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只要眼眸中滿是彩虹」

第一卷 「只要眼眸中滿是彩虹」

臺版 轉自 輕之國度

圖源:江火如畫

錄入:江火如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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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錄

「只要眼眸中滿是彩虹」

「砲銅魂」

「純白的生命」

「在我們適合的星球上」

終章「流刑0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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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清白的!冤枉啊!」

即將被扔上小艇之際,我心想還是該把話說一說,于是說出我的主張。

抓住我肩膀的女性,湊過來看著我的臉。我本以為她不會有反應,所以有點意外。

「真的?你敢發誓?」

「咦?這……哈哈哈。」

我不正經地一笑,這名妙齡女子就笑瞇瞇地對我微笑。

「Olleh?」

「歐、歐拉哈?」

「然后Eybdoog。」

我被輕輕扔了出去。

「嘎啊啊啊啊啊。」

這段漫長的旅程,開端非常輕浮。

即使是冷面,連吃個十天左右,終究還是會漸漸變得難以下咽。

雖然用了換各種口味的方法又多撐了三天,但還是在即將滿兩周時放棄了。弄得我光是看到白色,就會產生排斥反應。要是我現在把面放進嘴里,多半一吞下去就會從鼻孔跑出來。身為一名女大學生,從鼻子流出水和血以外的東西實在不妥。就算不是女大學生,應該也會喘不過氣來吧。所以呢,也差不多得去采買別的東西了。

我在一雙已經穿到磨成腳掌形狀的涼鞋陪伴下,打開了通往夏天的門。

從幾乎被淹沒在學生街當中的這棟小小公寓走出來,發現蟬鳴聲很遙遠,就像散成了甜甜圈狀。抬頭一看,這些鳴聲彷佛形成了一層薄膜,但順著抬起的下巴看去,卻只有一如往常的晚霞。夕陽被逼近的夜空溶解,讓界線透出深邃的紫色。我朝這天空的方位踏出了腳步。

七月下旬,擦身而過的孩子們,嬉鬧聲與表情都充滿了活力。那是一種迎來暑假,知道夏天就要開始的表情。海之日(注:日本的假日,為七月的第三個星期一)都過了,大學生的夏天卻還沒開始,至少我們學校的學生是這樣。反而還非得為了準備期末考而跑得氣喘如牛,尤其是之前常蹺課的人。

我也同樣迎來了得四處尋找可靠朋友的時期。

我在位于越過長長的坡道再走十五分鐘路程的超市,完成了采買。這個時段正好是熟食折扣時段,所以我過去看了看,但受到香味吸引,就會這個也想要,那個也想要,所以只大概看了看就先離開了。我也多少有在堅持自己開伙。

還有,我在店里逛到一半,就發現大學的朋友正在里頭晃來晃去。

她待在甜點區這點是一如往常,但今天四處張望的情形非常劇烈。似乎也就是多虧她這樣,才并未發現到我已經靠近。她注意到我時,也夸張地嚇了一跳。

「怎么啦怎么啦?」

「喲~~這不是佳苗嗎~~」

「是啊。」

又不是體育派,卻學起他們打招呼,看來她動搖得很厲害。

不知道是不是發生了什么事情令她心浮氣躁?嚴格說來,她平常的個性算是相反,是那種會半張著嘴發呆,幾乎完全不去留意周遭的人。

「你該不會是想順手牽羊吧?」

我以懷疑的眼神盯著她。她不高興地噘起嘴唇。

「我才不會做那種事。」

「我是相信你啦。」

「我活得堂堂正正,呃,品行端正~~」

也不知道她是在對誰說話,竟漫然開始自吹自擂。

她的一頭長發相當卷翹渾圓,令人聯想到綿羊,其中大半都是睡翹的。她表情放松到隨時都像是在傻笑,容易令人誤會她待人和善。其實她很少出門,又不擅長跟人來往,所以就算跟她在一起,也很少覺得自在。

朋友們對她的評語是:「如果不要穿著睡衣走在大學里,要釣上男人是輕而易舉」,但我的見解則是:「這丫頭根本就很少走進大學吧」。

她的名字是猿子,說是生肖屬猴所以叫猿子。

太離譜了,要知道同學年的我可是屬虎啊。

「咦~~請你要說我作為一個朋友非常理想。」

「好好好,那我走了。」

只要不是做壞事,那就沒關系。我決定趕快擺脫她。

畢竟這個朋友在學業上完全靠不住。

我們半斤八兩。

「啊,佳苗。」

「嗯?」

我被她叫住而回頭看去。大學認識的朋友中,會直接叫我名字的就只有猿子。

而猿子她正沉吟著并四處張望……如果要借錢,我可要拒絕。

正當我這樣提防著……

「外星人。」

猿子開口了。

隔了一拍后。

「你相信嗎?」

她問出這樣的問題。

「外星人啊……」

我差點脫口而出說你就有點像外星人,但還是忍住了。雖然這個奇怪的問題來得突然,但我多少猜得到她這個興趣是哪里來的。盡管覺得她聯想到的東西實在有點膚淺又愛作夢,但仍想了一想。我一邊回想起夜空星星的數目一邊回答:

「還好啦,可能有吧。」

「喔,你這么想嗎?」

「算是啦。」

走在路邊,就會發現很少有時間是看不到人影的。從鄉下來到這樣的大城市一個人生活,就會很清楚。

要是去到宇宙的大城市,想必滿天都會是太空船飛來飛去。

「就是說啊~~」

我搞不懂的猿子重重地點頭,是否表示她意外地對這種事情挺關心的?

我本來還以為她這個人只會沉迷地去記糖果的牌子。

我來到收銀臺前,再度回頭,窺看猿子的情形。

總覺得她不時看向奇怪的方向動著嘴……我心想其實她平常就是這樣,也就不當一回事,結完了帳。要說她和平常有什么不一樣,就是說話咬字順暢多了。她平常不太習慣和人說話,所以不是會卡到,就是會破嗓。

夏天的傍晚十分遙遠而短暫。當我走出超市,已經換成了夜空。我踏響已經磨得很扁,走起路來像是直接踏著地面的涼鞋,踏上了歸途。等到道路對面的人影變得模糊的時刻來臨,外頭的悶熱也和緩了幾分。

歸途上擦身而過的,都是些從山丘上的大學走下來的集團,已經看不見那些扛著笨重器材的家伙。那是電視臺的人,不過看來熱潮已經過去了。

上周接二連三有隕石掉到這附近,所以還挺受到矚目的。像這樣走在路上,沒有被隕石當頭砸到,實在是很幸運。只要一個弄不好,這種事也是有可能發生的。雖然從我的觀點來看,會覺得希望能再多出點差錯,讓隕石墜落到大學校地內,這樣學校就會停課了。

猿子之所以會問起這個問題,我想多半和這件事有關。

其中一個隕石墜落現場已經漸漸看得見,我從現場前面走過。這顆隕石是墜落在停車場。專做學生生意的房屋仲介隔壁已經被夷為平地。隕石以墜落地點為中心,形成了像是鳳梨柱狀剖面的撞擊痕跡。房屋仲介的建筑物也已經全毀。由于附近沒有會劇烈延燒的東西,也就并未讓火災蔓延,可說是非常幸運。

在沒有圍觀群眾的時候仔細一看,就發現造成的損害規模還挺大的。要是砸在我住的公寓上,我還有住在隔壁再隔壁的猿子,還有考試大概都已經化為烏有了吧。不用搬到大學旁邊的墓園去住,真的是太好了,畢竟這時期蚊子也多。

墜落地點的正中央什么都沒有。聽說并未發現隕石,說是墜落時碎裂,但從造成的災害規模來看,又令人怎么想都覺得掉下來的應該不是這種小到會什么都找不到的小顆粒。但實際情形就是連殘骸都沒發現。

我停下腳步看了一陣子,忽然驚覺不對。

停車場(遺址)另一頭的樹叢在搖動,就是種在大學校地接壤處的那一片矮樹林。由于只有一部分在搖動,看來不是風吹的。一部分樹叢就像咀嚼似的蠕動,感覺隨時都會有東西跳出來。

我想多半不是狗就是貓,但我環顧四周,不由得一驚。

在隕石墜落現場,有個蠢蠢欲動的生物。

我想像到異形幼體爬來爬去的模樣,忍不住拿起購物袋擺出架式。

用牛奶打得退嗎?總覺得牛奶應該會很有效啊,會冰得讓人縮起來。再不然,要送巧克力來締結友情嗎?不,我身上沒有巧克力。

我正提防著觀看,但說來稀松平常,跑出來的是一只狗。

「……也是啦,當然是這么回事了。」

也不知道是對誰說的,我忍不住說出這種像是在辯解的話。

我推卸責任,認定這都要怪猿子不該問我怪問題。

我試著觀察這只小狗,自然而然地瞇起眼睛,愈看愈仔細。

以狗來說,它的行動非常直線條,頻頻在我腳下來來去去,露出一種理智上有所猶豫的模樣。和一般有人飼養的狗所擁有的習性又不太一樣,顯得很有人味。

我毛骨悚然。雖然覺得它有點詭異,但外觀是只很正常的狗。像猿子頭發一樣卷翹的毛,以及幾乎被體毛遮住的兩顆黑豆似的眼睛里,沒有半點外星人的影子,是純地球種。

我看了一會兒,失去了興趣,離開了這只狗。晚餐還比較重要。

畢竟外星人不會給我學分,也不會填飽我的肚子。

我回到公寓。公寓二樓的最左邊就是我的房間。隔壁的隔壁就是猿子的房間。

附帶一提,住在猿子房間再過去一間的,是個不折不扣的怪人。

「……怪人率五成啊。」

我是不用說了,隔壁多半也屬于正常人。雖然我們沒來往。

我回到房間后,光是把東西塞進滿是空隙的冰箱,就讓我冒出汗水。但這還不算結束,我還得再流更多汗,完成晚餐才行。想到就生厭,夏天不管做什么事,流汗的感覺都會扯后腿。事到如今,我才后悔地想著早知道就該買些熟食了事。

但我還是勉強做完了晚餐,讓電風扇同席,吃到了冷面以外的晚餐。我沒有多想地做了炒面,讓我一邊拿自己沒輒地想說難道我對面類還吃不膩嗎,一邊吃著面。由于面條可以順利通過喉嚨,才發現原來只要加點醬汁就好,讓我不禁笑起自己的單純。

「……不過,說來就是那個啊。」

我看著電風扇轉個不停的扇葉,在漸漸消退的汗水中有了切身的體認。

體認到一個人吃飯,也已經愈來愈習慣了。

相信這種適應一定是積極正面的,畢竟人類本質上就是孤獨的。

我吃完飯,收拾餐具前,先走到窗邊,拄著臉頰望向窗外。

我受到飛機的聲響吸引,抬頭望向夜空,目光就被一個閃閃發光在星星之間移動的物體吸引住。從地上注視著這個物體,覺得它似乎會就這么掉下來。

我搭過飛機,但不曾在晚上搭過。

不知道從飛機的窗戶看出來,能看到什么樣的夜景呢?

會是一片漆黑,感覺就像在太空飛行嗎?

我聽到打開窗戶的聲響,往旁看去。

隔壁鄰居也從窗戶探出頭,喃喃說著:「從這里」,接著就注意到我而顯得有些尷尬,又縮了回去。甚至還聽見牢牢上鎖的聲響。

我想我跟那個男生的年紀應該差不多,但他看來不是大學生,也幾乎從來不曾打過招呼。他給人一種感覺,像是背上寫著「別跟我說話」。他并非外表陰沉,但不用開口,也讓人感覺得出他喜歡獨處。他就是這樣的一個鄰居。

我是不是壞了他的興致?但我心想這種事情本來就是先搶先贏,決定不去多想。

只有鼻頭感覺得到夜風,熱氣輕撫而過。

真是個好夜晚。

我不去想買來囤積的冷面還有十天份的這件事,心想真是個好夜晚。

幸運有二。

一是這個星球盡管尚未成熟,但已經建立起文明。

二是我并非降落在覆蓋地表大部分的海面,而是降落在陸地上。

不幸有三。

迫降的小艇約有三種儀器故障。

偏離預計的軌道而開到行星上。

以及降落在有人看到的地方。

就拜這些不幸所賜,讓麻煩事源源不絕地冒出來。現在的危機就是其中之一。

人潮聚集在小艇降落現場的情形略有平息的跡象,讓我才剛放下心來,沒想到路過的人停下腳步的機會反而有些增加。像剛才也有個女子提著冒出香氣的袋子,狐疑地看過來,差點就要被她發現了。要不是有個以四只腳步行的生物探出頭去,多半已經被她發現我的存在了。這種毛茸茸的四腳生物看也不看我一眼,就徑自走遠了。我躲在這里時就經常看到她,不知道是從哪里來的?雖然好奇,但既然她似乎并未注意到我,我也就決定盡量裝作不知道。比起這些事情,我更得正視的是如何解決當前的問題。

問題大致可以分為三個。

是否能夠就這么把小艇藏到底的懸念是一個。從他們的文明水準看來,一旦發現小型太空船,想必會把事情鬧得很大。雖然不覺得他們有辦法解析小艇內部的秘密,可是一旦被他們困住,那可不是鬧著玩的。雖然想起飛,但如果不修理,搞不好甚至有可能再也無法飛上太空。

第二個問題,就是差不多得進行下一次進食,否則就快要撐不下去了。但即使這個星球上的人吃起來毫無問題的食物,也不能保證對我也是無害,所以我希望能取得和上次一樣的食物。不知道同一個地方還有沒有得拿?要是對方起了戒心,可就難得多了啊。

還有就是時間。我用小艇的儀器檢查過大氣成分,但頂多也只能撐一個月左右。相信無論在這顆星球的哪里生活,都沒有太大的差別。

之所以會降落在這顆星球的這個地區,并不是巧合。推測應該是收到發出的電波,才會變更軌道。發訊所用的頻率也是標準頻率,就不知道是有人來這個星球觀光而忘了帶走,還是故意留下來的。還真的有這種好事之徒會跑來這種未開發行星呢。

在我看來,至少也希望能夠迫降在一些所用言語可以在翻譯機里找到的行星。

我對這個星球的言語也還學得不完整,相信還得繼續這樣躲上一陣子。

我癱坐在地上,抬頭看著眼前的夜空,覺得比故鄉的景色更高、更遠。籠罩這個未開發星球的天空,彷佛筑起了一道高墻,將星球與太空隔離開來。

重力讓我痛切體認到,我來到了另一顆星球。

感覺比在宇宙空間中飛馳時更加孤立。

要從這顆星球回到天空,想必需要經過非常艱辛的手續。正因如此,唯一的方法就是一個一個慢慢解決。首先,就從糧食問題開始。

我和先前的四腳生物一樣,爬出了樹叢。

這次我也打算去拿那個建筑物里面的那個東西,這是沒什么不好。

「唔唔……」

最后的問題,是我自己的身體狀況。

迫降時撞到的腰,還在發出哀嚎。

我想過很多可能,現在來一一加以評估。

是我睡昏頭吃掉了,×。我現在肚子餓了。

其實是我數錯了。這個就當作△,保留。

然后第三個是,被小偷偷走了。這……算是○嗎?

早上,我為了做早餐而打開冰箱,注意到了這個異狀。冷面從冰箱里消失了。僅僅一個晚上,就有一半不翼而飛。其他食材以及錢包等各種東西都還完好如初,就只有冷面消失了。

我已經吃膩了,所以倒也有點覺得感謝,不對,一想像到房間被人闖進來,就忍不住嚇得發抖。我怎么會活得這么全身都是破綻,連蚊子也叮得我渾身都是。

我知道小偷的入侵路線。都怪我因為太熱,忍不住開著窗戶就睡了。可是即使有人跑進來,我還是一樣熟睡不醒嗎?怎么想都不覺得昨晚是個那么好睡的夜晚,應該反而是個熱帶夜。我踢掉的毛巾毯就證明了這一點。

不管怎么說,我還是先換掉了吸滿汗水的上衣。衣服黏在背上,很不好脫。換好衣服后,我姑且還是懷疑一下自己記錯的可能,又把房間里重新翻了一遍。錢包還在,里面的東西也還在,存摺也沒動。衣櫥之類的也沒有被人打開的痕跡,嫌犯顯然直線前往冰箱。甚至冰箱也并未被胡亂翻動。竟然對旁邊的火腿沒有興趣,這個小偷的興趣還真冷門。一想到有個小偷只看準冷面下手,就愈想愈覺得這人真是糊涂。

我檢查完之后,在電風扇前坐下,雙手抱胸,思索起來。

不知道這個小偷是否還去翻了公寓里的其他房間?

我很想問個清楚,但在這之前先看了看時鐘……不行,現在這個時間,要去問猿子還太早了。從睡昏頭的她嘴里,又問得出什么?我和鄰居根本沒好好聊過幾句,跟隔了三間的怪家伙說了也不會有進展。至于一樓那些人,我連長相跟房間都對不起來。

考慮到受害的規模,也不太方便去找警察商量。增加的麻煩多半會反而比解決的還多。

「會不會是附近有游民……不對,應該不是這種情形吧。好癢啊。」

我一邊搔著被蚊子叮到的腳,一邊讓目光轉往還開著沒關的窗戶。從二樓的窗戶爬進來,想起來也是很異常。如果是這么有本事的小偷,應該會更仔細挑選下手的地方吧。

要說是因為看到我空門大開,才忍不住跑進來惡作劇……這樣也有點怪

這個人有著足夠的智慧,知道要開冰箱,卻無法理解里面裝的各種東西的價值。是認為其他的食材都不算是食物?會有這樣的人嗎?是知識太偏頗,還是無知……搞不懂。

一開始發揮想像力,不可思議的感覺就漸漸壓過毛骨悚然。

我產生了興趣,想知道如果這樣子的一個人去烹飪冷面,會怎么吃。

我忽然動念,決定打掃看看。用清潔滾筒把地板仔細滾過一遍,然后一檢查,就發現黏到了跟我不一樣的毛發。倒不是特意模仿刑警,但這么容易就找到,讓我真嚇了一跳。

我把頭發扯下來,拿起來一看,連流汗都忘了,看得出神。

覺得像是棕色,又像是在發光。我明明沒有調整角度或光線,毛發卻似乎自己在改變顏色。這根毛發很細,感覺是女生的頭發,但我朋友里沒有人長著這種有著不可思議色澤的頭發。不管是猿子還是我,基本上都是黑發。

一想到這一來就確定有陌生人出入我房間,不由得心下一涼。

雖然想到對方是女的,也的確多少放心了些。

放著剩下的冷面不去動,這個人是不是又會來偷呢?

我隱約覺得,這個人超級沒有惡意,所以我也真的是很沒有危機意識。

但我能夠想像到,肯定會惹來麻煩事。

「嗯……可是我好好奇……算了,船到橋頭自然直啦……」

從早上就一點也不手下留情的悶熱,讓我連想事情都懶。

所以后來我也不去深究,就這么一如往常地把日子過下去。

甚至連自己是期待這人來,還是期待這人不來,又或者是根本不在乎,都搞不清楚。

事情有進展,是在三天之后。

奪取來的糧食三天就吃完了。而且體力也慢慢耗損,讓我幾乎動彈不得。從連日的高溫高濕推敲,這個星球似乎迎來了夏季。

我的星球上也有季節變遷,但這么高溫的日子很少。要是這樣的日子一直持續下去,這里根本就是死亡行星。白天在路上,都不知道看到多少次蜃景了。

看這樣子,實在沒辦法撐上一個月。在毫無準備的情形下漂流到未開發行星,簡直與死刑無異。我心想,這還不如迫降在連文明都不存在的沙漠行星。多了這群要聰明不夠聰明的家伙在行星上繁榮,反而會限制我的行動,讓我幾乎忘記自己是為了什么而活著。

這附近都沒在看到那種毛茸茸的四腳生物了。想來多半是找到了寄生的去處吧,真令人羨慕。想像到有人定期供應糧食,肚子就發出哀嚎,用力絞緊。

至少得攝取營養才行,否則撐不了幾天……迎來深夜后,我心想,就動身吧,于是展開了行動。

我要去的地方跟上次一樣。想到對方是否有了戒備,不安就從心中掠過,但相信一定沒問題的。畢竟那女子毫無戒心,空門大開,而且說不定她根本沒發現糧食被搶走了。

為了避開人們的目光,我偷偷摸摸躲在陰影處移動。實在希望至少可以配備未開發行星用的迷彩裝置啊。雖然那玩意兒的功能也不完美,不過想也知道有的話一定會舒適得多。如果附近就有,當然會想跟人討些備用的貨來用,但事情當然沒有這么巧。

我抵達了要去的建筑物。繞過去一看,果然今天窗戶也開著。我判斷那名女子沒有學習能力。除了窗戶位于較高的位置以外,一切都很好下手。

我拍了拍發抖得連能不能直線跳起都很難說的膝蓋,擺好姿勢,然后輕輕彈跳起來,就像先前一樣撲上去,抓住了窗框。順利成功了,盡管要撐起身體時丹田用力,讓我意識有些昏迷,但還是勉力爬上了房間。即使陷入了危機,我也已經不再流冷汗了。

憑我現在的體力,連喝水也得辛苦一番。

寢具上有著一塊隆起。那個女子背向我躺在床上。但也難保她不會醒,所以我一邊留意她,一邊躡手躡腳地壓低腳步聲,走螃蟹步慢慢挪移。和上次一樣,只有蟲鳴聲靜靜傳進室內。而等到蟲鳴聲變小,就有少許罪惡感隨著影子一起在心中慢慢暈開。我做的事情,當然是違法的。但對于非做不可的事,就不要遲疑……我明明切身體認過遲疑會帶來什么后果,但仍然學不乖。

我小心翼翼地打開放在房間角落的一個很冰涼的箱子。

箱子里泄出光,照亮了我。先是像波浪一樣沾濕手的光線,接著更有一股寒氣也泄了出來。這種冰冷讓我覺得好放松,就這么陶醉在清涼當中,結果……

我從耳朵內側,感受到脈搏不斷加快。

這種變化不是來自我的心臟,而是來自這個房間里的另一個人。

被饑餓磨得犀利的感覺,連來自死角的危機都察覺到了。

背后有東西跳起,朝我撲了過來。

一旦意識到也許有人會來,睡眠似乎就變得很淺,讓我得以立刻察覺到這個訪客的來臨。我暗自驚呼「真的出現了」,在焦急與混亂中靜靜等待,沒有立刻撲上去。

心臟跳得像要蹦出來。我把自己裹在毛巾毯里,背向對方,一邊裝睡,一邊聽著小偷的呼吸。果然小偷似乎走向了冰箱。

可惡的冷面小偷,竟然食髓知味,又找上門來。

小偷讓冰箱的門開著,卻沒有動作。我只微微睜開眼睛,看著泄出的光被擋成山脈般的形狀,照亮房間的墻壁。墻上的人影頭部,就像掛起的燈籠似的緩緩搖曳。

我從這個影子身上,感受到一聲松弛到了極點的呼吸聲。

要行動,大概就該趁現在吧?我想到這里的瞬間,采取了行動。

我一腳踢開毛巾毯,順勢四肢并用地快速爬過去,朝被冰箱燈光照出的棱影撲了上去。人影被我朝下半身撲個正著,應聲失去平衡,還一頭撞上冰箱的門,讓我忍不住擔心地問起:「啊,要不要緊啊?」但我立刻搖搖頭,心想不對。我關心小偷干嘛?冷面小偷就這么癱在地上,一動也不動了。

我擔心是不是撞到要害,立刻又面無血色。但是,看來似乎不是這么回事。

我從摸到的感覺,理解到倒地的人是女生。

我放手后,她仍然沒有要起身的跡象。她呼吸粗重,看樣子連逃命都辦不到。我在老家的庭院里,就常看到有蛾在地上爬來爬去,就是飛不起來的模樣,現在我就覺得自己在看這樣的情形。如果要檢討我自己有沒有做錯事,答案是絕對沒有,但就是不忍心動手。

不管怎么說,我決定先打開電燈。

除了依稀可以看見的臉孔外,她的頭發也暴露在燈光下。

「……唔唔。」

她的頭發是咖啡色。只是有點臟,看不到什么不可思議的光澤。

所以那果然是光照射的角度所造成的錯覺了?

比起頭發,更讓我震驚的是她全身泥巴。她臟得像是從泥土堆里爬出來,「啊!」連整個人撲上去抱住她的我都受害了。上衣和手臂都沾滿了泥巴。

竟然這副模樣闖進來,也不想想是誰在打掃的啊。

「唔、真是的,唔啊啊……」

如果發泄怒氣的對象站著,我應該會想揪住她的衣領,但要吼一個已經衰弱的人,就讓我于心不忍。對方是個比我還小的女生,也是原因之一。而且她的臉頰憔悴得甚至顯得蒼白,看得出有多虛弱。這樣看來,連要把她五花大綁都不行。不,反而,反而……

反而應該帶她去醫院,或是幫她看護,這樣的念頭在我腦海中轉個不停。

我煩惱到一半,隔壁房間的墻壁就被拍得十分吵鬧。我太陽穴附近抽搐,覺得這人吵死了。

不管怎么說,她肚子似乎非常餓,這點一看就知道。所以……

所以……

「……算你好運,我人很好。」

雖然不知道言語通不通,但我試著賣人情給她。她沒有什么反應。

我產生了一股奇怪的怒氣,想罵她說要偷東西就應該在更健康的狀況下來。

但就是這股怒氣,成了驅使我行動的動力。這是很大的矛盾。

我打開電風扇的電源,吹向這個女生。她被風吹倒,目光轉往電風扇的葉片。她的眼睛也和頭發一樣是棕色,而且渾濁。如果好好琢磨,多半能成為寶石。

我從冰箱里找到了保特瓶裝的茶,所以放下去看看。她看起來多半連瓶蓋也轉不開,所以我幫她轉開之后遞過去。還自虐地開起玩笑說:「各位觀眾~~我人真是有夠好的說」。她盯著保特瓶看。

就好像在遲疑著,不知道該不該碰。也不知道她提防的是茶,還是我。

她看似經過一番掙扎,但似乎還是輸給了口渴,起來大口大口地喝茶。接著就被茶嗆到,一口噴了出來,倒到地板上。啊啊,地板不但滿是泥巴,還泡了水,簡直就像在不幸的下坡往下滾。

令人不忍直視的慘狀,讓我嘆氣嘆個不停。我決定不去看這種種,轉而去準備別的東西。

我收回她想偷的冷面,很快地煮熟。我的個性沒有這么決絕,無法對衰弱到這個地步的人見死不救。我其實很想把她扔出家門,但我辦不到。

盡管違背自己的意思,我還是遵從了所謂的良知。

而且狀況太不透明,多半也是原因之一。

我累積的情緒壓力愈來愈多,胃緊縮得發出絞痛。

這種時候最好的抒解方法,就是去外面跑步,但我看著已經染上深夜的窗外,要說現在出去未免太晚。

我準備好沾面醬與冷面,放到桌上。我平常不加佐料,所以家里一樣都沒有。我吃東西不喜歡把好幾種味道疊加在一起。像蔬菜我也是什么都不加,就大口大口地吃,美乃滋我也是想直接吸個過癮。后者可能不太對啦。

女孩看看面,又看看我。她動了動嘴,但我聽不出她在說什么。

我比手勢示意她請用,她才總算站起來,用手抓起一把冷面。虧我準備了筷子,但她似乎對此視若無睹,該不會是不知道筷子這種東西?

她用力吸食抓起的冷面,吃得幾乎令人錯以為她連鼻子也在吸面,很快就連連噎住。我沒有把握能用手勢表達「至少沾個沾面醬來吃」,所以只好親身實踐。我用手抓起冷面,這手感好新奇,然后沾了面醬送進嘴里。雖然我已經吃到不只是膩,但現在并不在意。

女孩把手指放進沾面醬,試了試滋味。她眉頭略皺,不知道是不是不合她的胃口?我也不由得皺起眉頭,心想她是不是根本不知道有沾面醬這種東西。

那這丫頭到底知道什么?

女孩雖然多少顯得狐疑,但還是把冷面整團拿到面醬里泡了個夠,然后才吸進嘴里。一旦吃了起來,就開始一心一意地嚼食。空檔中有過一些斷斷續續的自言自語,但我完全聽不懂。我努力去聽,但至少可以確定她說的不是日文或英文。

「你是什么人?」

我忍不住問出的疑問,讓女孩有了反應。她滿嘴冷面面向我,但似乎再次聽不懂我這句話的意思,以游移在戒心與不解之間的不穩定表情窺看我。和親戚小孩第一次見到我時的反應有點像。

也是啦,跑來偷東西,屋主卻莫名地對自己好,當然會不放心,以為屋主另有什么圖謀吧。

我不期待她有所回報,也沒有什么了不起的理由。單純只是她看起來很虛弱,才幫助她。

我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

而我希望自己當個像樣的人,至少要能夠把普世皆認為理所當然的事情做好。

不過也是啦,如果眼前是個大叔,至少我就不會救他,而是已經報警了。

會在這種環節上造成差異,可見外表或性別的確是很重要的因素。

冷面小偷(暫稱)的動作停住了。我心想面明明還沒吃完,不知道是怎么了,仔細窺看她的情形,卻發現她就這么躺下來,不,是倒下而且昏了過去。這丫頭也太突然了吧。我嚇了一跳,查看她的呼吸,發現她似乎在打鼾,這才放下了心。要是有人死在我房間,那問題可大了。可是睡在我房間,總讓我覺得也并非沒有問題。

我們明明連一句話都還沒好好說過,我可以放這樣一個丫頭在這里過夜嗎?

但我自問,忍不忍心把這個女孩叫醒然后轟出去,答案又很明白。

我決定先把從她嘴里垂下的冷面拉出來,吃掉。

然后明明用不著什么深思熟慮,還偏要裝出思索的模樣,而且抓得頭發一團亂。

「唉……夠了。算你好運,我是個超級好人。」

電風扇跟毛巾毯就讓給她用。可是在這之前,我先把她身上的衣服脫下來。

她這樣滿身都是泥巴,耗弱得像條破抹布,狼狽地躺在我房間,我可受不了。我想反正我們都是女的,應該沒有關系,于是未經許可就動手去剝她的衣服。我不知道該從哪里脫起,不解地拉著拉著,就勉強把衣服給脫了。

我幫這個底下什么也沒穿,全身光溜溜的女生蓋上毛巾毯。

然后把脫下來的衣服攤開,狐疑起來。

「……這什么東西?太空裝?不對,可是……總覺得,有點像是太空人穿的。」

那不只是頸子,甚至連臉都要遮住的外擴衣領,吸引了我的目光。這件衣服就像一件以白色為基調的長袍,但上上下下都可以看到各種功能性設計。腳幾乎完全外露,但夏天要穿又顯得太熱。

或許是因為弄臟,也有很重的臭味,所以我立刻塞進外面的洗衣機。

但洗衣機設定到一半,在這種時間開洗衣機吵到鄰居的問題也從腦海中閃過。是不是該在浴室手洗比較好?我正煩惱著自己是不是真的要做到這個地步,鄰居就從房間走了出來。他出來之前講話講得很大聲,但注意到待在外面的我,就趕緊閉上了嘴。他看起來也沒有在用電話,所以這表示他是自言自語得很起勁?只見他按著肚子,尷尬地走開了。

我在他隔壁鬧得這么大聲,但看來他并未對此有所抱怨,讓我松了一口氣。

雖然有點想知道他這么晚了要去哪里,但對方也并未干涉我,所以我也決定對此付出敬意,同樣努力不去干涉對方。

到頭來我還是放棄開洗衣機,把衣服收回來,就這么回到屋里。

冷面小偷翻了個身,身體朝向我。似乎是電風扇的風不夠涼,三兩下就睡得冒汗。我撩起她的頭發幫她擦汗。她的汗有些冰涼。

還有她似乎睡得很擁擠,所以我把折起的坐墊塞進她的頭與地板之間。我的照顧真是無微不至。

一種近似憤慨的情緒在我心中翻騰,心想為什么我就非得做到這個地步不可。

但這種劇烈的情緒全都對自己而發,矛頭并未指向她,就讓我大致能夠理解到傾向。說穿了我就是這種人,簡單說,就是:

「……雖然不曾有人說過我是爛好人,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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