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上

第七章

第一卷 上 第七章



在代代木上原車站前,的確有一塊「櫻井酒鋪」的招牌。那招牌就掛在一出剪票口立刻映入眼簾的絕佳位置,約有半張榻榻米那么大,而且是嶄新的。

青木淳子一直走到招牌旁才佇足,抬頭仰望。招牌上除了店址,還畫了所在地的簡圖。從車站走路過去大約十分鐘。她把路線牢記在腦中。

(那是淺羽他老媽開的店。)

那男人這么說過。他還說,淺羽他們經常在那里聚集。

就這塊招牌看來,「櫻井酒鋪」的生意應該還不錯,至少外觀比倒閉的「Plaza」高級吧。如果那男人所言不假,淺羽的母親之前經營「Plaza」雖然失敗了,不過后來顯然開始轉運了。

淳子按照記下的路線邁步走去,一臉疑惑。她想,天底下有這么好的事嗎?更何況,如果是淺羽他母親開的店,為什么店名叫「櫻井————酒鋪」呢?為什么不像「Plaza」那樣的小酒館,而是經銷各種酒類的酒鋪呢?淺羽的母親在「櫻井酒鋪」的身分是什么?受雇的店長?可是,兒子和狐群狗黨三不五時賴在母親上班的地方好像有點奇怪,雇主不可能會有好臉色。如果是小酒館的話倒還說得過去,基本上,一群不良少年成天窩在酒鋪這種「商店」就很古怪。

淺羽他們應該也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好事。他們綁架年輕女子逃亡,媒體也開始報導廢棄工廠的案子,他們不太可能開著從「藤川」那里搶來的車,載著「奈津子」到處亂逛吧。想必現在正躲在某處,而那個地方應該有超過九成的機率,是他們熟悉并且可安心躲藏的「巢穴」。

淳子在過去已經歷過好幾次這種追蹤與戰斗,她很清楚這一點。像這種案例,逃走的那一方,絕不可能聰明到臨時起意,躲進哪間汽車旅館或賓館,也不可能在哪里弄到其他車子繼續逃亡。不,說得更正確點,淳子鎖定的兇手向來都沒有那種智慧,他們總是血跡未干或帶著犧牲者直接歸「巢」————這絕非是他們有恃無恐或膽大包天。他們的腦袋里根本沒有「這樣做不妙」、「或許會被發現」、「這樣很危險」的念頭,他們以為不管做什么都不會被逮,而且永遠不可能被懷疑。尤其在剛殺了人之后,血腥與殺戮沖昏了他們的腦袋,使得他們自以為是天底下最強悍、最聰明的。

這意味著他們不是逃回「巢穴」,而是把獵物帶回「巢穴」打算好好享用。

正因如此,淳子才急著找「巢穴」。經過一番波折,好不容易打聽到線索了,卻沒想到是一間酒鋪————這種例子前所未有,那到底是什么樣的店家呢?

根據腦海中的路徑和地址走著走著,她在路旁的電線桿上發現「櫻井酒鋪 前方不遠處」的招牌,上面指示要右轉。淳子在拐角右轉,然后佇足。

那是一棟三層樓建筑。

小巧歸小巧,畢竟還是一棟新建筑。一樓掛著「櫻井酒鋪」的招牌,里面應該有兩間店面那么寬敞吧,出入口旁邊擺著啤酒自動販賣機,有個穿圍裙的矮小女人正好在那里補貨。

淳子只能看到那女人的側面,對方好像不是年輕女孩,身穿鮮紅圍裙,搭配牛仔褲,一頭短發染成不遜于圍裙的火紅色。

櫻井酒鋪大樓的兩旁,都是極為普通的兩層樓民宅。放眼望去,只見閑靜的住宅區巷弄中,不時攙雜著小商店或三、四層樓高的公寓建筑。那邊有一家干洗店,這邊冒出一家精品店,而此處則是櫻井酒鋪。這就是東京隨處可見的巷弄風貌。

櫻井酒鋪位居的這棟建筑物在住宅區中似乎還算新穎,外墻是雪白色的,后方緊臨一棟歷史悠久的老式三層樓建筑,因此更能襯托出它的雪白,而那片空無一物的白墻,現在正反射著逐漸西斜的陽光。

一樓是酒鋪,二、三樓是住家。二樓陽臺晾滿了衣物,可是三樓只有陽臺中央有一塊隔板,此外空無一物,窗戶內側則密不透風地垂掛著黃色廉價窗簾。淳子在別處也看過這種窗簾,那是她找房子時注意到的。通常,房東會在尚無人居住的租屋窗戶掛上那種淺黃色窗簾,主要是阻隔日曬,防止榻榻米或壁紙褪色。

紅圍裙女人背對著馬路,默默將罐裝啤酒放進自動販賣機。淳子悄悄地走近她,頓時恍然大悟。從陽臺的模樣看來,想必二樓是「櫻井酒鋪」的住家,而陽臺有隔板的三樓應該是出租屋吧。從這里看不見另一端,那邊肯定有個出入口,設有樓梯或電梯通往樓上房間,專供房客使用。

三樓的兩個房間就面積看來,大概是供單身者使用的小套房,而且現在無人租下,那房間空著。

(淺羽他們經常在此聚集。)

那個工作服男子這么說過。在酒鋪聚集聽起來很奇怪,不過這下子就說得通了。想來淺羽他們八成是利用空房間,這里絕對可以當成「巢穴」。

問題是淺羽的母親在這里的身分,還有她和淺羽及其同伙的相處模式。

(他要我去見他老媽。)

關于買私槍的費用,淺羽推給母親,這表示他母親也知情?

如果是這樣,那他母親應該知道他殺人的事吧?把那男人的說法和這間「櫻井酒鋪」的格局一起推論,淳子開始覺得淺羽也有可能把「奈津子」帶來這里。她的心跳加快。

只要問問他母親就行了,如果對方不肯說就強迫她。淺羽在現場固然最好,就算不在,應該也能打聽到下落。淳子的嘴角泛起微笑。

她走到紅圍裙女人的身后站定。

「您好。」淳子出聲說。

女人轉身,發現淳子就站在眼前,嚇了一跳,上半身不禁往后一仰。

「喂,你想嚇死人啊!」她啞著聲音說道。

淳子一徑地微笑,文風不動地站在原地。女人踉艙地后退,背部緊靠著自動販賣機。

「嚇我一跳……,你要買東西嗎?」

「您好。」淳子帶笑又說了一次。「請問您是淺羽同學的母親嗎?」

女人瞪大了眼,迅速地上下打量了淳子之后,無謂地抓了抓臉頰。那指甲很長,還涂上了紅艷艷的指甲油。

「要找淺羽的話,我就是。」她依然啞著聲音回答,「你哪位?」

淳子露齒而笑。賓果!

「您是淺羽敬一同學的母親吧?」

「沒錯啦。」

女人皺起那雙細眉。那是一雙畫出來的眉毛,紅褐色。

「找我有什么事?你是誰啊?」

「有點事想找您商量。」

淳子毫不客氣地朝門口走去。店內和外觀比起來顯得狹小,大概是商品的陳列方式不對吧,左右兩邊是冷藏柜,正面是柜臺,柜臺旁邊有一扇通往里間的門,現在敞開著,還卡著門擋。淳子看得到里面的走廊和走廊上鋪的墊子。

店內空無一人,視野所及之處,既無客人也無其他店員。

淳子直接走近柜臺,那女人慌張地從后面追了上來。

「喂,你到底要干蘇?你是什么人?」

淳子轉過身,從正面直視那女人。

女人約有四十五歲左右吧。一臉濃妝,一時之間看不出年紀。雙眼皮略顯上挑、鼻子窄小、下巴有點戽斗、嘴型像兔子,有點窮酸相。不過,年輕時也許還算得上是美女。不,想必她自己現在依然深信不疑。

一股濃烈的香水味撲鼻而來。

「淺羽太太,」淳子慢條斯理地切人正題。「我有點事想跟您私下談,不曉得這里方不方便,店里的其他人呢?」

女人蹙眉,轉頭朝入口處瞥了一眼后說:「只有我一個人看店,我老公出去送貨了。」

「老公?哎呀,您再婚了啊?」

女人的眉頭皺得更緊了,額頭和眼角都擠出丑陋的皺紋。她沒回話。

「您不想說沒關系,不如由我說明來意吧。我啊,正在找淺羽敬一。您知道他在哪里嗎?我聽某人說,他經常和朋友聚在這里,現在是不是在樓上?」

女人聽到敬一的名字,猛然一縮下巴,眼神里迸出火花。

「你是誰?你來干嘛?找敬一干什么?」

淳子莞爾一笑。「他到底在不在?」

「不在。」

「真的?」

女人粗魯地抓住淳子的胳臂,硬拽著她,想把她趕出店外。

疼痛,令淳子皺起了臉。

「喂,拜托你客氣點好嗎?我身上有傷!」

「不客氣的是你吧?也不管人家正在工作就硬闖進來……」

「請你放手好嗎,這樣很痛耶,歐巴桑!」淳子收回笑意,說:「我啊,是被你兒子開槍打傷的。」

那女人頓時瞪大了眼,好像狠狠挨了一記耳光。

淳子湊近,像要窺探那雙眼睛般地說:「是被你兒子買的私槍打傷的。」

女人仿佛要甩開什么臟東西似的,放開淳子,沒命地往后退。

「喂,你胡說什么?你腦袋有毛病嗎?哪來的槍啊……」

「你心里有數。」

淳子往前逼近一步,死盯著那女人,但仍小心翼翼地,不忘從店門口窺探外面的情況。沒有行人經過。

「你應該知道。淺羽跟你提過錢的事,你見過那個賣槍給他的大叔吧?他來過這里吧?是他親口告訴我的。」

「你……」女人的嘴唇開始顫抖。「你到底是什么人?」

「這永遠是個謎喔。」淳子說著笑了。「別管這些了,快回答我的問題。淺羽敬一在哪里?就是你那個不肖子。你可別說不知道喔,快告訴我!」

女人瞪視淳子,雙眼充血。她猛然地湊近,齜牙咧嘴地說:「我偏不要!」

淳子不禁噗嗤一笑。「噢?是嗎?」

「我不知道你在玩什么把戲啦,不過小姐,你找錯對象了,還是請回吧。」

「噢?是嗎?」

「趁我現在還有好臉色,你最好趕快走。」

「你哪里看起來有好臉色啊,濃妝艷抹的臭老太婆!」

那女人的表情頓時像上過漿的衣物般僵硬,看起來很可笑,逗得淳子又笑了。

「你說我是臭老太婆?」女人的臉頰泛起紅潮,連濃妝都蓋不住。「有種你再說一次試試看!」

「再說幾遞都行,你這個丑八怪。」

女人氣得連艷紅的嘴唇都在發抖,她抬起手朝淳子的臉猛力揮下:

下一瞬間,那只手臂著火了。

火焰仿佛從女人的手臂里釋放,指尖、手腕、手肘和胳臂都被平滑的紅色火焰裹住。女人就這么舉著右臂,張口結舌地望著,然后,像要尖叫般深吸一口氣。

就在女人正要吐氣的那一瞬間,淳子甩出力量之鞭抽向她的臉頰。在淳子看來,這點力道只不過是輕輕一拍,那女人的腦袋卻狠狠地往旁邊一甩,整個人踉跆后退。淳子扶住她,用熟練的手勢抓住她燃燒的右臂,用力上下甩動,火焰像變魔術般消失了。但,那女人身上的薄毛衣早已燒焦,變成一層黑色皮膜黏在手臂上,空氣中散發出一股烤肉的焦味。

「不要大呼小叫。否則,下次我就燒你頭發了。」

淳子笑吟吟地說完,用雙手拽起女人的領口。

「好了,老媽大人,我們進去里面吧,我有話要問你。」

淳子拽著那女人的前襟,把她拖往后面。那里有一間三疊大的房間,鋪著木頭地板。可能是辦公室吧,里面有桌子、電話,還有一個小小的洗手臺,角落堆著一些啤酒箱,箱子后面隱約可見通往二樓的樓梯。

后面還有另一扇門。淳子依舊拽著那女人的前襟,努著下巴指指那邊。

「那扇門通往哪里?」

女人不停地打哆嗦,嘴角冒出白沫。

「你應該會說話吧,老媽大人。」

淳子猛地掐住女人脖子往上一舉。

「我可沒把你打得說不出話來喔,剛才我只是輕輕摸你一下。好了,快說!」

女人噘起嘴,哆嗦著張嘴,滴著口水說:「倉、倉庫。」

「倉庫?OK。那我們進去吧!」

淳子把女人拉進倉庫,關上門。那扇門很重、很牢靠,倉庫里堆滿了紙箱、啤酒瓶及各種裝酒瓶的塑膠箱,地面是裸露的水泥地。淳子一站穩,重新拽住那女人的領口,把她抵在墻上。

「老媽大人,我正在找你那個不肖子。」淳子像要安撫她似地柔聲說道,「如果要問我為什么,因為他殺了人,還綁架了一個女孩子。我是來救那女孩的,所以不會手下留情喔,聽懂了嗎?」

那女人眼睛泛淚,連鼻涕都流下來了。「救、救命……」

「很臟耶,老媽!不要流鼻涕好嗎,不然你的濃妝都毀了。」

「救命……」

「我可沒那個閑工夫聽你討饒。快說!淺羽敬一在這里嗎?還是在其他地方?啊?」

「不、不、不在……」

「不在?真的嗎?你要是敢騙我,這次我不會手下留情喔。老媽大人,你對這張臉很自傲吧!妝化得這么美,你以后還想繼續化妝吧!啊,也想保養皮膚吧!你不希望寶貝臉蛋變得像烤乳豬一樣吧?」

女人開始掉眼淚,流下來的淚水是黑色的,那是睫毛膏的顏色。

「原來黑心人連眼淚都是黑的啊。你可真有意思,老媽大人。」

淳子笑著,把女人的腦袋咚地往墻上一撞。女人呻吟著閉上眼。

「淺羽不在這里?」

女人依舊閉著眼,一徑地點頭,點了又點。

「那,他在哪里?」

「不……,不知道。」

淳子退后一步。

「老媽大人,你睜眼看看。」

女人睜開眼。這次輪到右腳的腳尖開始燃燒,女人大叫一聲企圖逃走,卻被淳子用力一推,狠狠地撞上墻壁。

「只是拖鞋起火而已,你鬼叫什么!」

只見那女人雙腳一陣亂跺,拖鞋應聲而飛,鞋子砰地飛出去,鞋底朝天,冒出陣陣黑煙,散發出難聞的臭味。

女人雙手捂住臉,身體緩緩往下滑,最后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淳子交抱雙臂地俯視女人。

「淺羽敬一在哪里?」

女人抱頭縮成一團,以為只要這樣蜷縮身體就能躲開淳子。

「你應該知道吧,老媽大人。他在哪里?樓上就是他的巢穴嗎?沒錯吧!」

女人一邊抽泣,一邊蜷起身子環抱著自己,同時不停地搖頭。

淳子環視四周。然后,一邊盯著女人一邊悄然后退,退回隔壁的辦公室。她要找的東西在那張桌子最下面的抽屜里,是塑膠繩。桌腳邊還有一個臟兮兮的水桶,桶邊掛著一條抹布。一摸還是濕的。

「這樣下去沒完沒了,所以我得把你綁起來。」

淳子一靠近,女人就拖著屁股往后蹭,沒命地想逃走,慢慢地往倉庫里面爬。

「別耽誤我的時間好嗎?我還想上樓看看呢,看看淺羽到底在不在。老媽大人,因為你說的話一點也靠不住。」

「我真的……,沒有……,騙你。」

女人放聲大哭,剛才被淳子打到的嘴角已經泛紅,好像凹了一塊,講話變得口齒不清。「騙」聽起來像是「便」。

如果淺羽不在這里,這女人就是重要的情報來源,不能隨便殺了她,還是先綁起來,關在倉庫里,再把門封死吧。再不快一點,不知道她那個出去送貨的「老公」何時會回來,況且店里如果沒人,客人上門也會覺得奇怪吧。

淳子心煩氣躁,開始覺得頭疼得厲害,因為剛才沒有全力施展,那股力量正在腦中鼓噪,尋求更激烈的釋放。如果可以的話,她還真想把這座建筑物整個轟掉,用一把火燒個精光。

只要先救出「奈津子」,這應該不成問題,姑且忍耐一下吧。

淳子拽著那女人的頭發,讓她仰起臉,正想用抹布塞住她的嘴。這時候……,她聽見慘叫,那聲音很細微,但絕不會錯,是女人的聲音。但,不是眼前這女人發出來的。

霎時,淳子還以為聽錯了。但,看著那女人已經哭花的妝容,再看到那雙眼睛時,她赫然醒悟。

那女人眼中溢滿恐懼,雙瞳正在放聲大叫:「完蛋了!」

淳子仰望著倉庫的天花板。

淺羽,就在樓上的某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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