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幕 白山同學與黑衣少女

第一卷 第二幕 白山同學與黑衣少女

第二天。

不知道是不是該說不出所料,伊織真的沒有來上學。

平常阿衡和伊織都是一起上學的,但今天都到了緊要關頭,宿舍的玄關還是不見伊織的蹤影。阿衡已經預料到會這樣了,所以連簡訊也沒傳就一個人上學去了。

班會結束、第一節課就要開始的時候,伊織還是沒有出現。

理由是——不用說也知道,就是因為白山同學拒絕跟他握手。

不了解伊織的人也許會對他為了這點小事不來上學感到很驚訝。阿衡雖然也覺得有點驚訝,但沒辦法,他就是這種人。塊頭很大、內心卻意外地十分纖細、容易受傷,相對地恢復速度也很快。這些便是桐谷伊織的特徵。

第一節課的下課鐘聲響起,阿衡拿出了手機確認。

有一封簡訊。阿衡才剛想會不會是伊織傳來的,結果……

發件人遠咲朱游

標題無題

內容你們兩個,午休時間到圖書館來。

「……嗯。」

阿衡不知不覺發出了聲音……真像遠咲學姊的作風。

她應該也有發給伊織同樣的簡訊吧。也就是說,不管伊織內心再怎么受傷,午休之前一定會來學校。因為不理會遠咲學姊的命令,就跟找死沒什么兩樣。

突然——

阿衡轉頭向旁邊。

白山同學理所當然地坐在她自己的位置上,但她好像一直盯著阿衡看簡訊的側臉。

昨天發生的事歷歷在目。不知道白山同學是不是也想起了同一件事。只見她稍微低下頭,害羞地輕聲低語:

「啊——對、對不起。」

她的聲音幾乎完全被下課時間的嘈雜聲蓋過。阿衡輕輕地笑著。

「沒關系啦——對了,白山同學,下一節數學課的講義你寫了嗎?」

白山同學帶著睡意的眼睛眨了幾下,點了點頭。她從黑色手提袋中拿出講義放在桌上,阿衡也拿出自己的講義。

「可以的話,我們來對答案好嗎?我平常都是跟伊織討論,但那家伙今天沒來。」

白山同學好像很驚訝似地縮起身體,阿衡也對她的反應嚇了一跳。

「……不、不方便的話沒關系。」

「啊,不,沒問題。這個——這是我的講義,請拿去看吧。」

白山同學說完便把講義遞出來,阿衡則在說聲謝謝後接過講義。

只看一眼他就後悔了。

事實上,阿衡對作業的看法是『有寫就有分數』。總之只要把很像答案的選項填入空格、很像答案的公式隨便寫個幾條、偶爾遇到跟課本例題相同的問題就興奮地照抄。反正『有寫就有分數』,換句話說就是『看起來好像有寫就好了』。

但白山同學的理念似乎與阿衡大相逕庭。

她的講義容易閱讀,字跡又很優美,第一題到第十題的空格整整齊齊地填人答案。選擇題的題目上只做了最精簡的記號:相對之下,問答題則像瑞士的鐘表工匠一樣用精確又整齊的公式作答;圖形問題也是用簡單明了的步驟逐一引導出解答,簡直就是數學精神的最佳寫照。

看到這里就該停止了,但阿衡還是忍不住把它跟自己的講義排在一起比較。

慘不忍睹。

看著桌上并排的那兩張講義,阿衡不禁羞愧地閉上眼睛。這是什么啊!應該說,我到目前為止的作業都在寫些什么啊?完全無法想像原本同樣的講義用紙會有這么大的差異,就像木炭和鉆石的元素相同一樣,讓人難以置信。阿衡甚至對自己的講義寫成那個樣子而感到愧疚。

「……那個,平澤同學?怎、怎么了嗎?」

聽見白山同學不安的聲音,阿衡也只能擦擦額頭上的汗水,尷尬地笑著對她說道:

「沒、沒什么——我只是覺得白山同學真聰明,你的作業寫得太棒了。」

「沒、沒有這回事啦!這很普通啊!」

「……我覺得,一點都不普通呢。嗯。」

阿衡為了肯定自己渺小的存在而喃喃自語,白山同學卻一副快要哭出來似地表情扭曲。

「——對不起,我的講義、果然寫得很奇怪吧。字體又小、又很難閱讀,雖然我很想重寫一次,但怎么也沒辦法——」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覺得白山同學的字已經很容易閱讀了。字跡工整又漂亮,算式也很好理解。唉,實在是——」

看了之後會讓人感到沮喪。不過阿衡沒把這句話說出口。他的手無力地拿著橡皮擦,開始把自己的答案擦掉。無論如何,如果問答題與圖形問題完全照抄白山同學的答案的話,未免也太過分了:不過,選擇題的答案稍微抄一下應該沒關系吧。在這個殘酷的世界里,應該有這么一點僅存的平等存在吧。

白山同學凝視著毫不猶豫地把自己的答案擦掉的阿衡,覺得有點提心吊膽。

「那、那個……說不定、是我的答案寫錯了……」

「你放心吧,白山同學,寫錯的絕對不會是你。」

立即回答的阿衡仍不忘繼續抄寫。此時,他的身後突然傳出了說話聲。

「……太令人驚訝了。你們什么時候關系變得這么好啊,平澤。」

抬頭一看,宮代葉月正瞪大眼睛坐在阿衡前面的位置上。

阿衡似乎有點驕傲地說:

「昨天才剛成為朋友的。對吧,白山同學。」

「咦!——啊、是、是這樣——嗎?」

白山同學言詞閃爍。宮代因此一臉狐疑的眼光凝視著阿衡。

「該不會是你強迫人家的吧?畢竟白山同學這么可愛。」

「我又不是伊織,才不會做這種事呢。我可是有正式跟白山同學握過手喔。」

握手?宮代雖然眉頭緊蹙,但隨即點了點頭接受阿衡的說詞。

「說得也是,你的確不像桐谷那么粗魯。雖然你們認識這么久了,多少都會受到影響,但平澤還算是比較有常識的人。」

說完之後,宮代好像又想起什么似地問起阿衡:

「對了,那家伙怎么了?好像沒看到他人耶。」

阿衡瞥了白山同學一眼,白山也一臉訝異地看著阿衡。她當然一點都沒察覺自己就是傷害伊織的罪魁禍首,但如果真的點醒她的話,也許下次不來學校的就是白山同學了。

阿衡微微地聳了聳肩。

「身體有點不舒服而已,午休的時候應該就會出現了吧。」

宮代似乎沒什么興趣地「嗯」了一聲。

「桐谷也有身體不舒服的時候啊——要不要、去看看他呢……」

「咦?」

宮代突然發現自己好像說了不該說的話,她轉頭背向阿衡,臉上也微微紅了起來。

「沒、沒什么——!待、待會見。白山同學,今天要一起吃午餐哦。」

宮代慌慌張張地站起來,回到自己的座位去了。

這家伙怎么了?阿衡和白山同學疑惑地互看一眼,而第二節課的上課鐘聲剛好在這時候響起了。於是阿衡把講義還給白山同學,跟她道謝。

「謝謝你,白山同學。還好有你幫我。」

「啊,不、不用這么客氣!如果、可以的話……」

「嗯?」

「那個……以後隨時、都可以一起對答案——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白山同學垂下目光,臉頰泛紅。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似乎鼓足了勇氣。

阿衡有點驚訝地睜大眼睛,隨後心中便涌起一股無比的喜悅感。老實說,自從昨天跟她『握手』之後,他自己還有點懷疑白山同學是不是隨口答應而已。阿街心想,畢竟白山同學總是一個人,會不會她其實不想交朋友呢?

所以——當白山主動跟阿衡說以後還要一起對答案時,實在很令他高興。

「嗯,麻煩你了。謝謝你,白山同學。」

聽見阿衡的回答,白山同學笑顏逐開,大大地點了點頭。



已經午休時間了,伊織還是沒現身。

阿衡心中有點不安,心想:那家伙的心理創傷有這么嚴重嗎?他該不會想做出無視遠咲學姊的命令這種自殺行為吧?

如果到了圖書館,伊織還沒到的話,就跟遠咲學姊說一聲吧。不管遠咲學姊再怎么殘酷,也不至於處罰身體真的不舒服的人……大概吧。

阿衡一邊這么想著,一邊拿起座位上的手提袋——此時他突然發現——

白山同學不見了。

白山同學的黑色手提袋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去學生餐廳吃飯了嗎?可是,平常她應該都是一個人在教室吃午餐的啊。

雖然有點奇怪,但阿衡也不是很在意地兀自走出了教室。反正法律上也沒有規定『白山同學每天一定都要在教室吃午餐』,只是感覺稍微與平時有些不同罷了。

事實上,在阿宗叫住阿衡之前,阿衡對這件不大對勁的事都不以為意。

「咦,阿衡?你怎么還在這里?」

阿宗拎著便當,一臉驚訝地問阿衡,阿衡則疑惑地眨眨眼。

「什么意思?我現在正好要去圖書館啊。今天我打算在那邊吃午餐。」

「哦——可是阿衡,你不是有事要找白山同學嗎?已經解決了?」

不對勁的感覺正一點一滴地擴散。

「……你在說什么啊?我沒有找她啊。」

「咦,是我聽錯了嗎?可是,我剛剛聽說白山同學被叫出去了,而且還是阿衡找的。我還想說真是難得呢。」

阿衡又眨了一下眼睛,向阿宗確認道:

「……你聽誰說的?」

「就是前田同學啊,前田秋穗同學。」

前田秋穗;—十葉身邊的其中一人。

想起這個人的瞬間,昨天的記憶就如怒濤般涌進阿衡的腦海里。

十葉來找阿衡和白山同學麻煩的記憶。

昨天,十葉要求白山同學讓她看手提袋里有什么東西。雖然不知道她這么做是什么意思,但既然對方是那個十葉,想來應該是沒安什么好心眼才對。

然後剛才十葉身邊的人,編了謊話把白山同學叫出去——

一想到這里,剛才的『不對勁』已經變成『不祥的預感』了。而且,阿衡知道自己不祥的預感一向很準。

「阿宗,前田跟你說我把白山同學叫去哪里了?」

「嗯……好像是特殊教室大樓的地下室……這么說來,真的不是阿衡你哦?那我到底是聽錯誰的名字了——啊,阿衡!?」

不等阿宗說完,阿衡就全力跑出了教室。

特殊教室大樓顧名思義,里面部是美術教室、音樂教室、化學教室等這類需要特殊設備才能上課的課程用教室。放學之後,這些教室就直接成為各種文藝類社團的社團教室,但還是會有幾間空教室。

地下室則是有一排倉庫剛好可以讓社團使用。用不到的資料、器材,或是社團過去的作品等都沉睡在倉庫里,平常幾乎很少有人會進來,所以這里最適合做一些見不得人的勾當。

阿衡站在通往地下室的樓梯平臺調整呼吸,下定決心往下走。

特殊教室大樓的地下室非常昏暗。看著怱明怱滅的日光燈,不禁讓阿衡想起圖書館的資料室。不過和資料室不同的是——阿衡在遠遠的這方已經聽到說話聲了。

在一排倉庫中,只有一問房間透出亮光。

聲音就是從那邊傳出來的。

那里傳出好幾個人在交談的聲音。雖然聽不清楚說話的內容,但可以分辨出聲音的語調。好像是對某件事感到有趣的少女的聲音,以及好像在嘲笑某件事少年的聲音……

以及,拚了命辯解的——白山同學的聲音。

阿衡聽到她那惴惴不安的聲音,立刻刷的一聲把門打開。

笑聲突然停止,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阿衡身上。

倉庫里有六個人。十葉、還有她身邊兩個昨天在散步走道上遇到的前田秋穗和山家獎。其他兩個是沒見過的學生,一個染金發、另一個戴耳環,只消看一眼就不難理解他們是什么樣的男生。

然後,最後一位……便是被十葉他們圍在房間角落、全身無力的純白發色少女,用不可置

信的眼神看著阿衡。

「……平澤……同學?」

阿衡很快就認出白山同學。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緊張,阿衡的表情漸漸僵硬,但他匆匆看了一眼,幸好白山同學沒有外傷。所以先將視線栘向房間的其他角落——然後阿衡看見了,十葉坐在堆疊的墊子上,腳下似乎踩著什么東西。

白山同學的黑色手提袋。

阿衡下意識地握緊拳頭。

突然,坐在十葉旁邊的金發少年,用下巴指向阿街道:

「這家伙是誰?你認識嗎?」

「對~~啊~~桐谷的小跟班。」

十葉漫不經心地說完,身邊的前田與山家都笑了。前田用一臉瞧不起人的笑容開口說:

「你好慢哦~~平澤同學。我可是『照你的吩咐』把白山同學叫出來了,接下來就任你處置吧。」

白山同學聽到這句話,不由得頻頻眨眼看著阿衡,瞪大的眼睛似乎有種被背叛的感覺,但阿衡低聲否定她的視線。

「不要說這種莫名奇妙的話——十葉,把腳栘開。」

聽見阿衡的話,十葉笑了。那是個打從心底開心的笑容。

「咦,你在說什么啊,不是平澤同學要我們這么做的嗎?因為是你的命令我們才不得不這樣啊~~~其實我的心里啊~~也是干百個不愿意呢~~」

十葉用平淡的語氣說完,又狠狠踩了手提袋幾下。聽見白山同學的喉嚨里發出悲鳴,阿衡咬牙切齒叫道:

「——我叫你住手!把手提袋還給她。」

原本還站在走廊的阿衡一腳踏進倉庫里,先把最靠近自己的前田推開,然後接近墊子正下方的手提袋。他一把搶過手提袋,接著就算用拖的也要把白山同學帶離現場——正當阿衡在心中這么盤算的時候,金發少年從墊子上跳下來站在阿衡面前。

阿衡眼前一黑,腹部已經中了一拳。

「——咳咳!」

「平、平澤同學!?」

白山同學驚呼失聲,金發少年卻樂在其中,他以一副開玩笑的口氣說:

「哈哈~~干嘛隨便進來啊。不準再靠近一步,混蛋。」

其他人也像在附和金發少年似的,倉庫頓時響起一陣冷笑聲。其中笑得最開心的十葉,一邊看著阿衡痛苦扭曲的表情,一邊拿出香菸點火。

「別那么拚命嘛,很惡心耶。不過~我是可以理解為什么你想幫她出頭啦。雖然個性這么陰沉,但你的臉蛋還真漂亮呢,白山。你是想在她面前要帥是吧?」

十葉的視線栘向白山同學。光是看到她的眼神,白山同學就害怕地縮起身體。十葉得意地笑了一聲,煙灰刻意落在手提袋上。

他的腹部已經不痛了。

阿衡再度跨出一步,金發少年的拳頭又揮過來。

誰還會傻傻地挨第二拳啊。

阿衡側身躲開這一拳,同時回敬剛才挨的那一拳,雙手奮力將金發少年的身體推開。金發少年被意想不到的反擊打個正著,一頭撞進廢棄的資料堆里。

阿衡雙腿一蹬。像滑壘似的搶過黑色手提袋,接著後退想抓住白山同學的手,此時側腹部突然又被狠狠踢了一腳,這次是戴耳環的少年。

阿衡并不擅長打架,無法躲開視線之外的偷襲。剛才站不穩跌進資料堆里的金發少年也已經站起來,又往阿衡身上補了幾拳,承受不住的阿衡狼狽地跌在地上。

接著,就是三名少年對阿衡恣意地拳打腳踢。

「——住、住手!拜托,求求你們住手!!」

耳里傳來白山同學的尖叫聲,倒在地上阿衡被當成足球一樣踢來踢去。肚子、雙腿、背部都被踢了好幾腳,最後連頭部也受到重擊,阿衡的意識瞬間抽離,此時連抱在胸口的手提袋也被搶了回去。

在三名男學生收手之前,阿衡也只能任由他們發泄。頭部劇痛、嘴唇破裂滲出鮮血、眼睛旁邊早就腫起來擋住阿衡的視線。全身的骨頭都快散了,阿衡也只能在心中嘆氣。今天的『詛咒』太殘酷了。

十葉咧嘴一笑,口中緩緩吐出煙霧。

「你好慘啊,平澤。怎么,要打電話給你家可愛的小伊織嗎?跟他說你的腳痛得走不動了,好叫他來救你啊~~」

阿衡全身像破爛的抹布一般倒在地上,只有眼睛往上看著十葉。

「……你、到底想怎么樣。做這種事有什么目的?」

阿衡說完,十葉的表情好像對這件事感到無趣了,突然用嚴厲的視線看著自己的夥伴——前田秋穗。前田被這突如其來的視線嚇得肩膀震了一下,似乎在對十葉解釋著:

「不、不能怪我啊,小智,我真的看見了嘛!白山真的有一疊鈔票!」

……一疊鈔票?

「別說是錢了,這個破手提袋里連錢包都沒有。虧我費了這么大功夫把白山叫出來,像個傻瓜一樣。」

十葉忿忿地說完之後,把白山同學的黑色手提袋一腳踹開。看著這一幕的白山同學好像自己被踢到似的,身體微微抽動,阿衡則是用輕蔑的眼神抬頭看著十葉。

「原來如此啊。你們是看上白山同學的錢才做這種事的啊?哼哼,太令我驚訝了。真沒想到有這么多罪犯在我身邊——咳!」

阿衡話還沒說完,臉又被腳尖踢了一下,嘴里嘗到鮮血的咸味。即使如此,阿衡還是不吐不快:

「……你們,以為做了這種事可以全身而退嗎?這可不是只有退學就可以了事的哦。」

「哈哈,這種事就不用你擔心了。我們早就仔細地做好保險措施了,對吧,小秋?」

十葉看了前田一眼,前田則是笑嘻嘻地拿出藏在懷里的東西。

數位相機。

阿衡疼痛的身體深處,暗暗燃起一把怒火。

「如果小秋說的話是真的,那么白山你應該很有錢吧?真好~~我超~~羨慕的。喂喂,分一點給我們用嘛!這么一來,『等一下拍的照片』就不會哪一天被奇怪的人叫你買回去了哦。」

白山同學全身如抽搐般發抖,緊緊抱著自己的身體。眼前并排站著的三名少年發出淫穢的笑聲——倒在地上的少年則是咬牙切齒。

阿衡今天第一次感謝長久以來摧殘自己的『詛咒』。因為多虧它讓阿衡習慣疼痛感,即使被揍得這么凄慘,身體似乎還不至於無法動彈。他心想,如果這些家伙要在我面前侮辱白山同學的話——這種程度的疼痛根本不算什么。

十葉接過數位相機站了起來。阿衡在心中盤算,等待她走過自己身邊的時候,立刻出手偷襲她、把相機摔壞。此時,十葉突然看著腳下的手提袋,準備用燃燒著的菸頭去戳手提袋。

瞬間,白山同學發出凄厲的叫聲。

「不、不行!!手提袋燒壞的話——!」

十葉也被她嚇了一跳,但隨即哈哈大笑。

「現在是該擔心手提袋的時候嗎?比起手提袋,你倒不如擔心自己今天有沒有穿著可愛的內衣褲,這樣還比較實際一點。」

十葉在說話的過程當中,毫不考慮地將菸頭壓進手提袋。

就在這一瞬間,空空的手提袋口突然冒出濃濃的白煙。

「——!?咦!?這、這是怎么回事!?」

十葉發出尖叫聲,急忙把冒出白煙的手提袋踢開。阿衡也同樣感到不安,看著房間里彌漫的白煙,『七名高中生密室中離奇窒息』的新聞標題在腦海中一閃即逝。

這么擔心的似乎不只阿衡。剛才還笑嘻嘻的前田,聲音也不禁慌張了起來。

「糟、糟了,小智!再不快點逃走的話——啊,好痛!」

緊張的聲音和疼痛的叫聲此起彼落。房間里瞬問一片混亂,其中只有阿衡還勉強保有一絲冷靜的思考。

機會來了,阿衡提醒自己。應該要抓住這個空隙,拿著手提袋和白山同學一起逃離這群混混。在陷入恐慌的時候,每個人應該只會考慮自己的安危。決定之後,阿衡把手伸向手提袋的方向,把抓到的對象往自己身邊拉過來。

突然,他看到一對圓滾滾的眼睛。

「……」

「……啊哈!」

一雙閃耀著藍色光芒的瞳孔,近在阿衡眼前并天真地笑著。筆直的披肩長發,散發出耀眼的金色光芒,身上穿著一套黑色晚禮服,但若是稱這件為禮服未免太小件,而且樣式也很奇怪。被阿衡抓住手腕的少女,大概至少還要再等個十年以上,年紀才會跟這件禮服相稱吧。

「別、別推我啊,小秋——啊!」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失火了嗎?發生火災了嗎!?完蛋了,不快點逃走的話——危險!」

在混亂的漩渦中,少女像跳舞般往後退,消失在眼前的煙霧里。也許這是因為太過混亂而產生的幻覺吧——在這個念頭閃過腦中的時候,煙霧卻在突然之間消散了。

房間里的空氣變得異常清澈,而在房間中心處——站著兩位少女。

其中一位就是剛才的金發少女。不對,她還太小,也許還不到稱呼少女的年紀。就算她墊起腳尖,那稚氣的臉龐看起來應該還不到十歲。

另一位則是和金發少女同樣年紀的女孩子。個子和前一位一樣高、長相也有幾分神似,但發色是淡淡的桃紅色,發型是微卷的大波浪卷。不管是她眼神恍惚的碧色瞳孔,或是身上寬松的童裝,都讓人覺得她是個沒睡飽的少女。

房間里的每一個人,都楞楞地凝視著眼前的兩名少女。

這時,金發少女牽起桃紅發色少女的手,蹦蹦跳跳地說:

「太好了、太好了,薇薇!我們成功了,終於可以出來了!」

相較之下,紅發少女卻懶懶地歪著頭。

「對啊,太好了,美亞。可是,我有點想睡。」

說完她便打了個呵欠。

金發黑衣的少女——美亞,對於桃紅發色、一襲白衣的少女——薇薇的反應似乎很不滿

意,生氣地噘起唇辦。這時候,呆愣愣地望著她們的耳環少年,終於有了反應。他試圖掩飾臉上布滿的緊張神情,把手伸向美亞,用逞強的聲音說著:

「怎、怎么會有這兩個小鬼,到底是從哪里冒出來——」

金發少女突然長發飄動。

她的上半身像游泳一般在空中旋轉,她單腳著地,身體和另一只腳幾乎跟支撐的腳垂直,遠看就像一根竹蜻蜒在地上旋轉著,以離心力回旋的後腳跟狠狠踢了耳環少年的胸口一腳。耳環少年的喉嚨深處發出悶哼,美亞踩著他正面倒地的後腦杓,開心地說道:

「嘿嘿,身體的靈活度似乎沒有荒廢。啊~~不過我的法力范圍不知道有多大呢?」

「等等,美亞。讓我試試看。」

睡眼惺忪的薇薇視線左右巡視一遍之後,隨即踩著優雅的步伐,朝著靠在房間一隅發抖的十葉等人逼近。

「——不、不要過來!!」

十葉身形踉艙地想逃跑。薇薇驚訝地歪著頭看著十葉的舉動,然後雙手在胸前合十,用宏亮的聲音宣讀咒語:

「奉『悠游王』之名。我的呼吸是生命之氣息。碰觸之物暫且受我控制,游戲至精疫力鳩而止。」

如吟詠一般的言語響徹室內的瞬間……

時間彷佛靜止一般,所有的動作都停止了。

趴在地上準備逃跑的十葉,還有跌坐在地上的前田,都像著了魔似的一動也不動。一切的動作靜止在這一瞬間,只見她們的頭無力地下垂,只有阿衡——還有距離梢遠的白山同學,屏住呼吸看著眼前詭異的景象。

「站起來。」

薇薇發出聲音的同時,十葉他們真的乖乖起立,表情就像在夢游一般。

薇薇眨了眨那雙睡意十足的眼睛,若有所思地歪著頭。

「這法術用是還能用啦,可是法力好像沒有比在手提袋里面的時候更強、更廣呢。」

美亞微微舉起手。

「這樣就夠了啦!外面的世界也只有人類而已,只要有薇薇的『悠游王』和我的『天塔瓦解』就已經無敵了!——啊、對了,我也要試試看我的法力范圍。」

說完——美亞看了阿衡一眼。

不懷好意地笑了。

怎么會有這種感覺……明明只是一個比自己年幼許多的小女孩露出笑容而已啊。

阿衡卻對她的笑容感到強烈的恐懼,不禁向後退了一步。

「——你、你們到底是何方神圣?」

少女就像一個不小心踩死小蟲的小孩一般,天真無邪地笑著,然後慢慢地、一步步靠近阿衡。

「我們是誰無所謂,與你無關。反正跟人類說明你們也不會了解!你只要乖乖閉嘴,當我的實驗品就好了!」

她用開朗的口氣說出這么具有威脅性的話,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美亞說完後雙手交叉在胸』叫。

她深深吸一口氣,大聲念出咒語:

「奉『天塔瓦解』之名!丈撐天空的巨塔,影子也將萬物使蝕吧!快啊?快啊,腐爛的蛋糕要彼吞沒了!」

美亞也像朗誦般大聲宣讀。

在這期間,阿衡完全無法理解少女的行徑。阿衡眉頭緊蹙,擔心她是不是動畫看太多了,但就在此時,阿衡終於發現了:

美亞倒映在地上的影子。

影子仿佛有生命似的改變形狀,在地上蠕動了起來。

「什……」

阿衡的嘴巴開開合合,卻只能發出這點聲音。雖然剛才不斷發生超乎現實的事——但是,阿衡做夢也沒想到,無視於自己這十六年來學到的物理法則的東西,會這么活生生地出現在自己眼前。

影子的顏色愈來愈濃。原本只是在地上微微拉長的黑影,現在已經變成像煤油一般漆黑的平面。它的存在感明明這么具有壓迫性,但無論如何還是無法想像它是現實生活中會出現的東西——現實與虛幻同時存在同一個空間的沖突感向阿衡襲來。

下一秒,那個像『影子』的東西突然快速地逼近阿衡。

「哇!?」

阿衡反射性地在地上一蹬,往一旁跳開,閃避黑影。就在千鈞一發之際,差點就要把阿衡的腳尖削掉的黑影從地上蔓延至墻上,在靠近天花板的地方緩緩停下來。美亞不滿地說道:

「啊,真是的!你為什么要躲開啊!我很想在人類身上試試耶!」

看情況,也不用問她到底是想試驗些啥了。

天花板附近的墻壁,在黑影重疊處出現些微的裂痕。

在漆黑的影子里,裂痕隨著低沉的聲音愈裂愈大。

「怎——」

阿衡瞠目結舌,眼前的畫面依然持續進行,隨著破裂聲響,原本還是輕微擦傷的小裂痕在

瞬間把墻壁一分為二,阿衡張大嘴巴,整個人愣住了。

然後——阿衡發現一件重大的事實。

美亞剛才說想在人類身上試驗這件事。

阿衡當然不知道這個現象是怎么造成的,甚至無法理解。但至少從『輕微的擦傷』升級成為『把墻壁一分為二的重大損害』是很容易理解的。如果真的在人體上試驗,後果恐怕不堪設想。

總之,現在阿衡已經完全了解眼前這兩個家伙非常難纏。他反射性地將視線移向白山同學——更糟糕的是,少女們也隨著阿衡的視線,同時發現白山同學的存在。

「唉呀,『擁有者』也在啊?我完全沒發現呢。」

薇薇手摸著臉頰,有點驚訝地說著,此時美亞似乎想起了什么事。

「啊!對了、薇薇,怎么沒看見馬基維利?一定是『囊界』的開口太小,所以他才出不來吧!」

「真糟糕。他沒出來的話,一定會在里面到處走動。」

「嘿嘿,可是、薇薇,我想到一件很棒的事呢!」

「真巧,我也是耶,美亞。」

兩名少女不約而同將視線轉向白山同學,白山同學「呀」的一聲尖叫往後退了一步。此時她胸口緊緊抱著的手提袋口再度冒出白煙。

阿衡完全無法理解薇薇和美亞是何方神圣,甚至無法推測。不過,聽她們說『因為開口太小』,所以『沒辦法出來』。

她們似乎還想把『不明物體』從手提袋中拿出來,正當阿衡這么想的時候——

「奉『天塔瓦解』之名!」

「——住手!」

美亞迅速轉向白山同學,雙手交叉在胸前準備再次念出咒語。此時,阿衡突然撲向美亞。雖然不知道她們有什么目的,但可以理解的是,這件事并不單純、也很令人討厭。如果再放任不管的話,一定會從『并不單純』的事情,演變成『最糟糕』的事態。

「啊,干嘛!你在摸哪里啊,變態!」

美亞的尖叫聲瞬間讓阿衡感到膽怯,即便如此,阿衡的手依然緊緊抓著美亞的雙手。阿衡蠻橫地押著美亞,并警告白山同學道:

「白山同學,快逃啊!拿著你的手提袋——啊!?」

阿衡的後腦突然遭到重擊,他頭暈目眩,押著美亞的手也反射性地松開了。美亞抓到空隙回身轉了半圈,用力往阿衡的鼻頭揍了一拳。

這是阿衡這么多年來感到最痛的一次,強烈的疼痛感與沖擊讓他眼冒金星。阿衡整個人往

後飛去,直到後腦強力撞擊到墻壁之後才停下了來。他從充滿淚水的模糊視線中,看見美亞和正十葉站在前方,十葉像夢游般面無表情,手里拿著一根木棒,她是用那個來打我後腦杓的嗎?阿衡在疼痛感與癱瘓感之中茫然地思考著。

「你的手不要隨便碰我的美亞哦。」

「真是的!我年紀還這么小,你居然想非禮我,外面的世界真是太糟糕了!這應該就叫作『道德淪喪』吧,薇薇!」

「是啊,我們現在就把這個害蟲解決吧!」

美亞的雙手再次交叉。到現在還在侵蝕著墻壁裂縫的『天塔瓦解』緩緩停下動作。如果那個東西重疊在自己身上的話——不用想也知道會有什么後果,阿衡的腦海不禁浮現悲慘的畫面,徹底感到恐懼。

這時候,白山同學的身影映入阿衡的眼簾。

白山同學淚眼婆娑地看著這個方向。阿衡看見她嘴巴念念有詞,不知道在說些什么。

只見白山同學的手伸人黑色的手提袋中,而且不只手掌伸進去——白山同學整條手臂直到肩口、全部沒人手提袋中攪動,似乎在找什么東西。

那個手提袋……應該沒有那么深才對啊。

正當阿衡這么想的同時,白山同學的動作突然停止了。

下一秒,他便看見她的手從手提袋中伸了出來。

而且那只手,居然從手提袋里拉出一名少女。

那是名穿著一襲黑衣的少女。烏黑的長發上綁起了馬尾,身材纖細的她,穿著具有民族風味的黑色長袍,她臉上的表情非常嚴肅,銳利的眼神似乎隨時盯著某個獵物看,紅色的唇辦緊閉,嘴型下垂彎成「~」字形。長相還很稚嫩,雖然不像美亞她們這么小,但應該也比阿衡和白山同學小了兩三歲吧。

她緊閉的嘴唇微微開啟,發出十分粗魯的聲音:

「喂!」

薇薇和美亞的動作瞬間凍結。

兩人提心吊膽地回頭轉向黑衣少女。當她們看見黑衣少女的時候,兩人的臉都變了。那表情就像剛想要惡作劇的小孩,突然看見特別嚴厲的老師一般。

「哼,是『守護靈』。」

「唉呀呀,事情愈來愈麻煩了呢。先不管對人類的處分,我如果早點把馬基維利拉出來就好了。」

面對著薇薇和美亞的反應,她絲毫不為所動。她轉動脖子發出喀啦聲,用相當不高興的口氣說道:

「閉嘴——真是的,阿賴耶識的人,個個都這么亂來。」

黑衣少女發完牢騷之後,轉向白山同學。只有在這時候,她那嚴厲的表情才稍微緩和了些,臉上布滿由衷的信賴感。黑衣少女單膝跪地,宏亮的聲音響徹房內:

「白大人啊白人人,我九衛的白大人。詩您務必允許在下的析頭。從暗黑之刃,斬除『囊界』之外的阿賴耶識,打回『囊界』。請務必將第壹式武裝?『久世守夜房』賜予在下。」

她口中說出的字句,咬字清晰又具有壓迫感。即使如此,她的聲音卻伴隨著令人聽得出神的美妙旋律。薇薇和美亞對她唱歌似的曲調愈來愈謹慎,警戒的氣氛清晰可見。

突然,白山同學看了阿衡一眼。

白山同學原本就快哭出來的淚眼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并開口說道:

「奉『九絕門』之名。淮你所請,我的九街。」

顫抖的聲音朗誦著——白山同學的手再次伸進手提袋往上拉。

這次她手里握住的是一把刀。

和少女的穿著一樣,這把刀也是漆黑的刀身。沒有護手和刀鞘,微彎的刀身連著粗糙的刀柄,黑衣少女——九衛握著刀柄站了起來。

「交給你了,快去幫助平澤同學。」

白山同學說完,九衛的表情又變了。面對美亞她們的時候表情嚴肅,看著白山同學的時候表情又溫和下來。轉換這兩種情緒的稚氣臉龐,用符合年紀的方式——嘟起嘴唇表達心中的不滿。

不過,九衛那表情梢縱即逝。薇薇和美亞以包圍九衛的陣勢慢慢逼近。

「——接著、怎么辦,薇薇?要動手嗎?」

「這個嘛……以我們兩個的實力,就算對手是『守護靈』也未必會輸吧。畢竟這里也不是在『囊界』里面。」

聽完薇薇說的話,九衛「呵」的一聲冷笑起來。

「在這種場合下,而且九衛手中還拿著『夜房』,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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