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人偶詛咒

一刻 真木夢人的回歸

第一卷 人偶詛咒 一刻 真木夢人的回歸

一刻 真木夢人的回歸

 1

————————少年將那東西,當做了『鬼』。

一個明天即將迎來六歲生日的少年,他穿著睡衣光著腳,僅用一個詞來認識如今聳立在他眼前的,從未見過的巨大『東西』……那就是『鬼』。

『那東西』存在于一個黑得讓人心驚膽戰呼吸困難的巨大洞穴中央。

嚴格來說,那東西跟鬼有些像又不太像,是個如胎兒般蜷縮著,但又比大山還要巨大的深黑色人類軀體。那東西的頭部光禿禿的,臉上沒有五官,胳膊和腿異常巨大且扭曲,就像用末端的巨大手腳把自己的身體綁住一般緊緊地抱著自己,正在睡覺。年幼的少年憑借他匱乏的知識、辭藻和感官,勉強只能用『鬼』這個詞來表現『那東西』。

轟的一聲……

聲音響徹洞穴。

在這個巨大而異樣的空間之中,仰視著那個巨大而異樣的東西,少年無法呼吸,呆呆地愣在原地。

————這里是什么地方?

————我為什么會在這里?

少年完全搞不懂,等自己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站在了這個地方,此前的記憶突然中斷,缺失了。

他只記得,自己不久前還自己的家中,躺在被窩里才對。他半夜醒了過來,忽然鉆出了被窩,向窗戶望去,只見窗外竟然掛著一輪紅月。然后,在赤紅夜空的背景之中,坐著一只黑色的『貓』。那只大『貓』坐在那里,當時正隔著窗戶往里看。當少年與那只『貓』對上眼的瞬間,少年便站在了這個地方。

這便是少年所擁有的全部記憶。

當他和那只『貓』發著綠光的眼睛對上的那一瞬間,就像電影切換鏡頭一般,他突然之間就站在了這個地方……站在了這只『鬼』的跟前,站在了這個『洞穴』的中央。

此處是個洞穴,是個大得匪夷所思的巨大洞穴。少年的皮膚與意識都能感受到,這個洞穴根本望不到邊,仿佛將整座大山完全掏空一般,巨大無比。

漆黑的黑暗猶如久經熬煉的墨汁一般,充斥著這個空洞的巨大空間。

盡管上方霍然洞開,致密的黑暗與空洞的質量所形成的強烈壓迫感,仍舊讓少年感到窒息,產生一種從頭被壓癟的錯覺。

這里的空氣中總是彌漫著就像血、硫磺還有腐臭混合在一起的異味。從未聞過的氣味,令少年的肺將此處的空氣判定為異物,每次呼吸都會產生強烈的抵觸。少年在本能上能夠理解,這樣的異味并沒有什么成因,就是這個世界的空氣本身的氣味。

而且,這里的空氣中,總有聲音,總在震動。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那是人類發出的聲音。雖然聽上去像野獸的聲音,但毫無疑問是人類發出來的。

無數人喚出的痛苦與哀嗟,如同合唱一般,充斥著這個廣闊的空間。

在那令鼓膜、肌膚、腦髓統統震動起來的,沉重而含糊的悲痛『歌謠』中,少年眼前的『鬼』正熟睡著。『鬼』那黝黑的皮膚,隨著痛苦與哀嗟的『歌謠』微微震動,就像在搖籃曲中入睡的嬰兒一般,安安穩穩地熟睡著。

起初,少年弄不清那『歌謠』來自何方。

但他茫然地愣在原地,眼睛漸漸適應黑暗之后,這個將他和『鬼』關在一起的洞穴內部,開始漸漸顯露出來。

周圍的情景模模糊糊地漸漸顯現出來。當困住他的『那東西』明確展露出來時,少年那顆因過分異常的情況而停跳的心臟,突然遭到猶如沸騰翻滾般的恐懼的強烈侵襲,整個身子霎時僵住了。

「………………!!」

洞穴被巨大的蜘蛛網一般的簾布密密麻麻地覆蓋著。成千上萬四肢被砍掉,眼皮鼻孔被縫合的人類,密密麻麻被掛在在那簾布一樣的東西上。

裝著少年與『鬼』的巨大洞穴,被棉絮一樣的蜘蛛網————————也可能是類似蜘蛛網的某種東西徹底淹沒。數之不盡的人都被弄成了慘不忍睹的狀態,就像下在那些蜘蛛網上卵一樣,密密麻麻地吊著。

那些人之中那女老少什么都有,可他們無一例外,四肢都從根部被截斷,而且斷面被絲線完全覆蓋,看上去就像傷口愈合了一樣。那些堵住傷口的絲線與周圍的簾布直接相連,人就像只會掙扎的肉蟲一樣,掛在『蛛網』之上,無力地搖擺著。

尚且年幼的小孩,頭發染成茶色的青年,胡子打結的老人,長發被蛛網纏住的女人,虛弱無力的老嫗,看似完全的男人……他們一個個都那么凄慘,那么無力地被吊在『蛛網』上。

所有人的手和腳都被卸去,喪失了逃跑的能力,而且眼睛還被縫合起來,連看也看不見,只能一邊從口中吐出痛苦、恐懼和哀嗟的聲音,一邊像肉蟲一般無助地不斷掙扎……此情此景看上去,如同這個洞穴正在呼吸一般。

而且……

滋溜、

無數生物沿著那些『蛛網』,在整個空間中爬來爬去。

那些東西看上去就像蜘蛛,但個頭要比吊在下面的人還要大。

它們像蜘蛛,又像人————————不對,那些就是人……不是蜘蛛,是人。那個怪誕離奇的畸形生物,身上亂七八糟地長出其他人類或生物的部件,最終變成了近似蜘蛛的模樣。

蛛人。

那些身體上長著無數貓狗、牛馬、禽鳥的部件,完全可以稱作『蛛人』的異樣生物,沿著就像棉絮拉出來的『蛛網』滋溜滋溜地到處亂爬,向吊掛在蛛網上的『人類』聚集。

那些生物向無法動彈的『人類』聚集之后,用大量的手臂按住『人類』的頭部進行固定,然后用異形的手強行將『人類』的嘴掰開,然后將自己的嘴奮力地吸附上去。

「————————————————————!!」

悲慘的『人類』不愿進行這種可怕的接吻,掙扎起來。『蛛人』完全不顧『人類』無力的抵抗,強行按住『人類』,繼續吸『人類』的嘴。不久之后,『蛛人』煞白的喉嚨劇烈地膨脹起來。然后,詭異的流體物質從『蛛人』膨脹的喉嚨中吐了出來,被強行灌入到對著嘴的『人類』口中。灌完一個『人類』之后,『蛛人』又以敏捷而惡心的動作爬向另一個『人類』,逐個逐個地重復相同的事情。

這樣的情景,就跟自然節目中看到的,具有社會習性的昆蟲將噘碎的食物吐進幼蟲嘴里的畫面極其相似。這完全是一幕用昆蟲的餌料與人類的部件共同完成的,令人作嘔的諷刺畫面。

「嘔…………!!」

少年驚愕地張大雙眼,兩腮鼓脹起來,用雙手捂住自己的嘴。但隨后,有東西從腳下發出了聲音。

「忍住。這里可是『那位大人』面前」

「!!」

少年低頭一看,只見有只巨大的黑『貓』坐在地上。它身上的毛就像被抓亂了一樣茂密而雜亂,就像把脖子折斷一般夸張地歪著腦袋,用那兩顆放著綠光的渾圓眼睛直直地盯著少年。

就是那只貓。在少年來到這里,記憶斷掉之前,在窗戶后面看到的那只貓。

那段記憶就像一場夢。它坐在窗戶外面,在紅色的月光之下映出輪廓。不會錯的,那的確就是那段記憶中的貓。

「區區貢品,在『那位大人』面前不得無禮」

貓說話了。

貓開口說人話了。然而此情此景,跟童話里動物像人一樣說話的那種感覺截然不同。

這只貓每說一句話,扭曲的身體就會隆起并蠕動,就像毛皮之下寄生著其他生物一樣。每當它的身體蠕動一陣,人類的語言便會從那半開的嘴里漏出來。與其說它在開口說話,更像是通過扭曲內臟強行制造出發聲器官,然后僅僅將『嘴』當做一個開口部位,將藉此發出的扭曲話語流瀉出來。

「你是貢品。討『那位大人』的喜歡……是你的職責」

『貓』一邊用渾濁而模糊的聲音說話,一邊將無力地彎折下去腦袋擺了擺手,示意那片無數『人類』被倒吊著的,地獄般的場景。少年雖然無法理解『貓』那句話,但能夠明確地感覺出來,那音色是多么的討厭可怕,那言語之中只有無窮的惡意。少年的經驗與知識,不足以讓他用語言來形容那份惡意,但『貓』的言語之中,確確實實地釋放著強烈的『卑鄙』之感。『貓』對少年所訴諸的,是漠視他人的生命與尊嚴,卑鄙無恥的專橫自私。

「然后……」

『貓』沒有理會怕得吱不了聲的少年,身體顫抖起來。

「然后,在拂曉之時,我將……」

此時,『貓』已經沒有去看少年了。在一無所知的少年面前,『貓』正瑟瑟發抖,用充滿渴望的聲音,發自肺腑地開始獨白。

「我將……」

『貓』的言語,就猶如將源自肺腑的渴望和期待嘔吐出來一般。

但是,少年沒能聽到這話后面的內容。

嗖、

突然之間,少年渾身上下都感覺到強烈的『視線』……『視線』之強烈,甚至讓皮膚感覺到風的流動。

準確的說,與其說那是『視線』,不如說那是『意志』。巨大無比的『意志』突然從蹲在少年面前的『鬼』身上爆發而出。少年渺小的知覺將直襲自己的氣息誤認為是視線,然而那其實是『意志』,一個巨大而強大的『意志』。

僅僅只是『鬼』醒過來,開始在意周圍而已,那份『意志』便像空氣凝集成的塊狀物一樣在運動一樣,蹂躪整個『蛛網』之中的空間,令『蛛人』四散逃開,無數倒吊在簾布之上的『人類』停止痛苦與絕望的呻吟,取而代之開始發出恐懼與哀求的刺耳慘叫。

「————————————————————————————————!!」

「————————————————————!!」

「————————————————————————————————————————————————————————————————!!」

「————————————————————————————————————————————————————————————————!!」

「————————————————————————————————!!」

「————————————————————————————————————————————————————————————!!」

震耳欲聾的慘叫聲,以及醒過來的無面之『鬼』的意識,充滿這個洞穴。光是這股『意識』傳入到空間內,便令空氣變得更加沉重,讓身處其中的少年徹底僵住了。少年就像身體內部結成冰塊一樣,只是錯愕地張大雙眼,呆若木雞。

充滿洞穴的絕望與癲狂之氣,緊緊地攥住了他的身體與心靈。

在異形的意志壓力,以及風暴般瘋狂肆虐的凄慘叫喊聲之下,少年被壓得喘不過氣來,呆呆地愣在原地。然后,在他眼前的地面上,『貓』將整張臉緊緊地貼在地上,丟人現眼地向『鬼』低頭叩首。

「……偉、偉大的大人啊,這次請您務必開恩,務必開恩啊……!!」

『貓』那拼命哀求,聽著都讓人覺得可悲。

然而『貓』的哀求在席卷周圍的刺耳慘叫聲中有如嚶嚶的哭泣聲,形同無物,自然絲毫阻擋不了那巨大的『鬼』的意志。

而且,那聲音也已經無法傳進少年的耳朵里了。

這是因為,那只『鬼』的『意識』已經轉向了少年,少年猛然遭受如此強烈的壓力,全身上下的感覺都已經被壓得粉碎。

滋滋、

少年全身的知覺乃至靈魂被『意識』強烈地壓迫著,全身肌肉僵得邦邦硬,根本無法呼吸,甚至連眼皮都沒辦法眨一下。他額頭上冒出的油汗,還有眼角泌出的淚水,頃刻間凝集成珠,密密麻麻地掛滿他的臉。

「……………………………………………………………………………………!!」

巨大的意識。

巨大的壓力。

在漫長的體感時間中,巨大的『意識』久久地,直直地盯著少年。在那近乎將人壓垮的『視線』之下,少年的時間感覺也好,身體感覺也好……乃至意識本身,都漸漸變得稀薄,幾乎快要消失。

所以的一切都被壓垮,都將不復存在。

但是,那段充滿壓力的時間————————在壓迫到最后,突然宣告結束。

滋噗、

『意識』突然動了,就像有看不見的觸手深深地刺進少年的右腿。

「!!」

只覺右腿就像被一只巨大的注射器插進去,被一鼓作氣注入大量的藥水一般,伴隨著這種冰冷刺骨的感覺,『鬼』的『意識』突然鉆進了他的右腳。

他渾身上下頓時冒出雞皮疙瘩,冷汗如注,嘴劇烈地張開,形成發出慘叫的形狀。

「啊————————!」

然而還沒等他叫出聲來————

滋溜、

這一次隨著異物注入腿中的感覺,腿本身的感覺被徹徹底底抽離了。少年連叫都叫不出來,當場癱軟下去,用他那痙攣的肺部艱難地喘著氣,凄慘地躺在洞穴的冰冷沙地上。

「啊…………啊…………」

腿就像經過麻醉之后被擰下來了一般,這陣難受的喪失感讓少年全身喪失力氣。他的腿就在他的身上,然而卻喪失的感覺,而且無法動彈。此時他所感覺到的,是身負重傷之后隨即感到的冰冷,粘糊糊的油汗從全身上下流出來。

「噢噢…………!!」

那只『貓』呼喊起來。那是發自靈魂深處的歡呼,這次竟然蓋過了那慘烈的哀嚎。

可是,少年殘存的意識雖然能夠聽到『貓』的聲音,卻已經沒辦法去看『貓』的身影。他如同地獄般的慘叫聲中沉默一般,眼前暗了下去。

………………

……………………

然后,『少年』醒了過來。

 2

學校放學了,真木現人懷著幾分不爽的心情去取停在車站附近的自行車。就在他正在開車鎖的時候,鄰居家的女孩似乎之前與他乘同一輛電車,正從車站出來,發現現人后喊了過去

「啊!喂~!我聽說小夢回來了?」

「啊?……嗯」

而現人的回答十分冷淡,連頭都不抬。現人所上的私立高中制度不是特別嚴格,不過每個月會對服裝發型進行一次檢查,因此現人留了一頭略短的頭發。現在,聽到呼喊的現人依舊將那留著短發后腦勺對著那位少女,看也不看人家。

「他是昨天回來的吧,現在他在家么?」

「……好像在」

「欸、欸,你已經見過那個未婚妻了么?」

「……」

現人不再回答,默默地把鎖打開,把書包固定在貨架上,然后握住龍頭登上了踏板。

「不許無視我」

隨后,裝了字典的沉重運動包,重重地砸在了現人的屁股上。

雖然這只是輕輕一揮,但兩本字典再加上其他雜七雜八的東西,重量和硬度化為相應的沖擊,一砸過去便令自行車跟著他的身體一起開始傾斜。對此,現人露出惱怒的表情,轉過身去

「你干嘛」

「你才干嘛啊」

只見一位小個頭的少女像門神一樣威風地站在身后。

她那稍稍過肩的頭發扎在腦后,身上穿著同一所高中的制服,要比現人低一年級,名叫畠村祐季子。

雖說是他們彼此是鄰居,但因為都住在鄉下,彼此家的房子之間隔了兩塊田地跟一塊空地,再加上一條水渠,嚴格來說算不上近。現人從上幼兒園的時候搬過來之后便一直都在跟她打交道,所以可以用青梅竹馬這個詞來解釋他們之間的關系。他們小時候經常在一起玩耍,可自從上了初中以后,彼此便自然而然地換了玩伴,人際關系也自然而然地發生了變化。在現人覺得,祐季子最近越來越煩人了。

譬如說,就是現在這種時候。

「……我說你啊」

現人表現出不耐煩的態度,一邊這么說還一邊嫌麻煩似的抓撓自己的領口。他們所上的私立高中,校服為夾克,但現在剛剛步入五月份,正直衣服換季的時期,因此他們現在都是襯衫加針織背心的打扮。

「那家伙的事情你不要問我,去問他本人不就好了」

「你這態度算怎么回事啊」

兩人面對著人,現人態度十分冷漠,而祐季子還是像尊門神一樣站著,挑起眉梢。

她那稚氣未脫的臉上,露出十分強勢的表情。她小小的個頭卻擺出尊大的態度,單手拎著沉重的運動包,另一只手用手指勾著書包的提手,對現人的態度抱怨起來

「小現,我現在逮到你了,不問你問誰?」

「別叫我小現好么」

那是現人的母親以前對現人用的稱呼,祐季子從小便學著這么叫,后來便一直都沒改口。按學年算,祐季子是現人的學妹,可由于祐季子從小就沒有培養起那樣的意識,所以性格強勢的祐季子現在依舊略微壓著現人。

雖然在家附近的時候沒辦法,但個頭正在往上沖的現人并不希望跟學校的朋友在一起時遇到祐季子。這是因為,這種場面要是被朋友撞見,肯定會被笑話的。因此,現人這幾年來總是躲著祐季子,但祐季子完全不顧現人的想法,還是抱著兒時的那種觀念來對待現人。

「我都跟你說過無數次了,我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已經跟那時候不一樣了。不是以前那段一起在這個車站附近到處亂瘋的時候了。

雖說這個車站也好,這個車站周邊也好,跟那時候一模一樣,一點都沒變。

這個小車站自然沒有那種叫自動檢票機的高端玩意,車站里最懂只能看到兩名工作人員,從十多年前就一直是這樣的木質結構沒有變過。而且,這里是離現人他們家最近的車站,騎自行車要花將近十五分鐘的路程。

現人停靠自行車的車站廣場上,目前只是用柏油硬化了一下地面,連一條白線也沒畫,根本算不上廣場,就是一塊普普通通的空地。來車站的人會隨意地把車開進來,有一部分人還會擅自將汽車或自行車停靠在這里。不過,這種機制根本不知道從哪里開始抱怨才好,讓城市人來看肯定會覺得太隨意了。

雖然車站周邊有很多民宅和商店聚集,但也就只有小型的雜貨店、酒家、理發店、文化館這些東西,離開車站要不了多遠,能看到的馬上就只剩下大片的農田和空地了。再稍稍往前走,就是大山了。

這個地方名叫七谷町,四面被山環繞,有尾智川及其支流途徑這里,曾是個繁榮一時的木材產地。現人和祐季子的家,就坐落在這個鄉間小鎮平原部分的北端,上尾區。

在這片越往北走就越狹窄的山腳土地上,除了沿尾智川和沿山部分有農家之外,其余地方就全都是水田和旱田了。

在車站出來的道路上,主色調只有黑色、白色或茶色的古樸房子一幢挨著一幢,走出這里之后便會來到一條從整片整片水田中穿過的道路。現人和祐季子每天都騎著自行車,沿著這條路到達車站,然后去上學。

現人匆匆騎上車,拋下正在說著什么的祐季子,朝著平時走的那條路沖了過去。

「你要說的就這些么?那我走了」

「喂!」

現人不去理會祐季子的呼喊,迎著風蹬起自行車。

此時此刻,西方正漸漸開始變亮。在透著淡淡霞光的空氣中,現人如同要將麻煩事全都拋諸腦后一般,飛快地蹬著自行車。自行車從櫛比鱗次的房子旁邊穿出去之后,視野豁然開朗。現在正好是水田注水的時期,放眼望去,滿目盡是飽飽的水面,以及將水田劃分成塊的綠色田埂。

這條細長的田間道路,穿過大片水色農田的正中間,綠油油的雜草夾道生長,空氣中充滿水汽以及泡過水的泥土芬芳。每逢這種時期騎自行車駛過這條路時,不經意地抬起臉向遠方望去,便不時會有種奇妙的心情油然心生。

……道路從視野中消失,眼中的世界只剩下天空、山脊和水面,仿佛正在一片遼闊的水池之上奔跑一般。現人喜歡那種仿佛陷入那種那錯的感覺,而他也討厭喜歡那種感覺的自己。

小時候,現人很坦然地喜歡那種感覺,故意仰著頭騎上去體會那種感覺,因此他不小心被一塊石頭頂到,從車上翻下來掉進了水田里。他當時摔得很痛,而且弄得渾身是泥,鬧出了丟人丟到家的笑話,事過之后也就變成了一件趣事。

不過,將那段經歷當作趣事的心態也僅僅停留在了上初中的階段,現在現人升上了高中,那段經歷在現人心中又變成了一樁糗事。所以,他開始討厭鄉下的這這那那了。而且,曾經喜歡這片景色的自己,以及以前的那些回憶,他都當成是身邊這片鄉下的象征,同時開始討厭起來。

總之,他討厭鄉下。

鄉下是個令他煩得不得了的地方。

在這種鄉下,自己打小起的那些事都人盡皆知……總之他對這種人際關系十分厭煩。

而且,開始對祐季子感到厭煩,也是源于對鄉下的厭煩。祐季子那種漠視個人隱私缺乏體貼的為人處世方式,讓最近的現人感覺煩得不得了。

「……」

為了讓心中的那些煩亂全都被風刮走,現人猛烈地蹬起自行車。

可就在這個時候,祐季子從座板上站了起來,以驚人的速度追了上來,在現人身旁與現人并駕齊驅。隨后,祐季子的自行車隨著一真強烈的剎車聲,突然減速。

「真是的,干嘛啊。我不知道你是在生氣還是在耍帥,總之讓我很不爽啊」

由于沒等她把行李放好便拋下了她,現人覺得被她抱怨幾句也無可厚非,然而祐季子的說話方式連連刺激現人的自我意識,把現人僅存的幾分負罪感也徹底打消了。

「……」

現人默默地提高速度。而他這么做之后,祐季子也提速與他齊頭并進。

現人原本就沒想甩開她,再說就算真的追逐起來,現人也毫無勝算。

祐季子的在初中一直都在參加田徑社,雖說她現在沒有繼續參加了,但現人上初中后就一直沒有參加任何社團,一味地擺弄吉他,因此從基礎體力來說根本不是祐季子的對手。現人那么做并不是想逃走,而是更想表達「別管我」的態度。可是不知祐季子究竟是沒有領會,還是明明領會了卻不理會,依舊與現人并駕齊驅,根本不管現人的感受,朝現人不滿地開口說道

「說話啊」

「……」

現人沒有理她,眼睛只盯著前面。

「喂,小現……」

祐季子一時鼓起臉來,盯著現人的面無表情的側臉,可是她盯著盯著,就好像突然注意到了什么似的,轉為吃驚的表情。

「……啊,我明白了!」

祐季子突然小題大做地嚷嚷起來

「你還在對小夢感到自卑?」

「!」

聽到這句話,現人的臉最終還是繃緊了。一針見血,而且直言不諱的言語,突然之間就劈頭而來,這讓現人無法立刻裝出撲克臉。

「現在還接受不了吧?你就早點認了吧」

祐季子嘆了口氣,明明是學妹卻以大姐姐一般的口吻,開始對現人進行說教

「你這樣子很丟人喔」

現人不開心地皺緊眉頭。

「而且他是你的家人,你得跟他和睦共處啊」

「……」

「嫉妒自己的哥哥有什么用啊」

「少管我」

————才不是那樣。

現人的嘴角一扭,犟了起來。

……現人上高中三年級,在這個山間的偏遠小鎮里,開始了雖然忙碌卻沒有過大壓力的備考生活。就在這樣的日子過去一個月的一天,在東京工作的哥哥突然時隔兩年后回來了,在當地買了房子,并于當地的女孩立下了婚約。

光是這樣的話,或許倒還算是稀松平常的情況。但之所以說這樣的情況不平常,是因為現人的那個哥哥十五歲便獲獎出道成為小說家,作品被翻拍成電影和電視劇,如今年紀輕輕便穩穩躋身暢銷作家的行列……而且他是現人的孿生哥哥。

他們雖是同根同身,卻又天差地別,站在一起就是天才與庸才的典型對比。

現人完全沒有祐季子所說的那種嫉妒情結,但在這樣的對比之下讓他不抱五味雜陳的感情,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總之祐季子似乎認為,家人獲得了那樣的成就,現人應該當做自己的驕傲為他高興,何況夢人還是現人的孿生哥哥。按照世間通常對孿生兄弟的感覺,兄弟之間的關系應該親密無間,像對待自己的分身一樣對待對方,可現人跟他的孿生哥哥之間的關系絕對算不上好。

不妨直說吧,現人以前就一直很討厭他。雖然現人印象中他們小時候的關系還挺不錯的,但至少在上小學的時候,就完全沒有孿生兄弟的共鳴了。而且,他們在性格上也截然不同。以相同的方式撫養長大的孿生兄弟,變成這個樣子不見得完全沒有原因,但總而言之,現人相對比較活潑,朋友也挺多,但哥哥可以說和現人截然相反。

哥哥性格陰暗、內向、嘲諷,是個麻煩制造者。

他鬧出的大亂子可不止一兩次。總之,以前周圍評價他們這對孿生兄弟,總說弟弟乖巧能干,哥哥卻令人發愁。

現人雖然不喜歡哥哥那陰暗而嘲諷的言談舉止,可畢竟他們是孿生兄弟,無奈之下也就負擔起了給哥哥擦屁股的職責。他們的父母會給自己的孩子取『現人』這種有些古怪的名字,可見性情有些古怪,而哥哥則繼承了父母的古怪細胞。

即便如此,在周圍的評論之下,還是多少讓人忍不住唉聲嘆息。

而現在,當時那樣的評價被完全顛覆了,現人不可能一定想打都沒有。

哥哥被當做成功人士對待,而且哥哥本人也是那么表現的。曾經看上去不過是個性格扭曲的家伙,現在讓現人感到五味雜陳。

現人所感到的不是嫉妒,而是接近憤怒的感情。

至少現人自己是這么認為的。然而,由于哥哥為了寫作事業而離開家門,在東京生活的這段時間里,現人并不用和哥哥本人見面,所以盡可能地不去看不去聽,自然而然就能夠忘記他這個人。

可是,他這次回家了。

老實說,現人完全沒有信心能保持平常心與自己那孿生哥哥生活在同一個生活圈中。

再說了,現人那孿生哥哥早在最近才開始討厭現人的現人之前,便總是把「不喜歡鄉下」這類話掛在嘴邊了,而且他還實際離開過這個地方。正因如此,現人就算時隔這么久漸漸地也開始產生相同的感受,卻硬是壓抑著那種感情。這是因為,他不想因為這種事跟那個愛惹麻煩的哥哥變得一樣。

可到頭來,卻是這樣的結果。

那家伙總是這樣,總是這么自說自話。

現人一直以來,老是在被哥哥的任性妄為耍得團團轉。然而不論是祐季子還是家人,誰都不理解現人的難處。如今,大家都想當然地把現人的憤懣當做是自卑,對現人不是加以勸導就是抱以過度謹慎的態度,因此弄得現人無地自容。

所以現人才討厭說起,而且討厭被人問起哥哥的事。

可是,由于哥哥本來就是那種在不好的方面吸引人注意的類型,如今成為了著作被翻拍成電視劇和電影的當紅作家,因此他們這對孿生兄弟經常成為人們的議論話題,如今總是讓現人飽嘗苦楚的滋味。

哥哥從來在人們嘴里都不乏話題。以前,他作為一個怪人,作為一個不適合學校的人被人們議論。現在,它作為作家出道,在文壇之上大放異彩,而且年紀輕輕便立下了婚約,因此現人現在看來,哥哥那樣完全就是在惡心自己。

而且————————

啊,還有那個啊。

自家的房子出現在視野中。那邊的景象一進入眼睛,現人便感到一種就好像頭痛快要發作的黑色感情。

「咦?」

然后,只顧看著現人表情的祐季子,遲了片刻也總纂察覺到了那一幕。

發覺之后,祐季子驚訝地張大了雙眼。在那條猶如將耕地與山林分開的馬路靠山一側的土地上,有一件作為鄉下房子來說并不算大的民宅,而那所民宅門口,毫不相稱地停著一輛氣派的黑色烤漆高級轎車。

然后在車子旁邊,站著一位身著藏青色西裝的高個男子。那名男子姿勢尤為優雅,顯然是一名專業司機。

「……」

高級轎車和專業司機,出現在平平凡凡的民宅門口……這樣的組合即便在途經此處的人眼里都會覺得有些不協調,更何況還是平時就住在這里,從引擎聲就能聽出是誰家有人回來的左鄰右舍了。如此不對勁的場景,肯定會吸引不少人的目光。

現人下意識停下了自行車。祐季子也跟著把車停下。

他們倆在鄉間小路的正中央停下自行車,看著那邊的樣子。注意到情況的肆季向現人看去,笑也不笑地行了一禮。

那名男子雖然還很年輕,將略微留長的頭發扎在后面,但卻十分精悍,絲毫不給人溫情的感覺。與其說他是司機,倒不如稱呼他保鏢來的更為貼切。現人曾見過他一次,知道他的身份。

「……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

祐季子的感想,可以說代表了附近居民現在的所思所想。聽到這話,現人露出嚼碎黃連一般的愁苦表情。他心里重新體會著自己那個雙胞胎哥哥有多么愛給人添麻煩,同時緩緩地說出了那個人的身份。

「……那就是你之前的說的」

「咦?」

「就是『那個未婚妻』家的車啊」

「………………咦?」

祐季子愣愣地驚呼出來。

 3

真木家的房子是作為二手房買到了。在現人上幼兒園的時候搬到這里時,這座日式小屋已經被使用很久了。

在附近一帶,真木家的房子算是中等。一樓有五間房,二樓有四間房。

以前所有的屋子里都鋪著榻榻米,不過后來將接待室等一部分房間替換掉了,還把老舊的倉庫拆除掉,弄成了供父親使用的溫室。父親雖是這片土地出身,但與自己的父親相處并不融洽,結果離開了家門。那位據說與父親關系不好,對于現人來說就是爺爺的人,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

「你回來了?小夢和他的未婚妻來了,快來打招呼」

現人招呼也不打便走進家門,本打算直接把自己關進二樓的臥室里,可不巧在樓梯下面被母親逮了個正著。

「……我就算了」

現人剛一開口,母親便用手里的木盆敲了下他的屁股。現在在心中咋舌,勉為其難地把已經踏上臺階的腳又放了下來。

「怎么能算了,別說傻話,趕快來打招呼」

當時還是學生便與父親結婚的母親,現在家卻像出門一樣梳好頭發,穿的衣服要比平時更好,在外面還戴著圍裙,父親業務上的客人到家里來的時候也沒見她打扮的這么久講究。現在,母親慌慌張張地轉頭去看現人,但又縮回到廚房里。

「要好好打招呼啊!爸爸說會晚點回來,因為換衣服什么的很多都得準備」

「招呼打不打有什么關系」

現人不開心地說道

「那邊也是簡單打個招呼吧」

盡管這樣抱怨了,但母親根本沒有理會,也沒有回答現人。

現人這回發出聲音輕輕地嘖了下舌,皺緊眉頭。他開始十分認真地考慮要不要直接回自己屋了,可他能夠預見到真那么做之后會挨罵,弄成那樣倒也麻煩。于是現人不滿地嘆了口氣,朝玄關那邊的接待室轉過身去。他從那扇門后感覺到的,也只有麻煩。

他跟哥哥也好,跟哥哥的未婚妻也好,基本上就算見了面也根本無話可說。他對他們的近況不感興趣,跟他們也沒有共同話題。如果完全是沒打過照面也就算了,可是在昨天星期天,現人就已經和那位未婚妻及其家人見過面了。

昨天,在大山另一邊的城市里的一家高級賓館里的餐廳,雙方已經見過面了。

那是一場光走形式的訂婚儀式。說實在的,現人在那里都覺得如坐針氈,所以根本沒能夠,也根本沒想過能夠與對方正常對話。

不管怎么說,對方都不是正常人。

他的孿生哥哥自然不是個正常人,而那位未婚妻在不同意以上也不是個正常人。

現人嘆了口氣,邁著沉重的腳步朝玄關附近接待室的門走過去。由于搞自主經營的父親用那間接待室來進行業務磋商,因此接待室在這個房子里占了相當一部分
夏小汐墨夜霆全文免费阅读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