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幕 白山同學與跟蹤行為

第一卷 第一幕 白山同學與跟蹤行為

阿衡在『圖書館社』的社團教室內,暴露在遠咲朱游冷淡的視線下。

眼神像精密儀器一般的遠咲學姊,她的臉就如同精密儀器一般完美。飄逸的黑發搭配著白瓷般無瑕的肌膚,細長的眼睛上戴著方框眼鏡。阿衡從未見過她那冷艷的雙眸里浮現過一絲情感的成分。然而有時候她的面無表情,卻比生氣的時候更令人害怕。

看著阿衡因害怕而僵硬的表情,遠咲學姊緩緩吐出了字句:

「你的臉怎么了?」

「我的臉嗎?」

看見阿衡懷疑的神情,桐谷伊織緩緩遞出一面小鏡子。

阿衡接過鏡子檢查自己的臉,發現有一個清楚的手印。

「……嗯,這是……」

「你去調戲女孩了嗎?真傷腦筋啊,平澤。如果你被退學的話,就沒有人來幫我處理雜務了。」

遠咲學姊說完想說的話之後,視線就從阿衡的身上栘開了。她坐在副社長的位置上,一邊敲著筆記型電腦,一邊又對阿衡說:

「我交代你做的資料呢?」

「咦?啊~~那個…」

因為我拚命把被手提袋吞噬的同班同學救出來,所以將你所交代的資料忘得一乾二凈了——這種話就算把自己的嘴巴撕爛也說不出口。阿衡心想,如果不編一些好一點的理由,我的脖子大概會被扭斷吧。就在此時,敲打鍵盤的聲音突然停止了。

遠咲學姊突然停下手邊的動作。電腦螢幕的光線反射在眼鏡上,即使現在想偷看她眼鏡底下是什么眼神也沒辦法。

真的大事不妙了。

阿衡向伊織投以求助的眼神,但他立刻就後悔了。剛才還在笑嘻嘻地看好戲的伊織,一察覺到危險的訊號後便立刻趴在桌上裝睡。

在心里咒罵好朋友好一陣之後,阿衡重新面向遠咲學姊。

「對不起。我已經到處找過了,但卻怎么樣都找不到——啊,從圖書館里開始找起你覺得如何?這附近放的都是舊地圖吧,我都找過了。」

阿衡心想,這真是迫不得已的下下之策啊。畢竟一開始就是因為圖書館里沒有才會叫我在資料室里面找的。

遠哄學姊用一種好像看到罕見的傻瓜似的眼神盯著阿衡看,然後開口說:

「行得通嗎?」

「……不、我不敢說絕對,但是……有目標的話,應該比較好著手……」

「那么,就交給你了。不過,如果找不到的話要馬上回來哦。」

「……是。」

阿衡唯唯諾諾地頻頻點頭,之後便像逃走似地跑出社團教室。

『圖書館社』的社團教室原本是圖書館的管理員室。其出入口被門字型的柜臺圍起來,從社團教室的窗戶可以看見外面的閱覽空間。

閱覽空間里的人屈指可數——應該說是沒有一個地位比自己低的人可以利用。況且來這里的人也不是為了看書的,只見到處都是臉趴在橡木桌面上睡得香甜的景象。

阿衡注視這樣的畫面,覺得有點感嘆,此時,突然有人從後面拍拍他的肩膀。

回頭一看,伊織笑嘻嘻地站在身後。

「喂。你又遭殃了啊,阿衡。」

桐谷伊織是阿衡的好朋友。也許稱作損友比較合適也說不定。他的身材非常高大,身上的肌肉像肉食性猛獸一樣結實,體力也和那副體格很相稱,平常使喚別人(主要是使喚阿衡)之後也會若無其事地一笑置之,個性非常地自我中心。

看著眼前這個留著長發、幸災樂禍的伊織,阿衡對他剛才的行為嗤之以鼻。

「你居然裝睡。一般來說在那種情況下都會出手幫忙的吧。」

「別這么說嘛,換作是你的話你也會避之唯恐不及啊!違抗遠哄學姊這種魯莽的行為,就算是我也不想做。」

伊織一邊忍住笑意,一邊小聲說著。身材這么壯碩卻那么沒種——阿衡雖然這么想,但在遠咲學姊的淫威下,自己大概也會跟伊織一樣吧,所以他也就不在心里數落伊織了。

遠咲朱游是支配『圖書館社』的魔女。

『圖書館社』本來是個稱為『文藝同好會』的團體,後來改名的原因聽說就是因為遠哄學姊。雖然不知道遠咲學姊靠的是什么關系,但她以管理校園建地外的這問雜樹林里的圖書館為名,并把這棟巨大的建筑物當成『文藝同好會』的地盤。

阿衡和伊織入學之後沒多久,透過遠哄學姊加入了『圖書館社』。雖然最喜歡『好像很有趣的事』的伊織很高興,但被他強拉人社的阿衡卻不是很樂意。兩人就此成為遠咲學姊的手下,受她的指使利用,或是單純地被使喚去收集小說的素材。

此時兩人走在綠色地毯上,伊織悠哉地開口說:

「好吧,剛才我也覺得對你不好意思,我來幫你吧。要找什么?以前的地圖?」

「這個城市的歷史地圖。不過就是因為這里沒有,我才會被叫去資料室的吧。」

「可是,為什么又要找歷史地圖啊?反正摸不清那個女人的想法也不是一兩天的事了。」

有時候遠咲學姊的目的涵義深遠,很多地方都是阿衡與伊織無法理解的。就像有時候一個看似很無聊的命令,背後往往帶有非常重要的目的。

「我聽說只是單純為了寫小說的參考資料啦——管他的,什么原因都好。總之如果找不到的話,我一定會倒大楣。」

阿衡用灰暗的表情抬頭望著高達兩層樓的巨大書架。即使把這里的書全部查過一遍大概也很難找到吧。阿衡對這件事實感到絕望,不禁咬緊了牙根——

突然,伊織再度拍了拍阿衡的肩膀。

「干嘛?再妨礙我的話——」

「你看那邊。」

伊織用下巴一不意方向。阿衡皺著眉頭隨著伊織的視線看了過去,然後……

他發現白山同學半身躲在書架後面,一直盯著這里瞧。

然後,兩人的視線對上了。

就在這一瞬間,白山同學慌張地躲回書架背後。但不管她多么急忙躲回書架背後還是被發現了,而且她慌張的樣子,反而把氣氛弄得更尷尬。不只是阿衡,連伊織也感受到了。

「那是白山同學吧——為什么她要一直看我們啊?」

聽見伊織調侃的語氣,阿衡本能地察覺到「事情不妙了!」

「……該不會是想跟你這家伙告白吧?」

頭部沒人手提袋里面、剩下雙腳在外面亂動的白山同學,還有從手提袋里突然探出頭來的貓的胡須……阿衡對腦海中浮現的畫面只字不提,只想隨便敷衍伊織就離開,但他失敗了。伊織抓住阿衡的手肘并對他說:

「阿衡。喂、阿衡。」

「……干什么啦?」

「我知道了哦,剛才我的腦袋閃過一道靈光。」

阿衡并沒有問伊織知道了什么。因為他跟伊織認識這么久,很清楚伊織的直覺就和動物一樣敏銳。

「你臉上的手印是白山同學的吧?你到底干了什么好事,讓這么乖巧的女孩出手打你啊!雖然你很容易遇上倒楣的事,但是那樣的女孩——」

「伊織,你太大聲了。」

阿衡堵住伊織喋喋不休的嘴巴,然後望向白山同學藏身的書架。他發現白山同學再度從書架的空隙窺視,執著的視線一直注視著阿衡。

阿衡心想,我到底做了什么事啊?

不,自己做了什么事已經明白了。因為她『被我看到了』——那幅詭異的景象,被手提袋吞噬的白山同學、從手提袋探出頭的小貓,還有純白的內褲。不對,最後那一項不是重點。總之,那時候白山同學確實說了句;「請你忘記」。

也就是說,那些畫面對白山同學而言是『不想被看到的』。

不過,直接解釋的話,誤會應該可以澄清吧——

「阿衡,你到底做了什么事啊?說來聽聽?跟你請教一下?」

——對了,問題就出在這家伙身上。

桐谷伊織絕對不是壞人。雖然他有著不像高中生的壯碩體格,并常常露出不可一世的笑容,很容易讓人誤會,但他的本性是很直率的。這件事身為好友的阿衡比誰都了解。

只是他對於『似乎很有趣的事』有著強烈的興趣。

伊織發現『似乎很有趣的事』之後,想阻止他就難上加難了。他一定會竭盡所能追查到底。所以,一旦讓這種性格的伊織,得知白山同學在圖書館資料室里上半身完全沒人手提袋里、雙腳還慌亂地擺動這件事,後果一定不堪設想。

事情一定會一發不可收拾。為什么阿衡敢這么斷定呢,因為一直以來從沒有例外。

咳咳,阿衡輕咳了幾聲之後,對伊織說:

「沒什么,我什么都沒做啊。我確實在資料室遇到那女孩了,不過我大概是嚇到她了,她才會那么用力甩了我一巴掌吧。」

「是嗎?那白山同學為什么用那種表情一直看著我們這邊?」

「我哪知道啊。可能想跟我道歉吧?或是因為不小心打到我感到過意不去吧。」

伊織的眼睛一直凝視著阿衡,想找出其中的破綻。

阿衡也故作鎮定地和伊織對看。

兩人僵持了一會兒,伊織終於放棄似的嘆了一口氣,輕輕地聳了聳肩。

「是嗎?既然你都這么說了,那就算了吧。」

「……」

「不過,我在這里應該很凝事吧?雖然不知道為什么,但我的身材好像很容易讓女生感到恐怖耶。嘖,真傷人。」

阿衡小聲地笑了。這個少年有著一副讓人必須仰望的身高和結實的肌肉,而且個性明明總是目中無人,沒想到內心卻意外地纖細。

「沒問題的,跟你同班也已經一個月了,我想白山同學現在應該不會覺得你恐怖了吧。」

阿衡在說這句話的時候,還故意對著白山同學的方向。這次一定要讓她清楚地聽到我們說的話。

可是——這個時候,白山同學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咦?」

「真奇怪,大概是被我們發現之後逃走了吧。」

「又不是做了什么虧心事,就算被我們發現也——」

阿衡正在思考的時候,突然感到一陣疼痛。

就像刺穿頭頂一般尖銳的疼痛感襲來。

「……!?」

疼痛逐漸擴散,阿衡忍不住蹲下來。雙手壓著劇痛的頭頂,他的手指好像碰到什么東西了。在阿衡頭上維持著危險平衡狀態的東西,終於因為搖晃而掉在地上。

伊織眨著眼睛,看著蹲在地上的阿衡對他說:

「嗯。這是『今天的份』嗎?」

「……不是。好奇怪啊,剛才應該已經解決了啊。」

「唉呀,反正也沒有人跟你約定一天碰過一次倒楣事之後就不會再發生了啊。就當今天是偶爾運氣差了一點吧。」

伊織一邊說著風涼話,一邊把剛才撞擊阿街頭部的東西撿起來——是一本書。阿衡的手還抱著頭,不禁從自己的腋下仰望聳立在眼前的書架,恨恨地說道:

「可惡,為什么這種東西會掉下來啊。這個書架的門已經關不緊了嗎?等一下一定要向遠咲學姊報告——」

「那你最好順便把這本書帶去當證據。這樣才不會被罵。」

話一說完,伊織便將手中的書遞給阿衡。阿衡感到懷疑地皺起眉頭,把書接了過來。但是當阿衡看到那本書的封面的時候,他詫異地瞪大了眼睛。

那是阿衡一直遍尋不著的、這座城市的歷史地圖。

「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啊,應該可以這么說吧?哇,該說是幸運還是奇跡呢?偶然掉下來的書,居然正好是我們在找的書,真是太巧了!說是奇跡也不為過啊——」

伊織說到這里突然停住,眼神向其他地方一瞥。

瞬間看見了一位少女跑走的背影。

伊織目送這個可疑的背影離開後,似乎很開心地喃喃自語:

「或許,這個奇跡是『人為』的呢!」



如果要用一句話來形容白山同學,那就是——不可思議的少女。

「白山同學!今天要一起吃飯嗎?」

朝氣十足的聲音回蕩在教室里。

伊織在自己的座位上打開便當盒,一副『又來了……』的表情回頭望向聲音的來源。阿衡的視線也看著同一個地方。那是每到午餐時問都會出現的畫面——每次都會約白山同學一起吃午餐的宮代葉月。

白山同學則是用她那雙好像沒睡飽的眼睛看著宮代。

氣質既柔弱、又夢幻,白山同學就是會給人家這種印象的少女。她纖細的身材與天真無邪的表情,總讓人覺得隱約散發出危險氣息——仿佛只要視線不小心從她身上移開,她隨時都會消失不見的樣子。

但讓人更加強烈地感受到這股氣息的,是她的頭發。

白山同學的頭發純白無瑕。

班上的同學應該都和阿衡一樣,對她不可思議的發色很好奇吧。但是問她發色的行為就好像觸犯禁忌一般有罪惡感,班上的同學一定也都是這么認為的。光是跟她說話都很困難了,更何況是詢問她的身體特徵,大概只有神經相當大條的人才做得出來吧。

每天都約白山同學吃午餐的宮代,大概就是屬於神經大條的那種人。或許說她『個性爽朗』更為合適。

今天的白山同學也只是抬頭看著宮代并眨了眨眼——

然後她就轉過頭去了。

宮代的笑容里夾雜著惋惜的表情。但真不愧是宮代,這樣還依然保持著笑容。

「喔——沒關系啦,我也不能勉強你。等你想一起吃飯的時候,隨時都可以找我哦。」

「嗯,好——真是不好意思。」

白山同學的聲音如鈐鐺一般清脆,似乎真的感到抱歉似地喃喃低語。宮代尷尬地笑了笑,向白山同學輕輕揮手後便朝著阿衡他們的方向走過來。

經過伊織的時候,他還故意取笑宮代:

「你也還真是不死心耶,這個月以來每天都做一樣的事。」

「吵死了,桐谷。這件事與你無關吧。」

宮代吐著舌頭回答,然後便在自己所屬團體的位置上坐下來。此時的阿衡依然一個人癡癡地望著白山同學,開口說道:

「白山同學似乎不太跟別人往來呢。」

「嗯——大概喜歡自己一個人吧。她不要覺得我的邀約很煩就好了。」

「話說回來,為什么宮代你要一直約白山同學啊?」

聽見阿衡的問題,宮代輕輕地聳了聳肩:

「這不是很明顯嗎?因為她很可愛啊。」

「……就這樣?」

「什么嘛,可愛是很重要的理由耶!還是平澤你覺得白山同學不可愛嗎?你的眼光是有多高啊?」

「沒有啦——我是覺得她很可愛啊。」

一不小心就說溜嘴了。糟糕,但已經太遲了……伊織和阿宗兩人笑嘻嘻地盯著阿衡的側臉。算了,不管他們。

川崎宗是阿衡進入數王護國學園認識的朋友。雖然才認識一個月,但現在已經完全打成一片。他的DNA好像跟伊織相反一樣,身材相當削瘦,但卻跟他臭味相投,有時候還會跟伊織聯合起來嘲笑阿衡,讓他很受不了。

阿宗突然斂起了笑容,一臉認真地對阿衡說:

「……對了,阿衡。白山同學一直看著你耶,你做了什么事嗎?」

聽見阿宗說的話後,阿衡的臉頰微微抽動。

其實,在阿宗還沒說之前,他自己從剛剛就發現到白山同學的視線了。但阿衡沒有勇氣回頭,只是敷衍地說:

「沒、沒有啊,沒什么。」

說沒有是騙人的。

他的腦海中又回想起昨日的記憶。明明目擊到那些畫面,嘴巴卻說「沒什么」,這不是謊言又是什么呢?但是如果實話實說的話,一定會被懷疑精神不正常。

而且,白山同學也說過「請你忘記」了。

要阿衡忘記那些畫面,簡直比登天還難。從昨天放學後到現在……雙腿亂動的白山同學、從手提袋里探頭的小貓,還有純白的內褲,他沒有一刻忘得了。

不對,內褲姑且不論,總之那些異常的畫面已經深深烙印在他腦海里了,想忘也忘不了。

「平澤同學。」

「哇!?」

阿衡的思緒突然被聲音打斷,他不知不覺驚呼一聲。

回過頭,他看見一只黑色手提袋,視線跟著往上移動,白山同學那雙好像睡著的眼神,似乎被阿衡的叫聲嚇到而微微睜開,眼睛眨呀眨的凝視著阿衡。宮代和伊織等人紛紛停止用餐,等著看兩人會發生什么事。

白山同學的眼睛又眨了幾下,接著便像下定決心似的開口說了:

「你的頭……還好吧?」

霎時之間,兩人的周圍一片嘈雜。

「——噓,白山同學要找平澤吵架了……!?」

「你到底干了什么好事啊,平澤?居然讓白山同學說你『腦袋有問題』。」

「一定是做了很過分的事。你太糟糕了,平澤,我真是錯看你了。」

在場的人一陣窸窸窣窣、交頭接耳說著話,不知道為何都是責怪阿衡的聲浪。阿衡心想:如果大家不知道昨天發生的事,的確有可能認為是他的錯。話雖如此,如果把所有的過錯都歸咎在他頭上,這樣也未免太殘酷了。

白山同學似乎也感到不知所措,緩緩地左右移動視線。

光是這個舉動,便讓周圍的嘈雜聲不可思議地安靜下來了。

白山同學緊緊握住黑色手提袋的背帶,正準備開口——

「沒事的,白山同學。這家伙的頭硬的很,只是被書打到不會有事的。就算是被鐵板敲到還是生龍活虎的。」

伊織過來解圍了。

白山同學眨著眼睛看著伊織。他笑嘻嘻地伸出手,胡亂撥弄阿衡的頭發,阿衡跟著冷冷地揮開那只手。

「喂,別鬧了,伊織。」

「你看,完全沒有腫起來。怎么樣,白山同學要不要摸摸看?」

阿衡倒抽一口氣,用驚訝的語氣說:

「你不要說這種莫名奇妙的話啦!白山同學會很困擾——」

話還沒說完,白山同學真的緩緩伸手去摸阿衡的頭。

被白山同學撫摸的阿衡對伊織的抱怨只說到一半,就這么呆呆地靜止不動了。白山同學來回撫摸阿衡的頭發好一陣子,才終於安心地松了一口氣。

「——太好了,如果你受傷的話,我還真不知道該怎么辦呢。」

白山同學目光低垂、身體微微顫抖,低聲地這么說道。阿衡和伊織互看了一眼。『如果受傷的話』,也就是說……

「啊,昨天那件事果然是白山同學做的吧。」

「咦?」

「就是昨天的歷史地圖啊。是你幫我找到的吧?」

阿衡正想跟白山同學道謝,卻見她頻頻搖頭。

「那件事——我、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可是我昨天的確——」

「我不知道!不是我做的!」

從來沒聽過白山同學表現出這么堅決的語氣。覺得有點詫異的阿衡霎時說不出話來,旁邊的人也變得鴉雀無聲,大家全都注視著白山同學。平常就很安靜、就算在課堂上被點到名也幾乎不說話的白山,突然之間這么大聲說話,在場的同學當然會感到訝異。

「——這樣子啊,你不知道的話也沒辦法。」

伊織突然插進一句話。他的臉還是一樣掛著笑意,但他并不是覺得這種情況很有趣。伊織不是那么沒水準的人,會把別人的難為情當成有趣的事。

「真可惜啊,阿衡。虧你還特地想為昨天的事道謝呢。」

白山同學一臉困惑地眨著眼睛,看著伊織。

「道、道謝?」

「這家伙,昨天因為遠哄學姊的命令去找歷史地圖,如果沒找到的話不知道會有什么下場。就算說他現在已經變成東京灣冰冷的浮尸也不奇怪。」

伊織最擅長用這種若無其事的口氣說出危言聳聽的話,阿衡皺著眉頭在心中反駁:不好意思哦,遠哄學姊才不會留下這種線索呢。

「再說,這家伙因為體質的關系,對倒楣事已經很習慣了。只是發生這種小事就可以讓他過一劫的話已經很好了。像這種事每天都會發生的哦。」

「……體質的……關系?」

伊織對一臉茫然的白山同學說明道:

「該怎么說呢——不知道是被詛咒還是怎么樣,這家伙常常遇到一些倒楣事。每天至少都

會碰到一次哪里被打傷啦、被割傷啦,或是被刺傷。很慘吧?」

白山同學聽得頻頻眨眼,阿衡也只能輕輕嘆了一口氣。

「你不要亂說啦,雖然這是事實。」

「……真的、是這樣、啊。」

「是啊。不過——雖然這不是騙你的,但你可以不用相信沒關系,就當作是開玩笑吧。」

阿衡聳了聳肩。事實上,相信這種『詛咒』之說的人,只有國中時代就認識的伊織與宮代而已。認識不久的阿宗他們——也是半信半疑地看著兩個人交談。

可是,白山同學居然——

「我相信,這種事很可信的。」

——從她的嘴巴說出令人難以置信的答案。

伊織和阿衡的視線都被白山同學所吸引。直到今天為止,阿衡碰到的人之中還沒有人是講過一次就相信這種『詛咒』之說的。而她似乎也不像是為了配合阿衡的話而說的。白山同學那雙不可思議的雙眸里沒有倒映任何顏色,只是凝視著阿衡的臉。

突然,白山同學低下頭,似乎在對著自己說:

「總、總之,你沒有受傷我就放心了。我只是想確認一下。我、我先走了。」

說完白山同學便往回走,阿衡立刻又補上幾句:

「啊,對了。白山同學,如果你有遇到,替我向那位『不知名人士』轉達一下,就說平澤衡謝謝他找到的歷史地圖。」

白山同學瞬間睜開那雙想睡覺的眼睛,而且——

也許是錯覺,但他似乎看見她微微地笑了。

「……好的。那么,我先離開了。」

白山同學穿過阿衡身邊走出教室,伊織則望著她離開的身影道:

「……白山同學還真不擅長說謊。」

「那是因為她不習慣說謊。如果跟你一樣的話那不就糟了。」

「哇,太過分了吧。我剛剛才替你解圍,你居然這樣說我?」

伊織一邊抱怨,一邊又拿起便當開始吃了起來。阿宗也好像沒發生什么事一樣,教室里又恢復以往吃午餐的情景。

阿衡凝視著白山同學走出去的方向,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阿衡心想,把歷史地圖丟在我頭上的是白山同學,為什么她還要特地來關心我有沒有受傷呢?如果她想裝作不知道,一開始就保持沉默的話就不會有人知道了啊。

也許她想來跟我道歉,但一到緊要關頭又退縮了吧?

或者是——她還有其他事情想說呢?

「……算了,不管了。」

現在最重要的是填飽肚子。一想到這里,阿衡便順手拿起了筷子……

鏗鏘!

教室響起一聲巨響。

「……」

阿衡的嘴巴才剛張開,正準備吃今天的漢堡排,他的身體剛好就維持這樣的姿勢僵住了。他并不是被巨大的聲響嚇到,也不是被空中發亮的玻璃碎片奪走他的注意力,更不是因為日光燈突然撞擊頭部的疼痛感而靜止。

他似乎是在心里暗暗咒罵一個看不見的某個東西「怎么偏偏選在這個時候來啊」。

「……阿、阿衡!?你沒事吧!?」

阿宗慌張地跑到阿衡身邊,看他的表情是真的在擔心。雖然跟他認識不久,但阿衡覺得這家伙還真是夠朋友。跟他比起來……

「啊~~今天的『詛咒』是這個啊。你的詛咒變化真多,還真是讓人看不膩啊。」

伊織連筷子都沒停下來,爽朗地對這件事胡亂下評語。

「『詛咒』——剛才你們說的,該不會是真的吧!?可是這種事——」

阿宗只是『碰巧』看見脫落的日光燈砸到眼前的人,但他好像一時之間還無法接受這么具有沖擊性的畫面。其他同學也都停下手邊的事,注視著阿衡。

阿街心想,我入學也才一個月,這么華麗的『詛咒』還是第一次碰到呢。

算了,也許剛好是讓大家理解的好機會。

阿衡慢慢放下便當盒,拍拍身上的玻璃碎片說著:

「我都說我沒騙人了。我也不知道為什么,這種事每天都會發生一次。真是的,煩死了。」

「……阿衡,你沒、沒事吧?會不會痛?」

「當然會痛啊,當然有事啊。伊織,幫我拿掃把與畚箕過來。」

「是、是——可是阿衡,你說有事,是哪里受傷了嗎?」

伊織馬上站起來,迅速打開掃具間,阿衡則是失望地回頭看著他。

「不是。我沒有受傷,也沒有痛到讓我忍受不了。這種事對我來說已經是家常便飯了。」

「哦,那你有什么問題啊?」

伊織把掃把和畚箕交給阿衡,好像覺得這件事很有趣。阿衡則是接過掃具,忿忿不平地說:

「疼痛我是已經習慣了啦,可是我不習慣餓肚子啊。我還吃不到一半耶!——裝著玻璃碎片的便當能吃嗎!?」



到底是什么原因,實在令人摸不著頭緒——

自從那天起,白山同學就開始跟蹤阿衡了。

所謂的跟蹤,指的當然不是一天打了好幾百通的無聲電話,或是在鞋柜里放進血淋淋的貓頭這種變態行為。白山同學只是單純地尾隨在阿衡身後而已。

一開始,阿衡告訴自己一切只是錯覺,但似乎事情沒有這么簡單。每次感受到視線而回頭的時候,一定會看見白山同學正好就站在身後,而且還滿頭大汗地盯著阿衡看。

其實他倒是希望自己跟她對上眼的瞬間,她不要慌慌張張地轉頭。這樣總覺得讓人有點難過耶,而且她想隱瞞『我在看你』這件事根本是欲蓋彌彰。但她讓自己看見這么明顯的反應,又不禁讓人想知道她跟蹤我是不是有什么理由。

話又說回來,像白山同學這種超級可愛的女孩對自己有興趣,其實也不怎么討厭。雖然不知道她跟蹤的理由令人有點害怕,但實際上來說對阿衡也沒什么壞處——

反倒是『好處』還比較多一點。

比方說上學的時候,突然從鞋柜里飛出一根釘子刺傷手掌,這時候不知道從哪里冒出來的白山同學就會給自己繃帶和消毒藥水。

又比方說放學的時候,要是被練習中的足球社踢出來的流彈打到臉,這時候果然白山同學又會不知道從哪里冒出來,還拿著冰過的毛巾給他。

最夸張的是上體育課的時候……

對阿衡而言,體育這種科目就好像是為了讓人受傷而設的。連一般的學生都會受傷了,要阿衡平安無事簡直太強人所難。

這天的上課內容是『跑校園一圈』,沒有人高興,也沒有人想動,這真是最無聊的體育課內容了。學生們紛紛發出厭煩的聲音,只有阿衡一個人一派輕松的表情,但他并不是已經計畫好要怎么偷懶,只是單純地覺得「啊,今天要跑步啊」而徹底放棄了。在這種『跑步』系列的課程中,有超過九成的機率會發生『詛咒』事件。

果不其然,大概才跑了半圈,阿衡就被其他學生撞倒扭傷腳了。

「……唉,該怎么說呢……你還真是可憐啊。」

伊織用同情的眼神看著汗流浹背的阿衡,丟出這么一句話。

現在他人已經在廣大的校園腹地外,要去保健室的話還得走回學校的主要建筑。就算扶著

伊織的肩膀,這距離也太遠了。阿衡一邊低頭看著自己的汗水滴在柏油路上,一邊想著:如果是某個家伙刻意把這種『詛咒』加在自己身上的話,就算是對方是個神,我也要拿著電鋸把弛給切個稀巴爛!正當他心中這么想的時候……

「這個給你。」

頭頂傳來說話聲。

阿衡緩緩抬起頭——只見穿著體育服裝的白山同學站在他面前。

白山同學的手上依然提著黑色手提袋,然後她拿出了繃帶和消炎噴霧劑。

「——可、可以的話,這個給你用。」

真搞不懂為什么白山同學會出現在這里,阿衡和伊織頻頻眨眼看著白山同學,她似乎有點害羞地垂下睫毛,支支吾吾地說著。

在阿衡接過繃帶和消炎噴霧之後,她就一溜煙地逃走了。兩人看著她搖晃著手提袋跑走的背影,阿衡不禁開口問伊織:

「……白山同學,就算翹課也要跟蹤我嗎?」

伊織聳了聳肩,然後又浮現一如往常的笑容。

「她應該對你有興趣吧。來吧,讓我看看你的腳。難得人家給你急救物資,你就好好使用吧。」

就這樣,時問來到星期一的放學後,白山同學的動向依然令人感到納悶。

平澤衡、桐谷伊織和川崎宗三個人混雜在制服外套的人群里走向校門。

經過特殊教室大樓的時候,他們聽見建筑物旁邊的運動場傳來說話聲。應該是足球社的人吧,幾個看起來像是新入社的學生笨拙地撿著球。

運動場的對面就是廣闊的雜樹林。那就是惡名昭彰的『魔女森林』,『圖書館社』的根據地,也就是圖書館所在的地方。對『圖書館社』懷恨在心的人只要一踏入這座森林,立刻就會被遠咲學姊的魔力化為鹽柱——當伊織說到這的時候,吐嘈立刻隨之而來。

「你是把遠咲學姊當成什么了啊。」

「為什么這片雜樹林要稱為『魔女森林』啊?」

伊織忽略阿衡,只回答阿宗的問題:

「因為『魔女雜木林』聽起來沒什么魄力,而且這里不是給附近的小孩玩耍的地方,所以一定要制造出更恐怖的氣氛才行。我還想在這里立個看板呢。人此森林者,汝等需舍棄生還之希望——之類的,寫在看板上。」

伊織漫不經心地說著,手還在空中寫得煞有其事。

阿宗不禁笑出聲音,但伊織認真的表情卻不為所動,因為他并不足在開玩笑,搞不好伊織最近真的會立一塊寫著那些話的看板。他這個人,說不定還會做個假骷髏放在那里。

阿宗突然一邊走一邊問道:

「伊織和阿衡,你們為什么要加入『圖書館社』啊?」

阿衡的嘴唇扭曲,無奈地回答:

「我不是想加入才人社的,是伊織硬把我拉進去的。」

「你在說什么啊,你自己還不是一副很高興的樣子——我會加入是因為它好像很有趣,學姊也很值得尊敬,更重要的是社團教室在圖書館里面。只要不妨凝遠咲學姊的話,圖書館的任何地方都可以隨意使用。」

「咦,是這樣嗎?」

阿衡對感到不可思議的阿宗點了點頭。

「原本我們會以那邊作為根據地,就是因為學校把圖書館的營運,以及圖書管理的業務交給我們『圖書館社』的關系。」

「哦……我還是第一次聽說呢。」

「這間圖書館離校區太遠,幾乎沒有人會過來,當然也就沒人知道是誰在管理了。」

在阿宗說話的同時——他突然回頭往後面看。

「咦。是白山同學耶。」

阿衡的臉頰開始抽搐,連他自己也沒辦法控制。

「她『又』在看你了哦。你到底是做了什么好事啊,阿衡?」

阿宗的聲音里帶著笑意。阿衡感受到那道幾乎要刺穿後腦杓的視線,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雖然很感謝她幫助我,但不知道什么原因而一直被跟蹤也是精神上的折磨啊。

「……說真的,我自己也想知道,她為什么要一直跟蹤我?」

「或許她有不得已的苦衷吧——嗯,讓我想想——」

伊織突然說出這么奇怪的話,手撐著下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阿街心里有股不祥的預感。

過了不久,伊織的嘴邊——露出像肉食性野獸般兇狠的笑容。

心里有加倍不祥的預感。

伊織突然停下腳步。阿衡正想開口提醒他不要做蠢事,但伊織簡直就像刻意在等待這一瞬間一般,時機抓得恰到好處,故意似地「啪」的一聲拍了一下手。

「哦哦,對了,我差點忘了!今天不是有『圖書館社』的社團活動嗎!好險、好險,再晚一點就要被遠咲學姊大卸八塊了!對吧,阿衡!」

伊織的聲音大到周圍的學生紛紛轉頭看向他。

被這么多人看著真不自在。不過還好眾人只是回頭,大部分的學生都沒有停下腳步。真正停下來的是阿宗,他抬頭看著驚慌的伊織——

也許在數公尺遠的地方注視著三人的白山同學也停下來了。

「就是這么回事,不好意思啊,阿宗,你先回去吧!我們一定要先去圖書館一趟!」

「咦、啊~~嗯,我知道了。」

「那就明天見啦!快走吧,阿衡!」

跟阿宗道別之後,伊織就從背後用力地推著阿衡,往雜樹林里的散步走道離去了。被伊織推著走的阿衡,臉上露出懷疑的神情抬頭看著伊織。

「……你在打什么歪主意啊,伊織?」

「嗯,什么事?」

「你為什么要撒那種謊?『圖書館社』本來就沒有決定社團活動的時間。每次都是遠咲學姊高興叫我們去才去的。」

「哈哈,是這樣沒錯啦。這樣也好啊,這種被當成小弟使喚的事我也不想讓別人知道。」

伊織哈哈大笑,阿衡則是推測著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伊織編了一套說詞,又故意說得這么大聲,應該是別有用意才對,但他到底在盤算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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