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幕 白山同學與手提袋里

第一卷 第三幕 白山同學與手提袋里

然後,阿衡睜眼醒來。

眼前是天花板。

緊鄰床鋪的墻邊上頭有扇窗,灑進了明亮的陽光,并傳人小鳥的啁啾聲。昏沉沉的腦海里,阿衡問了自己一句「已經早上了嗎?」他忍住呵欠坐起身,張著睡眼惺忪的雙眼環顧屋內。

完全不見白山同學、九衛、遠咲學姊和伊織的蹤影。

「……是夢嗎?」

因為喃喃吐出的問句十分具有真實感,使得他的心情平靜了下來。阿衡揉著眼,不禁輕笑起來。沒錯,仔細一想,那種超乎現實的狀況一定只會在夢境里出現。

美亞、薇薇和九衛,那些不可思議的女孩子們,施展出不可思議的能力,展開了不可思議的戰斗。而且她們出來的地方,竟然是平時文靜乖巧的同班同學的手提袋里。這整件事實在太過荒唐了。

不過,算了。至少是個有趣的夢。白山同學是那么地可愛,九衛也是一個很有趣的人物。或許可以把這些事情告訴伊織。雖然對他來說別人的夢境肯定很無聊,一定會露出一臉無聊的表情——

嗯?

阿衡起身,再次環顧屋內。

房里有電視、書桌,一旁還有書架,上頭堆放著許多孩提時代組成的塑膠模型。床尾邊擺著一個樹型的掛衣架,還有件制服上衣隨性地掛在那里。

那是國中時期的制服。

「……」

一股不對勁的感覺逐漸占據他的腦海。

阿衡發現這里并不是他平常所生活的宿舍房間——而是老家的房間。

為何自己會在這里?阿衡不記得自己回了老家,也沒印象躺在這張懷念的床鋪,連這之前發生的事也沒有記憶。唯一讓他感到印象深刻的,就只有夢境中的影像,也就是說,他只記得薇薇、美亞、九衛,和白山同學的黑色手提袋等等這些不可能存在於現實生活中的事物。

為什么呢?

他突然覺得那場夢境并不是一場夢,而是與現在自己身處的現實有密切的關聯。

阿衡歪著頭思考,正當他想握住門把時,察覺門外有說話聲。

——所以就由你來說吧。喏?拜托你了,九衛。

——不要!白大人您去說啦!九衛絕對不會對人類低頭道歉的!

——不、不用低頭道歉啦。道歉的事就交給我,但是如果是說明的話——

——他會相信九衛的說明嗎!?這件事是對外面知之甚詳的白大人的責任吧。白大人您講了那么多藉口,只是因為害怕面對現實吧!

——唔、嗚嗚嗚……

——您露、露出那種表情真是太狡猾了,白大人——

阿衡暗自嘆了口氣。

原來不是夢啊。

阿衡在深吸一口氣之後,不假思索地打開了門。

人果然在這里。

在他眼前的似乎是公寓里的一間客廳,房中央擺有暖爐桌,白山同學和九衛正面對面坐著吃火鍋。看見這副光景之後,阿衡再次懷疑起自己是不是做了一場夢。

為什么從老家的房間出來後,會連接到一個未曾見過的地方,而且同年齡的女孩子們還在吃火鍋呢?

阿衡茫然地望著眼前超乎現實的景象,這時白山同學和九衛才注意到他的出現。

「……呃。」

阿衡困惑地擠出這個聲音,然後察覺到望著自己的白山同學,臉部就像是被人勒緊般開始蒼白扭曲起來。這樣下去不行!阿衡慌忙露出笑臉,想讓她鎮定下來。

「我可以坐在那里嗎?」

阿衡指向暖爐桌的座位,白山同學顫抖地點了點頭。阿衡只是踏出一步,她的身軀就顫了一下,立刻想要逃跑,九衛則是繞到白山同學身後壓住她的身體,以防止她逃走。

阿衡彎腰坐下,把腳伸進暖爐桌里。他的腳掌倏地碰到一個柔軟的物體,看見白山同學之後,他又渾身一震,這才知道那是白山同學的腳。

「啊,對、對不起!」

「咦、啊,不會,沒關系的。我、我才是——」

說到這里,白山同學屏住氣息,緊抿著嘴唇目不轉睛地盯著阿衡,接著一鼓作氣開口道:

「對、對不起!硬是把你帶進這種地方來!」

她一頭撞向暖爐桌。

咚的一聲,巨大的撞擊聲響起。讓阿衡一時之問忘了呼吸,九衛也瞪大眼睛。那一陣讓人於心不忍的聲響在屋內回蕩一陣子之後,立刻又恢復了寂靜。

停了幾秒鐘之後……

阿衡望著白山同學膚色白皙的脖子,膽顫心驚地開口問:

「……帶進來?」

白山同學的額頭依然緊貼在桌上,以細微的嗓音說:

「因、因為我無論如何,都、都想和你單獨談談,而且——我想你如果沒有實際上親眼看過的話,一定不會明白我說的話,所以——」

「所以才會特地帶你進來『囊界』啦。好好感激我們吧。」

九衛傲慢地哼了一聲,白山同學則帶著絕望的表情轉過頭去。

「九衛!說話不得無禮!」

「啊——呃,沒有關系——那個,我可以問個最基本的問題嗎?」

做了一次深呼吸之後,阿衡切入正題:

「這里是哪里?」

白山同學緩緩地眨了眨眼,然後細聲回道:

「……這里是『囊界』。」

「所以重點是,那個『囊界』是什么東西?」

這時九衛開口插話了。她仲長筷子挾起鍋里的肉與蔬菜之後,放到了盤子上,一邊吹著熱氣,一邊以沒什么大不了的口吻說:

「也就是『囊中的世界』,簡稱為囊界。我這樣說明應該很容易懂吧!因為是在手提袋里的世界,所以叫『囊界』。這里是白大人手提袋里的另一個世界,不是你先前所待的那個地方。」

阿衡發出錯愕的說話聲。

「……另一個世界?」

「怎么?你覺得不可能有另一個世界存在嗎?你以為你先前待的地方,才是這個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宇宙?哈,真像是人類會有的霸道觀念。明明只相信親眼見到的事物,一旦看見了不想見到的東西時,卻又立刻想嘻嘻哈哈地呼欽厚汽——」

「……九衛,你要說話還是吃飯,自己選一個。」

白山同學再也忍受不了,於是開口制止。阿衡思緒混亂繼續追問:

「……呃,也就是說——這里是手提袋里面?」

「是的。」

「你說的是白山同學一直拿著的黑色手提袋?」

「沒錯。」

「……嗯。」

阿衡最後只說出這樣的威想。九衛似乎對此很不滿,她吞下口中的食物後,拿著滿是沾醬的筷子,充滿氣勢地指向阿衡,開口責難起他來:

「我們這么好心地告訴你,你那又是什么態度啊!連一句感謝的話也不會說嗎!?」

阿衡立即回嘴:

「那么你也應該向我說聲謝吧!我不是教了你外面世界的常識嗎?」

「唔——那、那不一樣!那些事九衛從一開始就都知道了!拉門和紅茶也是,用不著你告訴九衛,九衛全部都知道!」

「這樣子啊?」

「你、你那是什么表情!?九衛是說真的——唔唔!」

九衛的嗓門愈來愈大,白山同學連忙伸手捂住她的嘴。白山同學平時很怯懦,不過在面對九衛的時候好像就顯得很強勢。

阿衡看著眼前的兩人,繼續詢問九衛:

「話說回來,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咦?你是說九衛我嗎?」

「我沒必要到現在才問白山同學的來歷吧。」

九衛連連眨了好幾下眼睛,臉上仿佛寫著『處理問題中』。過不久,她咧嘴一笑說道:

「這樣子啊這樣子啊,你這么想認識九衛我嗎?真拿你沒輒,那九衛就告訴你吧!——九衛啊,是守護靈。來往於手提袋內部和外面,九衛的存在是為了守護身為『擁有者』的白大人!怎么樣,嚇到了吧?」

九衛冷哼一聲,意義不明地挺起胸膛。基本上,她的說明根本讓人摸不著頭緒,可是她本人似乎完全沒有察覺,接著又說道:「順帶一提,九衛是這兩個字。」她以手指在暖爐桌上緩緩寫下漢字——九、衛。

九衛。

白山同學頻頻眨眼,盯著代表黑衣少女名字的漢字之後,輕聲說明:

「九衛是『囊界』——也就是這個世界的居民。所謂的『守護靈』,是類似一種官職,就像是守護者一樣,服從世世代代的手提袋擁有者。」

守護者?這個世界的居民?阿衡思忖了一會後,說出了自己的感想:

「這還真是奇幻啊。」

「對、對不起……」

看到白山同學低下了頭,阿衡頓時覺得有股罪惡感。他并沒有嘲笑白山同學的意思,可是對方或許聽起來會誤解成那個意思。阿衡搔了搔臉頰。

「換句話說——九衛不是人類嗎?」

「嗯,簡單來說就是這樣。」

「你承認得還真乾脆。」

「怎么?事到如今,你還認為九衛是人類嗎?你如果還是不信,那九衛現在就證明給你看如何?」

看見九衛噘起唇瓣,阿衡慌慌張張地搖頭。雖然不知道她要如何證明,但很有可能是十分駭人的舉動。

但是,盡管如此……

她不是人類。

阿衡還是第一次看見非人類的雙足步行生物。姑且不論事情的真偽,阿衡不得不重新仔細審視九衛——就在這時候,白山同學畏畏縮縮地開口說道:

「——平澤同學,你愿意、相信這件事嗎?」

阿衡無法立即回答。

這件事無法令人輕易相信。在自己生活的世界之外,居然還有另一個世界存在,而且還是在手提袋里。那個手提袋又正好是自己同班同學——白山同學所持有的黑色手提袋。

他只能這么說:真是荒謬透頂。

但是……

他回想起成為一切開端的那些事件。

在圖書館的老舊資料室中,白山同學上半身整個塞進手提袋里的景象。

在特別教學大樓的地下室里,從手提袋里慢慢出現的九衛。

如果要接受『囊界』的存在——其實,阿衡曾經見過的兩個景象已足以解釋一切。

而且,他內心補充道,如果這件事很荒謬的話,那自已日復一日不嫌煩所承受下的『詛咒』,才真的叫作荒謬。然而,白山同學只是聽他隨口說說就相信了他。與其說是白山同學個性天真無邪——倒不如說她本身具有相信荒誕故事的特質。

阿衡一語不發地站起身子,白山同學露出不安的眼神緊盯著他。阿衡回望了一眼之後,走向位於空曠房間左邊、緊鄰陽臺的窗戶。

窗外的光景——的確讓人難以想像真的存在。

顏色過於鮮紅的赤色天空,仿佛無止盡似地不斷延伸。在這片一望無際的天空之下,競無法找出原本應該隔開天空與地面的地平線。只有染得艷紅的天空無限延展。

阿衡深呼吸一口氣後,拉開了陽臺窗戶。

聽不見任何聲音。

日常生活中那些理所當然會聽見的聲音——包括說話聲、小鳥與蟲的鳴叫聲、遠方傳來的汽車引擎聲,還有風吹動樹林的沙沙聲響。

這個世界完全沒有那些聲音存在。

耳朵好痛。阿衡知道,完全的寂靜其實會對耳膜造成壓力。他把手放在陽臺的扶手上,左顧右盼起來。

一如公寓里常見的景象,房間對面是一座造型完全相同的陽臺。截至目前為止,都是阿衡

在原本的世界里經常看到的景象。

除了相同構造的兩排陽臺,如對照鏡般不斷往遠方延伸。

他感到有些暈眩。

眼前同樣有著赤色天空,可是卻看不到地面,只有紅色不斷重疊,甚至讓天際顯得有些黑暗,幾乎就快吞噬整棟公寓。憑人類的視力,要找出公寓的地基或許是不可能的吧——又或者,本來就沒有所謂的地基存在,這座公寓本身的高度就是沒有止盡的。

「……」

阿衡伸手支住額頭。他并非憑藉邏輯推論,而是透過感覺領悟到了。光是如此,這種領悟卻近乎真實地捆住阿衡的思緒。

九衛說的話是真的。

這里的確——絕不可能是自己生存的世界。

他腳步踉艙地往後退。白山同學見到阿衡回到房間的臉色之後,擔心地詢問:

「——你、你沒事吧?平澤同學。」

「嗯,不、不用擔心,我只是有點震驚。」

阿衡再次回到暖爐桌,將腳伸進棉被里頭之後,內心才感到些許的心安,有種回到家的感覺。當然,這只是他的錯覺,這個地方依然是另一個世界。但至少這個房問中留有原來世界的殘影,比起那一大片完全看不見人影、甚至沒有生命跡象的赤色天空,這個空曠的公寓房間更令人感到溫暖。

——最重要的是,白山同學也在這里。

一思及此,他便不禁輕笑起來。直到數天之前,他才只和白山同學說過兩、三句話而已。不過就算只是這樣的關系,果然只要眼前有自己認識的人在,就可以讓心情冷靜下來。

阿衡微微吸了口氣之後,開口對白山同學說道:

「雖然有些混亂,但我已經沒事了。不,其實我還是覺得很混亂,但至少已經理解到白山同學所說的話是事實。這里確實不是我原本所待的世界。」

白山同學輕輕點了點頭,阿衡又繼續說了下去:

「既然你的目的是讓我看見這個世界——這就表示,你所說的『重要的事』與這個世界有關吧?」

「好厲害!」白山同學訝異地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也沒有為什么。

「否則你帶我進來『囊界』就沒有意義了吧。如果只是想兩個人單獨說話,在圖書館的頂樓也可以聊啊。」

阿衡說道,同時腦海的一隅里閃過遠哄學姊的臉龐。他們就這么在遠哄學姊的眼前離奇消

失,不會有什么問題嗎?

不過他并不打算將這個疑惑告訴白山同學,說了也沒有用,反而會讓白山同學驚慌失措。

「算了,先不說這個了,我想知道你所說的『重要的事』是什么。」

引導出這個話題後,白山同學慢吞吞地說道:

「……是關於阿賴耶識的事。」

阿賴耶識——薇薇與美亞。

她們和九衛的確如此互相稱呼彼此——守護靈與阿賴耶識。

接著,另一個不悅的回憶又自腦海中蘇醒,也就是離去的時候,美亞朝他高聲宣告的那一番話。在他還不及細想之前,白山同學又接著說了下去:

「阿賴耶識和『守護靈』一樣是這個世界的居民。正確來說,『守護靈』就像是阿賴耶識的變種——總之,就如同生活於外面世界里的是人類,居住在『囊界』里的則是阿賴耶識。」

阿衡試著想像薇薇、美亞和九衛在同一問教室里上課的光景。感覺上似乎會變成無法以無政府狀態一詞概括的混亂狀態。

忽然問,一直仔細觀察阿衡表情的九衛插嘴說道:

「……為了不讓你產生誤解,我事先聲明,你可干萬不要將人類和阿賴耶識擺在一起相提并論哦。阿賴耶識那些人比人類還要蠻不講理,實力很強,最重要的是她們很自我中心。」

阿衡點了點頭。

「嗯,看見你之後我大概能夠明白。」

「你說什么!?」

「九衛!」這次白山同學出聲制止,然後假咳了一聲。

「——總、總之,叫作阿賴耶識的那群人,正如九衛所說的,都不是容易對付的對手。她們為所欲為,與我們正好相反,腦子里完全沒有道德觀念。」

現場一陣沉默。只有火鍋湯頭滾沸的聲音在房中回響,就在此時,白山同學開口說道:

「——阿賴耶識他們。」

她突然頓住,然後輕輕吸了口氣,仿佛是要下定決心似的。

「有時候會在我的手提袋受損的時候,從缺口跑到外面來。好比今天,十葉同學就將煙頭捻在我的手提袋上——我其實應該要預防那種情況發生的。」

她的聲音微微發顫,似乎正壓抑著哭聲。

九衛輕聲喊道:「白大人!」并伸手環抱白山同學的肩膀。白山同學下意識地把手放在九衛的手上之後,靜靜地繼續說了下去:

「因此,在她們闖下可怕的大禍之前,我一定要將她們帶回手提袋里。所以,平澤同學。」

白山同學羞愧地將企求的眼神落至暖爐桌上。她甚至不敢直視阿衡,用顫抖的聲音開口:

「請你幫助我們。如果事情發生在『囊界』里,那就還好;可是,在外面的世界,我和九衛能做的事實在有限。單靠我們兩人的話,一定抓不住跑到外面的兩名阿賴耶識。所以,那個,我也知道這是個很不講理的要求——」

她的說話聲愈來愈小,到了最後已經完全聽不清楚。

苦悶的沉默充斥在空無一物的房間中。

九衛似乎忍無可忍地突然站起身子,氣勢驚人地指向阿衡。

「話說回來,阿賴耶識她們會逃出來的這件事,你也要負責吧!手提袋產生破洞的時候,你也在場吧?要是你有想辦法阻止的話,她們也不會逃出來啊!所以你幫助我們也是應該的——唔咕!」

「——九衛!你、為什么、老是、這樣子呢!」

白山同學以雙手環抱住九衛的頭,將九衛的歪理給壓下,「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然後對阿衡低頭道歉了好幾次。不過,即使在白山同學的壓制之下,九衛仍以閃著駭人光芒的眼神,直直盯著阿衡看。

「——而且,這件事對你來說也不是無關緊要吧?因為你已經被那個美亞給盯上了哦。」

阿衡霎時嗚地呻吟了一聲。他部已經這么努力不去想那件事了說。

「我記得她說過,要和你玩捉迷藏吧。我勸你不要將阿賴耶識的捉迷藏和外面世界的捉迷藏混為一談哦。畢竟你是人類,像你這種被人摘下首級就會死去的脆弱家伙,要是被阿賴耶識抓住的話,會有什么下場呢——」

「……是、是真的嗎?平澤同學。」

白山同學與九衛的視線一同望向阿衡。看見白山同學眼眸中的罪惡感又更加深了一層後,阿衡才切身威受到自身的危機。既然白山同學會有這種表情,就表示九衛所說的話不是在證騙他吧。

本來他根本用不著多想,自己是應該要幫助白山同學沒錯。只要美亞還待在外面的世界里,就表示他的生命會經常曝露在危險之中。

但是——

「白山同學,我可以再問你一件事嗎?」

「——是、是的。」

「為什么你會想尋求我的幫助?喏,其他還有很多更加可靠的人在啊,像是伊織或遠咲學姊。」

或許是白山同學沒料到阿衡會這么問,她頻頻眨著眼睛望向阿衡,然後難為情地別開視線。

只有這個時候,她變回了平日的白山同學。那個總是出神發呆、一向她攀談就會露出苦惱神情的同班同學——白山。

白山同學無意識地撥弄著白色瀏海,以沙啞的聲音說道:

「——因為平澤同學……」

彷佛要做出重大告白似地,她的臉蛋漸漸變紅。

白山同學躊躇了一段漫長的時間之後,終於做出回答:

「……說我是你的朋友。所以……」

阿衡聽了之後——

做出了最後的決定。

他用力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白山同學。只要是我辦得到的事,我都會盡力幫忙。」

白山同學的動作突然停了下來。

她偷覷著阿衡的表情,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看見她那副模樣,阿衡不禁笑了起來。在這種情況下,先笑的人就輸了。如果以這方面來看,或許勝負從一開始就已經決定了。

因為從一開始,阿衡就無法狠下心來拒絕白山同學的請求。

白山和九衛完全不知道阿衡的心思,只是怔怔地看著阿衡的笑臉。在她們的注視之下,阿衡探出了身子。

「唉,我所能做的事情也并不多——不過呢,我倒是知道不少辦法。我們就根據那些方法,好好地討論一下吧,白山同學。」

就這樣,終於進入了正題。



最後,三人邊吃著火鍋邊討論。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不要找遠咲學姊協助我們比較好吧。」

阿衡從鍋子中挾起白菜和肉片,沾了沾醋醬,喃喃說著。

「遠哄學姊是指——那個戴眼鏡的女生吧。」

「嗯,遠咲朱游學姊。她是敦王護國學園二年級生,『圖書館社』的副社長。」

「啊啊,是她啊。我看到她就頭痛,怎么說呢——她是個讓人猜不透的人。」

九衛發出嘶嘶的聲音喝著湯頭,沉著一張臉說道。白山同學蹙起眉,責備似地望向九衛,但唯獨這時候,阿衡也不得不表示贊同。

「嗯,她的認知大致上沒有錯,因為遠咲學姊她——是個有點特殊的人。」

「……特殊嗎?」

白山同學偏著頭說。她的模樣非常可愛,不過阿衡也只有在瞬間看得入迷,隨即又開始絞盡腦汁,思考要如何形容遠哄學姊才能讓對方理解。

咀嚼白菜的清脆聲響,使得他的思緒清晰起來。如果自己絲毫不加修飾,直接說出對遠咲學姊的感想的話——白山同學一定會感到很害怕,而且還不是普通的害怕。

思忖了半響後,阿衡提出一個問題:

「白山同學,你想要守住手提袋的秘密吧?」

白山同學輕輕點了點頭。光看她至今的言行舉止,就能猜想到白山同學不想讓別人知道手提袋里的秘密——關於名為『囊界』的世界,還有從里面跑出來的阿賴耶識。

宮代的身影猛地掠過腦海。白山同學一直以來都拒絕了宮代的邀約,理由便是——如果與人接觸,秘密就很容易曝光。所以,白山同學為了守住手提袋的秘密,才會狠下心決定不交朋友。

阿衡想起當初主動伸出手要握手時,白山同學那張看來既害羞又開心的笑臉。

她想要朋友,卻因為手提袋的緣故而無法如愿。

一想到這里,一股難以壓抑的情感涌了上來,反倒讓阿衡冷靜不少。但現在不是思考這種事的時候。阿衡想說的是:

「若要仰仗遠咲學姊的協助,手提袋的秘密就有可能會被發現。白山同學,遠咲學姊那個人呢,最喜歡的事就是搜集情報了。對她來說,某個人的秘密便是一種貴重的情報哦。所以她會想盡辦法地去把一切都給挖掘出來。」

聽見這一番話後,九衛比白山同學先做出反應。

「別開玩笑了!你以為我們能把搜尋阿賴耶識的任務交給那種人嗎?」

「若是你們將保守秘密列為優先事項,那么遠哄學姊的確是個最危險的對象。不過呢,既然遠咲學姊一直在搜集他人的情報,就表示她手中握有數量龐大的情報資料。當然,也包括那個薇薇和美亞。」

「呣……」

「然而她也不可能免費提供資訊,你們要先做好心理準備。請遠咲學姊幫忙的話,風險和代價都會相當高。那么——該怎么辦呢,白山同學?手提袋的秘密,還是尋找阿賴耶識?你比較重視哪一邊?」

白山同學咬著筷子,沉思了好一陣子。然後她直視著阿衡,明確地回答:

「……我不能放任阿賴耶識不管,我希望能請遠咲學姊幫忙。」

阿衡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離開這里之後,我們立刻就去找她吧。遠咲學姊似乎對你很有興趣,所以如果是你提出要求的話,我想她會立即答應的。」

只不過遠咲學姊的興趣,是可能對白山同學構成威脅的那種。一想到這里,阿衡補充道:

「雖然這只是一種讓人安心的說法,但搞不好我們能夠守住秘密,同時又能解決一切事情呢。例如當我們向遠咲學姊提出請求時,先講明完全不會提供己方情報——這樣一來,或許一切都會順利進行。」

「咦,那、那樣的話,可是——」白山同學抬頭覷向阿衡。「不會太失禮嗎?」

「嗯,這樣的確是把事情想得太過簡單了。不過如果是遠咲學姊的話,那你就不必有那種想法,因為那個人面對想知道的情報時,就會像禿鷹那樣貪得無厭。如果你對她感到不好意思,或者是有所顧忌的話,馬上就會被啃得尸骨無存哦。」

「……禿鷹?」九衛愕然低叫。

「……尸骨無存?」白山同學也猛地咽下口水。

這下糟了。

「——呃,也不是啦。總而言之,我的意思是遠咲學姊是個不可輕怱大意的對象,并不是說她是個大壞蛋。當然,她也不是個好人啦,但基本上她只會為了自己的利弊得失而采取行動,所以絕對不會隨便傷害他人——」

阿衡慌張地安撫她們,但說得愈多,九衛眼中的猜疑之色就愈重。不過白山同學似乎秉持著與九衛不同的意見,看來她已經明白要取得某個成果時,就必須負擔相對的風險。

「——我知道了,乎澤同學。面對遠咲學姊時,我會盡可能,采、采取堅決的態度!」

挺直背脊、豎起柳眉如此宣告的白山同學,看來真令人放不下心。首先,她根本就不可能單獨與遠咲學姊協商,雖然他也打算盡己所能幫忙,心想:嗯,反正就先拜托對方看看吧,然而本來就無法對這件事過度期待。

「可是,那個,只有一件事我一定得告訴她。」

「嗯?」

「阿賴耶識那些人是很危險的。我想平澤同學已經知道了,那些人完全沒有任何的道德觀念——就算是殺人,下手時也會毫不猶豫。」

逐漸逼近自己的漆黑身影。一想起那時的景象,阿衡到現在背脊還是一陣發寒。的確,對那兩個少女而言,人類不過是一種猶如腳下螞蟻般的存在吧,而且自己竟然還被那種家伙給盯上了,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嗯,這一點得先對她聲明。大致上就對她說『我希望你幫忙尋找穿著這種服裝的少女,不過找到之後不要靠近她們,告訴我們所在位置就好』。」

「嗯,那樣說就好了吧。只要知道了所在位置,之後就交給我們吧。光憑九衛我一個人,

就能把那群家伙打得落花流水。」

九衛自滿地挺起胸膛,再次挾起肉片。雖說這件事無關緊要,但這家伙從方才開始就一直吃個不停,連阿衡也開始覺得肚子餓了起來。仔細一想,他還沒吃午餐,於是阿衡也開始吃起了火鍋,并對白山同學說道:.

「那么,吃完這些就出去吧——呃,我們出得去吧?」

「啊?是的。因為手提袋一直放在外面的世界里,想出去的話,隨時都能從那扇門離開。」

自空曠的客廳望去,白山同學正指向空蕩蕩的玄關。她自己也挾起豆腐和茼蒿菜放進盤子里,吹開熱氣後放入口中。

阿衡看向玄關,忽然想起一件事,沒有多加思索便詢問出口:

「對了,剛才我醒來之後,房里足我老家房間的模樣耶——那是白山同學變的嗎?」

「咦!?不、不是的!就算是我也變不出來!」

白山同學連忙否認,相對的,九衛卻露出冷笑。

「你在說什么啊,那是你自己創造出來的啊。知道你老家模樣的人,在『囊界』中就只有你吧。你可別太自以為是。」

「……不,我并不是自以為是……真的是我自己創造出來的嗎?」

「我不知道你在睡著之後,會幻想出怎樣的世界,不過能創造出只有你知道的地方的人就只有你而已。『囊界』會將人的愿望原原本本地具體化。即便不是身為擁有者的你,一旦進入『囊界』之後,也會產生類似的情況——」

說到這里,九衛忽然噤聲不語。彷佛差點就要脫口說出不該說的話。

阿衡看向白山同學,發現她的反應和九衛相差無幾。她迅速從阿衡身上別開目光,一口一口咬著豆腐,『別和我說話電波』正式啟動。

如果真的有不想讓他知道的事,她們那種態度反倒會造成反效果吧。坐在阿衡眼前情同姊妹的這兩人,似乎在這方面的處理方式極為笨拙。

算了,阿衡在心中嘀咕著,其實他本身對手提袋的秘密也沒有很大的興趣。最重要的,反而是應該思考怎么從美亞的『捉迷藏』游戲里逃脫出來。

還有——幫助白山同學的這件事。

阿衡出聲叫喚蜷縮成一團的白山同學。

「欽,白山同學。」

「是、是的!?」

看見白山同學尖聲回應,阿衡輕聲笑了起來。

「這個火鍋真好吃呢。」

「咦,唔?——啊,是的!很好吃,沒錯!」

白山同學連連點頭,支支吾吾地應和著。



「是嗎,你總算愿意接受我的協助了呢。這真是一個明智的決定,白山同學。」

說完之後,遠咲學姊露出了微笑。

從白山同學眼前消失之後,她們去了哪里?——遠哄學姊并沒有提出這個問題。有可能是她心中正在盤算什么,也有可能是她看見了眼前渾身僵硬的白山同學之後,忽然覺得答案根本?不重要。

在『圖書館社』的訪客用沙發上,白山同學與遠咲學姊正面對面坐著。看見那副光景,伊織才在數分鐘前在阿衡的耳邊低聲說了「真像是小兔子與獅子的交談畫面呢」。結果剛剛伊織在遠咲學姊的惡狠目光一瞪之下,又坐回社辦內的專屬座位上。

另一方面,經過白山同學「拜托你,先安靜待著吧」的一番請求下,九衛直到方才都還百般無聊地坐在椅子上,現在則是和伊織下著黑白棋。阿衡偷瞥了一下戰況,棋盤上已經有八成都成了伊織的天下。如果有人要他以四個字形容現在九衛的表情的話,大概用『爆發邊緣』是最為貼切的吧。

「那么,白山同學。」

遠咲學姊眼鏡底下的雙瞳愉悅瞇起,迅速切人正題。

「首先,能否告訴我你們是什么人呢?」

「不行。」

她立刻回答。

房內的空氣霎時凝結,坐在白山同學身旁的阿衡也渾身僵住。呃,他的確是教導她要強勢堅決一點,沒想到實際上親臨現場的時候,一種遠比想像中還要強烈的恐懼感襲向自己。

因為遠咲學姊的笑容在一瞬間褪去。她并不是在生氣,只是變回了原本的面無表情,但單單如此,就詭異得令人感到毛骨悚然。阿衡小心不被別人發現地深呼吸一口氣,如果這時連自己都退縮,白山同學更是待不下去。

遠咲學姊聽不清楚似地微微偏著頭。

「你說什么?」

「——那、那個,說不行也不是不行,只是那個、有點,我希望、你可以等一下、我之後再回答你——這樣、不行嗎?」

在遠咲學姊的壓力震懾之下,白山同學當然無法與之抗衡。比起先前的堅決即答,她現在

說起話來語無倫次的樣子,讓遠咲學姊更加強自己的氣勢。

「你完全不亮出自己的底細,就想白白地從我這里獲得情報嗎?天底下哪有這么便宜的事啊,白山同學?」

「……」

白山同學只能倉皇無措地張合著嘴唇,一旁的阿衡輕聲嘆了口氣。

有所覺悟之後,他插嘴說:

「即使是這樣,我們也無法再讓步了,遠咲學姊。我們不會拜托你在這種條件之下一定得全力幫助我們,但希望至少你能稍微協助我們,這樣我們就很感激不盡了。」

遠咲學姊轉頭看向阿衡。

有一種莫名的恐怖。

然而阿衡沒有別開視線,因為他已經下定決心要站在白山同學這一邊。既然已經作出決定,就不能中途改變心意,三心二意最容易犯下錯誤。

的確,這并不是公平的條件,完全是單方面的請求。本來用不著細想,遠咲學姊也根本不可能接受這種任性的條件。

但是……

「……」

遠咲學姊動也不動地兀自沉思。

阿衡不禁暗忖,眼前的這名少女,內心深處似乎與伊織十分相似。也就是說,桐谷伊織和遠哄朱游兩人的共通點,就是非常喜歡『似乎很有趣的事物』:但在其他方面,他們的個性又是那么截然不同,所以伊織才會甘愿在遠咲學姊的手下做事。

阿衡對於遠咲學姊的事不是很清楚,但是阿衡卻比任何人都了解伊織。如果遠咲學姊與伊織是同一類人——

「……我知道了,我就接受你們的條件吧。我不會采究你們的秘密。」

——她不可能會撇下這么有趣的事情。

阿衡感到如釋重負,躺向沙發,白山同學也一樣。不,她應該比阿衡更加感到安心與喜悅。她笑著對阿衡喊道「成功了!」然後又怱然想起什么,連忙補上了一句:

「那、那個!我還想麻煩你一件事。」

「……還有啊?你們的條件要在一開始就說完啊。」

「對、對不起,那個,不過、這件事很重要——就是我希望如果你找到她們,千萬、千萬不要靠近她們。如果找到的話,只要告訴我她們在哪里就好了,之後就交給我們——」

「啊,只是這樣子啊。那沒問題啊,你們叫我抓住她們的話才麻煩呢,如果只是找出她們,那就省事多了,我反而很樂意接受。」

「是、是嗎。謝謝你——」

「只不過。」

遠咲學姊起身走近白山同學,低頭湊近她的耳邊。

「我可不打算做白工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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