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人偶詛咒

三刻 內向少女的憂郁

第一卷 人偶詛咒 三刻 內向少女的憂郁

三刻 內向少女的憂郁

 1

「哎……」

————我知道。

————我這種人根本沒有價值。

信乃步嘆息著。她回想起今天在學校里發生的事。

如果最后沒有阿駿的搭救,她會受到更大的打擊,可能回到家之后會一直把自己關在房間里哭個不停。信乃步也知道學姐們對自己說的話都是事實,可她讓她重新去面對,她實在是忍受不了。

————我自己最清楚。

————我要不是『真木夢人的妹妹』,根本沒有跟我說話的價值。

學姐們也好,聊天派的人也好,就是因為信乃步是夢人的妹妹,所以才找信乃步說話。不然的話,根本不可能有人心甘情愿地找性格陰沉、怕生、不會說話,話題也不豐富的信乃步所畫。

信乃步在二樓自己的臥室里兀自消沉。

被學姐們說得那么慘,她自然很受打擊,但她對自己隨趕到的羞恥和厭惡,要更甚于對學姐們的怨恨。

當她們向信乃步提出想見夢人的時候,雖然只有一丁點,但她心底還是感到十分開心。她感覺就像自己被人夸獎,自己被人需要一樣,于是就輕易做出了許諾……信乃步對這樣的自己感到羞恥,感到厭惡。

得意忘形地讓學姐們產生期待,自己也十分期待。

她期待夢人去見讀書社的大伙,讓大家開心,然后自己也跟著開心,懷著自豪的心情欣賞著那樣的情景……她曾這么幻想過。

竟然對自己有所期待……真是自作自受。

————我應該知道……不,我很清楚自己根本不是那種值得期待的人。

太可恥了,太慚愧了。就算被學姐們那般惡語相向,在信乃步的感情之中,慚愧之情跟憎恨與憤怒相比還是要遠遠占據上風。

信乃步的自我評價非常低。

她不擅長交際,也不擅長運動。在學習方面,除了國語還算強那么一點,其他科目都很一般。就算這樣,她在繪畫或者音樂方面也都沒有特長,身上沒有任何一件值得向別人炫耀的東西。

能算作興趣的,就只有讀書了,只有讀書是她的快樂。硬要把她的生活分個快樂還是痛苦的話,平日里還是痛苦更多,因此她一直都是為了享受讀書的樂趣而活著。

在信乃步眼中,這是個難以生存的世界。

總之,畏縮不前,不擅交際的信乃步,雖然至今很幸運地并未遭到殘酷的霸凌,卻總是處在深淵的邊緣。

她每當看到霸凌的新聞和故事時,就會將其投射為自己將來的下場,總是擔驚受怕郁郁寡歡。她并不是不想交朋友,但她覺得班上的一般同學跟自己根本不是一類人,不知道該如何打交道,而且根本不知道該怎么跟他們說話,心中感到十分害怕。

信乃步對接觸他人非常的沒有自信。

反倒是鼓起勇氣之后卻適得其反,結果在挫折之下喪失勇氣和自信的情況居多,讓她已經排斥積極主動的做法了。

信乃步在至今所走過的人生中,不管要做什么都不順心,基本全都以失敗告終,挨人罵,招人笑,惹人煩。然后,每次挫折都會讓她受傷,令他喪失自信,進而讓她徹底醒悟……自己只能像塊石頭一樣活著。不能主動去做任何事,主動去說任何話,主動去渴望任何東西。

這便是信乃步為了安心生存下去的,艱難的處世之道。

所以,對于回賜的事情,信乃步首先感覺到的是負罪感。因為自己得意忘形,過分奢望,才會吃過數不盡的苦頭還是重蹈覆轍,弄成那樣的情況。

「哎……」

信乃步嘆了口氣。

她趴在臥室的桌子上,拿積聚在胸口的那團漆黑沉重的東西毫無辦法。

那是漆黑的后悔的聚合體,是自我厭惡的聚合體。里面的成分中,極小一部分是對學姐們的憎恨,然后絕大部分是對懷有憎恨的自己的厭惡,以及其他方面的自我厭惡。

————不該那樣輕易許諾。

以后該用怎樣的表情去社團?

今后學姐們會怎么對待我?

好不安,好擔心。

信乃步本質上很害怕人。所以,信乃步雖然真心害怕投向自己的憤怒和惡意,但究其根本,那還是信乃步性格的性格問題。就算往好聽的說,她的性格絕對算不上招人喜歡。

「哎……」

心情好沉重,沉重的不得了。生性靦腆又笨拙的信乃步,遇到的凈是讓自己心情沉重的事情。她的人生就是這么一路走來的,而且堅信今后還會這么走下去。

只有忘記一切沉浸在書中世界的時光,才是慰藉。

讓這間被分隔成四張半榻榻米的房間變得更加狹窄的書架之中,密密麻麻地塞滿了書。這些書幾乎是信乃步的全部樂趣,甚至可以說,就是信乃步的一切。

這個地方,是信乃步的城堡……被書本包圍的城堡。

在槅扇割開的隔壁,是現人的房間。

把這里與現人的房間割開的槅扇前面,擺著兩個書架,將通道堵得嚴嚴實實。除此之外,就是窗前的課桌、櫥柜還有衣架了。這便是信乃步的城堡中的一切。

雖然不太方便也不太滿意,但到頭來只有這里是信乃步的『家』。

外界、社會、世界,對她來說充滿了麻煩事。要是能一直呆在這間屋里讀書該有多好。

但是,信乃步并沒有那種氣魄將想法付諸實踐。

明天還有后天,肯定還是都得帶著沉重的心情畏首畏尾地去上學,像地藏石像一樣消磨時光。

「好討厭啊……」

她將腦袋頂在書桌上,嘀咕起來。沒過多久,她的手機響了。

那是來郵件的提示音。朋友很少的信乃步手機響起,硬要說的話,是罕見的情況。

「啊…………是誰呢……」

信乃步懶洋洋地抬起臉,向熊貓一樣的黑白手機伸出手去。

她一看屏幕,見是亞由美發來的。雖然她們剛剛交上朋友的時候,信乃步曾開開心心地整晚跟她用郵件聊天,可是由于聊得太頻繁被媽媽罵過,所以現在幾乎不用郵件交流了。

「什么事呢……」

她打開郵件。

屏幕中顯示的文章既沒有美化符號也沒有顏文字,標點符號輸入的十分正經,就像亞由美為人的寫照一般,十分保守。

標題:哥哥的事

學姐來短信了。

雖然還是有些遺憾,

但我并不是那么在意。

你也別往心里去。

學姐們一定說了不中聽的話,

但你最好別往心里去。

我幫不了你,對不起。

真的對不起。

學校見。

「……」

讀完之后,信乃步嘆了口氣。

信乃步覺得亞由美是個善良的女孩,她的心情也讓信乃步很開心,但現實是無法改變的,何況信乃步也沒有那么積極單純,不會因為這份的鼓勵便看開一切,感到幸福。

而且,她覺得不能率真地為朋友的關懷感到感激的自己十分別扭,又開始自我厭惡。信乃步只回了一句「謝謝」,然后再次媽在了桌上,再次沉浸在自己內心猶如泥沼的思緒中。

 2

……她醒了過來。

她緩緩地睜開眼睛。

沒有顏色。模糊的視野中,是用木條區隔的天花板,以及沉浸在夜色中的,四張半榻榻米的房間中的景色。在這片就像沾了水的老照片一般的模糊視野中,出現在眼角之中的,自己身下的被窩和腦袋下面枕頭的白色,顯得出奇的白。

沒有聲音。生更半夜的寂靜,自漆黑的天花板撒滿整個房間里。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醒。相對的,周圍的環境,還有自己的深信,都出奇的平靜。

完全沒有做過夢的記憶,只能算是突然醒來。而且意識和感覺非常鮮明,完全沒有想繼續睡的感覺。

鴉雀無聲

出奇鮮明的感覺,感覺到那出奇鮮明的寂靜……靜得發冷,靜得從被窩中感覺到的自己的體溫都飄忽不定,很不自然。

在黑暗中,她一時間感受著萬籟俱寂的沉靜。

實在太過安靜,以致她都搞不清自己現在的狀況了。

「……」

過了許久,一直是這個樣子。

「……唔……」

信乃步完全沒有睡意,于是慢吞吞地伸手去拿枕邊的眼鏡,然后戴在側臥著的臉上。眼鏡支架發出的卡啦聲,在寂靜之中顯得特別的大。在戴上眼鏡的同時,視野也變得清晰起來,然而在黑暗中能夠看清楚的,果然還是黑暗。

「……」

在濃重的黑暗中,信乃步坐了起來。

衣服跟被窩摩擦發出的聲音,充滿了這個被黑暗所吞噬的單色房間。

她伸手在空中一抓,抓住了電燈的拉繩。拉下去之后,隨著一個清脆的手感,熒光燈昏沉地閃爍起來,毫無生命力的燈光隨著咔嘰咔嘰的聲響最終點亮。

在感覺眨得比平時要厲害的燈光照耀下,熟悉的房間顯露出來。

伴隨震動般微弱聲音的燈光之下,穿著睡衣的信乃步穩穩坐在鋪在榻榻米上的被窩上,漫不經心地思考接下來該怎么辦。

……喝口水吧。

她首先想到這個,然后慢慢吞吞地站了起來。

由于現在是半夜,她注意不發出聲音,走過榻榻米,悄悄地打開槅扇。

滋滋、

在打開的槅扇那頭,充滿夜色的走廊出現了。

屋內閃動的昏沉光線,灑在外面那條仿佛無月之夜的漆黑灌入進來一般,向左右延伸的黑暗走廊上。在眼前的地板還有灰泥墻壁上,映出了一個人影……自不用說,那是自己的影子。

從槅扇到樓梯明明距離不是很長,然而走廊那邊籠罩在黑暗之下,完全看不見。由于家里的走廊上沒有窗戶,是真正的伸手不見五指。看到現在這種情況,兒時那種發自心底感到恐懼的記憶,如今死灰復燃,歷歷在目。

這樣的寂靜,仿佛會軋軋作響一般,仿佛會呼吸,有生命一般。

老舊木結構日式房屋的那種富有生命力的『溫暖』,到了夜里變成了有生命的『氣息』,從黑暗中威懾人的本能。就像潛藏著什么一般,有生命的黑暗與寂靜,悄無聲息地鋪滿這條走廊,直達盡頭。

會呼吸的————————黑暗。

其中,唯一屬于自己的人影正如異形一般恍恍惚惚地晃動著。

信乃步每當半夜要踏上這條走廊,總是需要做好心理準備。她凝視著那片黑暗,不祥的想象源源不斷地涌上來,令她寒毛倒豎。她搖搖頭,將那些想象從心里驅趕出去。

「…………」

然后,她調整好呼吸。

朝著走廊,邁出了腳。

吱吱、

隨后,下腳的那塊老舊地板發出巨大的聲響,響徹黑暗與寂靜。這種模板咯吱作響的聲音,在夜深人靜的時候聽起來出奇的大,就好像能夠滲透進耳朵里和心里一樣,化作寒意在背脊上竄過。

必須走到樓梯傍邊才能摸到走廊的電燈開關。

房門透出的光將信乃步的影子打在走廊的對面墻上,信乃步用手扶住對面的墻壁,手掌與人影的手掌相合。

灰泥的冰冷觸感傳了過來。信乃步沿著墻壁開始向走廊的黑暗中前進。她將身后臥室里透出的模糊光線作為心靈依靠,赤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往前走。

軋、

軋、

地板軋軋作響。

身體的重量,地板接縫的形狀化作微弱的扭曲觸感,傳到她的腳底。

她一邊聽著自己軋、軋、的腳步聲,一邊摸著灰泥墻壁,在仿佛能夠侵蝕身心的寂靜中前進。就這樣,她慢吞吞地走過哥哥的房間門口,總算到達了樓梯,然后伸手按下了墻壁上的開關。

啪嘰,老式開關發出非常巨大的聲響,隨后樓梯的燈眨了起來,最終點亮。那個熒光燈罩從她小時候起就沒換過,那昏黃的光線照亮樓梯。即便這樣的光線有種說不出的陰森感覺,但總比黑暗要強多了,這讓信乃步終于有了稍稍放心下來。

「唔……」

信乃步握住為腿腳不方便的哥哥補充安裝的樓梯扶手的一端,輕輕地發出呻吟……這是因為她感到十分緊張。她平時并不會對自己的家感到這么害怕。雖然也會覺得害怕,但平時不會如此緊張和不安。現在,信乃步之所以這么緊張,原因在于她之前去夢人家時所發生的事情。

她敵不過好奇心,在夢人家透過鑰匙孔向上鎖的房間里窺視,結果跟里面的人偶頭對上了眼睛,嚇得半死。她對那件事現在依舊心有余悸,于是便膽小起來。那個恐怖的經歷,讓她感覺心臟就像被捏破了一樣,擊碎了信乃步內心理智與常識的保護層,讓她的精神暴露在了恐懼與幻想之中……就好比皮膚被剝下來,讓神經直接暴露在空氣中一般。

當他凝視著這片黑暗的時候,平時根本不會有的,或者壓抑著的恐怖想象與妄想,便源源不斷的涌上大腦與內心,根本控制不住。

感覺……黑暗中隨時都會冒出手,冒出臉來。

譬如說……人偶的臉。

在夢人家看到,讓她差點心跳驟停的那只白色日本人偶的臉,一直在她的腦海中繚繞不散。

……要是不去偷看就好了。

拜其所賜,昨晚也沒做個好夢。

她懷著為時過晚的后悔,從樓梯之上向樓下看去。從這里,能看到被昏黃光線照亮的樓梯,以及沉積在一樓的黑暗。她懷著沒有絲毫減退的恐懼,一步一步走下樓梯。

吱、

吱、

每一步發出的腳步聲,都充滿整個狹窄的樓梯。

下了樓之后,她又找到電燈開關,按了下去,然后站在一樓的走廊之上,望著那槅扇和門并立著的樣子。

爸爸和媽媽睡在一樓,有時候能夠聽到喊聲,但今天很安靜。

熒光燈已經老化,閃動的光亮就像搖擺的燭火,在走廊之上形成明顯的陰影。她唯獨今天不希望這個樣子,然而還是太安靜了。

嘩、

寂靜滲透進她的身體。

愈演愈烈的害怕,現在充滿她的體內。

————快點喝口水回屋吧。

她這么心想,有意識地避過排列著槅扇與門的那條走廊,將臉伸進將廚房隔開的門簾。

就在此時。

嗖、

一陣風從背后吹來。

「!?」

頭發、后背、背脊、睡衣之下的身體,都被走廊上突然吹過來的風嗖地拂過。之前的緊張造成反應,令過敏的懼意放射開來,讓身體停止動作,眼前的廚房門簾就像鼓起來一樣,激烈搖擺。

「……」

是風。只是有風從背后吹過來而已。

剛才看過了,背后走廊上的槅扇跟們全都關著,不可能是任何房間的窗戶里灌進來的風。

走廊頂頭是拐角,那邊是玄關。

玄關不可能開著。

當她察覺到這一點的瞬間,背后走廊上照過來的燈光————

噗滋、

熄滅了。

「咦……」

與此同時,她在背后感覺到了黑暗……還有氣息。

她全身繃緊,呆呆地愣在原地,表情僵硬起來。

盯著前方的雙眼驚恐地張大,背脊頓時挺得筆直,不敢動彈。在背后的方向上,能夠鮮明地感覺黑暗的走廊延伸過來的,異樣沉重、黑暗的氣息。對那種異樣的感覺所產生的懼意,緊緊地攥住她的魂魄,就像正在向后拉扯他的頭發一樣,令她渾身上下每一寸肌膚都開始抽搐。

怎、怎么回事……!?

能夠感覺到,在背后的走廊上,有什么東西。

一樓的燈光熄滅后,只剩下樓梯的燈光,就像路燈一樣照出一小片區域,讓她的腳下形成了一個濃密黑暗包圍之下的孤島。在茫茫的黑暗中,有什么東西。她的后背感受著那個氣息,呆呆地站在暗淡渾濁的燈光之下。她就像哽住一樣停止呼吸,將那雙張得大大,連眼皮都忘記眨的雙眼對著正前方,全身的感官敏感地向背后的氣息集中,在緊張感之下似乎都能聽到胸口繃緊的聲音。

然后,在令人窒息的緊張之下,在背后的黑暗中,響起了聲音。

吱、

那是個微弱的聲音。

是身體的重量壓在走廊的地板上,令地板傾軋作響的聲音。

「………………!!」

她的內心發出壓抑的慘叫。背后的方向上,確確實實有什么東西。必須逃走。可是被恐懼占據的身心衣被凍在了原地,恐懼的感情與意志只是白白空轉,連一根指頭都動彈不得。

吱、

那東西……走在走廊上。

那東西……走在背后漆黑的走廊上,正緩緩地向這邊靠近。

吱、

正在靠近。

漸漸靠近。

信乃步面部抽搐,牙根顫抖得合不攏。強烈的冰冷感覺,徐徐竄上背脊。

然后————

……吱。

聲音終于來到了光亮附近。

「…………………………!!」

就算不去看也能清清楚楚地明白。恐懼與緊張緊緊攥住她的心臟,令她一口氣也喘不上來,令她根本無法回頭,令她渾身上下冷汗涔涔。

動不了……身體被致密的恐懼與緊張緊緊束縛住。

在高密度的之下,后背被干站在背后的『聲音』以及那個『氣息』壓迫著,身體一動也動不了。

只不過,勉強能夠微微轉動的眼珠,從張大到撕痛程度的眼皮之外,看到了腳下。

……一雙赤腳,地板,以及樓上下來的渾濁光線隱約照亮的腳下區域。

然后,視野朝著氣息所盤踞的背后,緩慢地、緩慢地、一點點地轉動。「不想去看」的怯意在腦中放聲尖叫,然而背后『氣息』的壓力和恐懼,將撕心裂肺的懼意硬生生地拽走,將視線扯向背后……

噫……

掠過腳尖。

滑過腳背。

不、不要……

滋滋、滑向腳跟。

掠過腳跟。

不要!不要啊……!

滋滋滋,滑過腳下的地板……滑向身后。

視線被一點點地硬拖著,到達背后的黑暗與腳下光亮的分界線之時————————

只見一只

穿紅和服的日本人偶

孤零零地

站在那里

 ?

……信乃步醒了過來。

她張開雙眼,渾身大汗淋漓。

現在已是早晨,陽光透過窗簾,濛濛地照亮她的臥室。她躺在被窩里望著此情此景,茫然地感受著滿身是汗的觸感,聽著心中如擂鼓般劇烈的心跳。

「………………!!」

事情來得太過突然,信乃步無法理解自己的狀況。

直到這樣呆了很久,頭上的汗涼下來,心跳平息下來,她才明白自己做了噩夢。

……為什么會做那樣的夢?那還用說么……

那是個關于人偶的可怕噩夢,所以只可能是夢人家那只人偶害的,不作他想。

「哎……」

信乃步嘆了口氣。

她跟一般的女生不太一樣,不怎么喜歡人偶。

硬要算的話,她屬于對人偶覺得毛骨悚然的那類人。她對動物樣式的布偶還是挺喜歡的,但對人形的東西,尤其是栩栩如生的日本人偶和洋娃娃就十分害怕了。

……就算這樣,也不至于怕得做那種噩夢吧。

信乃步對自身的膽小,已經感到十分厭煩了。她厭倦地從被窩里起來,將手伸向枕邊,拿起眼鏡戴上。然后,她準備看看現在什么時間,將目光轉向了不出所料放在枕邊的電子鬧鐘。

結果發現液晶屏壞掉了。

液晶屏上面顯示的東西一塌糊涂,既不是數字也不是符號,當然也不是時間,而是稀奇古怪的東西。

「……咦」

看到那亂七八糟的顯示,信乃步莫名其妙地感到一陣寒氣,僵住不動了。

但她隨后便晃過神來,用手機看了下時間。手機上顯示的時間,已經過鬧鐘設定的平時起床時間將近一個小時了。

「哇、啊哇哇」

信乃步慌慌張張地飛奔出臥室,沖下樓去整理行裝。她沖進洗漱間準備洗臉,這時母親正好出來,跟她打了聲招呼

「哎呀,早上好」

「啊,嗯,早上好……」

信乃步一邊慌慌張張地回答,一邊抓起毛巾轉向洗漱臺,扭開水龍頭放出水來。母親來到慌慌張張的信乃步身邊,從外面把臉探了進去,有些擔憂地問道

「……信乃步,有件事問你一下」

「咦?什、什么事?」

信乃步急急忙忙地洗著臉,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母親的提問混在嘩啦嘩啦的流水聲中,傳進耳朵里。

「我想問昨天夜里」

「嗯」

「你打開過玄關大門么?」

「咦?」

正用毛巾擦著臉的信乃步動作不禁停了下來,抬起臉向母親看去,下意識開口道

「咦?我……我不知道……」

對此,母親顯得十分困惑

「哦。今天早上起來后……就發現玄關門開著」

說完吼,母親轉向廚房那邊,大聲喊了起來

「看吧!信乃步說不知道!」

「啊?」

從里面回應他的,是現人不耐煩的聲音。

「那就只有你了啊!我昨天確認過,記得清清楚楚門是鎖好的!」

「我哪兒知道!都說不是我了!」

「真是的,倒是給我省點心啊」

媽媽一邊說著,一邊匆匆地走了回去。

目送媽媽離開的信乃步,整個人都僵住了。等母親離開之后,她這才反應過來,連忙奔跑起來去看玄關。

「……!」

她朝著玄關,在走廊上一路奔跑。

玄關沒有留下任何痕跡,普普通通。

當然,門已經關上了,只有門上的磨砂玻璃正透著外面的光線。將大石頭保持自然的形狀弄碎后,像拼圖一樣鋪在地上的玄關地板,也沒有任何不對勁的地方,上面只是擺著幾雙鞋。

但是————————

……玄關……之前開著?

她昨晚剛做過一場噩夢。

母親所說的情景,與那場噩夢中的情景相吻合。雖然在夢里也沒有親眼看到玄關的情況,但門應該是被打開了。

然后————————『人偶』走進了黑暗之中。

那是個可怕的噩夢,嚇出冷汗的觸感,現在依舊殘留在全身。

「……」

信乃步產生疑惑。

————那真的是夢么?

疑惑在心中暗涌,她看看玄關,看看走廊,可還是沒有發現任何不對勁的地方。在眼前,只是一幕撒著晨光的,平平常常的家中風景。

「……」

不對。

……咦?

她不經意地發覺到。

在玄關門的下方。

沾著塵土的,磨砂玻璃的下方……

有手印。

那是小小的手印。黏在門上的塵土,被剝落下來一部分,形成了人偶的手的形狀。

寒氣竄上背脊,信乃步僵住了。那真的是手印么?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完全搞不明白。但是,那個手印揭示了一件事情……那場『夢』并非普普通通的夢。

信乃步心中的疑惑發生劇烈的轉變,變成了一種濃重、漆黑的,難以名狀的東西。

「……信乃步?」

媽媽喊她吃早飯了。

「………………!」

信乃步從玄關向后面退了一小步,然后拼命地安慰自己。

————我什么也沒看見,是我想多了。沒事的,肯定沒事的。

信乃步就像念咒一樣在腦中嘀咕,強行將目光從玄關的方向扯了出來,打理好行裝吃了早飯,出門的時候注意不去看門的下方,然后以拋開一切的勢頭來到了學校。

  ?

這一天,不會再有任何事發生了。

這一天,在學校沒有見到讀書社的任何人,回到家之后也沒看到任何東西。

什么也沒發生。

沒錯。

這一天……什么也沒發生。

………………

 3

到了星期五。

去上學。

上完課。

「……哎」

信乃步把包抱在懷里,今天依舊站在舊校舍教室的老舊梭拉門前,嘆著氣。

周五是社團活動日。如果可以,她完全不想過來。

放學之后,她鼓不起勇氣來這里,在教室里磨蹭了好一會兒,到頭來連翹社團活動的勇氣也完全沒有,于是便來到了分配給讀書社的教室。

……心情好沉重。真的好沉重。

當天讓學姐們失望的瞬間,還有之后被她們責難時的記憶,都如同烙印一般殘留在心中。

學姐們就在這扇門的里面,她們交談的聲音隔著門傳到外面。聽著她們的聲音,站在教室門前的信乃步,此刻的心情就像準備上刑場的罪人,發自心底地感到害怕。

但是,她也知道不能一直傻站在這里,而且也不能回頭。

無奈之下,她將手放在了門上,懷著算不上「下決心」的消極而懦弱的想法,拉開了門。

「!」

門嘎啦一聲打開,這一刻,信乃步感覺到整個教室里的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了自己身上。

學姐們的視線,如同步步緊逼一般投向畏畏縮縮的信乃步。隨之而來的,還有竊笑聲。在性格上明顯容易受欺負的信乃步,以前多次有過類似的體驗過這種感覺……她們現在的笑容,給人就是那種類似的感覺。不過幸運的是,一直以來她幾乎沒有遭到更加殘酷的對待。

「……」

信乃步不去聽那笑聲,在座位上坐下。

她這種冷處理恐怕很不聰明,但她想不到其他的辦法,而且就算想到也無法實施。她聽著以幾位學姐為中心的聊天派竊竊私語的議論,慢慢吞吞地從包里拿出正在讀的書。眼角能夠感到亞由美但有的視線,可是這種時候一旦把她扯進來,恐怕還會連累到她,于是就沒有回應。

這樣的處理,大概是正確的。

學姐她們一邊偷偷地瞄向信乃步,一邊叫著悄悄話,但不久之后,她們紛紛站了起來,結隊走向信乃步,然后包圍了信乃步的座位。信乃步內心顫抖不已,可卻抬不起頭,眼睛一直盯著已經讀不下去的書本上。可是,在她眼角的一雙雙腳,卻完全沒有要離去的征兆。

「………………」

「………………」

「…………………………」

「……………………」

「…………」

一大群人的……沉默……將信乃步包圍。

在沉默與氣息的包圍之下,信乃步抵抗不住這份壓力,緊張起來,只顧垂著眼睛。

「………………!」

空氣、氣息、視線……沉重無比。

在如此沉重的包圍之中,在不知自己會遭受何種對待的恐懼壓迫下,沉默無止盡的持續下去,信乃步幾乎快要哭出來。

「…………………………!」

不知幾分鐘,還是只有幾秒……這樣的沉默,感覺被拉得特別特別的長。

無言的壓力、迫力、惡意,以及幾乎將胃壓壞的緊張。

而最后,在包圍她的學姐們之中,終于有個氣息……動了。

但是,此時投向信乃步的,既不是暴力也不是粗語,而是別的東西。

嘡!

一只日本人偶擺在了她面前的桌子上。

人偶的雙眼,被殘忍地扎進了釘子。

「噫!!」

發出哽咽般慘叫的信乃步,這一回又被學姐們的爆笑所包圍。不知她們是對信乃步吃驚害怕的樣子覺得特別可笑,還是已經對信乃步恨到了那種地步,她們全都在嘲弄嚇壞了的信乃步,全都發自內心地開懷大笑。

「阿哈哈哈哈哈,聽到沒?『噫!』啊哈哈哈哈哈!」

「………………!!」

本來就大嗓門的明日香,指著信乃步更加大聲地笑著。信乃步含著淚,咬緊牙關,身處狂風暴雨般的爆笑之下,在腿上攥緊拳頭。

「為、為什么……這么做……」

「為什么呢?反正我們不知道」

志帆對快哭出來的信乃步這樣答道,然后轉動那高挑的身子,眼鏡之下的雙眼轉向其他人,佯裝不知地嘀咕了句「是誰干的呢?」,隨后聊天派的人再次瘋狂爆笑。

雙眼被扎進釘子的人偶,只是默不作聲地看著信乃步。

這只穿著藏青色和服的人偶眼睛被扎入釘子,樣子十分凄慘,從另一種角度來看,就像眼珠飛出來一樣怪異可怕。

而且,注入這只人偶的惡意,同樣令人不寒而栗。

將釘子扎入人偶雙眼的這個行為本身便令人不寒而栗,然而最令信乃步渾身發寒的原因在于,『雙眼扎進釘子的人偶』是夢人的代表作《詛咒系列》的一篇中出現的,書中的詛咒方法。

這明顯是她們對夢人那件事的報復,肯定錯不了。

至少,信乃步不管是否會被否認,都只能想到這種情況。

「……!」

不出所料,那天圍住信乃步的四個人,現在也在這個包圍圈中。能聽到她們四個充滿惡意的笑聲……明日香的大笑,志帆那瞧不起人的嘲笑,跑腿的萬智那跟風的笑聲,平時沉默寡言的愛子那雖然并未出聲,但臉上正掛著的惡心笑容。

然后,還有聊天派其他所有人,跟著一起發出的笑聲……

信乃步在笑聲的包圍之下垂著眼睛,將來到這里后一行都沒看的那本書又慌慌張張地放回包里。

隨后,她站了起來,背對那些笑聲,離開了教室。

她離開的時候,淚水正奪眶而落。她哭著快步穿過就消失的走廊,直接離開了學校。

笑聲一直留在她的腦海中,不斷地,無休無止地,驅之不散地,一直回蕩著。

………………

…………



夏小汐墨夜霆全文免费阅读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