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三章 占卜師在帷幕中

第一卷 三章 占卜師在帷幕中



「……欸?」

瞳佳突然清醒過來,發現自己在一個陌生的房間,躺在床上。這張床四面被隔簾圍繞,床單和天花板都是白色。光從這樣布置來看,很像醫院或者學校的保健室。

不過,這里沒有醫院那種死氣沉沉的感覺。白色的色調十分柔和,空氣中也沒那種藥味,取而代之,空氣中淡淡地彌漫著甜美芳香。

「…………咦?」

瞳佳內心很混亂,記憶存在問題。

她本人的意識還停留在在北樓廁所尋找手機鈴聲,和大家一起向盥洗臺伸頭,聽著排水口傳出鈴聲的那個時候。

然后,她聽著聽著,感覺鈴聲和排水口在漸漸向自己靠近似地,就好像自己的知覺被拉向排水口,然后周圍的一切越來越遠。鈴聲和排水口眼看著逐漸逼近————————此時,就好像電影畫面突然中斷一般,就看到白色的天花板。

「咦?欸?」

————出什么事了?發生什么了?

瞳佳不明就里地想周圍張望,聽到隔簾外面有幾個人在說話。

「……如果發現淺顯易懂『盒』的話就好辦了啊」

那是真央的聲音。

然后還有那琴微弱含糊的聲音,以及芙美清晰的聲音。

「那么這次的事件中沒有『盒』……?」

「都有一個人消失了啊!連守護所說的『盒』都沒形成,要造成那么大的靈障豈不是很困難?」

瞳佳聽不懂他們在說什么,但知道是在討論倫子的事情。

「一個人消失是事實,在那個地方什么都沒感覺到也是事實,兩邊的情況對不上。何況學校里更危險的地方還有不少」

芙美正在說著什么很危險的話。

「但毫無疑問『存在』某種東西,或者是『存在過』。但就是要確定不是一般的事件、事故或者離家出走」

能感覺到芙美在深深考慮。然后那琴說話了

「一開始交給真央就好了」

「如果沒必要,我盡量不想那么做」

「但最后基本都會那樣」

瞳佳聽到這里,起身將手伸向隔簾,輕輕用手指伸進縫里,將簾子打開。

「哎呀,你醒了?太好了」

隨后,有個不認識的女人向她搭腔了。

那名女性坐在靠近隔簾處放置的椅子上,穿著一套休閑風格衣裙,外面披著一件白大褂。淡色長波波頭發型的發梢擺動起來,她朝瞳佳轉過身來,如圣母般溫柔地露出微笑。

「呃、呃……這里是?」

瞳佳困惑地問道,真央回答了她

「你在現場取證時暈倒,我們拜托老師把你搬到了這里。你不認識她么?她是我們的校醫,觀音崎老師。這里是老師在市內的一家診所。已經聯系過宿舍和老師了,你不用擔心」

瞳佳聽到真央這么說,轉過頭去。這個干凈整潔令人心情平靜的房間里,擺著一張看起來很不錯圓桌,大概能供三到四個人喝茶。真央、芙美和那琴三個人圍坐在桌旁,都在看著瞳佳這邊。

「我、我暈倒了?呃,那個,不好意思,給大家添麻煩了……」

「沒關系啦,醒過來就好。你的安全更重要」

瞳佳連忙一邊下床一邊低頭道歉。老師輕松地揮揮手,平靜地答道

「我呢,正如守屋君剛才所說,我以心理輔導師的身份在銀鈴學院高中任職,名叫觀音崎空子。要是有什么困擾,大可不用客氣找我談。說個秘密吧,其實我也和你一樣,是有點靈感能力的人,所以我能聽取你那一類的煩惱……但僅限于心理方面的煩惱呢」

「她也在協助我的工作」

瞳佳一邊聽著空子的自我介紹和真央的補充,一邊手足無措地愣在床邊。空子安慰她,勸她冷靜

「你什么也不用擔心。話說回來,你有沒有覺得哪里不適服?」

「啊,我沒事……大概……」

瞳佳回答空子,然后沖洗你看了看這個房間。

房間之內的裝潢看上去與保健是類似。有一張用隔簾區分開來的床鋪,然后是空子現在正坐著的書桌和椅子,大伙圍坐這的圓桌,最后還有一個裝了書本等各種東西的大柜子。

可是,整體上的感覺又跟保健室不一樣,像一家充滿現代感與休閑感的咖啡廳。這里色調平淡,飄蕩著香氣。然后,墻壁的一角建了個小而簡單的基督教祭壇。雖然瞳佳從未去過,但覺得心理咨詢室應該就是這樣的地方。

坐在桌旁的芙美交抱雙臂對瞳佳說道

「你突然就倒我身上了,嚇我一跳」

「對、對不起……」

「哎,被某種東西憑依后暈倒這種事,我從事這種工作之后倒是挺常見到的。姑且幫你你驅邪的也是我」

「原來是這樣……呃,謝謝」

「我覺得你只是稍微沒撐住,應該不用擔心。另外,你不需要對我感到愧疚,所以別往心里去。而且對于擁有特異能力的人,擁有為他人使用能力的義務」

完全不知道芙美是怎么祓除的,總之她驕傲地挺著胸膛。盡管她說不需要感到自責,但渴望夸獎的心情若隱若現,在聽到瞳佳在道謝的時候顯得有些得意洋洋。

「……你果真有靈媒體質呢」

「嗯……」

然后芙美重新開口。瞳佳知道這個,剛才也聽過。

「叫做……『medium』來著?」

「不是,不是守屋那種有些晦澀的『medium』概念,是巫女的概念。就是容易被憑依、帶走的那種」

芙美接著說道

「可是,你似乎完全沒有『保護』,所以才會吸引各種東西」

「咦……?」

本以為說的都是完全明白的事情,結果話題的核心指向了自己,讓瞳佳禁不住愣愣地眨了眨眼。

「保護?」

「沒錯,就是守護靈之類的東西」

芙美點點頭。

「沒有那種東西,是很難跟『那邊的世界』進行交流的吧。以靈能力者的身份進行活動的靈媒,絕大部分都擁有那樣的東西。像我們『通靈巫女』流派的說法,那種東西指的就是『憑依神』,至少得有一個才能從事巫女的工作。所以巫女需要一出生就有那種東西的人來做,不然就只能通過修行來召喚了」

芙美豎起一根手指進行解說。真央對此進一步進行說明

「在西洋的降靈術中,將其稱之為『支配靈〈Control〉』」

「『Control』?」

「用更好懂的說法就是『Control Spirit』,國語譯作『支配靈』。定義為對靈媒的能力,或對靈媒本身進行支配,也就是進行控制的靈體。主要是指令靈媒發揮其能力的靈界領路人,守護靈性質的靈體。

在過去,知名的靈媒擁有這種『支配靈』。這些靈媒與靈界通信的時候,會通過對『支配靈』提問的形式進行。『支配靈』會借靈媒之口進行透視、預言、從靈界傳遞死者的訊息、引發令物體漂浮之類的現象或現身。十九世紀英國著名的靈媒是由名叫弗羅倫斯·庫克〈Florence Cook〉的少女開始流行而廣為人知,但在更為傳統的宗教與巫術領域中,與『支配靈』之含義幾乎相同的概念便早已普遍存在。鹿島所說的巫女的『憑依神』也是如此。基本上,靈媒在與靈活神的世界進行通信的時候,會通過讓『支配靈』作為中介來保護靈媒的精神。心靈主義者將『支配靈』認為是引導并守護人類的高等靈體。根據英國心靈研究協會————統稱SPR的見解,『支配靈』是作為靈媒發揮能力時精神緩沖裝置的靈體,或者是從靈媒自身分離出來的人格」

解說流暢地從真央口中編織而出。瞳佳帶著幾分吃驚與欽佩感嘆,他這個職業人士確實不是浪得虛名,但真央的口吻聽上去與其說是職業占卜師,更像是學者或是玄學家,至少不像信奉超自然主義的人。

盡管腦子里閃過這種類似于違和感的感覺,但瞳佳聽到自己那奇怪的『容易被卷入靈異現象的體質』的原因在于自己沒有守護靈之類的東西后,還是覺得自己的問題更為重要。

瞳佳有些愣愣地說道

「……我本以為,那種情況只是因為我是那種『體質』,從沒有思考過更深層的原因」

「你有點呆呢」

「唔……!」

真央的話深深地刺痛了瞳佳。

「不過,某種意義上這或許就是正確答案吧」

「咦?此話怎講?」

瞳佳抬起臉。

「如果你的是那種只向自己之外尋求那種東西原因的性格的話,將來有人告訴你原因出在你的先祖或前世身上,你可能會真的相信,然后成為靈異傳銷或新興宗教的餌食」

「…………哎……喂,不不不不不」

瞳佳還覺得真央這番話很有道理,正要點頭但又連忙搖起頭來。

她發現了自己的狀況。

「要這么說的話,我現在就有可能被騙吧!」

「嗯?」

真央聽到這話,吃驚地略微地張大雙眼,一直繃著的嘴角少見地緩和了,覺得有些有趣似地笑起來

「……或許吧。而且錢都付了」

「對呀,快還來!」

「我不接受」

真央冷漠地把臉別向一旁。

瞳佳下意識地說道

「守、守財奴!」

「人在這個世道就得靠錢,衣食住行乃至誠意基本都能用錢買到。我認為,擁有財富是當下最接近幸福的形式」

真央一臉嚴肅地予以反擊。

「我這么做的目的除了錢還有什么,用常識想想吧」

「這儼然就是黑心占卜師的臺詞吧……!」

瞳佳深受打擊。聽著大門對話的芙美撅起嘴

「喂。要是這么說,我迄今為止豈不是一直都在當欺詐師的幫兇,搞詐騙活動咯?」

在旁邊一直沒之聲的那琴嘀咕起來

「……倒也沒錯。現在還自稱什么『通靈巫女』,可疑」

芙美這次有轉向那琴

「哪里可疑了,我有好好工作的」

「明明通個靈都不會,太自以為是了」

「……有本事出去比劃比劃啊,『惡魔附身』」

麻煩的火種轉移到了那邊。芙美把手撐在桌子上,氣勢洶洶地站了起來。那琴即便被咄咄相逼依舊堅持不去跟芙美對上眼,然后芙美開始拉扯那琴的臉頰。空子看著她們這樣,氣定神閑地「真是的,不可以吵架啦」出面調解。

真央完全不理會這場騷動,再次面對瞳佳

「……玩笑就開到這里。你有什么在意的事情或者疑問么?」

他深深靠著椅子,手肘放在桌面上。

「玩、玩笑……?」

瞳佳顯得很疑惑,但還是泄了氣。

「呃,后面在吵架……」

「不用管她們」

面對還在繼續吵架的芙美與那琴,真央完全持不管的態度。瞳佳看著她們猶豫了一陣子,最終將目光放回到真央身上,下定決心問道

「……『盒』是什么?」

「你聽到了么?」

瞳佳點點頭。

真央指的是他們在隔簾外的對話。瞳佳偷聽了是事實,她心里這份近似罪惡感的感覺,但真央卻沒有表現的太在意,落落大方地對瞳佳點點頭,稍稍閉上眼睛思索了一番后再次開口

「『盒〈Cabinet〉』指的是————————不,你等等」

但是真央說到一半又停了下來,然后這樣說道

「難得事件的相關者有『靈媒』,與其口頭說明倒不如直接看看更方便」

「……你說的『靈媒』,是指我?」

「沒錯。我對作為『靈媒』的你有個提議」

真央直直地看著瞳佳。

「你如果愿意協助我的工作,我就用最易懂的方式回答你剛才的提問。不僅是口頭說明,還會給你看實物」

瞳佳下意識不知該怎么答復。

「呃、這個……」

「有人負責做靈媒,正好可以幫到我的工作。當然,這并非強制要求,反倒你若接受的話,我會有很多事情會拜托你。你好好考慮之后再答復」

瞳佳對他一場認真的態度感到困惑。真央接著說道

「況且,你是那種沒有『守護』而且沒有自知之明的『靈媒』,我對你將來也有些擔心」

「咦」

「因為跟這次的工作完全沒有關系,你要是愿意協助,我可以答應幫你應對你的靈感能力。照理說應該另行收費的,這次就破例給你免費好了。當然,這也只是提議,你要是覺得不可信大可拒絕。你要是不情愿我也不會繼續干涉,我并不是那種親切的人」

「呃,嗯……」

真養的態度有違于嘴上說的話,態度突然出奇親切,瞳佳在困惑中將信將疑地點點頭。

————怎么辦,太可疑了。

瞳佳如此心想,但在尋找消失的倫子這件事上,她由衷地想要幫忙。

————但是,真的能找到倫子么?不能肯定。眼下真央的確愿意試著去找,但在此之后也會好好去找么?怎么能保證他之前所做的一切不是做樣子?他會不會是想通過這種方式來取得信任,繼而索取過多的錢,或者拉我加入奇怪的團體?

真央剛才說的話就是那種套路。瞳佳搖擺不定,開始考慮怎么辦。這個時候,其實她并不是太在乎自己的利益。

————我應該答應邀請,站到真央他們準備做壞事的時候能夠察覺到并阻止的立場么?最好是站在能看清真央他們動向的位置上?既然如此,那么協助者的身份或許不錯。當然,現在還不能信任他,有被詐騙的風險。

瞳佳經過一番思考,最終下定決心。

「……好吧」

一陣沉默過后,瞳佳接受了真央的提議。

盯著下面深深思慮的臉猛然抬起來,直直地回望著真央,最后提出一個問題

「我幫你。我還可以問個問題么?」

「當然可以」

「守屋君接下來要做什么?我同意你的提議,你會對我做什么?」

「哦,是這樣的————————」

這是核心問題。根據他的回答,瞳佳可能撤回剛才的答復。

真央開口,然后問道

「————————你,玩過錢仙么?」

「咦?」

做好準備等待真央回答的瞳佳,禁不住傻傻地驚呼出來。

?

第二天早晨。瞳佳醒來后,枕邊的手機收到了訊息。

發件人是橋見麻耶。訊息還是平時那樣。

『那個叫守屋真央的人沒問題么?』

『果然又遇到麻煩了不是?』

瞳佳一讀就嘆了口氣。她完全無法反駁。

她當然知道真央不是能夠無條件信任的對象,也很清楚自己總會很不謹慎地太過深入。

但事到如今,瞳佳已經沒辦法改變這個性格了。

而且她不能拋下夕奈她們不管。但就算是這樣,瞳佳也想不到其他辦法。

瞳佳已經做出了決定。

于是,她從床上起身。

…………



銀鈴高中跟瞳佳以前上的公立學校不一樣,星期六并不是全天放假,上午還有課。周六的課在內容上跟平時的課程完全獨立,不過是對平時課程進行補充完善,所以實質上無異于所有人都要參加的普通課程。只不過,一部分運動社團的社員會被批準參加社團活動。

即便這樣,早晨全班到期進行班會,這樣的開端和周一到周五沒有差別。唯一的不一樣,就是星期六的第一節課一定會用來做禮拜。班會完后,所有人前往禮拜堂唱圣歌,聽圣經之類的。

硬要說的話,給人的感覺這部分對于校方才是重點,上課只是附帶的。瞳佳實現在時間表看到過,知道學生手冊上寫有圣歌歌詞,不過到了當天才總算感覺到自己真的來了一所教會系學校。

換做平時,瞳佳肯定會對這嶄新的經歷心潮澎湃。

瞳佳的宗教觀跟大多數日本人差不多,僅僅停留在搞搞祭典辦辦活動的印象。可遺憾的是,瞳佳在第一次禮拜時心里對后面要做的事情更加耿耿于懷,所以直到結束都一直心不在焉。

……總覺得,真的就像要去約會似的。

瞳佳看看自己的打扮,忍不住這樣想。

她上午上完課回到宿舍,在宿舍食堂吃完午飯后徹底將自由時間耗費完,從本就為數不多的便裝中幾經苦惱后穿上了最好的一件,勉勉強強能趕得上的時間離開宿舍前往市內,然后比意料之中早到碰頭地點,等待對方到來。

不論是選衣服苦惱的時間,還是現在這樣等待對方到來的緊張感,都完全像在約會。

追根溯源,讓瞳佳有這種感覺的開端,在于瞳佳準備出門時被同年級的住宿生看到打扮后,聽到人家說了句「你打扮得這么漂亮難道是去約會?」。瞳佳失策之處在于住宿生自帶的衣服不多,而且各種方面非常麻煩,因此穿制服外出的人占大半。這眾所周知的常識,正體現在這個時候。

瞳佳總有種自己在瞎忙活的感覺。

昨晚到頭來又在反反復復不停在想那天發生的種種事情,睡得非常不好。像這樣站在這個城市之中,瞳佳有種自己游離于周圍的感覺。回過神來,麻耶來訊息了。

『要小心喔』

「…………」

只能嘆氣了。

瞳佳收起手機,抬頭對著天空呼了口氣。

現在瞳佳所在的碰頭地點,在從校門口搭乘路面電車前往的市中心的車站。市中心百合谷站附近是個辦公建筑與商店混雜的地方,唯獨車站顯得簡約、端正。瞳佳雙手提著包站在這個不熟悉的城市里,站在這片不熟悉的天空下,在不熟悉的風景圍的圍繞下等待著。剛好在約定時間,真央來接她了。

「很好,你來了呢。我們走吧」

真央身上穿著學校的制服。

「你倒是穿的制服啊……」

她對自己的穿著苦惱得夠嗆,最后打扮的花枝招展離開宿舍,可等的人并非寄宿生卻還是跟上學一個樣子穿著支付過來,這讓瞳佳不禁非常失落。

「嗯,這是簡單的正裝,很方便。有什么不對么?」

「沒什么……」

「是么?」

這樣有些不解,但說了句「那就走吧」毫不拖泥帶水地邁出腳步。瞳佳嘆了口氣,跟在他身后。

「……」

瞳佳在后面跟著頭也不怎么回只顧往前走的真央,快步走過一條種有行道樹的建筑街道。準確地說,這個樣子更像是被領著走。不久,真央從大路轉向一條側路,然后突然停在了一棟小型建筑前面。

「這里……?」

「就是這里」

呼吸有些急促的瞳佳抬頭一看,只見這竟是一棟小型商業樓。

這棟黑色的五層建筑就像一座墓碑,面朝馬路的一樓有間美容院,掛著一面用漂亮別致的字體寫著『結城』的招牌。二樓到四樓似乎跟美容院屬同一系統,是名稱相同的租衣店。或許這里是某種時尚消費區。不過,真央所前往的方向是大樓側面的入口。瞳佳看到嚴謹地掛出來的金屬指示牌,在大樓外部沒有掛招牌的五樓處,樸實無華地寫著一個她曾見過的名字。

『羅薩莉婭結社』

又是這個名字……瞳佳看到名牌,如此心想。

那是在學校借用空教室的文件上所寫的,疑似社團組織的名字。

來到這里,這個名字再次出現了。換而言之————————這就是真央正在經營的占卜店的店名。

瞳佳跟著真央承上電梯后,真央打開樓層按鍵下面的金屬板,從自己的口袋里取出一把鑰匙插進五樓部分的鑰匙孔中扭動。然后,他插著鑰匙按下五樓的按鈕,電梯到達后他又將鑰匙復位拔出,迅速下了電梯。

瞳佳跟在后面下了電梯之后,來到了一個沒有開燈的狹小門廳。

真央打開墻壁上的開關,熒光燈點亮,照亮了無機質的大理石基調門廳,以及一扇沉重的木質雙開門。

「噢……」

簡約卻不失氣派,瞳佳不禁對此感嘆起來。

真央沒有什么反應,打開門鎖后打開門半邊們,然后將里面的燈紛紛打開。

門里面是一個單調的房間。房間沒有窗戶,四四方方,墻上掛著黑色的窗簾,只沿墻擺著黑漆木椅。

然后在進門的對面一側還有一扇雙開門,然后右邊是一扇單開門。

真央打開那扇單開門————

「你等一下」

留下這句話之后走進里面。瞳佳并沒刻意想看,但里面的情況從打開的門中露了出來。里面有桌子、床、書柜,是一片很普通的生活區域。因為瞳佳本以為這里只有店鋪,所以有些吃驚。

「呃……你住在這里么?」

「嗯,沒錯」

真央從房間里回答了瞳佳。

然后,他從屋子里搬出了一件折疊式小型高圓桌,擺在這個單調的房間正中央。瞳佳忘記了一件事,直到現在才想起。那是轉校第一天發生的事情,當時文鷹說過「這家伙其實有些情況,學費之類的都靠自己來掙」。

「莫非,你一個人住?」

「是的,我沒家人」

真央答道

「他們全都死了」

他一邊回答,一邊將夾在腋下的似乎是收藏盒的木盒擺在桌上。瞳佳對他的回答十分震驚,但還沒從震驚中緩過來,真央便毫不在意瞳佳的狀況,對自己所說的事情也毫不關心一般,淡然地將盒子打開,取出里面的東西。直到真央從盒子里取出的東西被交到瞳佳手中,瞳佳才總算回過神來。

「先把這個借給你」

「咦……」

這是一塊手表,是裝有紅色皮帶的女性用表。可是,金屬制的表身略有些大,而且比看上去要沉得多。一看表盤,刻度刻在邊緣部分,中間露出的部分能看到復雜的機械滴答滴答地運作著。上面有日期和月相,還有一些在普通表上沒見過的刻著圖案的金屬板等部件,隨著齒輪聯動相互組合形成奇妙的幾何學圖形。

「這是……什么?」

「是護身符,驅魔具,御守」

真央說道

「我曾祖父是一名超自然道具收藏者,于是我托我認識的鐘表匠解析過他藏品中的十八世紀機械懷表,縮小之后重新制成了石英手表。西洋魔術與占星術的除魔具的最強效果會因季節、日期與時間的不同而不同。這東西會根據鐘表的機械構造以拼圖的愿意將分割的護符進行組合,自動構造成適合當前日期、時間的護符,是我們這里的商品。我借你,你拿著」

「呃……嗯……謝謝」

瞳佳道了謝,仔仔細細地觀察起來。雖然不像名牌手表那樣閃閃發光,但散發著她這輩子迄今為止都不曾感受過的莊重感。她不禁對表的價格產生好奇。

「很、很貴的樣子呢」

「二百二十萬日元」

「二……!?」

冒出個對心臟不好的數字,瞳佳嚇得瞪圓了眼睛。

「這這這、這么要命的東西我可不敢借!」

「也有月租金五萬在做租賃生意。行了,叫你拿就拿著。在我工作當中沒有防御力的『靈媒』要是出了怪事,我也會傷腦筋的」

瞳佳連忙打算還回去,但被推了回來。她拿著表的手有些發抖。

「難、難道你是有錢人……?」

「我只是個經營者,而且經營所用的資產嚴格來說也不屬于我」

「莫非……五千日元接受咨詢對你來說會虧本?」

「那還用說。通常要接受,光咨詢費就要收三萬,按這次的類型至少十萬。根據情況和對象,可能簡簡單單就超過一百萬」

真央不開心地說道,扭著嘴聳聳肩。

「在學校接受委托,在經濟上完全是志愿活動啊。連工作人員當日的費用都支付不起,還得自掏腰包。但我要說這是善意,恐怕沒人信吧」

真央邊說邊指向自己的手腕。

瞳佳發覺那是催自己戴上手表,但還是花了幾秒鐘才反應。她連忙把表戴在左手手腕上,這表果真不像女性用表,相當沉。

「好,接下來……」

真央看瞳佳戴上手表,點點頭,然后就像尋找什么一般目光指向房間角落。

「首先按照我們說好的,給你說明下『盒』是什么」

「……嗯」

總算開始開始談瞳佳所認為的主題了,瞳佳點點頭。

瞳佳今天被叫出來,并答應來到這里,就是為了談自己的體質,協助真央工作,以及『盒』的事情。

「那么,首先————————說說『降靈會』」

真央在這個單調的房間里走了幾步,擺著一副斟酌用詞的樣子開始講述

「簡單地說,『錢仙』就是一種『降靈會』。類似的還有西洋的『通靈板』。最近好像還有一種用鉛筆玩的※(※注2)『查理游戲〈Charile game〉』。(※注3)『道金術〈Dowsing〉』一類多被歸類于超能力,但也有人主張是靈異作用。實際還有使用振子與文字卡來接收靈體話語的方法」

「……」

瞳佳認認真真地在聽。真央看了眼瞳佳,看著她的眼睛點點頭,接著往下說

「傳統的日本有(※注4)『潮來』『口寄』『寄坐』,中國有用乩筆與細沙進行的『扶乩』,歐洲有死靈占卜『死靈術』,其他的數不勝數。從知名再到從歷史中消失的,如果把廣義上的都算進來,可以說有數不清的可以稱作是『降靈會』的東西存在過。

總之,召喚并接觸靈體的集會都算『降靈會』。

人們通過聲音、語言、文字等手段嘗試與靈體等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進行對話的試驗,自古以來在各個時代的文化中均存在過。甚至有的時代,那種試驗爆發性地擴張,與文化、宗教乃至科學結合在一起。從十九世紀的英國到美國就是如此。世界大戰讓許許多多的人死去,留下大量遺族,于是對『死后』世界的關注度呈世界范圍的規模急劇攀升。在那個時代,為了聽到死者的聲音,為了將自己的話語傳遞給死者,數不清的小型結社用劃時代的新方法進行了嘗試。

狹義上來說,那就是我所說的『降靈會』。

那些『降靈會』的基本手法是這樣的。先把燈關掉創造出暗室,一群人圍坐在一張桌子周圍,人數不能太多。然后,通過靈媒來把靈體召喚到物質界,嘗試與靈體進行接觸。在對這種流程的『降靈會』進行反復大量的實踐與研究中,最終得出了有效的理論,并制造出了有效的道具。而其中最為強力的道具,就是使用靈媒的一部分制成的道具,也就是『盒』」

真央說完,停在了房間的角落,抓住覆蓋墻壁的簾子,拉到跟前。

「形式最簡單的『盒』就是這個樣子」

嘩————簾子應聲從墻壁上拉開,沿著固定在天花板的軌道滑行,從房間里分隔出一塊小小的四方區域。光這個樣子看上去就像簡易的試衣區,當然里面什么也沒有。

「……就這樣?」

「就這樣」

真央對激動落空的瞳佳點點頭

「雖然也有用木箱等實實在在的東西來弄,不過簡易的這樣就行了。準備中空的容器,或通過用簾布來將空間『隔開』,將靈力貯存在內部,作為靈能電池來增強靈媒的能力」

真央將隔簾略微打開,走了進去。

「正式的叫法是『靈盒〈Spirit Cabinet〉』,據說發明者是一對叫達爾波特的靈媒兄弟。有像這樣讓靈媒本身進入『盒』的情況,也有在外面的情況。然后,借助『盒』的力量召喚出靈,并讓靈引發某種現象。這個『盒』誕生于西方,由于是早期遭到廢止的理論,因此很少被談及,但我認為佛教、神道或巫師用于儀式布下的『結界』或『祭壇』或許也屬于『盒』的定義范疇。西方魔法師使用的,俗話說的『魔法陣』與『神殿』也是如此。美國原住民會布置『Lodge Conjuring』,也就是被稱作招靈小屋的帳篷,然后進行召喚祖先或精靈的儀式。估計它也是跟『盒』相同的原理」

然后,隔簾被關上了。

「這個『盒』尤其多用于銀發物理現象的『物理靈媒』」

真央從隔簾里面繼續解說。

「物理?」

「與靈體互通意志、靈氣附身、或知曉本不知道的事情,進行這些的被稱為『心理靈媒』。有『心理靈媒』,相對也存在『物理靈媒』,能夠造成出現聲音、物體移動等物理現象,最極端的會讓靈體以物質形態出現。具體來說,在暗室中,靈媒開始進行交靈后,有的會從本來沒有任何人的『盒』內部傳出聲音,有的會有東西漂浮在半空中,有的會從隔簾或盒子里伸出靈體的手或臉。或者將靈媒以束縛的狀態放入『盒』中開始交靈,放在『盒』中的樂器會響,靈體從隔簾中拋出在在房間里走來走去————————」

「等、等一下」

瞳佳聽到這里,不由自主地查了最。她有句話不得不問

「這些……不是故弄玄虛么?」

「……」

隔簾打開了。

真央的臉從里面露出來,嘴上帶著幾分笑容。

「……說的沒錯。使用『盒』的靈媒非常盛行,自發明之后便如雨后春筍般大量涌現。然后因為失敗或遭受調查,大半被披露是欺詐,于是便成了偽靈媒誕生的溫床而喪失信用,轉眼間便被淘汰,消失在歷史中」

「啊,果然是這樣……」

「不過啊,雖然成為欺詐的溫床而信用盡失,沒有人再來光顧,但還是有很少數的『盒』靈媒的確貨真價實,因此該理論并沒有錯」

真央斂去嘴上的笑容,接著說道

「實際上,只要正確使用『盒』,靈媒的靈媒能力是能夠增強的。『盒』能積蓄靈力,引發超出靈媒個人靈能的現象。十九世紀那時是科技的時代,即便在那個時代,還是有許多科學學者研究過靈媒的能力。當時制造出了不使用靈媒而得到相同結果的機械裝置,實際也存在過取得某種程度成果的裝置,而那種裝置也擁有基本滿足『盒』定義的中空結構」

真央示意圍繞自己的隔簾————

「然后————————這個『盒』」

然后停頓了片刻,說道

「正是作為靈媒只有微弱靈感能力我能夠作為靈能力者進行活動的原因」

聽到這里,瞳佳明白過來了。

「這么說……」

「是的,我能使用特殊的『盒』來引發靈異現象。在十九世紀被稱為『Home Circle』的降靈會上,在靈媒進入恍惚狀態時會當時意識,多數情況會設置司會。當然,司會也是靈媒固然最好,但并非必須。我就是專門擔當司會————『中間人』。最不濟,靈媒可以當場安排。青春期的女孩有相當大的概率或強或弱擁有巫女的資質」

真央指向瞳佳

「比方說……」

「我就是對吧」

這一點瞳佳也明白。她微微嘆了口氣。

「就是這么回事。在古式神道中,似乎有個叫做『審神者』的,對獲得的神諭內容進行解釋的職位。在民俗學中也是,巫女負責接收神靈話語,司與負責將內容傳達給人們,是分開的。科學時代誕生的對靈異的嶄新觀點,結果卻與自古傳承的宗教十分近似,不覺得很有意思么?」

「嗯……還好吧……」

真央的表情看上去并不像很有興致,瞳佳勉為其難地對他點點頭。

「事情就是這樣……接下來,身為司機的我要對作為臨時巫女現場調配過來的你進行一個小小的測試」

「咦」

突然被真央這么說,瞳佳呆住了。

「你看著那扇門」

「誒……誒……?」

真央指了過去。那里是這間屋子入口對面,通向更里頭的雙開門。瞳佳困惑地向那扇門看去。

「門……這樣就可以了?」

「是的。你稍等一下」

真央直接出了隔簾走到房間正中央,來到站在他搬來的小圓桌旁邊的瞳佳身旁。

「能把手放在桌上么」

「這里?」

「行。不好意思,我要握一下你的手,可能會造成你的不快,但忍耐一下」

真央說完,把自己的手放在了瞳佳置于桌上的手上,然后握住。

「!」

瞳佳的手背感受到真央掌心的溫度,稍稍有些動搖。來到這里前對約會的想象在腦海中重現,臉頰稍稍發熱。

「看著門」

真央重復了一遍。

瞳佳照他說的,看著里頭的門

「意識向門集中」

「…………」

瞳佳為了將擾亂思考的約會想象驅除掉,集中精神。

「往門里頭集中」

「…………」

她幻想自己能夠透過門看到里面,照真央說的集中意識。

但就在意識向那里集中的瞬間。

————————咦?

有種詭異的感覺,就好像眼前屋子中的風景就像突然蒙上了灰色躁點。這是種說不清楚,冰冷、不舒服、令人不安的感覺。仿佛整個世界被某種東西侵蝕開裂一般,而且就好像能夠感知到這種情況,是種伴隨焦躁的不安感。

門的那邊,有什么東西。

感覺得到,但說不清楚,令人寒毛悚立。

有什么不同尋常的東西,那是極為不正常的東西。而且在感覺到那東西的瞬間,自己在感知那東西的這件事也被那東西發覺到了。有種酷似四目相交的感覺,感覺到對方注意到了自己。

隨即————

「!!」

頃刻間,屋子里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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