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上

第八章

第一卷 上 第八章



那女人趁淳子的注意力轉移到頭上的那一瞬間,用身體沖撞淳子。她想壓倒淳子趁機逃走,她的雙眼暴睜,仿佛恨不得用眼睛瞪死淳子。

在四目相接的一剎那,某種東西以電光火石的速度閃過淳子腦海。那個記憶如旋風般在淳子心中清晰浮現,反而是眼前發生的真實像夢境般緩緩減速,淺羽母親的動作變得緩慢,就像在油中浮沉不定的油渣。淳子脫離了現實,一邊目不轉睛地盯著淺羽母親溢滿瘋狂的眼神,一邊陷入回憶中……

記得以前,我也看過同樣的眼神。我記得,我記得那應該是……

(你為什么要做這種事?淳子!)

是媽媽的聲音。

(為什么要那么殘忍地對待鄰居家的小狗?那只狗不是很可愛嗎?你不是很喜歡它嗎?)

可是……,可是都是那只狗害的啦,媽媽。

(誰教它突然咬我。)

(誰教它怪怪地扭著身體跑過來,突然撲上來咬我。)

(我好怕鄰居的小狗。所以,所以我才……)

淳子被淺羽的母親猛力一撞,兩人一起滾落在地上,狠狠地撞到背部和手肘,她感覺肩傷又開始流血了。

對,就跟當時鄰居家的小狗一樣。發狂的小狗就是這種眼神,就跟這女人的眼神一樣。

(所以,我把鄰居的小狗燒死了!)

對了,就是這樣。淳子想起來了。那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殺生的記憶,為什么會在這時候想起呢?

(只要有生物欺負你、不聽你的話,你就要把人家燒死嗎?淳子,你是這樣想的嗎?如果爸爸媽媽罵你打你,惹你不高興,你也要燒死我們嗎?)

淺羽的母親不打算從淳子身上跨過去,直接踩著她就想朝倉庫門口沖過去。

(如果你這樣做,到最后沒有任何人、任何生命能夠在你身邊活下去。)

(你會變得孤苦伶仃喔。)

(你想變得孤苦伶仃嗎,淳子?)

母親很久以前的質問,切斷了她的回憶緩流,原本像慢動作的現實又恢復了正常速度。淳子跳了起來,淺羽的母親已經沖到門邊,正要拽開門。淳子對準她的背部、后腦杓,全力射出一擊。

淺羽的母親,連人帶門一起被往前轟,霎時,手腳呈大字型張開,整個人貼在那扇門上。在淳子看來,簡直就像童話故事中乘著魔毯的主人翁飛上了天。那扇門一口氣飛越店內,猛烈撞上前面的自動門,玻璃應聲砸碎,然后起火燃燒。

淳子站起來,看著淺羽母親的殘骸和那扇門一起倒在遭到破壞的店門口燃燒著。唯一還能辨識形狀的只有她的雙腿。令人驚訝的是,她左腳上的拖鞋居然還好端端的。

附近鄰居被爆炸聲和火焰嚇了一跳,紛紛聚集而來。淳子立刻行動,尋找上樓的樓梯,她沒費多大工夫,因為有人聽到動靜,粗手粗腳地下樓來了。

「搞什么鬼啊?吵死了!」

淳子沖到樓梯正下方。下樓的是名年輕男子,一頭長發,光著上半身,僅穿著一條破舊的內褲。淳子仰望那瘦骨嶙峋的蒼白身軀,揚聲問道:「淺羽在哪里?」

長發男子在樓梯中間停下腳步。

「你……,你干嘛?」

「淺羽在哪里?」淳子踩上階梯。「你給我讓開。」

長發男子往后退,一不小心沒踩好,踉蹌著抓住扶手。

「你干什么?在這里做什么?」

人潮開始朝店門口聚集,傳來「櫻井先生!櫻井先生!」的呼聲,他們在擔心店主的安危,聲音越來越近了。不能再拖下去了。

淳子甩頭,朝那長發男子一瞪,釋出一股力量,那男人立刻被轟向后面,狠狠地撞上二樓樓梯口的墻壁,并在那里起火燃燒。

「誰教你不讓開。」

淳子沖上階梯,上了二樓,右邊的門啪地開了,她才瞄到一套好像是沙發的家具,緊接著就看到一個男人的腦袋咻地從門后探出,然后又啪地關上。

這男人好像也不是淺羽,里面除了淺羽到底還有多少人?在廢棄工廠已經被她殺了三個,難道他又把其他黨羽找來?找來做什么?

剛才關上的那扇門里面,再次響起女人的慘叫聲,那叫聲分明帶著恐懼,淳子不可能聽錯。

他把同伙找來做什么?很明顯的,是為了玩弄「奈津子」。

淳子撞破房門。隨著她的激昂情緒,那股「力量」也瞬間高漲、渴求釋放來大鬧一場。淳子這一擊把房門砸得粉碎,四散紛飛的碎片直沖天花板,有一些落在淳子身上,頭發燒焦的氣味撲鼻而來。

一踏進去,里面是客廳,有扶手椅和玻璃桌,桌上堆滿了亂七八糟的衣物,還有滿地的襪子、內衣。剛才漫天飛舞的碎片引燃了那些衣物,并開始冒煙起火。

客廳的左前方有兩扇拉門,應該是和室吧。經過剛才那么大的騷動,這扇拉門始終沒打開,可見得「奈津子」一定在里面,淺羽也是。

淳子跨步邁出。

「不許動,我叫你別動!」

突然間,迸出一個聲音。在右邊房間的角落里,有個男人蹲坐在那里,他正舉起雙手瞄準淳子。

他拿著槍。

淳子轉頭。玻璃桌上悶燒的衣物飄來濃煙,刺痛了她的眼睛,有點流淚,所以她眨眨眼。

「我叫你不要動!否則我開槍羅!」

話聲方落,男人開槍了。子彈從淳子腦袋的右側咻地劃過,在旁邊的墻上打出一個大洞。

淳子無動于衷,一徑地望著持槍男子。

那是一個高大壯碩的年輕人,上半身赤裸,下半身穿著一件褪色的卡其長褲,赤著腳底板朝向這邊,大概是踩到余燼吧,腳底黑黑的。

明明是對方警告要開槍,但是看到子彈射出后似乎顯得驚惶失措,頓時連槍都拿不穩。

淳子逼近一步,那男人縮起身子緊貼著墻壁。

「你……,你別過來!」

男人再次摸索扳機。淳子瞇起眼,集中力量對準槍。霎時,男人把槍一扔。

「好燙!」

男人的雙手通紅,轉眼間已被燙得紅腫。男人哇地大叫一聲,在褲子上使勁猛搓。

「很燙吧。」淳子低語,幾乎是用溫柔的語氣,甚至還巧笑嫣然。

「對不起喔!不過你放心,我馬上會讓你沒有任何感覺的。」

淳子在說話的同時,釋出一股力量,頓時,癱坐在墻邊的男人渾身起火。淳子看到他的頭發熊熊燃燒,暴睜的雙眼開始融化,于是轉頭看向拉門。

那扇拉門被開了約十公分的門縫,淳子看過去,門就啪地關緊。

淳子微笑。

室內濃煙彌漫,整個房間的溫度也上升了。淳子知道那不是因為延燒或角落里那個燃燒的年輕人所造成的,是她自己,是她的怒火正熊熊燃起。她體內的力量雖然受到控制,仍試圖往外迸射,所以室溫才會越來越高。

如果她現在打開拉門發現淺羽,當下射出閃光,說不定連「奈津子」也一起燒死。她做了一個深呼吸,輕輕一甩頭,客廳里的蕾絲窗簾就像變魔術般,倏地開始燃燒。這么做雖然對櫻井酒鋪的老板感到抱歉,但她還是決定把這間店燒掉。

淳子謹慣地緊貼拉門,屏氣凝神。燃燒的窗簾散發出陣陣熱氣,令她感到背部發燙。

她一股作氣打開拉門。

里面是一間六疊大的和室,幾乎沒有家具,中央鋪著亂七八糟的被褥。她一開門就聽到女孩的啜泣聲,卻看不到臉。她跨了進去。

窗戶開著,窗戶外面有一道露天鐵梯,似乎通往三樓出租房,只要跨過欄桿就是樓梯。

從敞開的窗戶傳來消防車的警笛聲,正在逐漸接近。

有人啜泣。淳子倏然轉身,窗戶對面的壁櫥旁,有一個年輕女孩蜷縮著身體躲在角落,看起來幾近全裸,不過身上里著一條類似大毛巾的東西。

「你是奈津子嗎?」

淳子走近她問道。那女孩瑟縮得更厲害,淚痕斑斑的臉龐埋進毛巾里。淳子立刻在她身邊蹲了下來,雙手抱著她。

「你不用擔心。我是你的朋友,我是來救你的。是藤川先生托我來找你的。」

一提到藤川的名字,那女孩驀地仰起臉,仿佛要抓住這個名字般,仿佛這名字是她的一線生機。

「藤川先生?他還活著?他沒事嗎?」

戰斗,令淳子的神經緊繃,力量自行增生,宛如高速繁殖爐的構造不斷地制造出更強大的威力。光是這樣已令她心力交瘁、視野縮小了,面對奈津子突如其來的問題,她實在無力編造謊言來應付。

「對,他沒事。」她嘴上雖這么說,但反應很遲鈍,臉上的表情出賣了言語。

奈津子看出來了。「他……,死了?」她抖著聲音問,「別騙我。他死了嗎?」

奈津子撲過來緊抓淳子。近看才發現,她的臉和身體————大概是被打的吧————布滿了烏紫的瘀青、嘴唇破裂紅腫,緊抓著淳子的那只右臂上的柔嫩皮膚,腫起了一大塊被香煙燙出來的圓形水泡。

「對。」淳子點頭。「被殺了。他在臨死前,拜托我一定要救你。」

奈津子臉部扭曲,用盡全身僅剩的氣力放聲大哭。她扯高嗓門,發出凄厲的哀嚎,并且不停地發抖。

「來,快站起來,我們趕快逃出去吧。」

客廳在燃燒,火舌已從窗簾蔓延到天花板。

「從那個窗戶外面的樓梯爬上去吧。」

淳子想扶奈津子站起來,她卻拼命往后退。

「不行!那梯子上面有……」

「那個折磨你的男人,逃到那上面去了,是吧?」

奈津子顫抖著點點頭。

「剛才發出一陣巨響……,他一直在門縫里觀望,你還沒進來之前他就爬窗逃走了,爬上那個樓梯。」

「我得去追他。」

「你會被殺的!」

「不要緊,我比他厲害。」

淳子自信滿滿地斷然表示。

「就是那個逃走的男人把你弄成這樣的?」

淳子指著奈津子手臂上燙出來的水泡問。奈津子點點頭。

「那么,我也得讓他嘗嘗更燙的滋味。快,我們走吧,不管怎樣,待在這里會被燒死。」

身邊找不到能讓奈津子遮身的衣物,一想到她不知從什么時候起就被剝光凌虐,淳子頓覺太陽穴隱隱作痛,是那股力量正吵著要釋放……

奈津子披上淳子的外套,跨過窗戶上的欄桿,爬向那道露天樓梯,這動作其實不算危險,這該感謝建商勉強在狹小的土地上興建大樓的錯誤設計。奈津子身上的外套倏然掀起,淳子瞥見她的大腿內側有好幾條流淌的血跡,頓時胸口一緊,太陽穴跳動得更劇烈了。

等到奈津子爬上樓梯之后,淳子也跟著跨出。夕陽早已西沉,站在樓梯的轉角處,視野豁然開闊,從建筑物的夾縫之間,隱約可見附近居民在馬路上圍觀,有人仰頭望向這邊,也有人對著窗戶指指點點,還看得到消防車的紅色車身和消防隊員的銀色防火衣。

「我好怕。」說著,奈津子哭了。

淳子用左臂緊緊摟住她。

兩人爬上露天樓梯,淳子才搞清楚另一件事。原來,從這里根本下不去,樓梯原本應該通往一樓,安全抵達地面,現在卻堆滿了啤酒箱、紙箱及大木箱之類的破銅爛鐵。店主把樓梯當成了倉庫嗎?看來,一時之間沒辦法搬開,要跨越恐怕也很困難。底下的人群之所以鼓噪,說不定也是這個原因。

但是,總不能從二樓直接跳下去吧……

「沒別的法子了。」

只好爬到三樓。這棟建筑物雖然有三層樓高,但露天樓梯繼續通往上方。她看到一座小型水塔,樓頂大概有陽臺吧。

淺羽既然也是走同一條路,那他應該會爬上樓頂吧。可是,就在淳子打算準備往上爬之際,三樓逃生梯的內側傳來喀嚓一聲,淳子頓時緊張起來,是淺羽嗎?

然而,從露天樓梯打開逃生門進去一看,三樓出奇地安靜。

走廊上并列著三扇門,每扇門都關得緊緊的,抓著握把左搖右晃也打不開。

盡頭有一座小型電梯,門也是關著的。

淺羽不在這層樓嗎?如果是這樣,那剛才的聲音又是什么?

淳子走到這里,第一次感到猶豫,應該讓奈津子先逃呢?抑或,把她帶在身邊保護她呢?

樓下失火,這下子無法指望電梯了,好不容易爬到這里,可不能讓奈津子被火燒死。要逃就得上頂樓,但又不放心讓她單獨行動。

「奈津子,你待在這里。」她小聲說。「有什么事就立刻開門爬樓梯上去,知道嗎?爬到頂樓,大聲呼救,只要云梯車一來,就能把你救下去。」

奈津子蒼白的臉蛋仰望淳子。

「那你呢?」

「我要檢查這層樓的房間,我必須逮到淺羽。」

「那家伙手上有槍。」說著,奈津子渾身哆嗦。「太危險了,不行,你不能去。」

「既然這樣,那我得先確認他躲在哪里,然后再逃。萬一上了頂樓,他才從背后放冶槍,那豈不是太冤枉。」

「可是……」

「你放心,等我檢查過這三個房間會跟你一起逃。」

淳子讓奈津子蹲在逃生門前,立刻展開行動。她緊貼著門旁的墻壁,釋放「力量」融解門鎖,接著把門踹開,探頭檢視房間。就算淺羽拿槍指著她,她體內也已蓄滿「力量」足以還擊。

三間出租小套房都沒有人。她連廁所都找過了,還是不見淺羽。

她試著按下電梯按鍵,門沒開。果然,電力系統可能被火勢破壞了吧。

濃煙從四面八方悄悄竄入,三樓的走廊也開始散發煙味,淳子快步走回奈津子身邊。

「那家伙不在。雖然不甘心,但好像還是讓他逃走了。我們也上頂樓去吧-

她扶著奈津子再次爬上通往頂樓的露天樓梯,只要再爬半層樓的高度就行了。她們壓低身子幾乎用爬的,爬到一個像是空中花園的四疊大空間,四周圍著一圈低矮的欄桿,中央有一座水塔。

淳子抬頭環視四周時,某個奇怪的東西映入眼簾。水塔下散落著許多香煙殘骸,那不是煙蒂而是「殘骸」,早已被撕碎的紙卷煙,里面的煙絲被北風吹得散落一地,從地上的三支濾嘴看來,原本應該是三支紙卷煙吧。好像是某人為了殺時間,不抽煙卻把煙逐一解體。

(這是怎么回事?)

淺羽他們也涉及毒品嗎?她看過雜志上的報導,有些人會把紙卷煙拆開,再卷上大麻解癮。

奈津子在淳子背后伏身輕輕地打了一個噴嚏,淳子轉身摩挲她的背,然后單膝跪地窺探四周情況。

接著,她發現頂樓東邊,聳立著一個突兀的小房間,門上寫著「禁止進入」。可能是電梯的發電室吧。

淺羽如果上來過,很可能還躲在某處沒下樓,這里能夠藏身的地方只有發電室。淳子比出手勢叫奈津子待在原地,然后悄悄地走近水塔。

她躲在水塔后面,窺探發電室的情況,那扇門沒有動靜,淺羽沒在里面嗎?難道他沒確認攻擊者是誰,也沒試圖反擊,就這么落荒而逃了嗎?可是,他能用什么方法逃走?若要下樓,照理說非得借助消防隊的云梯車,因為四周根本沒有東西可以踩著下樓。

淳子迅速起身,靠近發電室,她小心翼翼地貼近門,抓住握把,緩緩地向右轉動,門悄無聲息地轉開了。好像是要往外拉才能打開這扇門。

她試著略微往外拉。好重!她打開了十公分的縫隙,觀察動靜。

什么也感覺不到。淳子按捺著劇烈心跳,謹慣地把門重新關好。

她回頭尋找奈津子,奈津子蹲在離她有段距離的樓梯旁,全身只靠她的外套勉強遮掩,似乎很冶的樣子。她雙腿裸露,連大腿都有一半露在外面,擦傷和瘀青看起來更慘不忍睹。

淳子用力吸了一口氣,一股作氣把門打開,沒想到出乎意料地費力。她緊貼著門:心想若是淺羽沖出來或是開槍,隨時可以趴下再發射力量。

風聲呼嘯,還有救護車和消防車的警笛聲,以及人群看熱鬧的喧嚷。那是因為聲音會往上傳————在緊張的一瞬間,她心不在焉地閃過這個念頭。

淺羽沒出現。不過……,好像有東西拖行的聲音。

淳子稍稍離開門邊,在做好發射閃光的準備下,她需要驚人的意志力來控制力道,因為太用力咬牙了,太陽穴隱隱作痛。

淳子把姿勢放得更低,緩緩地用右手撐地,幾乎是用匍匐前進的姿勢朝門內爬行。這時,視野上方緩緩晃過一個黑影,淳子頓時跳起,正好接住朝她倒過來的黑影。那黑影是人。淳子撐不住那個重量,踉蹌地倒在水泥地上,血腥味頓時撲鼻而來。

后面的奈津子發出尖叫,淳子掙扎著從那具人體底下爬出來。此人上身赤裸,只穿了件長褲,腳上也沒穿鞋,渾身是血,脖子、肩膀、胸口和腹部都是血,就這樣俯臥著,而且后腦杓潰不成形。

淳子抓著那個俯臥的半裸男人的短發,猛地拽起他的頭。

那是一個年輕男人,雙眼暴睜,鮮血流進雙眼,眉心有一個暗紅色的洞,約為淳子的拇指大小。

奈津子再次發出驚叫,她那歇斯底里的叫聲,想必也傳進下面圍觀民眾的耳里,那將會使得趕來救助的人們更慌亂。淳子立刻行動,沖到奈津子身旁。

「你振作一點,沒事了,閉嘴,拜托你閉嘴!」

縱使抓著雙肩搖晃奈津子,她依舊尖叫不停,淳子索性甩了她一耳光。

奈津子凍得發白的臉頰上,只有挨打處泛起紅潮,她終于安靜下來了,像是喘息般深吸了一口氣,然后開始發抖。

「那人,是淺羽敬一?」

淳子扭頭以下巴指著那具半裸男人的尸體。

奈津子依舊不停地打哆嗦,不肯看那具尸體一眼。

「幫我確認一下,拜托。那是淺羽敬一嗎?」

奈津子顫抖的嘴唇,像要勉強擠出話似地蠕動著。

「淺、淺羽……」

「對,淺羽。啊,對了,你根本不知道他的名字吧?不過他的長相和外型你應該知道吧?就是那家伙把你和你男友藤川先生害成這樣嗎?他就是我剛才闖進來以前,把你關在二樓和室的男人嗎?對吧?」

淚水從奈津子的雙眼中滾滾涌出。她不斷地眨眼,渾身發抖,頻頻點頭。

「對……」

淳子轉身看著淺羽的尸體,她看清楚那赤裸的肩膀,被冷風玩弄的白皙皮膚顯得格外蒼白。淳子從這個角度可以看到他的左臂上留有一個傷疤,看起來是舊傷,好像是一道很深的割傷縫合后所留下的疤痕,也許是小時候受的傷吧。

當他受傷時,他母親一定很擔心,抱著他直奔醫院,緊摟著哭泣的他不停地安撫,等到痛得要命的治療結束后,母親還會夸他很勇敢吧。為人母的做夢也沒想到,這孩子長大以后,竟然會變成一個以濫殺無辜為樂的可怕怪物。

究竟在哪里走上了歧途?如果立有路標,為什么沒有人察覺?到底是什么地方錯了?

我實在無法理解————淳子將目光從淺羽的傷疤移開。

「已經沒事了,那家伙已經死了。」

說著,她輕摟著奈津子邊搖邊哄她。

「折磨你的家伙已經遭到報應了。」

奈津子開始哽咽,之前無聲淌落的淚水,開始夾雜著悲痛的抽噎。奈津子發出裂帛般的聲音慟哭,淳子抱著她的肩,在冷風中瞇起眼,暗自思索。

(淺羽,是怎么死的?)

自殺嗎?用手里的槍朝頭部射擊嗎?既然現場無人,這應該是唯一的可能。況且淺羽是主嫌,是帶頭者。在犯案集團中,能殺他的人只有他自己。

「我……,我、我們……」

奈津子一邊痛苦地喘息,一邊開始說話。

「這是……,第、第一次……,約會。」

「你說你跟藤川先生?」

奈津子痙攣似地點點頭。

「我……,我們、今天、休假,所以才提議出來兜風……,真的是第一次……,他是公司里的前輩……」

淳子摩挲著奈津子的背。

「沒關系,你現在不用勉強說話。」

淳子悄然屈膝站起,走近淺羽的尸體,環視四周,找不到那支槍,大概掉在發電室吧。淺羽在里面朝著腦袋開槍,死在里面,等待追蹤他的人把門打開。這是最后的威脅,變成一具尸體倒下來,把自己的鮮血抹在追蹤者身上……

「我、我……,為什么……,為什么這么狠的事……,他也做得出來?」

奈津子嘶啞著聲音繼續哭訴。淳子跨過淺羽的尸體朝發電室走去,霎時閉上了雙眼。對于奈津子的問題,她實在不忍回答:你們只是太倒霉了,在倒霉的時間來到倒霉的地點,遇上淺羽這個煞星,如此而已……。事實說穿了就這么簡單,但真要說出口也未免太殘忍。

在敞開的門內,陰暗的發電室里散發出濃烈的機油味。淳子一踏進去,小心翼翼地掃視地板與陰影處。

手槍,找到了。

就在發電室的角落里,半毀的紙箱后面。那紙箱的蓋子壞了,里面有一些剪剩的纜線。淳子想撿起手槍,手背卻被纜線末端刺到,那仿佛是代替淺羽表達心聲,試圖做出最后的微弱抵抗。

「死到臨頭還這么惡劣。」

淳子說著,撿起手槍,被纜線刺傷的手背冒出針頭大的血珠。她低頭一舔,頓時嘗到一股鐵銹味,還有籠罩在發電室里的機油味。

到目前為止的戰斗中,許多人曾經在淳子的追殺下求饒,不,幾乎每一個都是。明明把別人的生命當成玩具耍弄,自己一旦有生命危險,卻窩囊地又哭又叫,甚至還有人爬向淳子想舔她腳尖似地苦苦哀求。這種人總是不承認自己干的壞事,老是想賴在別人頭上,賴給死者,賴給已被淳子處決的人————都是那家伙煽動的,是那家伙逼我的。我……,小的我真的不想那樣做,相信我……

可是,從來沒有人自殺,到目前為止一個也沒有。

是淺羽比較特別嗎?無論是兇惡程度,或他對生死的態度。不,淳子知道有人比他更兇惡、更不想死。就是那個開車追逐高中女生,像狙殺獵物般把她們逼上黃泉路的年輕人。那家伙直到最后一刻,還不肯承認自己已變成了獵物,當他面對正欲發射閃光的淳子時,還大叫道:別以為我會放過你!

可是,淺羽卻開槍打穿了自己的腦袋————真是如此嗎?

淳子甩甩頭,重新握緊那冰冷的槍身,沉甸甸的感覺很舒服,她以這個姿勢轉身,準備跨出發電室。

就在這時……

「誰?誰在這里?」

奈津子的聲音傳來。淳子急忙跨出發電室,一走出去,就看到一直蹲在同一個地方的奈津子,也看到了淺羽的尸體。

奈津子的臉朝右,身體緊貼著墻壁,正在揚聲質問對方是誰。看來,是有人躲在水塔后面,但從淳子這個位置卻看不見。

「那邊有人……,啊!是你……」

奈津子驚愕地瞪大了眼,話還沒說完。淳子就全力沖向奈津子,縱身躍過這段短短的距離。一切又再次變成可怕的慢動作鏡頭,瞬間被拉長,一格一格地在淳子眼前展開。

就在她跨過淺羽尸體的那一瞬間,震耳欲聾的槍聲響起。奈津子被轟得向后飛去,頭部大幅度往后仰,雙眼暴睜,雙臂在空中揮舞,仿佛正要抱住誰,朝著空中張開雙手,就這么仰天倒下。

淳子眼睜睜地看著奈津子的額頭噴出了血花,灑在水泥地上,灑在樓梯間的墻上,也灑在淳子的臉頰上。

「奈津子!」

淳子抱起奈津子癱軟無力的身體,那額上有個洞————和淺羽一樣的洞,而且還有火藥味。

淳子轉頭,望向奈津子中槍前凝視的方向,那里空無一物,只有昏暗的夜空。淳子站起來,抓著頂樓欄桿,像瘋子一樣東張西望。

左鄰右舍都是雙層樓房,俯瞰兩戶的屋頂,上方覆滿了從櫻井酒鋪的窗戶冒出來的濃濃黑煙。不過,從大馬路看不到的后巷,有一棟附有頂樓陽臺的雙層樓房。就在淳子抵著欄桿探身俯瞰之際,有人從那棟平頂樓房上翻身落地便消失蹤影————好像是這樣。陣陣濃煙飄來,像是要掩護對方似地遮住了淳子的視野。

(跳下去?)

那是誰?那地方怎會有人?那就是……,那就是朝奈津子開槍的人?

(為什么?)

難道,除了淺羽之外還有敵人?在襲擊藤川和奈津子的這伙人當中,領頭的難道不是淺羽?

就在她目瞪口呆,腳步踉蹌之際,踩到了一個小硬物,她就像發條人偶,機械性地彎身撿起,不過馬上看出那是什么東西。

是彈殼,約三公分長,摸起來還是燙的,但她緊握不放。

淳子走回奈津子的尸身旁,明知已無必要了,奈津子什么都聽不見了,淳子還是躡足走去,盡量悄聲在她身旁跪下。從昨晚到現在,奈津子遭受種種非人待遇,聽盡了種種骯臟字眼。淳子不想在她身旁再制造任何噪音。

奈津子的雙眼仍張開著。淳子把淺羽的槍往腳邊一放,伸手把她的眼睛闔上。奈津子的雙眼已經干了,淳子卻感覺眼皮發熱,仿佛要代替她完成任務。

有那么短短數秒,淳子替奈津子哭了。

(對不起。)

(我救不了你,都是因為我的疏忽,沒發現還有人,才會在最后關頭讓你白白送命。)

淳子撫摸著奈津子的遺體,轉頭看淺羽的尸身。

他死得很徹底,已經變成一團再也無法威脅任何人的肉塊了。淳子凝視著他被打爛的后腦杓,伴隨著如遭利刃威脅的寒顫,突然萌生一個念頭。

(也許,那并非自殺?)

淺羽該不會也是被殺的吧?

可是,可是,到底是被誰?

剛才消失在后巷頂樓的那個人影,那就是殺死淺羽的人嗎?如果真是這樣,那他又是誰?他是什么身分?

如果是淺羽的同伙,就算為了掩飾罪行把奈津子滅口,照理說也用不著殺死淺羽。如果是淺羽的敵人,那就不該殺死奈津子。此人將立場對立的淺羽與奈津子先后擊斃于此————到底是什么樣的人,有必要做出這種事?

如果是淺羽的同伙,那他之前躲在哪里?奈津子說過,從窗口逃走的只有淺羽一人。

如果是淺羽的敵人,那他究竟從哪里冒出來的?

頂樓四周開始彌漫黑煙。這幅光景,就如同在淳子心中開始盤旋的疑問。

淳子被云梯車救了下來。

從云梯車跳過來的消防隊員立刻替她裹上毛毯,她用毛毯包住頭,假裝嚇得縮成一團。

「還有誰在上面嗎?」

對于對方急切的質問,她拼命點頭代替回答,刻意不出聲。

消防隊員在發現奈津子等人之前,淳子已經降落地面,有人把她帶往救護車,但她委婉地推拒了。

「我不太舒服,很想吐。不好意思。」

說罷就奔向一旁的排水溝。現場擠滿了消防隊員和看熱鬧的人群,她低著頭混進人群,神不知鬼不覺地溜出了現場。

穿越馬路以后,她站在十幾層人墻的最外圍仰望著櫻井酒鋪,這棟濃煙滾滾的建筑物,看起來就像掛著熱鬧招牌的大型墓碑。

除了失敗感,同時也有遭錐刺的頭疼,如果放慢腳步恐怕會當場昏倒,所以她不敢停下來。

這次的戰斗失敗了,眼睜睜看著兩名該救的人死于非命,徒留無數謎團。現在的淳子,也沒有力氣對自己生氣了。

她踽踽前行,就像一名士兵,手里握著被狙殺戰友所遺留的軍籍牌從前線撤退,一心一意地握緊那個彈殼。

夏小汐墨夜霆全文免费阅读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