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人偶詛咒

六刻 真木夢人的收集

第一卷 人偶詛咒 六刻 真木夢人的收集

六刻 真木夢人的收集

 1

綾芝亞由美被一名發覺騷動后趕到的老師帶去了保健室,之后精神狀況一直很不好,便早退離校了。

她乘體育老師的車,被送回了家。路上在車子里,那位充滿威嚴,完全不懂什么叫細心的老師向她問起了當時事情的經過,但亞由美答不上來。

照理說,應該由亞由美的家里人來接亞由美的,可很不湊巧,她的父親跟已成人的姐姐都因工作正在外地出差,而她也沒有媽媽。她的媽媽在她上小學的時候,開車載著祖父母遇到了車禍,三個人一起撒手人寰。

亞由美向老師道了謝,在家門口下了車。

現在綾芝家并不是什么有錢人家,但房子是祖上傳下來的,古老而氣派。

亞由美在大門口下了車之后,打開了大門旁邊開出的一扇小門,走進院子。雖然其實可能還不到需要早退的程度,不過亞由美的精神狀態確實很糟糕,誰都看得出她臉色很差。

「……」

她現在面如白紙。

感到腦袋和眼角微微發熱,心臟和胃部就像被輕輕擰緊一樣。

亞由美在這種狀態下,拿起玄關的鑰匙,瑟瑟發抖插進鎖眼里。她可能是真的在發燒,感覺的焦點有點不上。在這種模糊的世界中,手邊的景象卻出奇鮮明。她轉動鑰匙,打開了因老舊而不太順暢的鎖。

咕咚、

從豎在玄關正對的面的屏風后面,一只穿著鮮紅色和服的日本人偶,露出了側倒的臉。

「!!」

煞白的臉。

殷虹的唇。

漆黑的眸。

亞由美站在黑漆漆的玄關之外,當她與豎在正對面的屏風后頭露出的人偶四目相交的瞬間,她吃驚地張大了雙眼。

咻、

仿佛整個空間被寂靜鋪滿一般,聲音從周圍消失無蹤。

充斥著整個玄關,如同被密封在內的冰冷空氣,掃過她全身的皮膚,掃過她張開的眼球,掃過她的內臟與內心,頓時間向外流出。

「………………!!」

在冷冰冰的感覺之下,她渾身發僵,愣在了原地。

她的臉色依舊慘白,然而那不是紙的那種白,而是日本人偶一般的煞白。

  ?

「……嗯,你就去吧」

夢人對電話另一頭的信乃步這樣答道。

現在學校的課程已經結束,到了放學的時間。打鈴后沒過多久,信乃步便打來電話,向夢人傳達她想要探望亞由美和夢的想法。

今早在學校鞋柜發生的那起事件,夢人已如實了解。他接到信乃步的電話后,以家長的身份聯系學校,問取了相關情況。亞由美早退,信乃步接受老師的問話后回去上課,以及吐出血和釘子的長壁命隨后便被老師用車送到醫院的事情,他都仔仔細細地打聽到了。

「吐釘子啊……」

夢人一邊將通完話的手機收進懷里,一邊嘀咕起來。

隨后,他輕輕地用手杖戳了戳腳下的混凝土側溝蓋,朝著下方問道

「你對此怎么看?」

「……」

在旁人看來,他正在莫名其妙地自言自語,可是側溝之中有氣息動了起來。那個氣息就像動物正煩悶地扭動身子,但在隨后,一個好像被壓爛了一樣的模糊聲音,從蓋子下面傳了過來。

「……那恐怕是靈媒一類的東西吧」

「我也贊同」

夢仍哼著笑了一下。

「鬧了半天,信乃步那家伙原來還藏著這么有意思的東西啊」

夢人的口吻聽起來特別開心。那個從側溝下面傳來的來路不明的聲音,以煩躁之中帶著幾分苦楚的腔調說道

「你這家伙又來了么!」

「那當然了」

面對那個氣息所表現出的煩躁,夢人煞有介事地哼著一笑。此后,他沒有再聽腳下傳出的聲音,從這家又賣文具又賣面包,商品沒有統一感的雜貨店前面,朝著前方不遠的初中校舍,以及開始從校門出來的學生們看去。

夢人是算準這個時間,來到這里的。

可是,他的目標不是信乃步。夢人向那些如螞蟻般陸陸續續走出校門的學生們望了許久,不久之后,人潮開始變得時斷時續的時候,她看到一群結伴出來的少女,隨即瞇起了眼睛。

他就像在確認一般兀自點頭,然后拄著手杖邁出腳步,向那群女生————————邊走邊聊的那四名少女走過去,裝出一副笑容向她們搭腔

「你們是讀書社的人么?」

「咦?」

被搭腔的那群少女,先是疑惑地轉過身來,但當她們認出叫住自己的是夢人之后,全都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張大雙眼,露出驚訝的表情,就像陷入錯亂狀態一般面面相覷。

「……!」

「咦?」

「咦?」

「不會吧……」

夢人見她們恨不得立刻放聲大叫的樣子,以簡單的動作安撫住她們的興奮情緒。然后,夢人掛著笑容,將手中的手提包里朝她們打開,向她們展示里面的東西,問道

「能跟我稍微說說這個人偶的事情么?」

「!!」

包里裝著的,是一只雙眼被打上釘子的日本人偶。

一看到那東西,本來雀躍不已的四名少女頓時臉色鐵青,面容堅硬。

 2

信乃步靠讀書社的聯系簿,來到了一處門庭儼然彰顯著世家風貌,寬敞氣派的日式大宅。

「哇……」

這里靠近七谷的中心地帶,有許多大房子與農田交錯而建。這棟被年久開裂的土墻圍著,院地非常之大的房子,正是亞由美的家。

水渠就像護城河一樣從亞由美家門前通過,蓋在上面的短而寬的混凝土蓋板,將大門與道路連接在了一起。延伸到水渠外壁的圍墻下部是長著青苔的石墻。可想而知,不是水渠以前便時由石頭壘起來的,然后到了近代用混凝土進行過加固,那就是將原本有護城河的地方利用起來,打通之后修成了水渠。

信乃步站在有屋檐的大型院門之下,反復地對照名冊和門牌之后,不知所措地愣在了原地。

在這個鄉下地方,有些方面保持著土風土味,而這里就根本找不到門鈴或內線電話。信乃步太怕羞,不敢大聲往里喊,于是便無休止地站在原地,自顧自地煩惱起來。過了不久,一輛汽車聽到了信乃步身后的路上。

「啊……」

信乃步看著看著,從車上下來一位身著某公司灰色制服的年輕女性。

「找我家有事么?你我家妹妹的朋友?」

「啊,是的……」

信乃步如實回答女性的詢問,略顯慌亂地說出自己的名字,隨后女性就像明白過來的樣子,走到門前打開了大門。之所以沒裝內線電話,似乎是因為門一開始就沒上鎖。把門完全打開后,女性又上了車

「稍等」

隨后把車開進了大門。

……然后

「學校跟我聯系過了,可我直到現在都有工作,抽不開身」

自稱亞由美姐姐的女性這樣說道,招手讓信乃步進門。

「聽說好像沒有什么大問題,所以就沒有強行拋下工作……她沒有受傷吧?太好了」

「是……」

兩人走向氣派大屋的玄關,亞由美的姐姐從信乃步口中簡單確認過亞由美的情況,這么說著的時候便到達了玄關。正當她插進鑰匙的時候,門便嘎啦嘎啦地響了起來,這忽然令她納悶起來。

「……門怎么敞著啊」

她擺著傷腦經的表情拔出鑰匙,打開了玄關門。玄關門隨著嘎啦嘎啦的聲音打開后,便看到正對面不遠處豎著一個迎客的大屏風,然而這個寬敞氣派的玄關卻給人一種蕭條空虛的印象。

屏風之前雖然擺著一個大花瓶,但里面沒有插花。

偌大的玄關之中卻只有一面屏風和一個空花瓶,如此缺乏裝飾的布置讓這里顯得非常的不協調,反而彰顯出冰冰冷冷的感覺。

「我們家空有這老舊而寬敞的房子,但人手不足,打掃起來實在不便,所以成了這個樣子,別見笑」

姐姐一邊尷尬地解釋,一邊走進屋里,招信乃步進屋。屏風那頭是一條走廊,地板上確實積著薄薄一層灰。在姐姐的帶領下,信乃步隨著地板發出的吱吱聲,順著走廊往前走。

「……你就是真木同學吧,我常聽亞由美說起你」

「啊……原來她經常談起我啊……」

姐姐一邊走一邊跟信乃步說話

「聽說你哥哥是作家呢。謝謝你愿意跟她友好相處」

「不敢當……」

信乃步害羞地低下頭,簡短地作出回應。得知亞由美也當自己是好朋友,信乃步有些開心,同時也有些害羞。

然后,姐姐又接著這樣說道

「亞由美會給人偶起自己好朋友,還有喜歡的人的名字」

「……」

忽然間聽到了自己在意的詞,信乃步雖然態度上沒有反映出來,但心里還是有種不好的感覺。

「人偶……?」

「是啊。那孩子從奶奶那里繼承到了很多很多人偶,給她們起自己,還有喜歡的人的名字。很古怪吧。其中還有『信乃步』喔」

對年齡相差不少的妹妹的幼稚行為,姐姐十分欣慰,又有些困擾似的呵呵一笑。

「雖然覺得她那么做有些孩子氣,但畢竟她早年便失去了母親,實在有些難以啟齒呢」

「原、原來是這樣啊……」

這是信乃步頭一次聽到亞由美家里的事。可是信乃步聽到這件事,腦海中不知為何有種不好的預感微微地擴散開來。

————————咦。

但信乃步無法理解這股不好的預感究竟是怎么回事。

信乃步此行,是來探望被自己牽連,而且還看到命身上發生的凄慘一幕后郁郁不振的亞由美的。

她很擔心,也很愧疚。她對命也懷著相同的感情。信乃步很清楚,自己雖然沒辦法將這份感情直接化作語言,但是懷著給亞由美和命賠罪的心情來到這里的。

正因如此,這股不祥的預感,與信乃步本來的心情背道而馳。

有什么讓信乃步無法釋懷,但信乃步覺得自己沒有資格讓那東西明確化為疑惑的形態,因此無法去思考那是什么,一直懷著那微弱的無形不安,跟著姐姐走向走廊伸出。

沒過多久,姐姐停在了一面槅扇之前,向內呼喊

「亞由美?」

姐姐稍稍豎起耳朵,可是沒聽見里面回應,不解地皺緊眉頭之后,又朝里面喊了一聲。

「亞由美?真木同學來探望你咯」

可是等了一會兒,依舊沒有回音。

里面別說是回音了,就連一點點聲音,一點點氣息都感覺不到。姐姐臉色突然變得不安,這次一邊喊一邊將手放在了槅扇上。

「亞由美?」

在呼喊的同時,姐姐輕輕打開了槅扇。

可是槅扇打開之后,里面什么也沒有,也不見亞由美的身影,只是一個主人不在的房間,默默地存在于那里。

「咦……那孩子上哪兒去了?」

姐姐十分吃驚,一邊說著一邊走進屋里,環視屋內的情況。

信乃步也被她牽引著向里頭探去。亞由美的房間有八張榻榻米大,跟因為信乃步因狹窄而不得不收拾的臥室完全不同,房間里收拾的井井有條,而這讓本來就大的房間就顯得更大了。但是,盡管大小和數量之上存在差距,然而放置的家具卻與信乃步的房間相差無幾。

書桌,書柜,衣柜。

信乃步的房間里雖然沒有衣柜,但有掛洋裝的衣架,壁櫥里也有裝衣服的空間,分擔著同樣的用途。

可以說,這里是典型的,鄉下樸實的愛書女初中生的房間。可是,亞由美的房間里,擺放著信乃步的房間里所沒有的,而且恐怕幾乎所有初中生的房間里都不會有的,非常惹眼的東西。

桌子上,書柜的縫隙間,衣柜之上……房間里的角角落落,都擺著大量的日本人偶。

而且,在房間的角落里擺著一張一塊榻榻米大小的矮桌,桌子上鋪著紅色的地毯,上面密密麻麻地擺放著數不清的日本人偶,那無數雙眼睛盯著屋內空無一物的地方。

這個屋子,就像是日本人偶的『巢穴』。

定睛一看,桌子下面有日式的裁縫用具。雖然每只人偶都有相當的年代,然而全都維護得非常好。

信乃步本來就害怕人偶,現在還被『人偶詛咒』所折磨,因此她對這個房間感到十分毛骨悚然。但是,更加吸引信乃步目光的,是裝飾在亞由美書桌上的兩只人偶的其中一只。

那是一只穿著鮮紅和服的人偶。

當她環望屋內,目光停留在那只人偶之上的瞬間,強烈的惡寒竄上她的背脊,直沖她的大腦,令他驚訝地張大雙眼,無法動彈。

信乃步認識那只人偶的和服。

她想忘也忘不了,在那個夢里————————不,到了現在,已經無法判斷那究竟是不是夢了。在那個晚上,在自家的樓下,被那個黑暗中出現的氣息一點一點逼近的記憶中,最后看到的那只人偶身上穿著的和服,毫無疑問跟眼前這只人偶身上的是同一件。

一看到那件和服,信乃步便啞口無言,呆若木雞。

眼前這只穿著鮮紅色和服的人偶,恐怕跟深深烙印在記憶中的那只人偶是同一只。這樣的東西,不知為什么被放在亞由美的桌上,與另一只穿著茶色和服,表情凜然的童子人偶相依相偎。

「————————————!!」

————怎么回事!?

沒過多久,姐姐發覺到信乃步盯著人偶愣住不動的樣子。姐姐順著信乃步的目光看過去,注意到了那只人偶————

「啊,那只就是叫『亞由美』的人偶喔」

牽掛著不在這里的亞由美,漫不經心地這樣說道。

「咦……」

「然后這個男孩子,似乎是你的哥哥」

聽到姐姐這么說,信乃步向那個童子人偶看去。

————夢人的人偶是怎么回事?

信乃步茫然地盯著桌上與『亞由美』的人偶挽著手相依相偎的人偶。但是,說明這個情況的姐姐看著桌上,露出了帶著幾分不解的神情。

「咦?沒看到啊。平時『信乃步』的人偶應該放在一起的啊……」

她這么說著,歪起腦袋。

「穿著藏青色和服的……啊、嗯,現在不是聊這個的時候。亞由美那丫頭,究竟上哪兒去了啊」

姐姐暫時拋下疑問,對信乃步留下一句「稍等」后,便離開了房間,滿屋里尋找亞由美。

「…………」

然后,信乃步被獨自留在了房間里,仍舊盯著桌上的人偶。

她盯著那只露出空虛的,裝模作樣的表情的紅和服人偶,等回過神來的時候,之前一直避免去思考的『不祥預感』已經變得異常巨大,徹徹底底地從她意識中奪走了溫度。

……剛才,姐姐是不是說,「藏青色和服」?

疑惑在信乃步心中膨脹起來。

在亞由美桌上紅色與茶色人偶旁邊的書擋中,夾著的不是課本也不是筆記,而是夢人的全部著作。

  ?

「對不起,但唯獨這件事請一定要相信我們。人偶真不是我們的!」

「……」

聽到在她們中似乎是頭兒的高個子少女這樣說道,夢人微微顰眉。

夢人向讀書社的少女們展示人偶,并對此進行詢問,結果她們簡簡單單地便承認了自己的過錯,道歉的聲音此起彼伏。

夢人的氣勢落了空,對此有些掃興,一時間什么也沒說。但沒過多久,承認自己過錯的少女們開始極力地對夢人解釋這件事情。

于是夢人問道

「……具體說說」

「往人偶眼睛上打釘子的不是我們!當我們走進活動室的時候,眼睛被刺進釘子的人偶就已經擺在桌上了!」

領頭的少女是這么說的。旁邊那些跟班對她說的話紛紛點頭,一個個都用申辯的目光看著夢人。

「我們發現了那東西,于是耍起了壞心眼,想到用它嚇唬嚇唬拒絕我們要求的真木同學————————也就是老師您妹妹」

少女申訴到

「所以,我們并沒有模仿老師您書中的情節欺負您妹妹。做出那種事的另有其人,請相信我們!」

「……」

夢人無言地聽著他們拼命的申訴,把手杖的柄頂著下巴思索起來,尖銳地挑起眉梢。

  ?

啪嘰!

只聞繩子繃斷的聲音,數不清的小秋從信乃步的手腕上飛散開來,在走廊的地面上撒得到處都是。

「咦…………咦?」

石頭小珠在信乃步腳下噼里啪啦地彈起,滾走。從家中的佛龕中帶出來,之后一直悄悄戴在手腕上的那串念珠,突然之間毫無征兆地斷掉了,散了一地。

信乃步在亞由美的這間滿是日本人偶的臥室里一刻也待不下去,離開了房間。而這件事便發生在她關上槅扇的那一刻。亞由美的姐姐離開之后,被獨自留在這間臥室的信乃步,對這些人偶的疑惑越來越鮮明,沒一會兒便聯想到了一個不好的想象。

信乃步最終還是開始懷疑……雙眼被扎進釘子的人偶,會不會是亞由美的。

————這怎么可能……她為什么這么做?

信乃步無法理解自己的出的結論,在混亂中離開了這間屋子。可就在她關上槅扇的瞬間,戴在她手腕上的念珠斷掉了,石珠應聲崩散彈飛。

「咦————————」

嗖、

就在此刻,一陣寒氣猛烈地竄過她的背脊內側。

她下意識用視線追逐那些撒開的念珠,竄上背脊的強烈惡寒令她身體繃緊,當即全身僵硬,定格在了俯視地板的姿勢。

在俯下的視野周圍,空氣瞬息之間發生變質。等她注意到的時候,周圍不知不覺間變得一片死寂,裸露在外的肌膚……不,就連衣服之下的皮膚,都能感到氣溫離奇下降。寒氣透進皮膚,滲入臟腑,甚至滲入內心之中。

「………………!?」

周圍一片寂靜。

腦中出現輕度的耳鳴。

冰冷的空氣掃過皮膚與意識。

在這冰冷沉寂的世界中,從剛剛拉上槅扇的,里面裝滿大量人偶的房間里之中……感覺到了氣息。直至前一刻應該還什么都感覺不到的,本應空無一人的那個房間之中,不知不覺間出現了某種氣息。

「…………………………」

咯吱……那是仿佛在空氣能夠感覺到重量的,鮮明的氣息。

那些氣息,不知不覺間就出現了……然后那些氣息,就像正隔著槅扇盯著這邊一樣。

「…………………………」

「………………」「……………………………………………………」

「…………………………………………………………」

「………………」「………………」

「………………」『………………』「……」「………………」

「…………」「………………………………」「……」「…………………………」

「…………………………」『…………』

「……」

那是……無數雙,無言的視線。

信乃步低著頭,一動不動。大量的視線就像窺視著她的臉一樣,從槅扇那邊直直地窺視著她。

「…………………………!!」

她渾身發僵,冰冷的汗水從全身上下噴發出來。

在每一寸肌膚上冒出的微微汗液,接觸到靜謐而冰冷至極的空氣,寒氣通過汗水侵蝕皮膚,繼而滲透全身。

她感受著這種異常的含義,然而從腦袋一直到指尖都完全僵住,動彈不得,也發不出聲音來。

這就像是偶然而低下頭,可不知為何有個瘋子突然站在面前,被瘋子死死地凝視著一般,在繃緊的空氣中,既動彈不得也發不出聲。

軋、

幾乎發生傾軋的強烈緊張感,將全身的皮膚、肌肉,乃至內心抽搐起來。

她就像是被那并立著的一張張槅扇,關在這條向兩側長長延展的走廊之中一般,遍布其中的冰冷恐懼,令孤身一人的她連眼皮都沒法眨一下。

「…………………………!!」

她張大雙眼,然而連臉都抬不起來,只能任憑無數雙眼睛隔著槅扇盯著。

就像被極力擰緊的時間,一秒一秒地慢慢過去。但是,這段緊張的停滯……

忽然

咯吱、

隨著傾軋之聲,突然之間動了起來。

「……!!」

那是老舊榻榻米地板發出的傾軋聲。

那是身體重量壓在榻榻米上發出的腳步聲。

咯吱、咯吱、

腳步聲,在接近。

在眼前的槅扇里頭,大量的腳步聲————————大量的人正向這邊靠近。腳步聲起初只有面前的槅扇里頭,轉眼間范圍擴大,從隔壁的槅扇,再隔壁的槅扇,還有身后的槅扇,都開始冒出同樣的傾軋聲。幾秒鐘后,包圍這條走廊的所有槅扇里頭傳出的無數腳步聲,將走廊,將這周圍,將這一切,徹徹底底地淹沒干凈。

咯吱、咯吱、咯吱、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咯吱、咯吱、咯吱、……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咯吱、咯吱、   咯吱、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咯吱、咯吱、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咯吱、咯吱、

咯吱……

走廊上,空氣中,耳朵里,腦袋里,全都咯吱作響的無數腳步聲所填滿、淹沒。身體和靈魂就像被這些聲音壓垮一般,萎縮、凍結。

她的內心早已聲嘶力竭地慘叫起來,然而她呼吸停止,發不出聲音。

她的內心懾服于逼近而來的無數腳步聲,在身體動彈不得的狀況下,正被無法理解的恐懼無休無止地削磨著。

然后。

不久。

咻嗒、

突然,腳步聲停了下來。

直至剛才將耳朵,將聽覺徹底淹沒的腳步聲,同時消失無蹤。

取而代之,令人精神錯亂的無聲充斥在周圍的空間,阻斷了空氣的流動,就如同走廊上的時間停止了一樣。

鴉雀無聲

過了一陣子。

嘶……

周圍的槅扇,全部,不約而同地,打開了一條縫。

她在視野的邊緣……看到了。繃緊的感覺……感覺到了。隔壁的槅扇,再隔壁的槅扇,身后的槅扇,乃至身后的隔壁的隔壁的槅扇,同一時間,悄無聲息地打開了。

嗖、

能將背脊凍結的極寒空氣,灌入到走廊之中。

然后————————從所有槅扇開出的縫隙之內……

滋嚕、

無數小小的白色手指,冒了出來。

那是人偶的手。那一只只手,從手指開始,緩緩出現。然后,五顏六色的和服衣袖露了出來。又過不久,頭發也露了出來。它們密度漸漸增加,眨眼間便如同要從槅扇縫隙中爬出來一般,色彩可怕的蟲群相互交融,漸漸地,漸漸地填滿槅扇中打開的縫隙。

「————————————————————————————————————————!!」

不要!不要!

她在心中放聲慘叫。

可她不論多么想叫出來,她的嘴里還是一聲都發不出來,身體連指尖都動不起來。

滋、

滋、

在周圍,塞滿槅扇縫隙的人偶混合物,發出微弱的聲音。

她從那些人偶身上感受到投向自己的無數視線,身體動彈不得冷汗涔涔,在心中不住地慘叫。

不久之后。

眼前一直關閉著的槅扇,嘶地,微微打開了。

「!!」

里面以前漆黑一片,數量驚人的人偶,密密麻麻地擺在黑暗之中。

然后,從那片黑暗的深處……

滋嚕、

穿著紅色和服的少女,突然將兩只煞白的胳膊伸了過來————————————

那雙死肉一般冰冷的手,如同要用大拇指刺進她的眼球一般,抓住了她的腦袋。隨后,她在可怕的力量的之下,從頭部被拽進屋內的黑暗之中。

…………………………!!

…………………………………………!!

………………

  ?

文化情況后過了許久。

真木夢人乘出租車來到綾芝家,得到了亞由美姐姐的接待,然后來到了這個房間門口。

他換用左手握住手杖,右手撐著柱子跟槅扇來支撐身體,沿著走廊往前走。帶路的姐姐臉上充滿了不安,這一方面像是對夢人有愧,同時也像是想要依靠夢人,樣子看上去很可疑。

夢人沿著這條被大量緊閉的槅扇分隔開來的走廊往前走,來到亞由美的房間跟前,打開了那面槅扇。

「……」

屋子里空無一人。

只不過,日本人偶在房間里散了一地。

「………………哼」

信乃步最后不知所蹤,沒有回去。

同時,亞由美依舊行蹤不明,沒有回來。

 3

…………

深更半夜,有只『手』尋找窗戶。

白皙纖細的手從外面伸出來,就像對雙開式的窗戶進行檢查一般,在窗戶上摸來摸去。

手找了一會了,最終找到了一扇沒有上鎖的窗戶,將其悄悄打開。打開窗戶后,那只手的主人從窗外的夜色中翻進窗戶,入侵到了房間里。

房間里一片漆黑,像是儲藏室。

月亮被云層藏的嚴嚴實實,只有夜色中的微光從窗戶透進來。擺放在這漆黑房間之中的家具和物品,只能看到陰影和輪廓,就像博物館中的展品。

入侵者就像要尋找什么,在這個伸手不見五指的房間內移動。不久,入侵者摸到墻壁,順著墻壁找到了開關,點亮了燈光。

屋子剛一亮起來,一扇被貼滿符咒的門便被照了出來。

「………………!!」

入侵者發出壓抑的尖叫。這是少女發出的聲音。

少女條件反射地從那扇密密麻麻貼滿符咒的門前向后退開,只聞哐當一聲,她的背撞到了身后的柜子。當她下意識轉過身去的瞬間,與一顆小孩大小的人偶腦袋上的雙眼對視,這次短促地大聲叫了出來,如同彈開一般從柜子上抽身離開,在屋內四處環望。

「…………………………!!」

在不斷閃動的燈光下照出來的這間屋子,很不正常。

洋房風格的門,以及剛剛進來時的那扇窗戶,就像是要講什么東西關在里面一樣,內側密密麻麻貼滿符咒,散發著強烈的不祥、陰森的氣息。

而且,兩個開口部位被重重封印的這間屋子,儼然就像一所低級趣味的博物館。大大小小的柜子和陳列柜一個挨著一個,墻上還像掛相框一樣掛著收納盒,里面陳列著無異于廢品的老舊玩意,令人作嘔的破爛密密麻麻。

收納盒之中,成排地擺放著大量臟兮兮的,還生了銹的,大大小小的利器。

有的新得不正常,有的腐朽得就像爛掉了一樣,種類和狀態各有不同的人偶。

分類陳列的古老繩索。

顯然不是一套的桌子和幾把椅子。

銹跡斑斑,旋閥式的舊冰箱。

被膠帶纏了一圈又一圈的佛龕。

被利器劃處十字傷痕的,女性的肖像畫。

然后————————在里頭擺放的桌子上,擺著一個雙眼被打上釘子的人偶。

「!!」

看到那東西,少女僵住了。

在那張墻邊桌的下面,有一只大貓正蜷縮著。

那只毛就像被抓亂一樣的黑貓,懶洋洋的站起來,睜開那雙閃著綠光圓滾滾的眼睛,向少女看去,然后————

喵嗷、

用特別像人的聲音,大聲地叫了一聲。

隨后,少女的叫,突然被用力抓住。

「!!」

少女吃驚地向下看去,只見柜子下邊沉積著濃重的黑影,一只煞白的『手』伸了出來,抓住了少女的腳踝。

「咦……!!」

冰冷的觸感,令她禁不住把腳抽了回去,可那只『手』仍舊沒有放開。腿在沉重的觸感之下被硬生生地拉直,手從柜子下面把連在后頭的東西往外拉,上半身從根本容不下人的柜子底下出來了。

那是一個從兩只眼窩里長出十根手指,從軀體和背部長出手和腳,像蜘蛛一樣的長發女子。

滋嚕。

「————————————————————!!」

恐懼令全身寒毛倒豎,放聲慘叫。當她掙脫那只手之后,異性女人隨灑落在柜子底下的影子一起,就如同直視強光后深深烙印在眼睛里的影子一般,在視野中失去輪廓,最終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冒起雞皮疙瘩,汗水噴流而出。

女人消失之后,她仍舊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東西,目光沒有從腳下移開……這時,靠墻桌的下面的那只貓發出了『人的聲音』。

「————————你走吧」

那聲音非常模糊,就像使用本來沒有發聲功能的器官強行發出的聲音。

貓說人話了。而且說出人話的貓,毛皮之下發生劇烈的起伏,就像在體內尋找發聲器官一樣,扭曲著它的軀體。

「在這間屋的主人過來之前,你走吧」

貓一邊說著人話,身體一邊起伏抖動。從貓的毛皮之間,不時能夠看到煞白的人類手指跟鳥羽毛一樣的東西露出來。

可是少女依舊盯著地面,呆呆地愣在原地。

不久,一個聲音從一動不動的她身后,傳了過來

「————————在平家物語的另一個版本中,曾經有位公卿的女兒被嫉妒心所桎梏,在貴船神社內閉門不出,為了殺死她所嫉妒的女子,渴望自身化為鬼神」

「!?」

少女吃驚地轉過身去,兩束辮子飛揚起來。

她只見身后,門神不知鬼不覺地打開了,夢人站在門口,臉上正掛著嘲弄的笑容。

「神明可憐她,將巫術傳授給了她。那個巫術的施展方法為,將頭發分為五束呈角狀揚起,臉上涂上朱砂,身體泡入丹紅染料,將金屬圈反向戴在頭上,金屬圈的每只角上都點上蠟燭,然后再將一根火把兩頭點燃叼在口中,連續三十七日泡在宇治川中。然后她便化為女鬼,令來往目睹其身影之人都將魂飛魄散而死。她所嫉妒的女人,及其對象男人,乃至他們身邊的人,一個活口也不留。該女子,即是『宇治橋姬』」

「…………!!」

「歡迎你,綾芝亞由美。我知道你一定會來的」

夢人對愣住的亞由美說道

「我不想窗戶被打破,所以事先打開了窗戶上的鎖。不枉我費這番功夫呢」

夢人帶著笑容他進入子。靠墻卓下面的『貓』嘖了下舌,再次俯下身子縮成一團。

「這家伙叫『鬼差』。這名字是我起的,不是它的本名」

被夢人介紹的『貓』,只是擺出不愉快的態度,什么也沒說。

「它跟剛才的『蛛女』是同類,都是我出于興趣收留的,只會招來厄運的生物。你不需要在意它們」

「…………」

夢人的態度十分友好。仔細一看他的態度就會發現,他的心情非同一般的好,然而頭一次跟他相見的亞由美并不知道其中的緣由。

「什、什……」

「這里是我的收藏室」

夢人看著說不出話來的亞由美,輕輕敲了敲身旁的柜子,向她示意。

亞由美向玻璃柜中仔細地看過去,只見里面有幾只軀體已經稀碎的稻草人偶被擺放在分類盒中。

「…………!」

亞由美噤若寒蟬。

夢人露出滿面的不祥笑容,向她介紹起了自己的收藏品。

「……我正在收集『詛咒』」

夢人瞇起眼睛,指向靠靠墻桌的人偶說道

「這個房間里的一切,全都是有來歷的詛咒之物。那只人偶也有幸加入到了我的收藏品中。你總不會讓我再還給你吧?」

亞由美回頭向那只眼珠之上扎著釘子的人偶看去,不知所措地急躁起來。

「啊……」

「這人偶很不錯,大約是在九十年前制成的。頭上所植的還是人的頭發」

夢人邊說邊向不知所措的亞由美靠近

「我認識一個對七屋敷家的關系網非常熟悉的人,將人偶拿給他看后,得知這只人偶的制造者是當時居于七谷的人偶師————第三代『光四郎』。從人偶頭發的特殊性,以及儀式來思考,應該是綾芝家的某位祖先緬懷夭折的女兒,于是便把女兒的頭發植在了人偶的頭上吧。這件事沒跟你講過么?」

亞由美愣住了。夢人走到她的身旁停下腳步,俯視著她,如輕聲耳語般斷定道

「總之————————這就是你對我妹妹施的詛咒對吧?」

「!!」

亞由美僵住了。

她張大雙眼垂著頭,愣在了原地。夢人就像念歌謠一般,繼往下說

「我對你的房間調查過了。你似乎相當熱衷于我的作品呢」

「…………!」

「我的書,還有刊過關于我的報導的雜志,你全都收集齊了。你一方面樂于與我妹妹信乃步友好相處,一方面也總是在對能夠與我直接對話的信乃步感到羨慕,沒說錯吧?」

夢人的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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