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上

第九章

第一卷 上 第九章



石津知佳子在總局和衣笠巡查部長談過以后,立刻前往荒川分局。為了去見衣笠所說的,目前仍在持續調查荒川河邊命案的牧原刑警。

距離都心傍晚的塞車時段還有一段時間,所以她選擇搭計程車。在車上,知佳子茫然想起田山町那棟廢棄工廠的模樣,司機開口了。

「太太,很傷腦筋吧?」

知佳子有點驚訝,從沉思中醒過來。

「你說我嗎?」

聽她這么反問,司機哈哈大笑。一邊瞄著知佳子映在后視鏡中的臉孔,一邊說:「拜托,上警察局,還會有什么好事。你去做什么?是你小孩闖了什么禍嗎?這年頭的小鬼都很壞。」

司機是個略顯發福的禿頂男子,看起來跟知佳子差不多年紀。也許是因為這樣,所以說話才會這么不客氣吧。

知佳子暗自苦笑,獨自搭計程車去都內的警局或監察醫務院時,不時會碰上這種情形,沒有一個司機猜得到知佳子是刑警。

不過,這么露骨地問「太太,是你的小孩闖了什么禍嗎?」倒還是頭一次。與其說不愉快,她反而好奇這司機的想像力挺豐富的。

抑或,是他在這附近碰過「這年頭的惡劣小鬼」?也許是親身經歷讓他說出了剛才那番話。

她為了打聽真相決定套他話。

「是啊,現在的小孩的確很難管教。」

她故意用一般人的論調回答。

「他們的腦筋動得比成年人還快,體型又高大。可是,人們往往覺得他們還是孩子,難免掉以輕心。」

司機大力地晃動腦袋猛點頭,再次瞥向后視鏡中的知佳子,而知佳子也看得到他那雙不安分的小眼睛。

「我啊,上次出車時差點被小鬼攻擊。」

噢?知佳子想。看來這個推測是對的。

「差點被攻擊,你遇到計程車搶匪嗎?」

「對,對。三個人一起上車,看起來都未成年,頭發染得金光閃閃,穿著寬松的垮褲。」

「他們在哪里上車?」

「在新富町的中央會館附近。太太知道那個地方嗎?」

「噢,大致知道。當時差不多幾點?應該很晚了吧?」

「不會喔,才晚上十一點吧。那幾個小鬼要我載他們去新宿,我當時還在想:這段時間明明還有電車,這些小伙子也太奢侈了。」

他們吩咐過目的地,就開始在車上吵鬧。聽起來,這三人好像都住在新富町附近,剛從家里溜出來準備夜游。司機還很受不了地暗想,這些小鬼的爸媽不曉得在干什么。

「如果是我,還在念書的小孩過了晚上十一點還出門,我絕對不會答應。一定會狠狠揍他一頓。」

「說的也是。」知佳子也附和。

「更何況,那天又不是假日,那些家伙八成沒去上學。」

想起那天晚上的事,司機越說越憤慨。他怒氣沖沖地繼續說:「他們在車上很沒規矩,還把腳蹺到我的椅背上,連鞋子也沒脫。在等紅綠燈時,看到旁邊的計程車上坐著年輕女客,就搖下窗戶調戲人家,而且用那種臟字眼調戲人家喔,那種話連這年頭的流氓都說不出口咧,我聽了心驚肉跳。」

「那幾個小伙子喝醉了嗎?」

「哪里,清醒得很。所以才更可怕。沒喝酒都能做得出那種事。」

司機說的沒錯。不過,就算沒喝酒,也有可能嗑藥。

「所以羅,我也覺得載到討厭的客人,很想臭罵他們一頓,再把他們趕下車,可是對方畢竟有三個人,我雖然一肚子火也只好忍住,就這么開到九段下的十字路口時……」

在等紅綠燈的同時,旁邊一輛計程車里又坐著年輕女客。可是,車上不只那個女孩,還有一名中年男子。

「那三人看了突然開始起哄,說什么那種臭老頭不可原諒,搖下車窗鬼吼鬼叫,把對方嚇了一大跳。」

這時正好綠燈亮了,那輛計程車急忙起動。當然,是為了躲避那三個野蠻人。

「結果,他們居然叫我去追那輛計程車。」

那個臭老頭,一定要逮住他痛扁一頓————他們莫名其妙地激動叫罵。說什么那臭老頭竟敢這么囂張,絕不能便宜了他垂五,總之盡是撂狠話。

「我最后實在忍不住了,便開口說:先生請你們下車好嗎,我可不想追前面那輛車子。結果他們一聽,鬧得更兇了,說什么你這家伙很踐喔,只不過是個計程車司機居然敢跟我們嗆聲之類的。這下子我真的火大了,對他們大吼:什么叫只不過是個計程車司機!我又不是你們的傭人!」

那三人開始哄笑,七嘴八舌地嚷著「只不過是個計程車司機還敢嗆聲」、「臭老頭,知不知道你在跟誰說話啊!」這些人就好像異種生物般亂吼亂叫。

「真不敢相信同樣都是人。所以我啊,心里直發毛,可是一想到九段下的十字路口就有派出所,我也豁出去了:心想絕不能讓這些小子這么囂張,于是把車一停,我下了車,確認派出所的位置,然后就開罵了……」

「你們開口閉口說什么『只不過是個臭老頭』、『只不過是個司機』,看來這好像是你們的口頭禪,那你們自己又是什么?只不過是個小鬼,毫無一技之長,有父母撐腰成天只會游手好閑,就算靠自己也賺不到一塊錢,你們算哪棵蔥,這世上根本沒人在乎,你們踐什么躔?憑什么自以為了不起,在我看來你們只是社會的人渣!既然是人渣就不要說大話!」

那三個年輕人的臉上頓時失去了笑意。

「他們氣得臉色鐵青。我開車開了快二十年了,也見識過三教九流和各種嘴臉,不過我還是頭一次看到,一個人的臉色就這樣越變越慘白。」

那三個年輕人二話不說便撲了過來,司機轉身便跑,朝派出所的方向沒命地逃跑。

「他們也發現我往哪邊跑。其中一個說:『喂,不好啦!』跑到一半就停了下來,第二個也放棄了,唯有第三個,個子最高,頂著金色小平頭,那家伙非逮到我不可。不過,他最后還是被同伙攔住了。」

那三個人不甘心之余,朝著計程車的車門一陣亂踢。司機沖進派出所,向警方說明原委,過了好一陣子才敢回到車旁。

「結果連車門都被踢凹了,對方一定是用很大的力氣吧。」

據說,派出所的警員還勸他不要跟那種不良少年出言挑釁。

「警員說那些家伙下手根本不知輕重,就算被他們干掉也不是不可能。我呢,也親眼看過他們抓狂的樣子,所以跟警員說我以后會小心。」

知佳子想。的確,那三個年輕人聽了司機的話一定很火大吧。不過,讓他們抓狂的原因不只是憤怒。

他們是害怕,因為司機說中了他們的痛處,所以他們害怕。

(你們憑什么自以為了不起。)

(你們才是人渣。)

對于現代年輕人來說,這句話才可怕,他們怕的是那個不具任何身分的自己。

這些人從小到大在放縱的教育下成長,衣食不缺,要什么有什么。可是,享受這份富足的不只是自己,連鄰座的家伙,還有后面那家伙也一樣。然而,如此富足的自己,應該比任何人特別,跟隔壁還有后面的家伙不同,應該是這樣子的……

可是,自己卻找不出那個「不同」,唯有飽食終日所培養的「強烈自尊心」,像水耕植物的球根般兀自漂浮在透明的虛無中,而應該用來包裹的「自我」,也一樣無色無形,連存在感都沒有。

即便如此,他們的日常生活還是不受影響,照樣吃喝玩樂,揮金如土,每天過得不亦樂乎。所以,總能讓自己忘記,除了「自尊心」以外一無所有。他們的「自尊心」吸收了豐富的養分后,須根越伸越長,恣意成長,像叢林中的藤蔓般糾纏交錯,最后動彈不得。無論去哪里做什么,都得拖著那盤根交錯、需要更大空間的自尊心之根,因而變得極為遲鈍,懶得去分辨事情的對錯。

「我是這么想啦。」

知佳子再次從沉思中清醒。司機好像正在跟她說什么。

「你覺得呢?太太。」

「是啊,我想也是……吧?」

聽到她隨口附和,司機更起勁地繼續說:「你看吧!我就說嘛,就是因為老想依賴美國保護才會變得這么沒用,政府應該恢復征兵制,把年輕人通通抓進軍隊里好好磨練。否則這樣下去,萬一打起仗就完了。這年頭的小伙子,只要自己有好處,就算把國家賣掉也毫不在乎。不僅不在乎,還打從心底覺得,日本最好變成美國的殖民地。他們以為這么一來就更有機會前進好萊塢圓明星夢了。」

看來,知佳子正在沉思之際,司機好像把話題扯遠了。知佳子不禁苦笑,為了把話題轉回來,她正想聊聊塞車情況,這時候手提包里的手機響了。

知佳子急忙取出手機干練地說:「我是石津。」

她感到司機隔著后視鏡,正用驚訝的眼神望著她。知佳子低下頭。

電話彼端是清水邦彥,他是從縱火小組的辦公室打來的,急著追問知佳子在哪里,知佳子只好告訴他,現在正搭計程車趕去荒川分局。

清水一聽,頓時扯高嗓門說:「這樣正好,你請司機直接開往青砥陸橋,是葛飾區的青砥喔,你知道吧?」

「對,我知道,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嗎?」

「那種燒殺又出現了。」

「你說什么?」

知佳子一抬頭,司機大為緊張。

「在青砥陸橋附近,有一家風潮咖啡店,警方在店內發現兩名死者,一名重傷者。死者的死狀和田山町的焦尸非常類似,現場情況也一模一樣。」

「怎么會這樣……」

知佳子確信,荒川河邊命案和昨晚的田山町命案是同一個人干的,這是連續殺人案。只是,沒想到這么快又發生了第三起。

「知道了,我馬上過去。」

「我也會趕過去,我們在現場會合吧。」

知佳子一掛斷電話,就跟司機更改目的地。車子正好停下來等紅綠燈。

這時,知佳子突然轉念一想。

「對不起,等一下再去那里好了,請你先停車等我一下。」

她說完,用手機撥打荒川分局的總機,找刑事課的牧原刑警,對方請她稍等一下。眼看綠燈閃了兩次,才有人接起電話。

「我是牧原。」

好不容易才從彼端傳來的聲音感覺有點軟弱,那語氣謙恭溫和,好像年紀也很輕。仔細想想,衣笠的確說過牧原刑警雖然年輕卻很優秀。

知佳子立刻報上姓名,表明自己的立場,順便提起青砥陸橋附近的命案,并問對方要不要一起去現場。

「我搭的計程車就在你們分局附近,可以直接過去載你。」

牧原似乎毫不遲疑,當下回答:「好啊,我跟你一起去,你現在在哪?請把路名或明顯的建筑物告訴我。」

知佳子看到紅綠燈下面掛著路牌,便直接念出來。

「知道了。與其你來分局接我,我看還是我去找你比較快,請你在那里等。」

「我會站在車子旁邊。那輛車是東都計程車,黃色車身,有兩條紅線。」

「石津小姐是吧?」

「是的,是個有點胖的歐巴桑,你一看就知道了。」

知佳子含笑地這么說,不過牧原并沒笑。

「我五分鐘就到。」

掛上電話,司機眨著眼睛望著知佳子。

「太太,原來你是警界的人啊?」

「對,其實我是警察。」

「哇塞,太意外了。」

司機戴著白手套的手啪地打了一下額頭。

「太太,你真了不起。」

知佳子微笑:心想,即便如此,像我這樣的中年女人,除了「太太」以外就沒別的稱呼了嗎?不過,知佳子也的確是人家的太太,所以這么喊也沒錯。

牧原刑警果真五分鐘以后就到了,分毫不差的五分鐘。

在斑馬線對面出現了一個體型過瘦、長手長腳的男人,快步地朝這邊走來。知佳子第一眼看到對方時,心想,如果那就是牧原刑警,那么衣笠巡查部長所謂的「年輕」和我的定義恐怕有十歲以上的落差。那男人一路跑來,任由黑色大衣的衣擺翻飛,渾身散發出一股落魄潦倒的氛圍,那跑步的模樣也毫無霸氣。

(應該快四十歲了吧。)

她突然想到,不曉得衣笠認為她幾歲,說不定把她想得比實際年齡還老。所以,只因牧原比知佳子「年輕」,才說他「年輕」有為嗎?

女人就是這么無聊,喜歡計較這種事情————她一邊望著對方,一邊猜想同事八成也會這么損她。正在馬路對面等紅綠燈的男子也發現了知佳子,輕輕朝她點個頭打招呼。啊,這男人果然是牧原。知佳子也回以一禮。

燈號一變,牧原就跑過來。知佳子垂眼瞄了一下手表——正好是五分鐘。

「請問是總局的石津小姐吧?」

「敝人就是。」知佳子脫口說出不習慣的客套詞。「是牧原先生吧,請多指教。」

她沒問階級,因為對方也沒問。兩人急忙鉆進計程車里。

「那,麻煩到青砥陸橋。」

司機應了一聲,剛才的狎昵語氣已消失,不過滴溜溜的眼神還在后視鏡里瞄著。

「你是聽誰提過我的?」

牧原一坐穩就開口問,那聲音跟電話里聽到的幾乎一樣,沉穩且溫和。

「是衣笠巡查部長。」

牧原一聽,頓時挑起了雙眉。

他「哦」了一聲后咕噥:「這倒是很意外。」

知佳子重新推測牧原的年齡。湊近一看,根據眼下皮膚的光澤度和嘴角的緊致程度看來,他果然邐年輕,頂多只有三卜歲吧,也沒白頭發。可是,為什么遠遠看起來那么憔悴蒼老呢?

(一定是姿勢不良。)

牧原倏然朝知佳子一瞥。那雙眼眸也相當清澈干凈。

「衣笠先生,他怎么提起我的?」

「他說如果要調查荒川河邊命案,你應該幫得上忙。」

牧原又「噢」了一聲。

「他說你年紀雖輕卻很優秀。」

知佳子莫名地覺得,牧原好像會噗嗤一笑,因為他的眼睛四周浮現出那種隨時會爆笑的逗趣表情。

但,牧原依舊一本正經。

「衣笠先生沒打電話給你嗎?」

「沒有,我完全沒聽說。」

「噢,那,也許是我太急著采取行動了吧。」

牧原保持正視前方的姿勢問:「衣笠巡查部長說,我很優秀嗎?」

「嗯,沒錯。」

「不是說我很奇怪?」

知佳子看著他。

「他沒這么說。」

「噢?」牧原咕噥著,這次果真笑了。一笑,那張臉看起來真像小孩。

「這倒是很意外。」

他嘲諷地說道,接著便陷入沉默,知佳子也默然,計程車一路奔馳。牧原好像有點驚訝,轉頭看著知佳子,他的眼珠子顏色很淺,一瞬間,知佳子覺得好像在窺看玻璃珠。

牧原唐突地說:「Pyrokinesis。」

聽起來像在念咒。知佳子「咦」了一聲反問:「你說什么?」

「念力縱火超能力。」

牧原的淡色眼珠直視著知佳子這么說道,又轉頭面向正前方。

「我曾經向荒川河邊燒殺命案的專案小組提出這個假說。若要調查這起案子,我建議最好對念力縱火現象有心理準備,先深入了解這方面的知識。」

說著,他依舊面向正前方,又笑得像個調皮的小孩。

「怎么樣?我很怪吧?」

清水說過,只要在青砥陸橋下的十字路口下車,馬上就看得到「風潮」。

「招牌和店門口的遮陽篷似乎完好如初,這場火災明明造成三人死傷耶,光聽到這些就夠詭異了吧!」

他說的沒錯,被煤灰薰黑的橘色招牌還在,看熱鬧的人群眾在一起抬頭仰望。店門前停著兩輛警車,知佳子放眼所見,起碼還有兩輛機動搜查隊的座車。

他們向負責現場警備工作的轄區分局警員說明原委之后,對方便帶著他們去見現場指揮官。那是知傻子也見過的一課六組警部,態度雖然親切,卻也表示現階段尚無法判斷這起案子是否需要出動縱火搜查小組,讓他們碰了軟釘子。

不過,對方還是答應讓他們看看現場。出入口的門整扇被拆下,黃色封鎖帶一路延伸到昏暗的店內。光是走近,就能感受到合成涂料與三合板燒焦后散發出來的一股獨特臭味。

牧原到目前為止一直很沉默,連他的姓名和身分都是透過知佳子介紹的。他默默地跟在知佳子后面。

牧原在各方面讓知佳子想起以前石津家養的那只牧羊犬。跨進「風潮」店內,往封鎖帶上一站,牧原似乎才醒了過來,仰起脖子越過知佳子,朝深處走去。就連這時候的動作————越過知佳子時那若無其事的動作————也令她想起那只牧羊犬。

那只狗是友人途的,當時還是幼犬,雖然不是純種,不過長得很漂亮。起先是上國中的兒子替它取名為伊安、兒子當時正值愛表現的年紀,還解釋得頭頭是道,他說愛爾蘭文的「伊安」等于是英文的「約翰」。這年紀的孩子連這種小事都喜歡裝模作樣,知佳子和丈夫只能苦笑以對,兒子不在時還是喊這只牧羊犬「約翰」。動物很誠實,對于最常照顧它的知佳子當然最親近,所以后來「約翰」自然而然就變成了它的名字。

約翰絕非那種體弱多病或個性懦弱的狗,它很健康,毛色亮麗,個性非常穩重,即使帶出去散步,也不會蹦蹦跳跳,如果用馬匹來比喻,應該是慢步(注:馬最慢的速度,一分鐘約走八十六公尺。)疾行。它從幼犬時就是如此,長大之后變得更穩重,丈夫還擔心這只狗太過少年老成,說不定活不久。

知佳子在家的時候,約翰總愛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趨,無聲無息,塊頭雖大動作卻輕巧自如,靜悄悄地跟在后面。有時候,她坐在沙發上翻雜志,不經意一抬眼,就會發現約翰的鼻子杵在她膝蓋旁,嚇了她一大跳————這種情形還不止一、兩次。

「喂,你是什么時候坐在這兒的?」

當她撫摸著約翰的耳朵這么說時,它就會瞇起眼睛。就連這時候,這只狗都不會發出聲音或是喉嚨咕嚕作響。知佳子如果在院子里修剪花草,它就待在院子角落,如果在洗車,它就待在車庫里,沉默地守候著知佳子。有時候,知佳子太專心種植郁金香球根,沒發覺玄關有訪客,約翰就會輕巧地越過知佳子,走到她面前提醒她。牧原剛才的動作真的像極了約翰。

兒子考取大學的那年夏末,約翰不知為什么突然變得無精打采,毛色好像也有點暗沉,沒想到不到三天就病倒了。該怪知佳子當時比現在還忙,沒能馬上帶它去看醫生,以為它只是吃壞肚子或感冒,還往狗屋里塞熱水袋和舊毛毯,就這么拖著拖著,約翰變得吃不下東西。一晚,終于惡化到癱倒在地上爬都爬不起來。

隔天早上,它就這么靜靜地斷了氣。

他們委托業者將它火化,在院子里建了一座小小的墳墓,將它的骨灰埋在那里。丈夫的反應遠比知佳子預期得還落寞,他說看到這種東西只會更難過,當天就把狗屋拆了。

知佳子也是,直到約翰死后,才第一次發現這幾年它帶給她的慰借有多大。整整有一個星期,她光是在超市里看到狗食,淚水都會奪眶而出。

可是,這個姓牧原的刑警,竟然和約翰有神似之處。托他的福,她得以重溫那睽違已久的氛圍。知佳子不禁感到有點可笑。

本以為此人是個相當難纏的家伙,結果竟然讓她想念起約翰,這不是很好笑嗎!要是告訴他:你跟我以前養的那只老實牧羊犬很像喔,牧原不曉得會有什么表情。被一個剛認識的歐巴桑說成像一只狗,不知是會生氣還是困惑。

「我臉上沾了什么?」

被這么一問,知佳子才赫然回神。牧原站在廚房里橫倒的冰箱前看著她,那語氣既不訝異,也不帶詰問或調侃。

「不,沒什么。」

知佳子輕輕抬手否認,她努力抿緊嘴巴以免露出笑意,把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景象。

死傷者倒臥的位置,警方已經用膠帶標示。龜裂而未打蠟的地板上躺了兩個人,廚房后方躺著女老板。根據剛才聽到的說法,死者和重傷者都有嚴重的灼傷,不過范圍不大,警方研判死者的死因應為頸椎骨折。

其中一具遺體呈俯臥姿勢,不過頭部和脖子以不自然的方向扭曲,一眼就看得出頸椎折斷。警方在抬起另一具遺體時,死者的脖子頓時像壞掉的洋娃娃般垂落晃動。

(兇器,在噴火時伴隨著強烈的沖擊波,散發高熱。)

每次的手法如出一轍。可是,這世上真有這樣的工具或機械嗎?

至于店內,放眼望去,起火程度并不嚴重。不過,就算是小火,也未免燒得太分散。地板燒焦了,窗簾也薰黑了,有一部分塑膠椅套也燒焦了,尤其是俯臥遺體旁的那張椅子,塑膠椅套被燒融后宛如滴滴淚珠。

可是,每張桌子的桌腳卻毫發無傷,而且就擺在椅墊已融解的椅子前面,桌上還放著插了紙巾的玻璃杯,紙巾潔白無瑕,連一點焦痕都沒有,玻璃杯也不像受過熱。

知佳子使勁地掀動鼻子,一進來只聞到一股甜膩的氣味,這次也沒有使用助燃劑。鑒識人員八成正在分頭采集店內的空氣樣本,看過氣體色譜分析的結果后應該會更確定。她敢打賭一定驗不出助燃劑。

(不過,當然只是就目前我們所了解的助燃劑而言。)

知佳子一邊嘆息一邊訂正。如果兇手使用的是最新型的未知助燃劑,除非有豐富的樣本,否則鑒識人員根本無從分析。

知佳子雙臂交抱,俯視著其中一具遺體的標示膠帶。死者的身分商未查明,不過據說是年約四、五十歲的男性勞工;另一名死者也是男性,年約四十幾歲,身穿西裝外套、未打領帶,脖子上還掛著一條粗大的金鏈子,脖頸以上受到極嚴重的燒傷,燒剩的頭發會經燙過。

就氣氛看來,很難想像這里曾經是正經歐吉桑聚集的地方。警方欲查明這兩人的真實身分,說不定會很麻煩。基本上,就連兇手有何目的、目標是誰,警方都還搞不清楚。

「差不多了吧!」

知佳子聽到警員出聲招呼,便走向出口。牧原本來還在廚房附近打轉,不過知佳子走出店外深呼吸時,他也板著一張臉走出來了。

知佳子向指揮現場的警部道謝,并且主動表示,若有幫得上忙的地方請盡管吩咐。對方也客套地一口答應,其實內心是希望他們趕快滾。知佳子等人也沒有縱火小組指揮官伊東警部的正式命令,口(憑著本案與之前的案子「好像」有點關聯就不請自來,對他們來說,等于是個包袱。況且,如果只有總局的知佳子也就算了,連隸屬其他轄區分局的牧原都跑來湊熱鬧。

「我們走吧。」

知佳子招呼牧原,然后瞄了一眼手表。話說回來,清水未免也遲到太久了。

她朝青砥陸橋的十字路口一邁步,牧原就無聲無息地跟了上來,感覺越來越像約翰。

「石津小姐想在現場找什么?」

牧原維持面向前方的姿勢問知佳子。

「這個嘛……,我想確定這不是一場普通火災。」

知佳子老實地回答。實際上,如果現場真有助燃劑的氣味,或是陳尸處燒穿了一個大洞,知佳子反而會相當失望吧。

「石津小姐正在想什么?」

知佳子笑了。「我什么也沒想。不,是想不出來,因為這案情實在太異常了。」

「異常嗎?」

牧原說著,停下腳步。此時,正好有一輛車猛然彎過十字路口,在知佳子他們身旁緊急煞車。

駕駛座的車門一開,清水沖了出來。

「怎么現在才來?」

知佳子本來還慢條斯理地出聲招呼,但一看到清水的神情有異,急忙把話打住。

「又出現了!」清水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這次在代代木上原的酒鋪,實在搞不懂到底是怎么回事!」

清水顯得很亢奮,似乎沒發現知佳子旁邊的牧原,他毫不客氣地走近知佳子,一臉不滿地越說越激動。

「又是一起夸張的命案,還是類似的燒殺手法,有二男一女遇害,不過另外還發現兩具遭槍殺的尸體,是一對年輕男女。命案現場的酒鋪是一棟附有樓頂陽臺的三層樓建筑,遭槍殺的尸體就是在樓頂處發現的。」

知佳子瞪大了眼。不過這時,清水氣憤的模樣比案件本身更令她好奇。

「撇開那個不談,我問你,干嘛這么生氣?」

清水突然靦腆地收斂起氣勢。

「我哪有生氣啊。」他吞吞吐吐地說。

「可是,你的確氣呼呼的,出了什么事?」

清水露出提防四周的表情,這時才終于發現牧原,驚訝地縮了縮下巴。

「這位又是誰啊?」

好玩的是,難得他開頭特地用了「這位」的客氣說法,卻虎頭蛇尾地說不出「哪一位」。知佳子向他簡單地介紹了牧原,牧原只是默默地點個頭。

「石津小姐,你最好不要四處打聽喔。」清水壓低嗓音說。

「是嗎?為什么?」

「這個嘛……,我們在收到代代木上原命案的第一報之后,伊東警部立刻吩咐我,上面下令縱火搜查小組必須徹底退出調查。」

「上面下令啊?」

「對,警部好像也很生氣。不過,縱火的確不是案情的主體,兇手還用了槍,況且被害人的死因都是頸椎骨折,對吧?針對現場的可疑火災和遺體的燒傷狀況,在我們征求你們意見之前,你們最好別管閑事————這就是上面的意思。」

「可是,遺體的燒傷并不是死后造成的。到目前為止的案件,所有的燒傷都有生命跡象。」

突然間,一直保持沉默的牧原以平淡的語氣插嘴。清水嚇得瞪大了雙眼,仰望著足足高出他一個頭的牧原。

「既然如此,應該考慮死因與兇器,以及燒傷與小火災之間的關聯性,貿然斷定這不是縱火案根本就錯了。」

「那,你何不向總局如此建議?」清水特別強調「總局」這個字眼。「還是你要寫一份陳情書?」

知佳子再也憋不住,終于笑了出來,剛才還沉浸在愛犬的回憶中,現在又讓她想起兒子小時候的往事。仿佛看到功課好、個性卻古怪的小男生,和反應敏捷卻只會耍嘴皮的小男生吵架。

「你干嘛,石津小姐。有什么好笑的?」清水很不高興。

「不不不,沒什么。」

知佳子一邊憋笑,一邊瞥向他開來的車子。

「對了,你就是專程開車來接我的嗎?既然上面叫我們別插手,你打我手機通知一聲不就行了。」

清水哼了一聲,像是給了天大恩惠似的。

「對呀,因為我還蠻了解石津小姐的個性,光是打電話通知也沒用。」

「那,我們可以用那輛車羅?」

「當然可以用……,可是,你想做什么?」

「我想去見個人,如果你一個人回去不方便,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清水還沒開口,牧原就搶先問:「你要去見誰?」

「那些人和警方目前偵辦的三起案子完全無關。不過,很久以前有點關系,至少我認為有關,只是關聯性很薄弱,就算去找他們談話,應該也不算是違抗伊東警部的命令。」

「聽起來好像怪怪的。」清水很懷疑。

「我以前也去找過那些人,我想他們應該不會太意外。要一起來嗎?」

清水露出有點猶豫的表情,不過又施恩似地哼了一聲。

「好吧,我陪你去。」他大搖大擺地說,「我來開車。」

看來他似乎打算監視知佳子。

知佳子與他已邁步走出,牧原卻文風不動,雙手插在薄外套的口袋里,面有難色。

知佳子佇足,轉頭問:「你不去嗎?」

他像是要挑選字眼似地望著空中,然后把視線移回知佳子身上,問:「看你的表情好像我本來就該跟你們去,你是打算去見荒川河邊命案的關系人吧?」

「嗯,沒錯。」

「不過,不是那起命案里四名遇害者的家屬吧,對吧!」

知佳子沒吭氣,不過很高興。牧原的反應蠻快的。

「那四人當中,有一人曾經涉嫌綁架、殺害數名高中女生,那人名叫小暮昌樹,當年才十七歲。」

「嗯,沒錯。」

「你要見的人,就是疑似遭他殺害的高中女生的家屬。對不對?」

知佳子半是驚訝半是滿意。

「虧你還能猜到這種地步。」

「我想起來了。」

牧原一邊走向車子一邊說道。

「當時,我也去見過那幾名高中女生的家屬,還去過好幾次。因為我懷疑,荒川河邊命案可能是針對小暮昌樹的報復行動,可惜專案小組并不采信我的意見。」

牧原也認為那是報復殺人嗎?知佳子不禁要感謝衣笠巡查部長把牧原推薦給她。

「事實上,我再三堅持還是沒用。因為,連專案小組也無法確定小暮到底是不是高中女生命案的主嫌。我盡力了,但最后還是不得不放棄。就在那時,我聽到了小道消息。據說,連同總局的縱火搜查小組在內,有位刑警認為這起案子是針對高中女生命案的報復及制裁行動。不過,那位刑警并未參與荒川河邊命案的調查行動。」

一點也沒錯。當時,知佳子還是縱火搜查小組的菜鳥,雖然與牧原的意見相同,不過光是在內部做出微不足道的堅持就已費盡力氣。

牧原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正要一頭鉆進去之際,第一次正眼看著知佳子的眼睛,那眼神似乎在微笑。

「原來那位刑警就是石津小姐。」

他展顏一笑。笑得真的、真的很開心。

「看來你也是個怪胎。」

唯有清水一臉無法釋然的表情。

「那,我們要去哪里?」

「請你開往臺場。」

知佳子瞥了一眼手表。

「這個時間那對夫妻應該已經回家了,想必也吃過晚飯了。」

清水鉆進駕駛座,牧原則坐在副駕駛座,知佳子挨著后座前端,扶著駕駛座的椅背傾身向前,開始滔滔不絕。

「正如牧原先生所說的,我對荒川四尸命案很感興趣,也有我自己的看法,不過并沒有參與偵辦行動,因為我當時沒有立場。不過,在那之前發生的高中女生連續殺人案,倒是扯得上一點關系。按照順序來說是女學生命案發生在先,正因如此,我才會對四尸命案耿耿于懷。」

在高中女生命案轟動的當時,知佳子正任職于丸之內分局的警務課。警務課的工作就是處理民眾的遺失物品、出具意外證明、受理各種申請等等,說穿了等于是事務性工作。

「因此,高中女生命案,我也沒有參與調查……」

知佳子正想繼續說,清水卻用揶揄的口吻打斷她的話:「這樣的石津小姐居然一下子就調到總局的刑警部,當時還引起好一陣子的話題呢!大家都說還是女人占便宜。」

「對!不過,不是漁翁得利的『得』喔,而是道德的『德』。多做點好事積陰德,才會有好報喔,清水先生。」

知佳子用笑臉頂了回去。

清水哼了一聲。

「不會吧,我看那只是人事角力的結果罷了。」

他惡毒地補上這句話,眼里卻帶著笑意。

知佳子早已習慣這個年輕后輩的毛病,「動不動就想嗆對方一句,卻又要對方笑著原諒」。現代的年輕人多半都是如此,知佳子的獨子也不例外。

牧原默默望著前方。奇妙的是,和清水并坐的他,看起來又好像比實際年齡老了一截。

「當時,以丸之內分局警務部的田中部長為中心,每個月會舉行一次研習會,每次的內容都不同,多半是從各界聘請講師來演講。」

知佳子大聲地屈指而數。

「比方說『如何加強社區改造對抗犯罪』、『高層集合住宅的防犯體制b啦、『透過學校教育宣導如何遠離藥物』等等,題目多半很有趣。所以,雖然由警務課主辦,不過搜查課和警備課也有很多人出席。這個研習會,我記得是第五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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