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炮銅魂」

第一卷 「炮銅魂」

我只是撿到狗。

就在回家路上,黃昏時分。有著淡淡光芒的遲暮天空下,這只幼犬獨自待在路上。它坐在道路正中央不動,耳朵與尾巴都下垂,顯得沒有生機,就好像是一滴黑色的水珠落在道路上。

我和這樣一只狗對看了一眼。

一雙埋在毛球內,有如黑曜石般的眼眸,看上去也像是在對我訴說。

我也不是那么討厭狗,條件如此完備,實在無法視若無睹。當我想著至少應該讓它避到路邊去而抱起它時,就應該要注意到,這一切都錯了。

小狗的鼻子按捺不住似的抽動。

然后小狗小小的嘴大大張開。它的嘴雖然小,張開的程度卻大得過度。打開的方式就像扭開瓶蓋一樣,與開關無機物的感覺有共通之處。

接著從它稚嫩的嘴與舌頭深處,噴出了一種白色的東西。

這東西像床單似的張開,蓋住我整個人。

顏色從白色轉為灰色。

我跟不上這轉瞬間的情形變化,意識卻莫名地盡力于不要讓小狗摔到地上。畢竟要是讓它摔下去,說不定就會害它受傷。

我的手與視野都被占據,事態繼續惡化。

灰色就像咀嚼我似的,抱住我不放。

我是很確定有過這么一回事,可是……

意識隨著睡出的一身汗展開。我躺在昏暗的室內,背上有著棉被的悶熱。

起初我想到,是晚上嗎?因為我必須考慮到打工的需要。

我完全不記得自己什么時候回來的。既沒有開鎖的記憶,腦子里也有著滿出來的疑問,搞不懂何時躺下,而且墊被又是何時鋪的。即使試著把記憶的碎片聚集起來,也毫無成效,只有釣魚線徒勞無功地甩動。

我心想說不定是夢,確信產生了動搖。黑暗也在這時搭便車似的動了。

「……啥?」

我發現肚子上熱熱的,伸手一摸,就「嗚哇!」的一聲驚呼。因為有個冰冷而黏膩的東西摸了我的手指。我心想有鬼,明明季節不對,卻一陣惡寒,起了雞皮疙瘩。

我聽見這種生物似的呼吸,全身戰栗,僵在半起半坐的姿勢。

我用漸漸習慣黑暗的眼睛細看,要看清楚這個東西到底是什么。

我在路上撿來的那只小狗,待在我肚子上。

「………………………………」

由于并不是什么未知的生物,讓我微微放下了心。

但同時我又嚇得面無血色,被一種人稱不祥預感的事物,不愉快地籠罩住。

我戰戰兢兢地抱起小狗看看。小狗像是在跟我玩,甩動腳和尾巴。伸出舌頭很吵地不斷呼氣,還來舔我的鼻頭。我覺得有點溫馨,先是溫馨,然后煩惱。

我不記得自己帶它回家來。我連自己回到家的記憶都沒有,說來也是當然。即使仔細看著它張開的嘴,銀色也并未直撲而來,我十足提防著,確定不會有任何危害之后,才站了起來。

我拉了拉電燈拉繩。從燈光下看去,小狗用它那依然純黑而與體毛難以分辨的眼睛看著我,那是一種像是有所期待的眼神。

「……追根究柢來說,我想問你為什么在這里。」

我自認沒這么愛護動物。我陷入了一種莫名其妙的事態,對人類都不怎么會好心幫忙,卻忍不住照顧起狗來。即使想后悔,也掌握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么事,所以連后悔的矛頭都不知道該指向哪里。

我總覺得哪里怪怪的,重新在棉被上坐好,然后看著這只嬉鬧的小狗。

結果這只狗張大了嘴。

「看來你總算醒了啊。」

當然不是小狗在說話,聲音來自一個更不可以張開嘴的地方。

這個說話聲,這個聽起來有點冰冷的冷漠少女嗓音,是從肚子那邊傳來的。

我看過去。

一名灰色的少女從我的肚子長出來。

她掀開襯衫,冒了出來。

我的眼球表演了后空翻。我翻著白眼,大為動搖地口吐白沫。

一股寒氣讓我腦袋凍僵。我腦子里一片空白,本能命令我后退。

我用幾乎磨掉屁股一層皮的力道后退。然而,無論我怎么后退,我和她的距離都不變。這當然了,畢竟她是從我肚子冒出來的。

而從肚子長出什么東西,照常理來說也不可能是好事。

「你似乎在動搖。」

她淡淡地觀察我,對我報告狀況。她、她在說話,她在說話耶,喂。

我的背撞在墻上,再也無路可逃。冒出來的她湊過來,就近和我對看。她的頭發與皮膚顏色都沒有變化,就像雕像一樣。

「什!」

「如果有什么要問,我會回答。」

這種狀況下,會說沒有問題想問的家伙,根本不是人類。

「你是什么人?」

「我是外星人。」

有光澤的嘴唇每次一動,都讓光澤閃動,燒灼我的眼睛。

「外、外星人,嗎……」

再怎么說,我也不認為自己看到的是幻覺,而且這個答案本身倒也不是那么令人震撼。

原來是這種路線的真相啊。我想起墜落到附近的隕石,據說墜落到三個地方的隕石,全都沒有被人發現,不知道是不是就和這女的有關。

不,更重要的是,我的肚子變成怎樣了?這樣不會有問題嗎?各種本來該有的功能都正常嗎?

「我是從外太空來的,所以這樣介紹自己沒錯吧?」

你問我,我也很難回答。就算你輕描淡寫地說你是從外太空來的,我消退的血色也不會恢復。但地球上多半沒有這樣的生物,這點是沒有懷疑余地的。

紊亂的呼吸讓我愈來愈覺得刺耳。即使咬緊牙關想按捺,全身上上下下都使不出力氣,感覺就像活力被肚子上長出來的這東西給搶走了。

沒有力氣,連跑都跑不掉。但我又不能只是嚇得發抖。

這種時候我覺得還是盡量鎮定點,接受眼前的事態,仔細觀察。

我掀開襯衫,露出肚子。

少女只從我身上長出上半身,根部則像是絞緊我的肉一樣,形成漩渦狀。我并沒有感受到肉被絞緊的痛楚。我戰戰兢兢地摸著肚子,知覺本身是還有的。

「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好。」

她說話的口氣有幾分像男人,而且我對這種口氣也不陌生。

「我是地球人。」

「是啊。」

「為什么,你會從我身上長出來?」

異形啊,你該不會想穿破我的肚子出來吧?

「我的本性就是要寄生在其他生物上來活下去,留在你身上的理由就只有這個。」

寄生,怎么想都不覺得是用來形容好事的詞。

被從外太空飛來的寄生生命體這種東西寄生,根本會讓人嚇掉半條命。

「你該不會打算就這么一直長在我身上吧?」

「不會是一直。我想想,大概兩年左右吧。」

寄生生物說得輕描淡寫,但這期間的長度可不能說得這么輕松。

「兩年!」

「我沒說一輩子,你是不是松了一口氣?」

寄生生物把手肘頂在我胸口,拄著臉,就近抬頭看著我。

除了皮膚和頭發的顏色以外,包括肩寬與手臂的纖細感,都像是個女子,讓我有點退縮。

說得更清楚一點,坦白說她就像是一尊雕像,也就是含有某種藝術性,我也就沒有理由對她懷抱邪念,而且也沒有這樣的心情,但她上半身是全裸的。

也就是胸部全露。只是她的胸部卻又光溜溜的,毫無性感可言,總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是哪門子的大幸啦。

「我看你的動搖似乎鎮定了點。」

「……你為什么知道?」

「我只是讀出了你體內的資訊。」

也就是偷看我的腦了?別這樣啊。

若說想忘記的事、不想想起的事,全都被看得一清二楚,那么光是想像,就會產生一種沖動,想拿菜刀把我的肚子和這東西的軀干切開。啊,這個方案似乎還挺不錯……

「這么做的話,你會死的。」

她讀取別人的心思,搶先制止我根本沒開口說起的事。我讓本來正要起來的身體坐回去,同時心想,真的假的?但如果她說的是對的,我就會死掉,所以也不能嘗試。

擅自住到別人身體上,真會找麻煩。

既然連切除也不行,我是不是就非得做好共生的覺悟不可?

「說起來,你有什么目的嗎?」

「目的?」

「就是問你來這個星球做什么?」

她說了兩年這個期間,所以我想到她有某種愿景。

我懷抱著淡淡的期望,期待只要這個愿景早點達成,她就會愿意離開。

「我并不是特意指定這個行星。但既然來了,應該就會產生某種意義吧。」

她的說明就像廉價的詩人作的詩,同時還滑不溜手地溜開。

這個回答并未加深我任何理解。

「說得更具體點。」

「我為什么得跟你說?」

「我!是你的……什么東西?」

我無法貼切地說出來。

「應該是宿主吧。」

我差點就要信服外星人的意見,但這時我也想到了答案。

「不對,是受害者,這個說法要貼切多了。」

「是嗎?」

她一臉漫不在乎的表情,彷佛認為這個問題已經解決。到了這一步,我已經放棄談判。

連細部的口氣都一模一樣,讓我覺得就好像在跟自己吵架,很不來勁。

「……你叫什么名字?」

我討厭這種像是要陷入自問自答的感覺,所以試著問問題,讓先前的對話告一段落。

但得到的回答很無味。

「用你們所用的語言講不出來,告訴你也是白搭。」

所以你愛怎么叫就怎么叫。她一副沒興趣的模樣,把問題丟回給我。

「…………………………」

名字啊?

總覺得一旦幫她取了名字,就等于接受了她,所以繼續叫異形就好了吧。

但這外星人還真是很有金屬質感。她的表層是流動的金屬,看著就會令我想起魔鬼終結者。

「如果你對我從腹部探頭不滿,我也可以從別的地方探頭。」

她說完就先縮了進去,等等原來你可以縮進去喔!她就這么無聲無息消失,我正覺得驚愕,她就從背上冒了出來。伴隨著一種擠海藻涼粉似的,溫溫軟軟的觸感。我忍不住發抖。

而且換成這種姿勢,感覺有視線從背后的死角射來,又另有一種令人不安的感覺。

「就沒有不冒出來的選擇嗎?」

「那樣對我不方便。」

是要怎么個方便啦?難道她是打算開玩笑說不出來會悶嗎?

她縮進去,又回到肚子冒了出來。看來這位異形很有禮貌,愿意和我視線交會來說話。被人這么輕松地經過體內移動,讓我覺得快要發瘋了。我現在想要嘔吐的感覺,應該就是這么來的吧。

露出胸部或肚子,會讓我不自在,所以我把掀起的襯衫往下拉。

結果卡到異形的身體。往下拉,拉不下來,她愈來愈不耐煩地瞇起了眼睛。

「這樣很礙事。」

「你才礙我的事。」

「這應該是見解的不同。」

她這么說,看來完全沒有讓步的打算。對這個太自私的不速之客所涌起的怒氣,以握拳的方式體現出來。要是摸摸看,不知道是軟,還是硬的?手會痛嗎?疑問在我腦子里翻騰。

如果外表是男的,我早就打下去了,她的手法還真卑鄙。

我的襯衫仍然掀起,思緒卡在原處。我接受異形存在的現實,對遭到寄生這件事也算是接受,而且看來也沒有什么解決方案,那么就得思考都來到這一步,到底該怎么辦才好的問題。要就這么照常生活下去……嗎……我神經沒這么粗。

往旁一看,幼犬縮起身體,發出鼾聲。

這小狗也一樣賴著不走,讓我覺得傻眼。真希望它能把這種厚臉皮也分給我一點。

我看著睡著的小狗,抓起枕邊的時鐘,看看現在幾點。一看時間,發現已經接近深夜,換做是平常,我會鉆進被窩里,可是今晚我實在不可能順利睡著。而且說起來,要是睡下去,這家伙怎么辦?我可以翻身嗎?大大小小的擔憂接連浮上心頭。

「你啊……是要就這么生活下去吧?」

「我是這么打算。」

有回答。我摀住耳朵,聲音就變得遙遠了點。不是從我體內出聲。

雖然不想承認,但這就是現實。

因此,雖然比較接近死心而不是覺悟,但我還是接受了現狀。

「吃飯怎么辦?」

「不必,我會從你的身體吸收。」

真是寄生生物的典范。而且很熱,一鎮定下來,酷熱就一口氣從四面八方攻來。

我想開個窗戶,朝窗框一看,就有一段記憶隨著夜景浮現。

我想起了一起令人推測不出犯人面貌的犯案行為。

事情發生在幾天前,但那究竟是怎么回事呢?由于房間并未被翻亂,我也就沒有報案,不知道其他房間是不是也遭到了同樣的入侵?我和同一間公寓的房客沒有往來,所以也沒有機會去問個清楚。我想多半是從窗戶跑進來的,但大費周章從二樓闖進來,卻只偷走冷面,這是搞什么鬼?

「我一開始是寄生在這只生物上,但立刻發生了問題。它沒有語言。」

異形面向幼犬。

「它腦子里真的很吵。」

異形第一次露出苦澀的表情。狗的思考啊……也許我還真想偷看一下。

「畢竟你們雖然尚未成熟,但仍然可以透過語言來溝通。」

「你這外星人,日語可說得真流利啊。」

全球語言不是英語嗎?

「因為我沿用了你的知識啊。」

外星人的手戳了戳我的額頭。這種觸感很柔軟,和外觀給人的印象相反。

「我對這個行星的知識和語言型態,大致上都根據你的知識來認知。」

「原來如此啊……」

難怪說話口氣每每令我不爽……我當然對自己的不愛理人有自覺。

「那毛茸茸的東西是汪汪吧?」

「那是它的叫聲。」

「嗯?……嗯,狗,是狗啊,汪汪比狗好叫呢。」

我用看著奇妙事物似的眼神,看著異形這樣獨自點頭。

異形察覺我的視線,把矚目焦點從狗移到我身上。

「干嘛?」

「我是想到你說了些很女孩子氣的話。你有性別嗎?」

「沒有那種東西。我現在這個模樣,也只不過是投影我第一個接觸到的生物所具有的形象。」

異形朝我伸出手。她那纖細的女子手掌與手指,摸了摸我的下巴后又放開。

「是這只狗的?」

「不是,是更久以前的事。」

異形淡淡地訴說,但她靜靜閉著眼睛的模樣,像是在想起往事。

她的外表會顯得稚氣,不知道和這件事有沒有關?

不管怎么說,比起肚子長出丑怪的宇宙生物,至少帶來的嫌惡感要淡一些。

我把手肘頂在盤起的腿上,發著呆讓意識發散。我很累,但只有眼睛格外清醒,老實說這樣很累人。我對這個感覺不陌生。就算直接鉆進被窩里,多半也只是猛打呵欠卻睡不著,對此愈來愈不耐煩吧。

隔壁間有點吵。是我剛剛撞到墻壁弄得很吵,對方才還以顏色?

我仔細傾聽這些聲響,等聲響中斷后,我動念起身,走向玄關。

「你想去哪里?」

「散步,我想讓腦子冷靜冷靜。」

我想盡可能接觸冰冷的空氣,先把這場騷動重置一下。

要是不把這層黏膩的氣氛弄得平靜點,我永遠都睡不著。既然沒有把握能夠說明自己身上發生的大事,明天的打工也就不能不去。

「晚上在外面游蕩,實在很難說是健全的活動啊。」

我鞋子穿到一半,異形就對我說起這種像是訓導老師會說的話。

「晚上就該睡覺。」

「就是你害我睡不著。」

至少該有點自覺,還有給我縮進去。她這樣冒出來,我根本沒辦法走在外面。

異形頓了一會兒后,提出一個提議。

「要不要我調整一下你的腦,讓你睡得著?」

「不要好心亂搞別人的腦袋。」

你這個異形總算露出本性啦!光是這句發言,就讓我覺得腦袋好像被人用爪子抓個不停。

「你有什么不滿?」當事人似乎完全不了解。

如果真的辦得到,那么洗腦不也是拿手好戲嗎?

也許我應該要多一點危機意識才好。

我說這樣很可疑,命令異形縮進去,她就心不甘情不愿地躲到皮膚底下去。也不知道是什么原理,她完全躲了進去。我從襯衫上摸摸肚子,并沒有東西卡著。背上我也摸了摸,她沒有出來,所以看樣子是完全收納到體內了。

想像到異形和我的內臟同居,膝蓋就差點要發抖。

我走出公寓,看見裝設在屋外的洗衣機前面站著一名女子。我認出她是鄰居,但由于時候這么晚了,我本來以為不會有人在,所以嚇了一跳。她拿著沾滿泥土的衣服,探頭往洗衣機里頭看,看見我后露出狐疑的表情,但仍對我微微一鞠躬,我也跟著簡短地回禮。

不知道我們在玄關的對話是不是被她聽見了?也許她把我當成了一個很愛自言自語的家伙。再出更多洋相前,我從襯衫上按住腹部,匆匆離開。我自顧不暇,不知道隔壁房間是不是也出了什么事?

虧我本來還覺得這間公寓里住了很多怪家伙,只有我比較正常,卻在一夜之間把他們遙遙甩到了后頭。

出了公寓后往右手邊走,沐浴在便利商店的強光中。我應該沒吃晚餐,但神奇的是肚子并不餓,是因為肚子里塞了一只異形嗎?

我沿著從這間便利商店旁邊延伸出去的坡道,不斷往上爬。一路爬上去,就會去到一間大學,我不時會為了去那里的學生餐廳吃飯而跑進去。今天我在看得到停車場前的警衛先生的地方就右轉,往山上走去。說的精確一點,是走過蓋在山坡上的一處墓園。從這些蓋在高處的墳墓間穿越,就吹過一陣有如靈魂般冰冷的風。

我的頭發與袖子被風吹得啪啦作響,讓我覺得有些舒暢。

我更往前進,在西洋墓園邊緣的樓梯坐下。之所以選擇這個地方,是因為這里就像庭園一樣有著許多綠草與花圃,從中吹過的山風感覺十分清澈。西洋的墓園和日式的墓園不一樣,并不是只放了些墓碑。這里占地雖小,卻將天使和女神的雕像當成墓園的一部分來裝飾,所以顯得很熱鬧。感覺就是明亮了些。

我閉上嘴而坐著不動,就覺得只有風很忙,其他的一切都沉默不語。相信除了我以外,這里沒有其他客人。回頭一看,被影子上身的山,切下了夜幕的一部分。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

世界一片漆黑,和墓園很搭。

在這種地方,若說有其他人在,那么多半就是幽靈或妖怪了吧。

我并不相信有所謂靈魂或幽靈存在,所以并不害怕。但我想到既然實際有這種外星人存在,那么說不定幽靈也是存在的,改變了自己的認知。

我有點害怕起來了。

夜色中浮現出人影。異形擅自掀起我的襯衫,冒了出來。

在夜色中亂動的她,比幽靈還可怕。

「這里是墓園啊?是埋葬人類尸骨的地方吧。」

「是這么說沒錯啦。」

雖然不只是這樣。

「不然你說是怎樣?」

異形面無表情地歪了歪頭。我才想問你干嘛對我沒說的話做出反應咧。

我覺得受不了,但也或許是因為涼快,姑且還是回答。

「是要埋葬回憶。」

我回答的同時,想起了各式各樣的事情,不爭氣地嗓音都帶了哭腔。

「抽象的形容很不好懂。」

「我說這個不是為了要你懂。」

我不是你的老師。就只是你問了,我才回答。

我對像是陷入思索而住了口的異形不管,仰望夜空。深深吸一口氣。

吸入的空氣替換填滿肺部的悶熱空氣,我總算喘過氣來。

從會適應墓園的寧靜這點看來,也許我比較接近死人這一方。

但異形就像要打斷我這一刻似的,冒出來出現在我眼前。她湊過來幾乎遮住我整張臉,沒規矩地將像是在觀察我的視線直射過來。異形不會看人臉色,而且她有在呼吸嗎?有痛覺嗎?眼球不是裝飾嗎?耳朵有意義嗎?

我全都不明白。

「你有同伴嗎?」

「同伴?」

異形瞇起了眼睛。

「例如有一大堆跟你同種類的生物,大舉降落到地球,之類的。」

然后這些家伙連人的大腦都占據,混進人類社會,發展成重大事件。

常見的故事。

異形從我的腹部消失。我正等著看她搞什么鬼,右手就溶解了。

我把痙攣的眼睛往右一看,從我手上長出來的異形就說:「也可以像這樣,借用右手形成我」「別這樣別這樣!」我趕緊揮動右手趕她走。異形若無其事地又從肚子長出來,讓我松了一口氣……不對,放心的環節太奇怪了。

被她轉移到右手上時,我的幾根手指相互分開獨立的知覺消失,讓我毛骨悚然。

我朝異形離開后的右手瞥了一眼。手指是五根,也會照我的意思動。

但仍無法完全抹去留在心中的不安。

我用力閉上眼睛,當作沒看見,等恐懼消融在脈搏中。

睜開眼睛一看,無論我怎么等,眼前就是有著灰色的異形。

我跑不掉。

無論想去哪,她都會跟著我,而且連我的安祥都會被搶走。

白天蟬鳴,夜晚則是一時的平靜。

我那本應一成不變的二十二歲夏天,染成了炮銅色。

「你最好趕快起床。腦應該已經覺醒了。」

「…………………………」

討人厭的鬧鐘告知我早晨的來臨。醒來的感覺堪稱史上最差。

異形湊過來看著我睡得滿是汗水的臉。都是她害的,雖然不會睡昏頭,但也不覺得有睡到。昨晚發生的事情不但不是一場夢,甚至讓我沒有心思作夢。

正好就在我坐起時,墻壁像是被東西撞到似的一震。聲響也很大,隔壁從昨晚就很吵鬧。但我這邊也很吵,所以沒辦法抱怨。相對的,另一邊的鄰居則很安靜。我不太常在外面看到她,所以印象也很淡,記得應該是個女的。

「你最好立刻用餐。從營養不足的你身上奪取能量,會很沒有效率。」

「不上繳給你才有效率得多了。」

一想到以后每天都要進行這樣的互動,就覺得頭昏眼花。

雖然不是乖乖聽話,但我仍然粗魯地張羅好剩下的五谷片。包裝上寫說請加牛奶食用,但牛奶已經喝完,所以我加了麥茶。這是我第一次嘗試,吃起來很淡,但想到只要灌進胃里就都一樣,也就不怎么在意。我大口大口地灌。

「我搞不懂你啊。」

默默看著我的異形對我拋出疑問。

「搞不懂什么?」

「用餐這回事,對人類而言不是會覺得幸福嗎?」

異形一臉意外的模樣,反而還讓我意外的多了。

原來我動著手和嘴巴的模樣這么無聊嗎?也是啦,說不定真的是。

「這種事是因人而異吧。」

我只是沒有興趣。我想我只是隱約有著非吃點東西不可的意識,也就遵照這個意識形式。所以餐點內容也就理所當然地不均衡。

「這樣我會很為難。」

「為什么?」

「得請你備妥各種對我而言必要的營養素才行。」

我哪管你怎么樣……慢著,這也就表示,如果我不吃不喝,她也會死掉?而在這之前,她應該就會跑掉,所以這種驅趕的方法也有其可行性啊。

我一邊想著,一邊把碎碎的五谷片送進嘴里。

之后連睡醒的幼犬也磨蹭過來。小狗肚子應該也餓了,不知道有沒有什么能喂它吃的東西?我知道有的東西可以給狗吃,有的東西不行,但沒有相關知識。曾經在狗體內待過的外星人會不會知道些「我不知道」啊,是喔。

真沒用。我打開冰箱一看,里面放著香蕉。盡管皮已經變色,但果肉應該不要緊。

「要吃香蕉嗎?」

我對小狗問問看。它磨蹭到我腳邊來,彷佛要我趕快拿給它吃。

吃個一根大概不會有問題吧?

我把香蕉剝了皮,切成一片一片排到盤子上,放到小狗面前。小狗開始嗅了起來,像是想弄清楚這是什么東西。它大概很餓吧。它很習慣跟人相處,所以像是有人養,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要是沒有飼主在,我可就傷腦筋了。

我把麥茶倒進另一個盤子遞過去,它就對麥茶也舔了起來。

順便說一下,我的盤子就這么用完了。以一個人生活來說,兩個就已經綽綽有余。

我看著小狗開心地吃著香蕉,過了一會兒。

「那么……」

小狗要怎么辦?可以丟下它,自己去工作嗎?我擦擦汗心想,不,這樣應該不太好吧。

聽說狗很容易中暑。它看起來就毛茸茸的,所以我覺得這是當然的。

「說起來,為什么這只狗會在這里?」

「我轉移到你身上后,它就直接跟來了。」

趕走它好不好,你這個殘忍的異形。

「說到這個,我完全不記得了。真虧我有辦法回來啊。」

「是我控制你回來。」

「你還是給我馬上滾出去。」

我不能對掌握宿主主導權的寄生生物視若無睹。

「放心吧,控制全身需要花費大量的能量,不是隨隨便便就能這么做。是因為你昏過去了,我才只好控制你,你反而應該感謝我沒把事情鬧大。」

我不放心也不感謝。只要她有這個意思,就能夠控制我,光這一點就是很大的問題。而且這也表示不吃不喝作戰是不可能成功的。真到了緊要關頭,她多半會控制我,硬把食物塞進胃里吧。說到塞,我按住下巴,總覺得下巴的關節從昨天就一直在痛。

「應該是我從嘴鉆進你體內時造成的吧。」

「……是這樣啊。」

我什么都不說了。光是喉嚨和內臟沒出問題,就姑且當作是賺到了吧。

「可是……該怎么辦呢?」

我試著拉上很少去碰的窗簾試試看。積在窗簾軌道上的灰塵灑了下來。我揮開這些灰塵,以免掉進倒了麥茶的盤子里,然后查看變暗后的房間狀況。這不是遮光窗簾,所以效果只是聊勝于無。我打開電風扇,開到強,朝小狗吹去,發現不只是毛,連耳朵也在晃動,讓我有點擔心會不會把它的耳朵都給吹掉了。

我隔著窗簾仰望陽光。到了中午,陽光可沒這么溫和,讓我愈想愈擔心。小狗又不是說熱了就會自己去泡冷水澡,而且也無法向任何人求救。

我正覺得煩惱,異形就再度長了出來。她手按下巴,注視著我。

「你對我一點都不慈悲,對汪汪倒是很體貼啊。」

「要是回到房間卻發現它死了,不是會很不舒服嗎?」

「我倒是覺得死了也無所謂啊。」

不,我是還沒有想到那么遠啦。

「倒是你也該想想辦法,這小狗等于是你帶來的吧。」

自己撿來的狗,就該自己照顧。大家在臺面上都會這么說。

異形做出雙手抱胸思索的動作。看著她這樣,我忽然想到。

把事情交給她做,會不會搞出什么驚天動地的事情來?

「說穿了,只要能讓這只狗自動自發因應溫度的改變就可以了,對吧?」

「啊?嗯,是這樣,沒錯啦。」

我含糊地點點頭,異形就縮回肚子里。

喉嚨底下有個聲音,伴隨不祥的預感發了出來。

「這會有點難受。」

「啊,喔,咳噗咕咕喔波波波波嘎!」

感覺就像一整根圓木在食道逆流。一團又粗又黏稠的東西,從身體內側爬出來,填滿了喉嚨、口腔。我的嘴被強制拉開得幾乎下巴脫臼,卻仍有一大團絲毫不適合從這個通道通過的體積往外硬推,滿溢而出,感覺就像連內臟都一起擠了出去。

我受不了這種像是上半身被淘空的失落感與疼痛,趴到了地上,下巴連連抖動,止不住眼淚和鼻水。我吐出了一大團帶著點紫色的灰色物體,蓋住了小狗,把它包覆起來揉動。等揉動結束,灰色的塊體中只浮現出亮澤的嘴唇。

這嘴唇發出異形說話的聲音。

「好,那我回去了。」

「嗚嗚,喔吧吧吧吧吧吧!」

這次是往里灌。從另一種方向讓我想吐,眼睛幾乎都要翻白眼了。

噗通一聲收進胃里的物體,就像溶解似的消失無蹤后,我連站都站不起來,酸酸的液體和眼淚滿了出來。感覺就像把嘔吐出來的東西又灌水胃里,讓我覺得胸口苦悶。

「我對汪汪的中樞神經做了些調整,這樣一來,它應該會能夠靠自己處理一定程度的危機。只是這種調整的幅度很難控制,也有可能會并發智能增加的情形……」

又回到我肚子冒出來的異形,嘮嘮叨叨地喃喃自語。

我沒心思陪她討論那些,只回得出這么一句話:

「你給我一直待在小狗體內……」

「里面很吵,我不要。」

異形很任性。而被這個異形包住過的幼犬在叫。

它很有精神地跳來跳去,還在我頭上跳舞。喂,這小狗被異形操縱了啊。

「你果然覺得我最好死掉吧?」

「嗯。」

這次不是說謊。

我身心都已經精疲力盡。基本上,我沒有不去上班的選擇可選。真羨慕那些會覺得只要請假就好的大學生。公寓的居民大半都是學生。

混在其中的異物走出公寓,一如往常地走向地下鐵車站。小狗的問題,我也只能相信異形有處理好,但異形指著我準備的大量麥茶和作為午餐的香蕉,對小狗說「不要馬上就吃掉」,小狗就一副聽懂的模樣,也就讓我覺得似乎不要緊。反倒讓我擔心起,要是狗聽得懂人話怎么辦。

「開水龍頭的方法,我也已經以知識的形式教過它了。要是太熱,它應該會用沖澡的方式應付吧。」

「那樣的話,事后收拾起來可辛苦了啊。」

我會就這么被狀況牽著走,一直養下去嗎?

包括被房東發現而鬧得很麻煩的可能性在內,怕麻煩的感覺壓過了想養的欲望。

濕度很高的夏天早晨,就像放棄了早晨這個時段的義務一樣,顯得十分倦怠。感覺像是空氣隨時都從旁擠壓身體,感受得到一種質量。再加上肚子里有個不時會動來動去的家伙,更讓我受到一種不愉快感侵襲,想用力亂搔腦袋,大聲呼喊。

途中我從隕石墜落的現場前走過。四周的損害情形與隕石剛墜落時沒有什么兩樣,沒有任何人動手收拾。包括報導記者等各方人士一組又一組地進進出出,擠得水泄不通,而這些情形也總算漸漸過去,相信收拾的工作才正要開始。

停在停車場的車被掀翻,還因高熱熔解,情形滿目瘡痍,簡直像是爆炸中心地。鋪設的水泥也被掀起、熔解、飛散。

看在汽車和土地的所有人眼里,多半是慘不忍睹。

由于是在深夜墜落,并未有人犧牲,但相對的損失也很慘重。

異形從襯衫上面,也就是我的胸口冒出頭。我哇的一聲往后退,但距離不變。她的后腦杓壓住我的嘴,讓我覺得氣悶。

她縮回去,一直看著現場,所以我固然焦急地擔心被人看見,但更在意的是她為什么這么關心。

「這顆隕石,跟你有關嗎?」

「這顆沒有。」

她雖然否認,回答中卻也包含了令我好奇的部分。主要是在于「這顆」這個部分。

「你是說也有跟你有關的?」

「如果有,那就是有吧。」

我的疑問固然含糊,但她的回答更加令人莫名其妙。

「若說有什么懸念。」

她吊人胃口似的說到這里就停住。我等她開口,但沒有下文。

「若說有?」

我好奇起來而催促她說,但異形仍然沉默,而且還難得自動自發地縮回去。

看來她有事瞞著我。只是話說回來,現階段別說隱瞞,我等于什么狀況都不了解,所以也沒太大的差別。我對宇宙的秘密沒有興趣,所以也不會覺得不舍得離開,很快就再度邁出腳步。

我搭地下鐵前往打工的去處。為了減少交通費的開支,我也在找附近的工作,但自然沒這么容易碰巧被我找到。我心想至少比搬家要便宜,于是做出妥協。

我走著通往地下的樓梯下去。愈是往下走,就連氣味也一起變濃。

地鐵站的空氣溫溫的,還摻雜著多種人類的氣味。

看著通往月臺深處的黑暗,就覺得自己好像走在生物的腸道里。

這個時段是往這邊的人比較多,前往都市中央的人很少會需要排隊。不管哪里都好,我只想隨便找個地方排隊,忽然發現自己慢了很多很多拍,才注意到一件事。

我沒停步,一邊大步走向月臺前端,一邊問起。

「你剛剛在小狗和我之間往返了,沒錯吧。」

「是啊。」

衣服里傳來說話聲。一想像肚子現在是什么狀態,就不寒而栗。

「那不就表示你要轉移到其他人身上也很簡單?」

「是啊。」

她很乾脆地承認了。

「是嗎,果然是啊。」

這么說來。

這股情緒,隨著電車接近月臺的聲響,在我心中爆發了。

「我哪有需要這么辛苦!」

「啥?」

「這樣不是誰都可以嗎?」

既然可以輕易寄生在任何人身上,那為什么挑上我?我對這種蠻橫作風的憤怒爆發了。也不考慮周遭等電車的那些人在看,氣得跺腳。

「去找其他那些,會歡迎你的家伙。」

畢竟你自稱是外星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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