可能辦得了住宿手續呢?」

「啊,對喔。」

既然都開口了,我就順便多問問看。

「咦,那你是在哪里過夜?公園?當游民?」

「在河附近。日沒后很涼爽,這可幫了我大忙。」

「根本是不折不扣的無根草嘛……」

但以露宿來說,波士頓衣服卻沒怎么弄臟,不知道是不是有用河水洗。

我告知要去超市后,波士頓就說也要跟來。

「你不是希望我觀察你嗎?」

這種說法很容易招來誤會,但大致上正確,所以我就豎起拇指說聲「沒錯!」再說。

「你幾時來到地球的?」

「大概一周前。這附近我已經散步過,所以超市在哪我也知道。」

這口氣聽起來像是在炫耀,讓我在這個外表不討喜的外星人身上感受到了一點可愛。

「一周前啊?那你日語倒是學得很好呢。」

「有口譯用的翻譯機,并不是我實際在說這語言。」

「什~~么嘛。」

虧我還想說虧波士頓語言學得這么好,想請教一下學習的訣竅呢。

我從大學前面一步一步走過。波士頓始終跟在我身后,維持微妙的距離。途中遇到的人們都頭也不回,所以除了我以外,其他人似乎真的看不見波士頓。

這迷彩裝置好方便啊。雖然要是地球人拿到,多半只會用來做壞事。

「不過你對狀況適應得很快啊。」

「嗯?你在夸我嗎?你在夸我對吧?」

我心想只要多少覺得是優點,就會對評定加分,所以在一旁吆喝。

但外星人在這種時候完全不顯露出評定的模樣,繼續說道:

「你應該是相當古怪的類型,觀察特異的案例會有意義嗎?」

不但并未加分,甚至還產生了對觀察本身的疑問。這是怎么回事?虧我自己還覺得自己挺普通的。不對,普通是不是就不會被選上?那我會很為難。

「還有,我倒是認為你少回頭跟我說話,才比較明智。」

「為什么?啊,是挺直腰桿走路會比較高分嗎?」

我試著端正姿勢,結果波士頓停頓了一會兒后,摸了摸頭盔的側面。

「不是這樣,你在外面和我說話,看在旁人眼里可會顯得很不自然啊。」

「啊,對喔。」

旁人看不見波士頓,所以只會覺得我是在演獨腳戲。

「哎呀呀呀呀。」

真希望波士頓可以早點提醒我。我覺得很不好意思,雙手按住臉頰。

「這樣我以后再也不敢在外面行走了啦~~」

「你現在就在走吧。」

「外星人的吐槽不會有點太正經八百嗎?」

豈止是沒有趣味,似乎還有著一看到漏洞就會全力去堵住的作風。

也不知道跟滿是漏洞的我算是合還是不合。

波士頓輕輕歪頭,然后拉回正題。

「我剛才也說過,光是你會若無其事和我相處,就可以看出你的適應性相當高。」

「這……」

畢竟啊。

咦?

「畢竟,什么來著?我剛剛有想說些什么,但一下子想不起。」

再怎么說沒繼續睡昏頭,中間卻有著填不滿的空白。我要說畢竟什么?

虧我隨口就要回答,所以應該是很簡單的答案。

不管怎么想,都只讓我離本來應該看得清清楚楚的輪廓都愈來愈遠。

也許其實只是沒有根據的自信,根本無從填補。如果真是如此,那就表示我只要被問到比較有深度的問題,就會暴露出膚淺。為了在發生這種情形之前掩飾過去,我又試著問了問題。

「你穿這樣不熱嗎?」

波士頓一身太空裝搭配頭盔,讓我覺得就像穿布偶裝走在鎮上。

「挺熱的啊。」

波士頓回答得很清爽,嗓音中讓我感受不到熱。

「要不要乾脆脫掉頭盔?」

我對里面的臉有點興趣。畢竟照行情來說,這種時候里面藏的都是一張英俊的臉。

外星人這種生物都是這樣,這已經是一種默契了,大概。

我正雀躍期待,波士頓手放到頭盔上后,卻先問我一聲說:

「我想,按照地球人的觀感,我的臉不討喜,無所謂嗎?」

「咦?」

波士頓的警告讓我退縮。各種默契與不成文定律,都一一被很乾脆地斬斷。

而且看起來也不是說審美觀和這個星球不一樣。

「例、例如說有七張嘴?」

「沒有。」

「不然是有什么啦?」

「有這種臉。」

波士頓解下了頭盔。我明明還沒有說好或不好。

從束縛中解放出來,嘩啦幾聲落下后找回了自由而彈起的不是頭發……

是兩根觸角。

兩根就像長胡子似的東西不停蠢動。

我嚇得呆住,連眨眼都忘了,看著波士頓的臉看得目不轉睛。

的確遠比想像中離人類更遙遠。

然而,我對這張臉并非一無所知。

「龍……」

是龍蝦。

跟那種紅得令人眼睛痛的深紅色龍蝦一模一樣。

「你不如我預期中那么震驚啊。」

波士頓將頭盔交互在雙手間拋來拋去,一臉意外地歪歪頭。

歪頭的角度,就和蝦○先包裝袋上畫的蝦子很像。

「是因為有些家伙的臉跟你很像,嗯。」

但我仍然產生了震驚,只好和著口水吞下去。

「哦,沒想到有這樣的地球人。」

「啊,不是人,是有這樣的生物……」

我想解釋,但又打消了主意。

要是說出來,這家伙會不會跑去救甲殼類,就這么跟我說再見?這樣的懸念從我腦海中閃過。

「既然你說不會覺得抗拒,我就不客氣,不戴頭盔了。」

波士頓雖然表情缺乏變化,但一雙純黑而水汪汪的眼睛,似乎顯得很開心,我覺得啦。

我一步接一步地走著。以雙腳步行的龍蝦也在身后一步接一步地跟來。

我好奇起來,回過頭去。

「好紅啊。」

「畢竟很熱啊。」

你騙人一定是從一開始就全紅了。不對,等等,龍蝦在煮熟之前好像都不會紅?

所以顏色會隨溫度改變嗎?

不過話說回來,竟然是蝦型外星人啊,唔。

「你喜歡貓食嗎?」

「啥?」

我們聊著這樣的話題,抵達了超市。超市里非常涼爽。

而且狹窄。以前真的讓人覺得很寬廣的店內,如今轉眼間就可以從一頭走到另一頭。我有些心有戚戚焉,這是為什么呢?也許是因為人就是會想朝已經拿不回來的東西伸出手。以前的事情,都是些如今變得很模糊,想不太起來的事情,但我覺得包括這種部分在內,這種緣木求魚的舉動,就是有種類似空虛的無奈。

不過這種艱澀的事情就別想太多了。

「首先買我自己吃的飯菜。」

我去甜點賣場看看,結果就被佳苗叫住。我本來指望能得到來自朋友對我的高評價,所以試著裝模作樣,但完全得不到同意,佳苗就離開了。我很想死命抓住她,要她做出點貢獻,但想到對一個完全不知道事情原委的對象做這種要求也太過分,所以也就克制下來。波士頓來到我身邊,直盯著佳苗的背影觀察。

「剛剛這名女性,有著超出標準之上的體能啊。」

「佳苗腳程快得不得了呢。」

雖然夸的也許是體力,但跟我有天壤之別。

「唔。」

寫寫。啊,感覺像是在加分。我去幫佳苗干嘛啊?

「體力和智能之中,哪一種會優先得到肯定?」

「這是秘密。順便告訴你,現階段的你,這兩者得到的評價很均等。」

總覺得似乎在說好聽話,又好像是話中有話,讓說法變得有點奇怪。好像又好像。搞不好,會不會是兩者都低到了谷底?不對不對,不會啦呵呵呵。

「畢竟我是文武雙全的均衡發展派嘛。」

我就姑且相信。不過要是地球毀滅,佳苗也會死啊,這就很寂寞了。

我買了甜點和熟食來當晚餐,然后臨時起意,走向賣海鮮的賣場。雖然沒看到龍蝦,但找到了蝦子,所以我就幫忙介紹。

「看,跟波士頓一模一樣。」

才剛出生的蝦子弄得滿身都是木屑,在箱子里動個不停,非常有活力。波士頓彎腰把臉湊過來,盯著蝦子觀察。看起來比觀察我的時候更起勁,會是我的錯覺嗎?但用雙腳步行的龍蝦,對蝦子看得津津有味,這樣的構圖看在旁人眼里,實在非常超現實,感覺就像是人偶劇的一部分。

「有這么像嗎?」

波士頓搖動觸角對我問起,明明就一模一樣吧。

「我倒是覺得在這附近來來去去的地球人,還難分辨得多了。」

說著指了指熟菜賣場一臉嚴肅的老婆婆,大家都顯得好健壯。

「這種生物沒有手。」

說著波士頓把和臉一樣深紅色的手掌張開給我看。

而我事到如今,才注意到上面有五根手指。

「啊,原來不是夾子啊?」

「夾子?」

我用手指模仿蝦子夾東西的動作。波士頓也夾了幾下,然后歪了歪頭:

「我是不太懂,但手長成這樣,應該會很不方便吧?」

他外表徹頭徹尾是只龍蝦,思考卻很接近人類。

虧太空忍者即使手是夾子,也一樣在搭太空船。

「最重要的是,我的眼睛沒這么小。」

把身高差距也考慮進去來比較,就顯得有夠小的說。

我心想,不知道外星人是不是也會對外貌自卑。

而用這雙小眼睛看著蝦子的波士頓抬起了頭。

「我有事想拜托你,可以買一只這種生物給我嗎?」

「咦?」

「因為我身上沒有地球的貨幣,而且又隱身。」

竟然會拜托我,這家伙真是沒有看人的眼光。可是我又有點想看看龍蝦觀察蝦子的構圖,所以決定買給波士頓,還有也不忘摻進少許的私心。

「審查的部分,可要幫我記上一筆,說我度量很大。」

「我就記下這一筆吧,記說你肚子很大。」

小心我砸了你的翻譯機。

所以呢,我買了一只蝦子。然后一邊擺出夾夾夾,夾夾夾的手勢,一邊走向收銀臺,但途中我驚覺不對。說到這個,剛剛外星人的眼神是在觀察,我一邊夾夾一邊辯解。

「呃,這是一種地球的傳統演藝,有意義的。」

「你真的是充滿了謎啊。」

波士頓一邊手摸下巴……下巴?一邊這么說。這可比眼前的外星人更好懂啊。

請你說是神秘。

「其實帶回母星請人分析,多半才是最簡單的方法啊。」

波士頓也不理我說話,留下這句話,就先走出了超市。

「……咦,剛剛那是在求婚?」

感覺就像織女來到了我的星球那樣的構圖。

又或者是預告要綁票我?兩者我都討厭。遺憾的是我沒辦法看上蝦子。

而且我連波士頓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我先買完東西,然后找到在外面等我的波士頓。他看著在道路上來來往往的汽車。看在自由奔馳在太空的外星人眼里,不知道汽車這種東西看起來是多么原始。

「來喔久等啦。」

我遞出裝了蝦子的袋子。他接過去,搖了搖頭。

「感謝。」

他拿得若無其事地,但既然整個人都是透明的,蝦子會不會顯得憑空浮在空中?

雖然總覺得不太妙,但外頭的太陽也已經漸漸西下。于是我相信應該不至于太醒目。

「蝦子叫什么名字?」

「名字?」

「名字不是很重要嗎?」

手上的蝦子活跳跳地,顯得精力充沛。波士頓看著蝦子,慢慢搖了搖頭。

「麻煩你來取吧,我不清楚這個星球上命名的法則。」

「那就叫布隆森。」

雖然它不會變成晚餐,而且也還活著。

附帶一提,波士頓被超市的冷吹個不停,已經變得全身蒼白。

超好懂的。

「……那么,我就差不多失陪了。」

哎呀?波士頓對蝦的名字沒有評語。會不會是因為外星人實在不懂這個哏?

我不知道他要回哪里去,只見他一手拿著蝦子離開。走到一半,又回過頭來說:

「這種時候,只要說……嗯,說改天見,就好了吧。」

他留下這么一句話,真是只言談和舉止都酷斃了的龍蝦。

還要見面,是表示我還有點希望,還是說波士頓在職務上比預料中更馬虎?不管是哪一種,約好改天見仍然是好事。

即使星球有一天要毀滅,那也還是很遙遠的事情。

之后大概一周,波士頓都沒有現身,讓我開始以為那是作夢。

可是我不經意地打開錢包一看,就看到里面裝著皺成一團的超市發票,攤開來一看,我買了一只蝦的證明就留在上頭。看到這個結果,我想了一個晚上,最終得到的結論是,體力終究還是重要的。

我們還無法輕易地在太空旅行。畢竟圓形的一人座太空船也還沒開發出來,而且也不知道該說是科學還是頭腦,比起宇宙各方的人,仍然大大落后。看在這樣的外星人眼里,我們的腦袋就算拿回去,得到的待遇多半也比蟹膏還不如吧。

蟹膏他們多半是不會拯救的。大概會覺得雖然好吃,但還是算了吧,就這么放過。

于是我就想到,這么說來,沒有辯解余地的體力,或許才是外星人最給予肯定的?

所以……

「喂~~佳苗,我也要跑步。」

我一大早就貼在窗邊,看到朋友跑出門,就沖了出去。佳苗一身跑步用的打扮,正在拉筋,而她一看到我,就一臉「你這女人是怎樣?」的表情迎接我。

「怎么這么突然,你是怎么啦?」

「沒有啦,我也想嘗嘗早晨清爽的滋味,所以誰也攔不了我。」

若說星球滅亡是在兩年后,那么培養長期的體力也不壞。

雖然總覺得有些太年輕,抓不到要點,但體力這種東西多了也不會礙事。

我心想,即使當作是為了解決運動不足的問題,這也是個好機會。

「所以啊,我要出發啦。」

「喔,是嗎?是沒差啦。」

我跟著欲言又止的佳苗,一起跑向早晨的鎮上。

然后……

「跑、跑了好遠……」

「才沒有很遠。」

佳苗辛辣地往我腳下一指。佳苗雖然流汗的量跟我差不多,但完全沒有喘不過氣來的樣子。起初我還努力想追上她,但轉眼間就跑得氣喘吁吁,距離也只愈拉愈遠。光是我的全力奔跑只和佳苗的簡單熱身差不多快,就可以說我這個舉動已經太勉強自己了。領先得再也看不見的佳苗,在上坡道的頂端等著我。

然后在折返點,還有另一個參加者悄悄躲在后面。

波士頓在途中看到我而跑來會合,但一路跑來卻一滴汗都沒冒。這表示他比佳苗更能跑嗎?啊,可是觸角變紅了。會不會是有點熱起來了?我則幾乎要在培養出體力之前,就先在外星人面前出洋相。

說得直接點,就是我快要吐了。

「不過還真快啊。」

我回頭贊賞波士頓的飛毛腿。也許我連體力都敵不過外星人。他默默地連連指向前方。我尚未照著看向前方,就有人跟我說話。

「你真的不要緊嗎?」

沒錯,佳苗在場,而且佳苗看不見波士頓。

「咦,呵呵呵呵,當然不要緊了。」

我為了表達格調,嘗試用不習慣的口氣說話。總覺得反而變得很白癡。

我一邊理解到即使我不說,佳苗也知道我「要緊得很」,一邊再度往前跑。

后半由于佳苗為我放慢了步調,才總算不會連她的背影都看不到。

我回到公寓,聊起從佳苗房間探頭看我們的女生,聊著聊著佳苗就跑回房間去了。從窗戶看著我們的那個她親戚的女兒,也縮了回去。我覺得她的視線是望向波士頓,于是回頭一看,看到他也正回望這個小女生。

「那個房間里的小女生,是外星人吧。」

「咦,真的假的?」

佳苗親戚的女兒是外星人。這是不是就表示,佳苗也是外星人?

「畢竟她似乎看得見我,多半不是地球人。」

「哦~~」

咦?

「請問,我呢?」

照這個道理,我就會是外星人了,可是我的爸爸媽媽都是地球人。雖然我不曾問過,但要是問了,總覺得會因為另一種原因把他們弄哭,畢竟我本來就已經夠讓他們擔心了。

波士頓面向我,低著頭摸著觸角。

「嗯……」

我忍不住認真思索起來。能讓知識豐富的外星人煩惱,也許我還真是個不得了的人物。我在這樣的誤會下心情大好地回到房間,滑壘到電風扇前,然后就精疲力盡了。

「請按開關。」

我趴在地上不動地請波士頓幫忙,誰叫他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跟進房間里。他來到我身旁蹲下,問我說:「哪個?」我抬頭看他,心想遙控器上不就寫著電源,但又想到啊,原來如此。我們只是靠著翻譯機才能對話,漢字還是無法閱讀。我莫名地覺得恍然了一番。所以到頭來我還是自己按了。

電風扇盡管掀起了灰塵,但仍然動了起來。藍色的葉片輕快地轉動,「不夠涼」,門窗全關的房間里,電風扇送來的風也很悶。空氣阻塞感很重。該開空調嗎?不對,就忍耐到中午為止吧,我就這么一下子伸手,一下子縮手。我的房間和佳苗的房間不一樣,備有冷暖氣機。是爸媽關心我,幫我裝的。我有一陣子身體很虛,他們似乎很擔心我會病倒。這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我記不太清楚了。

我在電風扇前面癱軟不動,波士頓則坐在房間角落,開始保養觸角。喔,你這可不是拿著一看就知道是地球制造的小鏡子嗎?總覺得有點可愛。

「收在頭盔里就會摩擦到,調整起來很辛苦的。」

「喔,原來有這種問題啊。」

而波士頓保養觸角的動作很像個女生,就不知道實際上是男是女。

要問是簡單,但我又想靠自己弄清楚。從旁看去,胸部……看不出來。也不是說平坦,是健壯。胸部我是有的,雖然不是重量杯,但總有個中杯,應該。

可是雖然時間上有了一段間隔,但這么理所當然地又碰到,而且還很習慣。

若是作夢,波士頓的觸角擺動情形又未免太逼真了。

彷佛是拿氣力填補了體力不足的部分,讓我身心都精疲力盡,動彈不得。我已經多少年不曾一大早就運動啦?而且運動這種事情我是什么時候做過了?佳苗說了明天見之類的話,但不知怎的,我已經覺得快要撐不下去了。

我連早飯也不吃,就這么躺下來打著瞌睡,就聽到開門的聲響。我心想不知道是不是波士頓回去了,一看之下,發現房間角落仍然有著淡淡的紅色。那會是誰?我仍然躺著,慵懶地扭腰看去。

「哎呀呀。」

是剛才從佳苗的房間探頭的小女生。

照波士頓的說法,她似乎是外星人……而且她頭發根本就是彩虹色的。

和剛才那種低調的咖啡色根本完全不一樣嘛。

這下肯定是外星人。波士頓也是一樣,很多外星人都是從外表就很容易分辨。

這個外星人小女生(暫稱)伸長了脖子往房間里窺探。正坐在靠里頭的位子保養觸角的外星人感受到了視線,放下鏡子,站了起來。

「看來是找我有事。」

「似乎是啊。」

總不會是找我吧,我才沒認識
夏小汐墨夜霆全文免费阅读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