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六章 結束在開端中

第一卷 六章 結束在開端中

 Ⅰ

在正門門廳設置鞋柜的地方附近,三名女生站在那兒和睦融洽地相互歡笑。

她們有說有笑,還不時地留意著鞋柜那邊。此情此景,恰似放學之際一邊打發時間一邊等待約好的朋友到來。周圍能看到還有許多學生和她們相似,她們三個和諧地融入在學校放學后景色的一部分。

看上去,他們就是平凡、平常、沒有醒目特征,非常普通的三個女生。

她們非常普通地,其樂融融又有些無聊地看著鞋柜,一邊交談一邊等著遲遲不來的人。

「……慢死了」

「小森她們不來啊」

「該不會逃跑了吧」

她們談論的,正是此刻正在等待的『朋友』————————也就是『用來欺凌的玩具』。

「那幫家伙竟然讓我們這么等,不覺得火大么?」

「是啊。我們可沒那么閑」

「要不要像對付污水那樣弄死她們?」

「我的天,好過分。再說,又不是我們殺的,是那家伙自己去死的。再說,弄死個污水都花了那么多年,等到弄死她們我們豈不都上了大學各奔東西了」

「說的也是」

少女們同時笑起來。她們話里沒有惡意,只是純粹的娛樂。對于她們來說,欺負絕對無法反抗也沒有反抗之力的人,無異于拔掉蟲子的腿再放其逃跑來欣賞、嘲笑它們滑稽的樣子。這么做確實有泯善良與人性,但事實上根本談不上惡意,只是不抱惡意的弱肉強食而已。

這是長年累月形成起來,并一直得到證實的,單純的事實。

不光對于少女們,對于倫子與夕奈她們也是板上釘釘的無情事實。

只不過,哪怕擁有一丁點人性、正義感、常識或者教養的人,肯定都無法肆無忌憚全身心地去享受那種事情。這種事,只有能把別人當做奴隸、家畜乃至更低賤的東西的人才能享受到,是強者與弱者之間冷酷得令人作嘔的事實。

「慢死了」

「好慢啊」

「這可不能輕饒她們呢」

而這三名少女,正是那樣的人。

冷血。但從外表卻看不出流淌在她們身體里的血有多么冰冷。

另外,她們絕不是特別瘋狂的人,也并不是招搖的邪惡之人。但無休止不斷累積的集體性霸凌,再加上容忍惡行的氛圍,她們人性的桎梏漸漸松動了。她們是在長達數年的時間里,從幾十個人中被自然篩選出來留到最后的,某種意義上的遴選之人。

為了取樂而傷害地位低下的人,在她們的概念中早已成為天經地義。

整體上看,她們本身并非強者,反而更接近弱者的一方。但正因如此,她們想要平日里的憂憤與閉塞,必須去找明顯比自己更加弱小的人。由于這種事在幾年間一直都得到了實現,已經成為了天經地義的事情,所以她們想要下一個倫子。

然后……

「……太慢了」

「叫她們出來?」

「好主意,發個郵件吧」

已經已經一個多小時了,目標夕奈等人仍未現身。

一直等不到人讓她們三個徹底感到無聊,終于提出了這樣的方法,然后她們分別取出自己的手機。

「怎么發?」

「就隨便寫寫,都發過去不就行了?」

「一起上,郵件轟炸」

「這主意好」

她們拿著手機,說說笑笑地統一了意見。實際上,在她們正要開始實施的時候,所有人的手機突然同時發出了通知音與震動,屏幕上顯示出來件的通知。

「咦」

『過來』

就這么一句。

預覽上顯示出這樣一句話,還不等她們從驚訝中反應過來,通知便消失了。取而代之,屏幕上訊息APP角落上多了個表示未讀的紅色數字。三個人看著那個標記,就像凍結了似的一聲不吭地動作停了下來,沒有打開APP確認內容,只盯著未讀的數字。

「…………」

僵直。

沉默。

最終,三個人中有人困惑地叫了一聲,隨后紛紛抬起,面面相覷。

「………………咦?」

困惑,混亂,然后還有————————

「為、為什么!?為什么污水會給我們發訊息!?」

恐慌。

「那家伙不是死了么!?」

她們全都震驚地盯著剛才通知中現實的訊息發件人姓名。上面顯示的如假包換就是清水倫子的名字————————理應已死的人的名字。

某種異常的情況發生了。有種好像心臟被揪緊,惡寒嗖嗖嗖地順著肌膚往上爬,漸漸冒起雞皮疙瘩的感覺。

————這是什么?怎么回事?

在異樣氣氛的籠罩下,三個人愣愣地杵在原地。經過了被異常的感覺嚴重拉長的短暫時間后,她們感覺到了疑似視線的東西,不約而同地,驚覺地齊刷刷抬起頭,幾乎同時朝相同的方向看去。

倫子正站在鞋柜那邊。

「————————!!」

她們嚇得發不出聲來。鞋柜像墻壁一樣成排地擺放著,鞋柜之間夾出一條漆黑狹窄的通道狀地帶,臉煞白的倫子正站在通道的另一頭,露出半邊身子直直地盯著她們。

雙方的目光,對上了。

那張缺失表情的臉上,雙眼就像兩個洞穴,渾濁的眼睛沒有映現出任何東西。她露出的手耷拉著,手里握著一部布滿裂紋的手機。她們認識那部手機,認識上面的裂紋。

那是她們自己摔出來的。

咕……

有人喉嚨里發出吞咽空氣的聲音……或許,聲音就來自自己的喉嚨。一聽到那聲音,那個倫子便悄無聲息地,就像被拖走一般消失在了鞋柜的陰影中。

「………………」

隨后……

咻……

那里空無一物。

「…………………………」

昏暗的空間變得空蕩蕩。她們凝視著那個空間,一時間沒人開口,就這樣呆呆地杵在了原地。

異常的沉默彌漫開來,甚至讓她們忘記了呼吸。

周圍明明有許多其他學生的聲音,但不曉得為什么,聽上去好遠。

但是。

「……什么?」

不久,在這陣沉默中,有人出聲了

「什么?那家伙要成精么?就那個污水?」

叫出來的,是憤怒的聲音。

受到絕不容忍違逆的,地位絕對不如自己的存在反抗所產生的根深蒂固的憤怒,從她們嘴里噴泄而出。

「那家伙,覺得死了就可以忤逆我們!?」

憤怒。

「還是說,這是其他人的惡作劇?如果是,是小森她們?管它呢,總之必須讓她們好好認清自己身份!」

憤怒瞬息間開始傳染,三個人的意見達成統一。異樣的氣氛以及或許有過的些許遲疑,一并被異常的憤怒完全沖掉,三個人相互看看對方,頷首示意,朝著『倫子』消失的鞋柜陰影處飛奔而去。

「!」

她們蜂擁般穿過鞋柜之間,向前方看去。

只見在通道的方向上,剛才那個疑似『倫子』的人影悄無聲息地,逃跑似地消失在了拐角另一頭。

「在那邊!」

「追!」

三個人化作憤怒的聚合體,追趕上去。

————明明是最底層的家伙,竟敢瞧不起我們。我們得讓你弄清自己的身份。

三個人在這唯一念頭的驅使下,為了讓弱者弄清楚自己弱者,追著影子奔跑過去。

即便那是幽靈,只要是倫子就根本不可怕。就算死了之后變成了鬼,垃圾終歸不過是垃圾。

這是她們三個的共識。她們覺得因恨化作厲鬼根本是無稽之談,而且她們認為并不是自己下的手,鬧鬼也不該鬧到自己頭上。她們覺得,倫子連這種事情都分不清,果然是個白癡,縱使讓倫子懷恨在心,倫子死后也沒有任何違逆她們的權利。而且她們不是在逞強,而是毫無罪惡感,完全發自內心地這樣認為。

所以,她們追了上去,為了追上去讓倫子弄清自己的身份。

她們要讓『倫子』臣服,她們所有人都擁有絕對的自信,覺得自己只要嚇唬一下『倫子』就會乖乖就范。她們追趕著轉過轉角的『倫子』后,在前面轉彎之后便不見人影。她們心煩氣躁地繼續往前追,在來到學校深處的時候,又發現個人影在逃走。

然后————————

「……」

呼吸變得有些急促的三個人,最終到達的是校舍很深很深,平時幾乎不使用的,連接北樓的連廊入口。

隨著逐漸深入,走廊上不知不覺間變得空無一人。走廊的盡頭,有扇由校舍向連廊連通的灰色金屬門緊緊關閉著。

連廊上空無一人,只有那扇門立在那里。

但她們的確是一路追過來的,『倫子』肯定就是在那前面。

————————噶嚓、

三個人把手放在沉重的門上,門應聲開啟。空氣被嚴重擾動,外界的空氣和光進到里面,里面呈現出來的走廊依舊空無一人。

不。連廊上并不是完全沒有人。

在走廊那頭,北樓入口的臺階上,坐著有兩個弓著背的女生,正「砰、砰」地點著手機。

「…………」

那兩個人都不是倫子,而且看上去是活生生的人。

兩個人分別坐在在敞開的北樓門前只有三級的短臺階的左右兩側。

一下子,她們就發現了。

這兩個人是倫子的朋友。

砰、

「喂,你們……」

「嗯」

她們是倫子替代品候補。名字叫津村愛梨花和島田千璃。

三個人走近過去,得意洋洋地堵在她們眼前,充滿威懾力地俯視著她們,放出帶刺的話來

「喂,剛才是你們搞的鬼?」

「……」

這是質問。

她們不問明情況,因為倫子的朋友出現在這里便足夠引起懷疑,而且她們既沒有理由也有心思專程為倫子的同類多費唇舌。

「…………」

愛梨花與千璃沒有回答,甚至沒有任何反應。

她們坐在臺階上,低著頭,盯著手機,只有似乎在滾動畫面的手指默默地不停動著。

被無視了。

三個人頓時火氣上腦。

她們覺得弱小的倫子同類竟然對自己用反抗的態度,而且這一路追了這么遠,對兩件事的憤怒一并噴發出來。然后,她們就像一直一來對付倫子那樣,奮力將千璃的手臂粗暴地抓起來。

「不許無視我們!」

她們怒吼起來。在抓住手腕的力量之下,千璃身子一歪,手中的手機露了出來。

隨后,少女就像被彈開似地猛然松開手,向后退開。

「………………!!」

這是條件反射。她以跳開般的動作,從千璃跟前退了一步。

這是因為,她看到了千璃的手。

紅。

千璃手上沾滿了紅色。

少女在短短一瞬間所看到的,既不是手機的機體,也不是屏幕上的東西。

機體顏色是灰色,屏幕上顯示的是通訊APP。那界面對于一個有智能手機的高中女生來說實在在熟悉不過,自然一眼就能看出來。

而那APP的界面中,并沒有紅色的元素。

「………………」

咕嚕……似乎有人屏住了呼吸。

少女一松手,姿勢被破壞的千璃便像什么也沒發生過似地,以緩慢的動作,無言地恢復到原來的姿勢,眼睛也重新放回到通訊APP的界面之上,大拇指也重新開始在屏幕上滑動。她的目光默默地一直盯著屏幕,滾動著APP。

「…………^」

三個人都看到了,拿手機的屏幕碎掉了,上面布滿了蜘蛛網般的裂紋。但是,那蜘蛛網不是白色,而是……紅色的。

千璃的手指,正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反反復復地在那紅色的蜘蛛網上摩擦。

手指的肉被一點點削掉。

那紅色,是血。千璃的手指已經嚴重受傷,削下來的皮膚掛在玻璃的裂口上,但她仍就反反復復異常執著地用自己的手指去摩擦開裂的玻璃。不,她是在不斷看訊息,滾動得連手指都已經磨破了。她不斷地向上、向上,回溯消息記錄,手指被屏幕上的裂口一點一點地磨掉,肉被削下滲出血來,而被削下來的肉和血流進屏幕的裂縫中,將本來應該是白色的蜘蛛網痕染成了烏紅色。

滋溜、滋溜、滋溜、

手指在濕噠噠的屏幕上往返。

銳利的細微裂口掛住手指的皮還有指紋被掛住,造成細微割傷的部分又被掛住,皮被削掉、撕下、翻起,被翻起的皮又被裂縫的細微缺口夾住,手指一動又被掛住,從割得稀碎的肉上撕扯下來。手指上的皮慢慢地一點點沒有了,里面的肉漸漸暴露在外。柔軟的肉與敏感的神經裸露在空氣中,形成的斷面恐怕接觸到空氣都會痛,然而她們卻繼續用力把手指摁在碎玻璃上摩擦,暴露在外的肉被玻璃一點一點地刮下,碎屑落在屏幕上。

肉被刮掉,里面的神經以及毛細血管也被刮掉。

被刮斷的毛細血管從肉的斷面中一點一點滲出血來。

被磨掉的肉、神經、毛細血管還有蔓延開來的血塞進裂縫中,被屏幕的光線從背面照成烏紅色。但她仍在繼續用血肉裸露的手指肚子在上面繼續摩擦。她反反復復、一遍一遍地摩擦,摩擦。隨著每一次摩,滲出來的血擦糊在屏幕上,但她還在繼續用血肉模糊的手指摩擦著屏幕,血被擠到屏幕之外,逐漸染紅她握手機的手。

滋溜、滋溜、滋溜、

血淋淋的手和手指,操作著血淋淋的手機。

手指一邊把肉、神經還有血管在碎玻璃上刮,還一邊主動地重復操作,閱讀訊息。張開的雙眼眨也不眨,只盯著滾動的訊息界面。那雙眼睛就像玻璃珠似地,盯著因裂縫和鮮血變得難以辨認的滾動訊息。

而且,這么做的不止千璃一個。

坐在另一側臺階上的愛梨花也是一樣。

用沾滿血的手閱讀手機上的信息。

面無表情地盯著屏幕,不斷摩掉自己的手指。

滋溜、滋溜、滋溜、

此情此景,只能用詭異形容。

「…………………………!!」

面對如此詭異的情況,三個人僵住了。

她們看得見千璃和愛梨花一直盯著的訊息內容。

『去死』

『去死』

『去死』

『去死』

『去死』……

APP界面中,只有唯一的一句話數不清地羅列著。幾十,幾百,乃至幾千條相同的訊息,無窮無盡般從頭到尾占滿整個界面。

「……我、我說,這倆人不正常啊」

不久,有人以退縮的口吻說到。

「還是別管她們,先往前走吧?」

「也、也對……」

「…………」

三人相相互點頭后,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地縮緊身體,側著身子盡量和兩側的愛梨花與千璃拉開距離,登上短臺階。就算那三個人近在咫尺地穿過,愛梨花與千璃依舊坐在臺階上沒有表現出任何反應。三個人以跨越一般的動作穿過兩人中間,從敞開的門進入北樓。

她們決定暫且不管那兩個人,去找逃跑的『倫子』。

這棟北樓平時很少使用,似乎不少學生因選課內容的關系一次也沒進來過。但是,她們三個對人跡罕至的北樓可謂非常熟悉。理由很簡單,但并不是因為上課而來,而是因為北樓掩人耳目,正是最合適把倫子叫出來玩的地方。

尤其是廁所,那是基本不會有人來的絕好地點。

她們已經不知道到底多少次把倫子帶的東西還有倫子本人泡水里了。

正因如此,她們對于追趕『倫子』來到這里這件事,沒有產生疑問。硬要說的話,這里是個很方便很熟悉的地方。

但是————————

「………………!?」

一踏進北樓,三個人立刻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里面不是他們所熟悉的北樓的樣子。進來的瞬間讓人聯想到的,是海外的葬禮。

不知怎么回事,北樓走廊的所有窗戶都被黑色的長窗簾蓋住,那一條條窗簾一直延綿到走廊深處,入口灌進來的風推動著它們向深處輕輕搖曳。

「啥……?」

「什么情況……?」

面對進行了怪異裝飾的走廊,三個人不禁愣在原地。

此時,能夠感覺背后有什么動靜。

「!!」

她們猛然回過頭,在門口外面發現直到剛才還一動不動的愛梨花和千璃站了起來,直勾勾地盯著她們。兩人面無表情,垂下的鮮血淋漓的手中依舊抓著手機,樣子和氣場如幽靈般詭異,以堵住入口的狀態站在那邊。

然后————

吱————————哐鏘!

隨著響聲,兩人關上了入口的門。

被門扇起的風猛烈地吹過漆黑的走廊,黑色的窗簾嘩嘩聲朝著深處的方向飛卷。



愛梨花和千璃有這種自知。

她們一直是懷著自知那么去做的。沒錯,她們有認識到,并刻意地,有意識地把倫子當做抵御霸凌的擋箭牌。

愛梨花與千璃在某種程度上是共犯。兩人彼此間擁有著對同為朋友的夕奈卻并未擁有的共鳴。那就是,自己是真真正正缺乏交際能力的人。即便身處相同的地位,她們也跟夕奈不同,連鼓起勇氣勉勉強強與他人交流都做不到,在學校這種如假包換由交際能力決定地位的社會團體中,是真正處于底層的存在。

她們知道,這樣的自己會惹大部分人不痛快。

愛梨花主要是自己陰沉的相貌與性格,千璃主要是自己的御宅愛好和對話能力低下。她們清楚地認識到,這些問題隨時導致她們成為霸凌的目標都不奇怪。

她們對此非常恐懼,但她們又十分幸運。

她們雖然身處底層,卻并非最底層。因為在她們下面,還有倫子。

倫子處事能力糟糕得令人絕望,而且很倒霉,又不懂獻媚來博取原諒。只要放著不管,她自然就會成為周圍人欺凌的目標,甚至能將愛梨花與千璃的存在掩蓋起來。

這種話雖然沒在夕奈面前說過,但倫子充當著擋箭牌的事已經是兩人之間的共識。在正面的人際關系中,以夕奈為盾,負面的人際關系中,以倫子為盾。兩人一直以來就是靠這樣獲得安寧。雖然沒有明明白白地說出來,但兩人彼此間對這種做法心照不宣。

倫子徹徹底底地貶低自己,對于兩人來說正好有利。

照理來說,倫子這么自卑,她們作為朋友應該否定倫子的想法,給倫子打氣才對。可是,她們卻總是一邊裝作同情,一邊繞著彎來肯定倫子的自卑。

不,同情并不是裝出來的。

她們同情倫子,心中對倫子感到愧疚,同時也感激。但是,她們是在以感謝的形式一直對支持、肯定著倫子受欺負完全是「倫子自己的原因,不應該牽連夕奈和她們自己」的想法。

倫子是那么溫柔,千璃和愛梨花卻將那本就扭曲的溫柔進一步扭曲,加以利用。

待在容易被人盯上倫子身邊,自己只要老老實實,自然就不會被盯上。而且,千璃和愛梨花在條件允許的時候,還會把本應針對自己憎惡與反感推給更容易成為目標的倫子,而自己躲在暗處。

其實,倫子的一部分罪狀,就是她們倆嫁禍的冤罪。

而知道這一點的,只有愛梨花和千璃兩個人。

名叫清水倫子的少女就是一個替罪羊,吸引了一般來講不可能招惹到的大批人,一般來講不可能強烈到如斯地步的惡意。她們清楚地知道,釀成這種悲劇的元兇,就有自己。

她們把倫子徹徹底底地當做盾牌,將自己周圍所有霸凌的萌芽集中在倫子一個人身上,妄圖通過安慰來支撐倫子,就這樣熬到高中畢業。這就是她們一直勾勒的生存藍圖。

但是————————這張藍圖,突然崩潰了。

倫子死了,盾牌沒有了,本來向盾牌集中濃縮的強烈惡意,轉向了身為倫子『朋友』的自己。

她們心驚膽戰。計劃以最糟糕的形式發生錯亂。

一直以倫子為盾的兩個人非常明白,這種事所導致的結果是自己絕不可能承受的。

所以,她們大喊出來。

那個時候……當她們明白自己的盾牌最后再一次回來的時候,她們嘶聲叫喊————殺了那三個人。將一切恐懼、惡意、卑鄙、希望注入聲音里,在紅光中求她們可憐又溫柔的盾牌來替自己完成最后的工作。

那一瞬間。

兩人聽到桌上自己的手機響起來。

看到從泥沼般漆黑的虛無空間中倒垂下來的,倫子煞白的手。

隨后,傳來燈泡破碎的微弱聲響,燈光陡然消失,周圍變得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到。然后————————————

哐啷!!

眼前響起非常絕大玻璃破碎聲。兩人驚叫著蜷縮起來。那肯定是眼前的玻璃桌破碎的聲音。

不知道為什么會這樣,什么也看不見。

什么也搞不懂,什么也做不了。

只是呆呆地……呆呆地杵在黑暗中。

在仿佛一切都繃緊般的緊張中,周圍恢復死寂。

「………………!!」

她們要把肺憋炸一般屏住呼吸,要把心臟弄破一般隱藏氣息。

但是,寂靜突然被打破了。那個聲音,突然將眼前的寂靜砸碎了。

嗶哩哩哩哩哩哩哩!!

是倫子的來電鈴聲。

這是刺耳的三重奏。與此同時,三部手機的屏幕亮了起來。

掉在地上的三部手機顯示出通知來電的界面,照亮了大家眼前的區域,照亮了房間中心。情況確如剛才聽到的聲音和手機被拋到地上的現象所預示,那里是一條絨質桌布,下面蓋著一張失去形狀的桌子。那條隨垮掉的桌子塌下去的桌子上的長長桌布,無聲無息地、緩慢地————————站了起來。

「………………!!」

在異常之下,在恐懼之下,她們倒吸一口涼氣。隆起的桌布在陰森的微薄光亮中,達到了人的身高,形成了人的輪廓。然后,那布纏結扭動,如同緊貼在輪廓之上將其印現出來,腳、腰、軀體、肩膀以及頭部的形狀,緩緩地,緩緩地顯現出來。在最后形成人形的之時,就連手指的形狀都非常清晰。仔細地看著它,就連面部都清晰可見。

此時,她們看到了……看到了桌布貼服的,好似黑色(※注5)死亡面具的臉孔。

那是面無表情呆呆張著嘴的,一張十分熟悉的臉孔。

是倫子。

她們嚇得僵在原地。然后,一聞到從眼前那東西身上散發出與那『水池』相同臭味的像是呼氣的東西,她們便聽到了聲音。

「————————問清水倫子」

濕疹樣的聲音。

黑暗中不見身影的真央,接著說道

「你的愿望是什么?」

瞬間,眼前的『倫子』沉重地轉動身體,向千璃和愛梨花看去。

然后,桌布包裹下的臉眨眼睛逼近兩人————————————就在兩人屏住呼吸的瞬間,眼前突然暗了下來,之后意識與記憶也隨之消失。

※注5:死亡面具(Death Mask)是以石膏或蠟將死者的容貌保存下來的塑像。



哐啷!入口的門被關上了。

「這……!」

三人見狀非常吃驚,連忙撲向門。但是,門柄就算被她們粗暴地擰得直響,門仍舊紋絲不動。不知怎么搞的,門鎖上了。門的內側外側都有鎖眼,是沒有鑰匙便無法從內側開啟的構造。

「這、喂,干什么!」

「什么意思!?」

「喂!」

咚咚咚!她們一邊錘門一邊怒吼,但外面沒有任何回應。

被關在里面了。不知為什么,感覺這條走廊上的空氣變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她們放棄開門,轉向身后。

漆黑的過道向內延伸,金屬門重重關上的嗡嗡余音,悠悠地震動空氣與鼓膜。

過道十分昏暗,從身后那扇門上的粗磨砂玻璃以及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光,只算是勉勉強強讓走廊上有些光感。余音消失,空氣隨之變得異常平靜,無聲的死寂觸碰到耳朵里面。

然后————

嗶哩哩哩哩哩哩哩!!

突然,不知從哪兒響起尖銳的來電鈴聲,打破了沉沉死寂。

「!!」

「噫……!!」

「……!!」

聲音很遙遠,并不是特別響亮。可是那無機質的電子音,在這混雜著緊張感的寂靜中,聽起來卻那么的大,那么鮮明,那么強烈,讓人不禁心跳紊亂,屏住呼吸。

嗶哩哩哩哩哩哩哩!!

在所有人屏氣懾息不知所措之時,聲音再度響起。

發出響聲的手機不屬于這里任何人。大家彼此看了看對方,然后看向走廊。

聲音從走廊另一頭傳來。她們所有人都注視著鈴聲傳來的方向,注視著這條好似葬禮般掛著黑布的通道,一時間愣愣地杵在原地。

「………………」

這條寂靜的漆黑過道,有鈴聲傳來。

————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們在沉默中思考,心想

————這大概故意花心思來整我們,也猜得出她們為什么這么做。我們讓她們來代替倫子,所以她們肯定拼了命地在盤算著什么。把我們引誘到這里,然后關起來,或許費了番心思想弄出了什么反抗的方法。無謂的抵抗。

她們覺得這種事非常滑稽,但沒人能夠嗤之以鼻。至此為止的一系列異常情況,還有此刻的詭異氣氛,如實地擺在她們面前。

嗶哩哩哩哩哩哩哩!!

來電鈴聲在響,一直在響,就像是在等著有人去接。

她們聽著聲音,原地愣了一會兒,最終在警長之下相互看了看之后,一起邁出了腳步。畢竟后面的門已經被關上,不管是要確認前面究竟有什么,還是要從這里離開,現在都只有前進一途。

踏、

腳向前邁出,三雙室內鞋的膠鞋底踩在地板上發出的聲音,回蕩在無言與寂靜中。

踏、踏、她們提心吊膽地沿著走廊向前走。那個莫名其妙的鈴聲,無機質地,有規律地撕破寂靜。

嗶哩哩哩哩哩哩哩!!

她們一步一步往前走,鈴聲逐漸變大。

昏暗的寂靜中,每當路過遮蓋窗戶的黑色窗簾,還有過道旁小教室的入口門,那聲音都會變得愈發響亮,愈發清晰。

嗶哩哩哩哩哩哩哩!!

踏、踏、

嗶哩哩哩哩哩哩哩!!

踏、踏、

聽著持續鳴響的鈴聲,她們相互擠在一起,無比緊張地往前走。

在這段感覺尤為漫長的,令人窒息的跋涉最后,終于來到過道深處的廁所附近。當她們在緊張之中,目光掃到緊貼廁所的小教室的入口門時,她們全都察覺到了。之前路過的那些小教室,全都關著門,唯獨這間敞開著。

嗶哩哩哩哩哩哩哩!!

鈴聲……

就是從那里面傳出來的。

「…………………………………」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緊了那扇門。

她們忘記要往前走,忘記要呼吸,盯著那突兀地唯一敞開的教室門中仿佛凝滯盤踞的黑暗,聽著從那黑暗中傳來的鈴聲,愣愣地站在昏暗的走廊上。

鈴聲持續地響,沒有要停的跡象。

只是久久地、久久地一直響。

呼喚著。

呼喚著此時正在此處的人。

直到有人接電話。

直到有人停下。

「………………」

三個人屏氣懾息。心臟和肺部痛苦,憋悶。但呆立不動一段時間之后,她們最終又不約而同地重新邁出已然忘記的腳步。她們只能前進,別無選擇。就算在這里返回,到頭來也只有一扇無法開啟的門。除了過去確認,在沒有其他方法能夠消除那折磨人精神的鈴聲。

踏……踏……三個人緊所在一起,逐漸靠近教室入口。不久,教室里的樣子呈現在眼中,不知為何,里面一片漆黑。里面就像之前一路走來的走廊窗戶一樣,不光是窗戶,連所有墻壁都被黑部蓋住。只有入口的簾布像帳篷的入口一樣敞開著。而且,從入口呈現出來的教室內部,漆黑程度根本不是走廊所能比擬。

黑暗。黑得看不到盡頭。僅靠著走廊上的微亮光線,勉勉強強照到了里面。

然后,在里面只能看到一個東西。它是光源,孤零零的光源。在兩股光亮之下,房間中央一帶的情況,勉勉強強地呈現在從走廊向內探視的視線中。

房間里,有個莫名其妙的東西。

一個大概一摟大的古老木盒穩穩地擺在矮臺面上。

那個盒子像是年代久遠的古董,就擺在漆黑房間的中央。在微亮的光線中仔細一看,發現在那個盒子與太作周圍散亂著大量碎玻璃。

放置盒子的那個臺面議題樣的東西,原本似乎是一個正方向矮玻璃柜。

那個玻璃柜遭到破壞后,里面的盒子露了出來。

這一幕顯得莫名其妙,但惟獨一件事很清楚。在看到那個『盒』的瞬間,盡管說不清為什么,但就是感覺好像有根冰柱插進了背脊,強烈的惡寒與厭惡感與排斥感竄遍全身。

「…………………………………………!!」

不明所以。這種感覺難以言表,所以沒人開口說任何話。

但就在此時,卻又不知為什么,非常確定其他人顯然跟自己有相同的感覺。

冷汗洶涌地往外噴。

腳步停在了教室跟前。

在沉默中,全身皮膚感受到異常寒冷的空氣。

在這樣的氛圍下……

嗶哩哩哩哩哩哩哩!!

鈴聲還在繼續響。

而且,那聲音毫無疑問就是從這間屋子的中央發出來的。

除走廊的微光外那唯一的光源,正是聲音的來源。一部手機呈被拋棄狀擺在那個『盒子』跟前,來電界面明亮地亮著,無機質地發出電子音。

「…………」

那部手機,她們見過。

那部屏幕開裂的手機,就是倫子的手機。在看到那東西的瞬間,三人中的其中一個怒吼起來,闖進屋內。

「————————開什么玩笑!!」

是那個性格最沖動,最貿然的女生。

根本來不及阻止。

「竟然裝神弄鬼!!你以為憑這種東西就能讓我們害怕么!?有話想說就明明白白說個清楚!!再說了,我才懶得理你這種自顧自去死的家伙!!」

她一邊大吼一邊踏進教室,撿起房間正陽響著鈴聲的手機,高高舉過頭頂,奮力砸向地板。隨著「啪啦!!」一聲,碎片飛散開來,手機猛烈地從地上彈起來。

機體在地板上彈起,翻滾,滑行,打著轉穿過門口兩人的腳下,撞在兩人身后的墻上又應聲彈回來,這才總算停下。

「…………!!」

僵在門口的兩個人,和氣喘吁吁的那個人,都看著那部摔落的手機。

那部手機的屏幕已嚴重破碎、缺損,里面的東西突兀地暴露在黑暗中。然后,它就像臨死前最后的抽動似地,震了一下之后便完全靜了下來。隨后,是一陣漫長的沉默。這段甚至能聽到自己心跳的沉默過后,氣喘吁吁的那人炫耀勝利一般在后面大叫

「看到了么!?活該————————」

突然。

她的聲音。

在這里。

斷掉了。

「————————」

兩人身后,突然被寂靜所席卷。

「……咦?」

雨下的兩個人,之前在看著壞掉的手機的眼睛轉回教室。剛才還站在里面的人,不在了。取而代之,一個人的手和腳正從房間中間那個一摟大的『盒子』里伸在外面。

「…………」

那手腕上戴著熟悉的手鏈。

那叫上穿著熟悉的襪子和室內鞋。

是她的手。

是她的腳。

本該關著的『盒』蓋,不知什么時候打開了。然后,那巨鱷不算大的『盒子』,將她的身體完全吸了進去,只有手和腳從敞口的部分筆直伸向外面。

就算弄錯,以那盒子的大小也不可能完全放進一個人的身體。而且根本想象不出,伸在外面緊密貼合在一起的四肢究竟要怎樣才能讓變成那種形狀。

不,她們能夠想象。其實,她們只是不想去想。她們知道,把背骨、肩骨、頸骨、投顧徹底碾碎,把內臟和肌肉強力擠壓擰彎,硬生生地塞進盒子里就能弄成那個樣子,但不想去那樣想象她的樣子。

「啊……」

那樣不可能還活著。

她們目瞪口呆,茫然自失地注視著那不現實的情景。

就像在訴諸生命的殘渣一般,從盒子里伸出的腳微微痙攣。在看到跟剛才倫子手機如出一轍的,鮮烈的臨終痙攣之時,終于將眼前不現實的一幕與剛才還活著的她,以一段鮮明的現實在腦中聯系在一起,突然之間完全明白過來了。

死了。

朋友死了,被拖進了盒子里。

恐慌與凝集成團的嘔吐感自胸腔底部往上涌。

什么都搞不懂了。唯獨異常的現實與恐懼,明顯地存在于這棟黑暗的校舍中。在她們眼前,伸出的手腳被那『盒子』像捕食者吞噬獵物一般,嗖地拖了進去,隨后是滋嘰一聲沉重的濕響。那是血與肉的聲音,沉重的肉被擠壓、碾碎,血被擠壓、噴出的聲音。

「…………!!」

發不出聲音,無法呼吸。

眼睛也眨不動,腿也僵直得動彈不得。

全身僵硬,呼吸也嚴重受阻,只是張大眼睛注視著眼前那異樣的情景。

她的手腳被拖入消失后,血從『盒』口溢出,順著『盒』體表面流下來。

……在這樣的情況下,兩人察覺到一件事。

她們所深處的走廊上,空氣之中涌入了某種惡臭。

這股惡臭非常難聞,但她們對此記憶非常深刻。那是她們所非常熟悉的『水池』的臭味,是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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