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五幕 白山同學與槍林彈雨

第一卷 第五幕 白山同學與槍林彈雨

宣告放學的鐘聲響起,阿衡幾乎是在同一時間趴到桌上。

「早上看見你的時候,我就想問你……」

導師才剛離開講臺,教室便再度成為喧鬧的場所。同學們迫不及待拿起手提袋,討論著接下來要做什么去。伊織居高臨下地俯視阿衡,見到他對周圍的嘈雜聲無動於衷,於是好奇地開口詢問阿衡:

「你今天看起來很想睡,昨天熬夜啦?」

當然,阿衡并沒有搭理他。阿衡知道,如果自己隨便回答,以伊織如動物般靈敏的直覺,或許真的會發現昨晚發生什么事,而這件事絕對不能讓伊織知道。

伊織對著拚命打呵欠的阿衡聳了聳肩。

「雖然剛剛下課的時候我已經告訴過你了,但為了保險起見,我還是再說一遍。『圖書館社』的全體社員,今天放學後要去圖書館集合,當然白山同學也要去。」

「——嗯,我知道了啦!我立刻就去行了吧?」

阿衡無精打采地站了起來,朝著教室門口的方向走了過去。

當他要走出教室之時,白山同學的身影正好映入眼簾。

她的身影背對阿衡,往走廊的另一頭離去。

就在阿衡不知該不該叫住她、邀她一起去圖書館的時候,她已經在走廊轉角處轉彎消失了。

回想起來,今天和她就坐在隔壁而已,卻連一句話都還沒說過。今天早上也是,阿衡昨晚沒有睡好,一覺醒來之後,已經看不見白山同學與九衛的人影,桌上只留下一張紙條,上面寫著:「謝謝你收留我們,很可惜不能當面向你道謝,因為我們得趕在沒人起疑之前,回到女生宿舍去。」

在阿衡床上醒來的白山同學,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阿衡一想到這里,在責任感的驅使之下,他覺得應該叫住白山同學,但同時涌出一股不能和她說話的自制力。他覺得如果自己刻意提起那件事,說不定會讓白山同學更威到羞恥,所以決定在下次見到面的時候,只要裝得若無其事就可以了。

阿衡走出樓梯口之後,朝著圖書館所在的那片灌木叢走了過去。阿衡一邊揉著惺忪的睡眼,一邊穿越特別教室的小徑,差點就沒注意到危險。

一個孩童。

一個小學生年紀的男孩,站在特別教室大樓的玄關。

阿衡一邊走路一邊看他,男孩也雙眼發直地回看著他。

在怪異的沉默氣氛之下,那男孩就在特別教室大樓的暗處消失無蹤。

「……」

到底是什么?

他好像想起了什么。

阿衡邊走邊回頭,想確定心里那種異樣的感覺究竟是什么。小學生出現在高中校園里的確很奇怪,但也不是絕不可能的事,也許是某個家長帶著孩子來學校也說不定。

不過,讓他在意的并不是這一點。不只是小孩子出現在那個地方讓他感到詫異而已,他似乎也在哪里見過那孩子。

對了,他終於想到了!

那孩子楞楞地盯著他看的神情。

他記得那個表情。

但他卻想不起來何時見過,也覺得這種小事無法詳細回想起來也很正常——

圖書館就在眼前,如何在里頭那個『魔女』面前守住白山同學的秘密,這才是他現在非思考不可的問題。

「從白山同學那里得到的情報,也只有『阿賴耶識』的特徵而已。而且到底能不能破解,老實說,我也沒什么自信——」

遠咲學姊把阿賴耶識的照片放在盤起的膝蓋上,用手彈了彈照片。

「沒想到只花了一天,就可以做到這種程度,托你們的福,局也都布好了,十葉也出乎意料地幫了很多忙。」

說完之後,她將資料放到眼前的桌子上。

數十張兩名阿賴耶識各種角度的照片,以及十幾張關於目擊證詞的詳細報告,啪地一聲攤開在眾人面前。

白山同學神情復雜地看著這些照片及資料。

不知為何,應該會擔心白山同學這副模樣的九衛卻不見人影。但阿衡又不好在遠咲學姊面前向白山同學問起九衛的去向,所以他百般無聊地拿起眼前的資料。

「……這個,是玩具店嗎?」

其中一張照片,看起來是從監視攝影機拍到的畫面印出來的。在畫質不是很好的照片當中,金發黑衣的阿賴耶識被玩具店里的布偶圍繞著,笑得好不開心,頭上不知為何還戴著一頂寬緣帽。

「沒錯,正確來說是在大型連鎖百貨…同倉屋』六樓的『阿米吉亞』拍到的,是從『阿米吉亞』的監視攝影機里擷取的畫面哦。有好幾個目擊證人說看見她們下午四點半左右出現在這一層樓。」

「也是,那種樣子要不引人注意都難。」伊織看著其中一張照片說。

遠咲學姊點了點頭後接著說:

「下午四點五十分,她們朝『阿米吉亞』的方向走去,過了幾分鐘後便離開那里。可惜的是,我沒辦法確定店里到底發生什么事情,因為我們頂多只能取得靜止的畫面。不過,怎么說呢——至少我們可以推測,很明顯地她們是為了要操控它們,才會出現在那里的。」

『它們』,指的是跟在薇薇與美亞之後的玩具們。

小熊布偶、塑膠模型機器人、洋娃娃以及展示用小木馬,還有其他人偶或動物布偶等,仿佛她們的跟班似地排成一列。

這就是阿賴耶識的力量嗎?

阿衡偷瞥白山同學一眼,發現她的臉色更加蒼白了。

是因為阿賴耶識的存在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而感到害怕嗎?還是因為——?

「我先說清楚,接下來的消息不見得是正確的哦。下午五點,她們從『高倉屋』消失了,之後大約在六點時,有很多人在站前看見『穿著夸張的兩個孩子,以及跟在她們身後的玩具隊伍,後面還跟著好幾個小朋友』,因為她們太引人注目了,所以令人忍不住多看幾眼,但很不可思議地居然沒有引起騷動,大家似乎都以為是什么宣傳活動。」

大概是因為這個隊伍有小孩子在里面。

白山同學伸出手拿著照片,指尖還微微顫抖。

「晚上八點,附近的警察局接獲三件失蹤報案,每一件都是在『阿米吉亞』玩的小孩失蹤,給家長看了這張照片後,至少可以確定照片上的這些孩子就是失蹤的小孩,也就是說——那些小孩,是被這兩個叫薇薇與美亞的女孩子帶定的。至於她們是怎么做到的,那就不得而知了。」

遠咲學姊看起來心情大好,她凝視著因罪惡感而表情復雜的白山同學,接著說道:

「再繼續放任她們不管的話,或許會有更多被害者出現哦,白山同學。你說對吧?」

白山同學緊咬著嘴唇,接著抬起頭直視遠咲學姊。

「……她們現在在哪里?」

「不清楚。有監視錄影機的地點也就罷了,萬一她們在外面,那我布下的眼線就派不上用場了,我只能搜集片段的目擊證詞,大致了解她們往哪個方向去,其他就完全無從得知。不過——」遠咲學姊露出微笑,繼續說了下去:

「如果你能夠再給我更詳細的資料,那就另當別論了。」

白山同學低下了頭,遠哄學姊見狀,露出看起來真的很開心的樣子。她從來不曾這么直接對阿衡他們顯露自己的情緒,且似乎以欺負像白山同學這樣的女孩為樂。

阿衡感覺一股怒氣涌了上來,開口阻止她道:

「等一下,已經有小孩失蹤了,現在是談交換條件的時候嗎?」

伊織這次也難得地站在他這邊。

「沒錯,學姊。就在你討價還價的時候,那些孩子如果出了什么意外就糟了,到時候可是連笑都笑不出來啊。」

「唉呀,你們這樣講也太沒良心了吧,我也很想找到那些失蹤的小孩啊,但是情報實在太少了,我也無能為力啊。」

被學姊這么一頓嘲諷,手中沒有資訊情報網的阿衡等人,反而變得無可反駁。一段短暫的沉默之後,阿衡有氣無力地發問:

「至少,她們的去向,你已經派人跟蹤了吧?」

遠咲學姊微笑著說:

「完全沒有。」

「……是嗎?」

除了這句話,阿衡也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同時嘗到了苦澀的挫敗感。

無論遠咲學姊得到多少正確的情報,也沒辦法讓她吐實,對遠咲學姊來說,昨天阿衡他們提出來的條件,根本就毫無意義可言。如果我自己找不到任何線索,那么只要掌握情勢讓對方不得不說就行了——遠咲學姊的確是這么想的。

突然,阿衡感覺到有人拉著他。一看之下,原來是白山同學捉住了阿衡外套的衣角,像個迷路的孩子似地緊挨著他,然後,白山同學怯生生地開口了:

「……好、好吧,如果是我知道的,我會盡量——」

她話只說到一半。

白山同學突然之問不說話了。

原因是阿衡出手了。說得更明確一點,是他伸手把白山同學手上拿的照片搶了過去。這個突如其來的舉動,讓白山同學忘了繼續她的投降宣言,抬頭看著阿衡。阿衡并沒有回望她,只是專心地盯著照片里的某個地方瞧。

「白山同學,你不必說下去了。」

「……咦?」

「我知道了,薇薇跟美亞還有這些小孩在哪里。」

遠咲學姊眼睛微睜看著阿衡,伊織也同樣屏息看著接下來的發展。

照片上,薇薇跟美亞的隊伍里有個小男孩。

臉上呆滯的表情——就跟剛才阿衡看見的一模一樣。

「這個學校的特別教室大樓——我在那里見到這孩子了!」

伊織與白山同學兩人同時驚叫出聲,而遠哄學姊還是保持著沉默,只是不停地盯著阿衡的表情。她的臉上沒有什么表情,所以也看不出來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接著遠咲學姊聳了聳肩,看來是因為秘密無論如何也守不住才不得不說,而不是找不到機會。

「算了,既然被你們發現那也沒辦法。正如平澤所說的,的確有目擊證人指出薇薇跟美亞在學校附近出現。發現的人是你們同班同學前田秋穗,在來學校的路上看見的,接著她們也帶著人跑掉了。」

「那么她們現在還在那里嗎?特別教室大樓里?」

伊織半信半疑地開了口問道。遠哄學姊不置可否,回答道:

「我沒辦法直接確認所以不清楚,因為——特別教室大樓的監視攝影機全部都被破壞光了。」

社辦內除了遠哄學姊敲打鍵盤的聲音外,只剩一片沉默。雖然不是鐵證,但至少是決定性的證據了。肯定是薇薇跟美亞怕暴露自己的行蹤、才破壞了監視攝影器的鏡頭。

「那、那個……不好意思!」

白山同學突然開口打破沉默,接著,她在眾目睽睽之下,以輕快的聲音與表情說道:

「我突然很想上洗手間——可以先失陪一下嗎?」

一片沉默。

「……請便,你找得到路嗎?」

最後,遠咲學姊以若無其事的口吻這么說,白山同學連忙點頭,拿著手提袋就奔了出去。阿衡搔搔頭,~心想她居然可以忍那么久,早點說出來不就好了,何必覺得不好意思呢?

阿衡隨即發現到遠咲學姊專注地盯著自己看。

「……」

阿衡眨了眨眼并想了一下。

接著馬上明白她的意思。

「——啊,不好意思,學姊,我也可以去嗎?」

看到遠咲學姊點頭之後,阿衡飛快沖出教室,直奔圖書館門口。

不出所料——那里有兩個少女在低聲交談。

「——九衛反對!九衛不能帶著白大人去可能會有阿賴耶識出沒的地方!」

「就算你這么說也沒辦法啊,因為你是路癡,如果沒有我帶路,你根本就到不了特別教室大樓。」

「所以九衛不是說過好幾遍了嗎?我們可以利用那個人類——」

「不行!不可以!絕對不能再讓阿衡遭遇到任何危險了。」

這時,阿衡突然拍了一下白山同學的肩膀。

「唉呀!?」

白山同學驚聲尖叫的同時,雪白的頭發也隨之倒豎,嚇得全身僵硬的她,連轉身過去都做不到,阿衡故意用哀傷的聲音對她說話。

「你怎么這么見外啊,這種事告訴我不就好了?」

「……阿衡、阿衡?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白山同學努力找藉口的垂死掙扎,在九衛的滿面笑容之下化為烏有。

「人類,你來得正好,你剛都聽到了吧?阿賴耶識所在的那個叫特別教室大樓的地方,就由你來帶路!」

阿衡已經習慣了她那種霸道的說話方式,不禁露出苦笑,突然之間,他意識到這是他今天第一次見到九衛。

「這么說來,你今天都去哪里了,九衛?」

「……要你管,我在手提袋里面啦。」九衛不高興地回答道。

阿衡想起昨天的對話,明明昨天還緊跟在白山同學身邊的,為什么今天要躲在手提袋里?

白山同學輕咳了一聲,似乎打算開口解釋,不過也許她只是想度過眼前這個不太妙的狀況。

「——因為九衛是『守護靈』,如果一直在外面的世界的話,她的能力就會消耗。昨天她一直待在我的身邊,所以今天必須讓她待在手提袋里,讓她儲存能量,以防萬一。」

阿衡看著九衛——可能是他的心理作用,九衛的臉的確顯得憔悴了些。

而且,現在就是那所謂『萬一』的時候。這么一想,他心頭突然有一陣沉重的壓力襲來。如果利用九衛寶貴的時間與體力卻徒勞無功的話,那么說不定會造成無可挽回的後果。

即使如此,他得到的應該是可信度很高的消息,特別教室大樓的監視器全部都遭到破壞,如果只是單純的惡作劇,破壞的規模也未免太大了。

「這樣的話,更要早一點過去才行。好了,快點走吧!」

兩人正要開始行動的時候——白山同學伸出雙手拚命阻止。

「我說不行就是不行!我昨天不是說過了嗎?阿賴耶識真的、真的是很危險的對手!況且阿衡不是被美亞盯上了嗎?明知道很危險,還要自投羅網去找阿賴耶識,這樣絕對不行!」

可是,白山同學輕易地就被九衛推開了。

「那可不行,白大人。九衛身為『守護靈』,絕不能讓白大人暴露在危險之下,不過這個人類就無所謂了。」

「你、你說什么——!」

「沒關系的,白山同學,你就聽九衛的話。你身為手提袋的『擁有者』,萬一碰到阿賴耶識,對方肯定不會善罷千休——話說回來,我的條件也一樣。」

不過,比起白山同學,自己能逃掉的可能性應該比較高。

「唉呦,你偶爾也會說些好話嘛,人類——好了,快點走吧,你負責幫九衛帶路。」

「……你的能力一直在消耗,態度還是這么跩。不過,算了。」

白山同學一直在旁邊說著「那個」或者「等一等」,想插入兩人間的交談,但阿衡與九衛有志一同地無視於她,打算一起離開。

但白山同學不死心地跟在兩人身後,她小跑步拚命設法留住阿衡,此時阿衡回過頭來笑著告訴她:「白山同學你先回去社辦等,沒問題的,我們馬上就回來。」

阿衡笑著說完之後,白山同學露出被打敗的表情,垂頭喪氣地完全放棄了。



滴答、滴答——室內回蕩著的聲音,只有秒針計數時間的聲響。

白山同學坐在沙發上凝視著時鐘。

房間里只有白山同學與遠咲朱游兩個人在。朱游似乎完全忘記了自己的責任,若無其事地看著手上的書,白山同學則是坐立不安地拚命移動臀部,探頭怯怯地偷瞄朱游,似乎有什么問題想問而張開了口,最後還是一臉挫折地低下了頭。

朱游闔上書本。

「什么事?」

始料未及的一句問話,讓白山同學縮起肩膀。在偷偷瞥了朱游的表情一眼之後,白山同學硬是擠出笑容。

「……請問……您在看什么圭曰?」

都已經是這個時候了,結果卻問出這種問題?如果平澤衡在場肯定會露出苦笑。不過,遠咲朱游并不是乎澤衡。她仿佛在做例行公事般,把自己正在看的書封面拿給白山同學看,并且將上面的字念出來:

「《阿利亞?阿靈頓與霧屋中的殺人魔》,是理察?G?賽佛托勒在一九八九年出版的推理小說。你有興趣嗎?」

「欽——這個,這……」

「唉呀,白山同學你都不看書的嗎?好可憐哦。這里原本是『文藝同好會』性質的社團,可是平澤與桐谷對書本都沒什么興趣的樣子,我還以為如果是你的話,至少能聊點跟書有關的話題。」

「啊,我、我會看書啊!那個,雖然我沒讀過阿利亞那本書,但是日本作家的小說我讀過好幾本。像是石田秀三的《遠燈》~~水江芽依的《假寐的指尖》之類的,我很喜歡。」

「純愛小說啊?你這樣很有女孩子的感覺,很好啊。」

朱游說完之後靜靜地微笑。白山同學似乎感到很不好意思,臉頰變得紅通通的。朱游仔細地觀察了她片刻之後,緩緩地開口說話:

「話說回來,白山同學。」

「是?」

「你的手提袋有破洞是吧?你不想縫好嗎?」

白山同學的笑容瞬間褪去。

她支支吾吾地想要遮住手提袋上的破洞。朱游一邊觀察著她的反應,一邊站了起來。光是她的這個動作,就讓白山同學緊張得快叫出聲來,只見朱游拉開社辦的櫥柜,從里面拿出一個箱子之後,緩緩走向白山同學。白山同學以注意掠食者般的視線,緊盯著朱游面無表情的臉不放。

然後,朱游在白山同學對面的沙發上坐了下來。

桌上放的是個針線盒。

「我來幫你縫好吧,把手提袋給我吧?」

白山同學屏氣凝神緊盯著朱游看。

朱游回望白山同學,疑惑地歪著頭,彷佛在反問她怎么了。

白山同學遲疑了一會兒之後,將抱得死緊的手提袋,怯怯地遞給了朱游。

「那個——」

「?」

「雖然、雖然很麻煩,可是能不能拜托您,從內側開始縫呢——?」

看著白山同學以惶恐的聲音提出要求,「知道了。」朱游點頭示意。

朱游打開針線盒,拿出長一號的針與粗黑的縫線,把線穿過針孔之後,她低頭靜靜凝視著手提袋的破洞,發現用膠帶臨時貼住的破孔上有燒焦的痕跡。朱游低聲問:

「白山同學,你抽菸嗎?」

「——!?沒、我沒抽!」

「其實你也不必急著道歉,我不是很在意這種事,也很相信『沒被抓到的犯罪就等於沒做』這句至埋名言。不過不可以在圖書館里抽煙哦。」白山同學的唇辦開了又閉,卻擠不出一句話來。朱游依然面不改色地觀察著手提袋的內部,邊縫邊說道:

「我跟你開玩笑的,我不認為你會做那種事。」

「——!」

「不過,看起來一定是某個人故意弄破的吧?一看就知道這不是個意外,而是有人刻意用菸頭燒出來的焦痕。」

白山同學低下了頭,朱游看著她的臉蛋,以肯定的口吻說:「是十葉吧?」

看見白山同學突然靜止不動,朱游瞇起雙眼,繼續說了下去:

「我會叫她向你下跪認錯。」

「不——您不需要這么做,沒關系的!這沒什么,所以——」

「可是這個手提袋,是你很重視的東西吧?」

白山同學臉上的表情霎時改變。

原本混雜著焦急與困惑的她,瞬間便失去所有情感。她強忍淚水,唇角抿得死緊,雙眼仿佛看著遙遠的地方般失去焦距。臉上的表情像是懷念著什么、又好像回想起很久以前嘗過的傷痛。

白山同學低垂眼簾,以輕柔的口吻低聲說:

「那是我媽媽留給我唯一的遺物,我媽媽只留給我這個手提袋。」

白山同學又說了一句:「可是……」臉上露出虛幻的微笑,笑容里帶著一絲困惑。

「如果人家問我是不是重要的東西,我卻無法回答,因為我自己也不曉得答案。雖然這是我和媽媽唯一的連結——但有時候,我甚至想乾脆扔掉它算了。」

白山同學說到這里停了下來,表情里帶著懊悔。朱游斜睨著她,手指輕輕拂過縫好的裂口,低聲說:

「我好像有點多管閑事。」

「啊!——不是的,您別這么說!」

白山同學慌慌張張地搖了搖頭,從朱游手中收下手提袋。她自己也同樣摸了摸縫合處,接著便笑了,看起來又高興又有些別扭。

「謝謝你,遠咲學姊——其實我本來就該自己把它縫好,可是我又不太會縫紉,所以您真的幫了我大忙,是我誤會遠咲學姊了。真的,非常謝謝您。」

朱游以看不出在想什么的表情,觀察著朝她深深鞠躬的白山同學——

一滴血毫無預警地從未游的鼻子滴落下來。

「!?」

「唉呀,不好意思,這是我的體質關系。」

朱游若無其事地按住鼻尖說著。手朝著放在桌上的面紙伸過去抽了幾張壓在鼻尖上。鮮紅色的血在白色面紙上暈開,讓白山同學愈看愈害怕。

「……體、體質?」

「我亢奮就會流鼻血。都是白山同學你不好,你不該露出這種毫無防備的表情,害我都想出手偷襲你了。」

「……」

朱游無視於無言以對的白山同學,依舊不改優雅神色,拿出面紙塞住自己的鼻子。

朱游塞住鼻子之後,嘴角再度浮起一絲輕笑,因為她看見渾身僵硬的白山同學一臉驚恐的樣子。看著全身散發出想要立即逃跑的訊號的白山同學,塞住朱游鼻子的面紙被染得更紅了。然後,當她緩緩地開口的時候……

有人打斷了她。

「那個——學姊。抱歉,打擾一下。」

朱游嘴角的笑容立刻消失,以瞪著礙事者的眼神注視伊織。她光是這么做,就讓高大的伊織顫了一下,疑惑自己做錯了什么。伊織輕咳了一聲說明來意。

「……就是,因為您要我顧守圖書館四周,所以我去巡視了一圈,結果發現了讓我很在意的事,所以特地過來向您報告。」

「什么?」

「欽——這個——這很難說明,該怎么說呢——說得明白一點——」

朱游皺起了眉。伊織生平第一次見到朱游這種表情,也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強烈的恐懼。他敏銳地發現朱游內心的波瀾與不耐煩。伊織仿佛訓練有素的士兵一般,迅速簡短地把自己的發現告訴她們兩人。

「布偶軍團入侵圖書館了。」



阿衡繞到特別教室大樓之後,在薇薇與美亞昨天出現的房間四處巡視,卻沒發現她們出現過的蛛絲馬跡。

阿衡開始感到焦躁,因為九衛的時問有限,不能讓她因自己的推測錯誤而浪費時間,所以他感到肩上扛的責任更沉重了。

不知道九衛是否察覺到阿衡的焦躁,她壞心眼地問:

「怎樣?你不是說有什么人在這里?」

阿衡走在昏暗的地下走道上,嘴角扭曲地看著九衛。

「我們才剛開始找而已吧?而且我也只說了有可能,我并沒有說一定會在這里啊。」

「唉呦,現在就試著為自己找不到人這件事找藉口啦?憑你這么點決心,就想取得白大人的信任啊?」

「能不能取得她的信任,根本不是重點吧?」

九衛不以為然地冷哼一聲,死命瞪著阿衡瞧。或許她認為現在白山同學不在場,正好可以趁機把話說個清楚。

「我話說在前頭,想要白大人對你敞開心房,就憑你,再等個一千年都等不到啦。她對於

人類這玩意兒,早就已經完全絕望了。」

九衛以忠仆似的口吻繼續說了下去:

「所以,你只要記住一點,靠你這家伙,是絕對無法使用『九絕門』的。那只有白大人與我九衛才會使用而已。」

阿衡挑起一邊眉毛看著九衛。

「你對『九絕門』還真執著——既然如此,你昨天為什么不把它借我?」

九衛的臉紅了起來。白山同學的一臉羞紅會讓阿衡覺得很可愛,但是九衛脹紅了臉只會讓他感覺有生命危險。她齜牙咧嘴一字一句地說道:

「因為沒必要借你,那個只有九衛會用而已。」

「沒試過怎么會知道呢?只是試試看也不行嗎?」

九衛的表情更加嚴峻了,她握著『夜房』的手開始劈啪作響,發現自己正在火上加油的阿衡,悄悄地和火源拉開一段距離。

「——人類,給我聽清楚了。所謂的『領域』,只有原本的擁有者才能使用,因為『領域』屬於擁有者內心的一部分,也就是本人內心世界的具體化。沒有人會愿意把自己的心交給別人。」

「……可是,你就能用。」

「九衛之所以能用,是因為我是『守護靈』!我就是為此而存在的,所以才能進入白大人的內心世界!——但是,像你這種什么都不懂、只是湊巧幫了白大人,而且又笨蛋、無知、腦袋空空、遲鈍、愚蠢的家伙——」

連珠炮般的咒罵,讓阿衡放棄想打斷的念頭。之前他就覺得九衛是個很難相處的女孩子,現在看起來,這個不好相處的女生還非常地討厭他。

就在這個時候,兩人同時停下了腳步。

在地下走廊不遠的前方,似乎有一間倉庫。

在倉庫人口,好像有只小熊布偶正在盯著兩人看。

就像之前的白山同學一樣,小熊布偶藏起了半邊身子,仿佛在監視這里的情況。一瞬間還想著是否只是被人放在那邊的,但兩人一發現它,立刻就躲了起來。在阿衡還搞不清楚狀況而站在原地不動時,九衛已經拿起『夜房』追了上去。

「雖然不甘心,但你說對了,這里的確是他們的老巢!」

「啊!九衛——!」

在阿衡出聲制止之前,九衛已經緊追著小熊布偶進入倉庫里。「砰」的一聲,倉庫的門隨之關上。

「唔啊!做什么?住手,這是惡作劇的時候嗎?」

「不是我干的!還有你啊,這么容易識破的陷阱別輕易上鉤啦!!」

阿衡一邊叫著,一邊拔腿開始奔跑。他心想,現在與九衛分開實在不妙,畢竟自己只是普通人類,如果在這種地方被薇薇與美亞襲擊的話,那就——

「唉呀……」

也太剛好了。

阿衡的思考與動作在同一個瞬間凍結。

「這不是昨天那個人類嗎?既然跟『守護靈』一起行動,表示你對我們多少也有點了解羅?」

在走廊深處閃爍的日光燈之下,在那一片黑暗中。

薇薇與美亞兩人,手牽著手緩緩地定了過來。

「明明已經遭受美亞的『天塔瓦解』襲擊,你還是要來找我們。你就這么想跟美亞玩『捉迷藏』嗎?」

一旁的美亞聽了後忍不住嗤嗤竊笑,被那種眼神盯上,阿衡感覺背脊一陣發涼。無論如何得先想辦法自救才行,於是阿衡高聲地提醒九衛:

「九衛!阿賴耶識出現了!」

「什么!在哪里!——欵,這只熊好煩啊!滾開,阿賴耶識已經——哇!」

接著是一陣令人感到不祥的靜默。

「……可惡!別太小看我九衛了!」

九衛的高聲怒暍,表示了她被激怒到什么程度,在此同時,倉庫里也回蕩著九衛在里頭大肆破壞的聲響。

阿衡抱住自己的頭,薇薇見狀忍不住發笑。

「『守護靈』的腦子果然不怎么靈光,這么一來事情就好辦了。」

「嗯,的確如此,薇薇。」

兩人彼此點頭示意,阿衡差點就要出聲附和她們的話了。他沒這么做的原因并不是因為顧慮到九衛的想法,而是很在意薇薇剛才說的話。事情好辦?也就是她們確實打算要做些什么。

「……你們這些家伙的目的到底是什么?為什么要特地回到這所學校來?」

薇薇看著阿衡。她天真無邪地笑了起來,豎起一根手指湊到唇邊。

「呵呵,秘密。如果我說出來的話,你就會妨礙我們。雖然人類跑來搗亂算不上什么威脅——不過,如果你告訴『守護靈』的話,那我們就麻煩了。好了,大家都出來吧,開始玩捉迷藏羅!」

薇薇張開雙臂喊完之後——就像發出暗號一樣,通道兩旁的房間,同時傳出開門的聲響。

「既然『領域』在外界威力會變弱,那么就必須運用得更有效率才行。這個地方的人類多

得要命,如果不好好利用的話,那不是太可惜了嗎?」

眼前的險惡情勢,讓阿衡忍不住出聲哀嚎。

一大群學生與老師,不斷地從兩側的教室中走出來,這么龐大的人數,居然可以無聲無息地隱匿在教室里,光是想像就讓人感到不舒服。阿衡表情扭曲,無計可施地被逼到墻角。他緊盯著逐漸逼進包圍的那些人,諷刺地想起最近看過的強尸片片名。

「放心,我們不會殺你的,只要你乖乖地接受『悠游王』的操縱就行了。」

「沒錯,乖乖聽薇薇的話吧。」

隱身在眾多人群另一邊的薇薇與美亞,對著阿衡這么說道。阿衡聽完之後,莫名感受到一種異樣的不協調感。雖說阿衡不是非常了解她們,但總覺得她們跟昨天見面時有些不同。

不過,比起仔細推敲那個異樣的不協調感,他必須先——

伴隨著巨大的聲響,人墻後方的門扉開啟了。

「~~睦啊啊!別?擋?路?了!!你們這群人類!!」

九衛踹破房門,飛身躍至通道上,她不斷揮舞手中的三攸房』,把塞滿通道的人們逐一擊倒。如強尸般的人們開始浮躁起來,阿衡見機不可失,立刻壓低身體鉆到九衛的身邊。

「哼。這就是薇薇你的『領域』嗎?操控人類——光憑這個就想對付九衛,別笑掉大牙了!」

九衛大聲嘶吼,手上的『夜房』劃出一個大圓,隨著她身體的轉動,『夜房』也毫不留情地把那群人擊飛至墻上。為了不被殃及,阿衡只好一直彎腰閃避,小聲地說著:「……別傷到人了。」

「廢話!九衛怎么可能做出惹白大人難過的事情!」

九衛說完之後,人墻的另一邊傳來薇薇的訕笑聲。

「『守護靈』,跟你玩玩也不錯。不過很可惜,這不是我的目的,所以我不能再繼續陪你玩下去。」

「……你說什么?」

九衛稚氣的臉蛋上,浮現出明顯的狂怒表情。她將那把名為『久世守夜房』的長刀,緩緩地架上肩膀,在空中留下一道俐落的軌跡,看來打算一勞永逸地斬開眼前的人墻。

「白、白癡!你想殺了他們啊!?」

「少羅唆!滾開!別碰我!區區的阿賴耶識,膽敢小看身為『守護靈』的九衛!九衛無論如何都會讓你們下跪道歉!」

「冷靜一點!她們就是故意要挑釁你的,你一生氣不就正中她們下懷了嗎?」

美亞的嘲笑之聲,又從人墻另一端傳了過來:

「唉呀,你被人類指揮啦?完全沒有『守護靈』的氣勢,真是沒用啊!你說對嗎,薇薇?」

彷佛火焰會因為溫度升高顏色由紅轉藍一般,九衛的臉色也出現了類似的變化。甚至像是是氣過了頭一樣,她居然笑了起來。仿佛嘲弄眼前一切似的,薇薇的嗤笑聲逐漸遠離,似乎是上了樓梯往一樓去了。

「混蛋!滾開!你們這群人類!」

氣急敗壞的九衛,再度想要劈開人墻,但這種行為卻是有勇無謀,畢竟前方人數太多了,為了不讓人受傷而手下留情的方式沒有效率,只是讓兩人無法順利前進而已。九衛不甘心地跺起腳,在一旁的阿衡看了不禁嘆氣。

「九衛;—喂,我說九衛。」

「干嘛?不必你說,九衛也不會去傷害人類,因為這樣會惹白大人難過!」

「足嗎?你這種想法很好,不過,再這么下去,就要讓她們兩個跑掉了哦,所以啊……」

說到這里,阿衡用手指了指天花板。

九衛花了整整三秒鐘才理解過來。接著她的眼神瞬間二兄,抬頭看向阿衡所指的天花板。

九衛把『九世守夜房』的刀鋒指向地板。

接著她伸展身體,飛身往上一躍。『夜房』在半空一揮,留下漆黑的影像,刀身旋即無聲沒入天花板。

在萬物仿佛都靜止的瞬間,九衛在空中轉了一圈。同時她手上所握的『夜房』,也隨著她劃出的圓周迅速移動。最後九衛回到地上退了幾步,落在她腳邊的是——

被切成圓柱狀的水泥。

九衛透過圓形的大洞,瞥了一眼樓上的天花板之後,腳下一蹬,朝著頭頂上的大洞直躍而上。阿衡這時無暇感嘆她卓越的身體能力,因為九衛同時抓著他的後頸,硬是帶著他一齊飛身躍至一樓。

佇立在一樓的九衛,微笑地看著前方。

薇薇與美亞兩人連忙煞住腳步,結果差點往前撲倒。

「你們剛剛數落九衛,說得很高興嘛,阿賴耶識。九衛話說在前頭,這可不是哭著道歉就能敷衍了事的。」

九衛將『夜房』的刀鋒指向二人,冷冷地說道。看著鎮定自己的黑色刀刃,薇薇唇角的笑容終於褪去。她緩緩地退縮了一步,低聲輕喃:

「明明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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