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美少女商會的異邦人

6 ~決斷~

第一卷 美少女商會的異邦人 6 ~決斷~

回去之后,商會有如被搗過的蜂窩般整個被鬧得天翻地覆。

咆哮與命令四處飛竄,應該是利用魔法的力量讓通訊得以連續不問斷。

平時待的辦公室上鎖了,房間的主人似乎不在里面。

即使敲了隔壁的私人房間也沒有回應,應該說連敲擊的聲音都沒有。

然而,門扉卻緩緩地開啟了——經由他人的手。

「小聲一點,現在好不容易才平靜下來。」

艾莉米亞輕聲說道,將帝羅拉進房間內。

感覺相當不可思議,完全聽不見自己的腳步聲,反而是心跳聲大得驚人。

「總覺得有點讓人不舒服耶。這是什么?消音室嗎?」

「我只是讓風精靈不要傳遞我們的聲音以外的所有聲響。」

在床鋪中沉睡的璐嘉痛苦地呼吸著,她似乎一直工作到入睡的前一刻,床鋪的周圍到處散落著紙張。

娜奧美在床鋪的一旁握著璐嘉的手,一雙眼睛哭得又紅又腫。

「她沒事吧?」

「過勞加上身體虛弱引發的感冒,雖然沒有危及性命,但需要靜養。」

「這樣啊……」

總之,沒有大礙真是太好了。不過,他已經能夠預見失去司令塔的奧格雷亞的未來。

「抱歉,這種情況下還提這種事,不過你能收下這個嗎?」

帝羅走進了房間里,有點強勢地將裝有一萬枚銅幣——相當于一枚金幣的收入——的布袋塞進了娜奧美的手中。

「這么一來,我就不再是奴隸了,對吧?」

「你愛怎么做就怎么做啊……」

娜奧美帶著毫無霸氣的表情,以嘶啞的嗓音說道。

「嗯,我會愛怎么做就怎么做的。」

「帝羅……璐嘉要我把這個交給你。」

他背對著娜奧美轉過身,艾莉米亞遞給他一封以封蠟封起來的信封。有如要掩飾顫抖般,她的手牢牢地握住了自己的手。

「這個人真是的……」

他拆開信封后露出了苦笑。

里面裝著一張以標準格式書寫著『三級市民證』的公文和一封信。

『致帝羅

恭喜你。當你閱讀這封信的時候,你已經出色地賺取了金錢,靠著自己的力量得到了市民的身分了吧。雖然娜奧美和艾莉水亞都很篤定地說你辦不到,但我一直深信如果是你的話,一是會成功的。若要關我為什么,那是因為你那副莽莽撞撞又拚命賺錢的模樣,像極了以前的我。我說這種話會不會顯得很老氣呢?

感謝你即使身在這么不熟悉的環境中,依然時常協助找,希望我們一起共度的時光能夠成維你的精神糧食。再寫下去就太冗長了,我就先寫到這了。

加油。

璐嘉.薩爾維多』

如果這是命令或指派工作那種強制義務的內容,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拋棄掉。但是,這個實在是——

「三級市民權是男性可以獲得的權利當中最高等的權利。只要擁有這張三級市民證,在下個月開始生效的同時,你就能擁有私人的財產。娜奧美所說的一枚金幣只不過是在奧格雷亞商會里的待遇,并不是官方的正式金額。不過,璐嘉為了要答謝你,動用私人財產去申請了這張正式的市民證。你要記得這一點。」

「……多少?成為三級市民要花多少錢?」

冰冷的聲音從腹部深處流出。

「要成為三級市民除了必須向王宮繳納一百枚金幣,還需要擁有一級市民以上身分的人當你的保證人。」

不僅來自異世界、身分不明,而且還是個男人,要讓這樣的自己獲得認可是件多么困難的事啊。璐嘉犧牲了自己的金錢與時間,從宛如地獄般的忙碌工作中撥空為自己處理這件事——沒錯,還是在她已經預見奧格雷亞商會即將瓦解的情況下。不管怎么想,一枚金幣都是不劃算的報酬。

「為什么啊!我可沒有幫她的忙幫到值得讓她為我做這種事啊!」

「我聽說璐嘉以前逃家時,為了累積可以自己經商的資本,在許多地方工作過。在被人雇用的立場上要自己賺錢是多么嚴峻的事,她比任何人都還要清楚。如果是連市民證都沒有的人就更……」

娜奧美凝視著璐嘉的額頭,平淡地說道。

「總之,你現在已經是自由之身,沒有必要再繼續待在這里了。」

艾莉米亞像是將他一把推開似地斷然說道。

這是他渴求已久的解脫時刻。

終于爭取到了身為人的地位。

然而,他的心情仍舊是烏云籠罩。

所謂自由,是這么沉重的東西嗎?

「……是嗎?那么,我要走了。」

他將許可證收進懷里,小心翼翼地不讓它有任何折損。

再這樣下去,商會遲早會瓦解吧。就算如此,他又能幫上什么忙?沒有必要留下的人,只有離開一途。

「等一下。」

娜奧美以不同以往的平靜嗓音叫住了他。

「干嘛?」

他還以為自己肯定會被臭罵一頓,像是「忘恩負義」什么的。不,不如說對方如果這樣罵他,他反而還覺得比較輕松。

「把這個帶上吧。」

娜奧美將一個系著白色繩索的皮革袋丟給他,他從開口處的縫隙間看見好幾枚閃閃發亮的金幣。有這么多的錢的話,就暫時不愁吃穿了。

「喂,這是……」

「沒關系,那是我個人的積蓄,不是商會的。我讓你陪著我做了很多事,那些就當作是酬勞吧。而且,我相信你會比我更懂得善用那筆錢。」

娜奧美確實是個又跩又暴躁,讓人氣得不得了的大小姐。但現在回想起來,她曾經做過一件像是大小姐會做的奢華揮霍嗎?不僅沒有華麗的衣服,即使玩耍也是不花錢的一人游戲,在日常生活上甚至還非常節儉呢。

為什么……最后……要這樣….

「這樣啊,那我就感激地收下了。」

他將皮革袋收進口袋里,因為掩飾不了無從發泄的煩躁而粗暴地離開房間。

「……」

艾莉米亞輕輕地抓住了他衣服的袖口。

「干嘛,你也有什么東西要給我嗎?」

他粗魯地說完后,艾莉米亞默默地點了點頭。

「你帶著這個走吧。」

艾莉米亞拿出了好幾封信,上面以娟秀的字跡寫著好幾個人的名字。它們的共通特徵是后面都加上了一句「介紹信致~」。

「無論是借宿還是要采購原料的時候,這些都是可以信任的人,對你會有幫助的。」

帝羅以顫抖的手收了下來。

「……吶,你們難道不打算向『鳥』認輸嗎?」

既然毫無勝算的話,就應該要在還剩下一些財產的時候退出吧。

「事到如今,我們已經抽不了身了。娜奧美不會認同這種做法,璐嘉也是拚了命地在工作,還有那些不顧一切努力工作的下屬們。我們別無選擇,況且……」

艾莉米亞說到這里頓了一下。

「你曾經說過『只要我有心,無論什么都做得到』,而你也真的做到了。所以,我也想要在最后試著努力看看。」

她勉強擠出了笑容。

他感到宛如后腦勺遭到鐵錘撞擊般的強烈沖擊。

他想看見的——是這個少女如此悲傷的表情嗎?

他想像著面無表情的艾莉米亞心中掀起巨大漣漪的情感。或許撤退會比較好,先認輸投降的話,或許還能保有奧格雷亞商會的存在也說不定。然而,一想到她們所付出的時間、金錢與驕傲,她們也只能繼續戰斗到最后一刻吧。

「有勝算嗎?」

「現在沒有。」

之所以沒有斷然說出毫無勝算,是因為這代表著她們的斗志尚未消失,是微小的抵抗嗎?

然而,最明白眼前的事態毫無勝算的也是她。不論她再怎么緊握手中的魔杖,現實也不會有所改變。行使術也只是一種力量,就算被稱為魔法也無法喚醒奇跡。

兩人就這么陷入了寂靜之中好一會兒。

不久之后,他們緩緩地走向商館的出口。

地板上的喀猶尼族徽章彷佛在注視著他。

他將手貼上了左右兩扇門。

再一步,只要踏出這一步,他就能夠揮別過去。

只要拿「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當藉口,便不會傷害到任何人的心。

然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可惡!」

帝羅發出怪異的叫聲,搔了搔腦袋后轉過了身。

他走向啞口無言的艾莉米亞,正面凝視著她的美貌。

「那時候,你們曾經問過我吧——問我能夠做得到什么事!」

「?」

第一次來到商會的那一天,他是從下方仰望著艾莉米亞的。

現在,當他們平等地面對面,他才發現艾莉米亞不過是個嬌小又纖細的普通女孩。

盡管嘲弄、羞辱自己,卻還是救了自己的性命。如今的他認為,當時的輕蔑不過是她們為了讓自己振作而演出的一場戲也說不定,他已經如此瞭解她們了。

不,這種事怎么樣都無所謂。他只是在勉強找出一個理由罷了

沒錯,自己根本不是這種人。自私自利、傲慢、自戀、害怕寂寞、扭曲、心中滿是丑陋的欲望,這樣就好。

「本大爺是近江帝羅!我絕頂聰明、是世上第一帥哥,不僅又高又酷,還擁有許多你們不知道的知識。」

「所以呢?」

艾莉米亞似乎察覺到他的意圖,溫柔地反問道。

剛開始,他成為這個商會的家畜時,艾莉米亞的眼中浮現的是憐憫之情。不過,如果他能懷有一廂情愿的想法的話,他會說現在的她眼中浮現的是期待。

他做了個深呼吸。

在日本的時候,他最討厭的就是隨口許下自己辦不到的承諾的人。

他覺得那些人全都是不負責任又敷衍了事的自私鬼。

所以,他從不許下承諾。也不為任何人敞開心房,眼中就只有自己。

但是,只要身為人類、身為男人——就一定會有明知不可能,卻還是不得不許下承諾的時候。

「所以——我一定會讓那群垃圾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

他竭盡所能地大聲嘶吼著。

「這樣呀——」

艾莉米亞輕柔地揚起了嘴角,優雅地行了個禮。

「『探索者』艾莉米亞,在此尋求市民近江帝羅的協助。」

這想必是認同了作為一個人的自己的證據吧。

那么他就傲慢地挺起胸膛,這么對她們說吧。

「我現在還是你們的仆人,畢竟我還沒有拿出任何成果呢。」



十分鐘后,帝羅立刻就為自己剛才所說的話感到后悔。

「哇……這也太扯了。」

他收回了璐嘉遺留下來的資料,搬到空無一人的辦公室。此刻的他終于整理好資料,也掌握了現況,但情況卻遠比他想像中的還要糟。

「就像是被龍怒視著一樣啊。」

艾莉米亞點了點頭,如此嘟噥。異世界這句慣用語充分地表達出現在的困境。

這只是單純至極的金錢暴力。之前的游行就是很好的例子。雷姆里亞以高額的報酬去網羅樂隊等人才,瞬間就破壞了她們長久以來的信賴關系,同時也粉碎了奧格雷亞的面子。

而這還只是開端罷了。

「變成這種情況了嗎……」

帝羅以大拇指和食指按壓著眉頭,嘆息道。

「雖然還有商品……」

「嗯,但是如果運送不了的話,就沒有意義了。」

擺在桌面上的地圖繪制了商品輸送到目的地之間的路線圖,從陸路到水路都有,幾乎網羅了所有可以通往阿爾薩斯族所棲息的大陸內地的路線。然而,每一條路線上都標記了╳的記號。

負責運送商品的批發商本來是處于中立的立場,因為運送的商品愈多,她們就賺得愈多。只要案主沒有付款上的疑慮、商品不觸犯法律,無論是誰委托商品她們都會運送。對方運送商品總數量所需的批發商,有三十%左右都和奧格雷亞商會有長年來的交情,璐嘉等人也認為對手想要用掌控最短路線來挑釁,成效是有限的。

然而,實際上對方卻是完全掌控了整個物流網。雷姆里亞收買了陸路、海路的所有運輸業者,完全不讓她們的商品輸出。她們的商品毫無疑問是暢銷商品,但如果兩邊賣的是一樣的商品,能夠在店面擺出最多數量的店家就是贏家。

難道她們事先沒有預想到會有這種情況嗎?

不,她們一定有預想到,只是沒料到對方真的會這么做而已吧。因為對方如果要采取這樣的行動,一定會損失慘重。雷姆里亞連她們原本不需要的運輸業者都一并收買,為了和業者締結不為奧格雷亞運送貨物的獨占交易契約,還需要再追加報酬。如果對所有業者都采取了一樣的行動,勢必得花上一筆驚人的費用。即使如此,對方還是實行了。

被人設下這樣的圈套,奧格雷亞完全沒有方法可以抵抗,純粹是沒有錢,再加上——

「被拋棄了嗎……」

將來,只要這個商會瓦解的話,就會由雷姆里亞接管這個國家的生意買賣。只要現在先討好她們,至少未來不會遭受對自己不利的待遇。但是,如果與她們為敵呢?不僅要坐冷板凳,甚至不提供商品給自己也說不定。人人都想要搭上這波順風車啊。

「……你不能用魔法做點什么嗎?像是瞬間移動之類的?或是變出像那家伙騎的龍。」

他萬分痛苦地問道,艾莉米亞垂下目光,搖了搖頭。

「一天移動一個人的話還可以,但沒有辦法運送商品。那么龐大的數量,就算動員了所有精靈和行使術者也完全不夠。再說雇用她們的話,還得支付一筆龐大的金額。要湊足大量的龍來運送所有商品太不切實際了。」

「說得也是,不過那只是先決條件吧,不運送商品過去就沒意義了。」

「付更多錢讓她們向我們倒戈?」

艾莉米亞沒什么自信地說道。

「那是不可能的吧。我們已經沒有多余的錢可以去收買對方了,況且也沒有人會把錢借給看起來還不了錢又隨時會倒閉的商會吧。萬一我們真的湊到了錢,對方又用更高的金額收買回去的話,不就沒完沒了了嗎?」

主張功利誘因來尋求對方的協助,怎么想都是不可能的。

「你打算怎么做?」

艾莉米亞詢問,帝羅緩緩地閉上了眼睛。沉默了數秒之后,他像是下定決心似地睜開雙眼,指著從天花板高高垂下的箴言。

「應該有一個人可以做到上面寫的這些事吧。」

「麥會腐敗,錢會遭竊,切勿囤積錢財,財因人而存在。財即是人,人即是財。」

艾莉米亞像是在咀嚼其意般地念出聲。



娜奧美在自己的床鋪上遙望著天花板。

雖然想要留在璐嘉身邊照顧她,但璐嘉的狀況看起來已經好轉了、艾莉米亞說她如果再繼續待著,只會讓璐嘉有所顧慮,所以把她趕了出來。

娜奧美很討厭奧格雷亞商會,母親平時都會念故事書給她聽,但在結束之前總是會有人來找母親,而母親也只好再度回到工作崗位上。她曾經很嫉妒和母親形影不離的商會。

母親的喪禮上來了很多人,深受眾人愛戴的母親令她感到驕傲,同時也令她感到更加悲傷。而且她沒有時間沉浸在悲傷里,就被賦予了和母親相同的地位。

即使這樣,她也曾經試圖努力過。為了母親如深愛著自己般傾注愛情的商會。

但她很快就發現,自己只是虛有其名的會長,什么事也做不到。就算沒有她,商會依舊可以正常地運作。

母親從來不曾將任何事強加在娜奧美身上。她總是笑著說「你只要做你想做的事就好了」,一直以來只會依賴母親這句話的自己,什么事也做不到。

一旦放棄以后就輕松多了。然而,卻多了一股空虛殘留在她的心中。

最后,她發現把所有事情都交給艾莉米亞和璐嘉是最輕松的。

她要做的事就是隨便聽聽報告、簽名、蓋章,除此之外就是在能力所及的范圍內協助商會的雜務。只要這樣就好了,一切也進行得相當順遂,她應該就此感到心滿意足的。然而,心中那股空虛卻莫名地不斷擴大。

她為了將視線從那股空虛移開而逃避責任。

然后,事情就發展成現在這副模樣了。

她想做些什么,她什么都愿意做,但卻什么也做不了。雖然能夠在璐嘉身旁照顧她,但也僅止于此而已。一旦璐嘉痊愈了,她又會變回一無是處的人。

門口傳來了敲門聲。

反正只是平時端三餐過來的傭人吧。她如此想著,拉開了嗓門。

「門沒鎖!」

「我要進去了喔。」

「什么……是你啊。」

出乎意料之外的人物走了進來,來自異世界的帝羅是這間商會照料的男人。

因為他老是瞧不起自己,所以她對他也很不友善。但她其實并不討厭對方,因為她認為他和自己一樣,是個只會出一張嘴,實際上沒什么能力的人。

帝羅筆直地走向她,眼神像極了辛勤工作時的母親。

「有事情要請你幫忙,跟我來。」

帝羅抓起了娜奧美的手,準備將她帶到房間外。他粗暴的舉動讓娜奧美的心中涌上一股抗拒感。

「放開我!不論我在不在都沒差吧!」

娜奧美大聲嘶吼,試圖甩開他的手,但他卻文風不動。

「有差,所以跟我過來!沒時間了。」

「來不及了啦!連璐嘉都倒下了!已經擺明了沒戲唱了嘛!」

一陣沖擊襲向她的臉龐,娜奧美過了幾秒才意識到自己被賞了一記耳光。至今為止,從來沒有人敢對她動手動腳。大家總是小心翼翼地對待她,對她投以充滿同情的眼神。

「你做什么!」

她打算反擊而舉起的手被一把抓住,接著便被推到了床上,不同于女人的味道與結實的身體讓她的心跳開始加速。

「不要逃避!所謂的人類!就算再不爽也得用被分配到的棋子一決勝負!」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什么啊!你對我這么粗暴也只是想要報平時的仇而已吧!」

帝羅咂舌一聲,將娜奧美摔在床上,站了起身。

「……我才沒打算那么做,你們的攻擊都沒什么大不了的。倒不如說,我很感謝你在初次見面時踢了我一下。」

帝羅面露比被推落地獄還痛苦的苦澀表情如此說道。

「哎?」

完全是意料之外的回覆。被踢中要害還感到高興……這就是所謂的變態嗎?

「你一定在想不正經的事吧。我先聲明,不是那種跟性方面有關的含意喔。」

「我、我才沒在想那種事。」

被一語道破讓她撇過了頭。

「在我們的世界才不會有女人突然踹人。那一踢,讓我明確地感受到『啊,這就是我即將面臨的異世界啊』,我也才能夠下定決心。所以我很感謝你。」

娜奧美現在才頓悟到自身的錯誤。

帝羅和自己并不是相同的人。他和母親一樣,是會勇于面對眼前的問題,并向前邁進的人。她感受到一股像是羨慕,又像是被背叛的復雜心情。

「不用啦,那種事有什么好感謝的。」

平時不論自己再怎么不高興,也絕對不會對他人暴力相向。既然如此,她為什么會對帝羅那么做呢?肯定是因為她覺得帝羅會接納自己吧。

「好,那我就不感謝你了。竟然踢人蛋蛋,你這個死小鬼。」

「為什么你的反應會這么極端啊!」

「這種事無所謂了啦,快跟我來。」

「不行啊……我什么事都做不到,既不像璐嘉腦袋那么精明,也不像艾莉米亞會施展魔法。只不過是個掛著母親之名,虛有其表的會長罷了……」

或許是希望有個人能聽她說,也或許是因為眼前是這個男人,她不自覺地吐露出真心話,用枕頭遮住自己泛紅而發燙的臉。

緊接著,帝羅裝模作樣地長嘆了一口氣。

「唉~~~~~你果然是個白癡啊,胸部小又自大的臭小鬼。」

「跟胸部大小沒關系吧!」

她像是要遮掩胸部般,抱起了雙手。

「聽好了,因為好像從來沒有人跟你說過,所以就由我來告訴你吧。你比坎塔的屎還不如,說得明白一點,你就是垃圾、廢物,垃圾和廢物的十次方。你這個靠母親留下來的錢生活的啃老族,如果被扔到外面,不到一個禮拜就會餓死的無能家伙。」

「也、也不用說得這么難聽吧……」

雖然早就有自覺,但被這么明確地說出來,還是令人覺得很沮喪。

「不,就是這樣沒錯。沒有你的話,一些流程會變得很繁瑣,你就是為此而存在的裝飾品。」

「你這話說得很過分喔?」

帝羅無視感到受傷的娜奧美,徑自說下去。

「……不過,老實說,叫做會長的八成都是這種人啊。」

「哎?」

她感到很意外。一直以來,她都認為所謂的會長是像母親那樣德高望重、聰明伶俐、美若天仙又全能的人。

「所謂的大型組織,就是無論上位者再怎么愚蠢都能正常運作。所以,即使是像你這樣無能的人擔任會長,也是無所謂的喔。」

「怎、怎么可能!那會長的工作是什么啊!難道只是蓋蓋印章而已嗎!?」

面對娜奧美的疑問,帝羅端著架子,豎起三根手指頭答道:

「領導人要做的事就只有三樣。一是迅速下達粗略的命令,二是道歉,三是失敗的時候要承擔所有責任。就這樣!」

「騙、騙人的吧?」

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那么會長的工作就像是飯前禱告般簡單。

「不,是真的。很多人就連這種事也做不到啊,只要能夠做到這三件事,你也會是一名出色的會長。」

帝羅自信滿滿地斷言道。

「這點小事的話我也……做得到。」

不管哪一樣都是憑藉著自己的意志就能夠做到的事。

「真的嗎?這一切結束之后,如果還是輸給雷姆里亞的話,所有參與者都會憎恨你喔。或許會因為背負債務而感到羞恥、難以面對世人,甚至要在比艾莉米亞的寵物小屋還要凄慘的環境里生活也說不定喔。你做好這樣的覺悟了嗎?」

帝羅像個脅迫對方締結不合理契約的惡魔般,露出了刁難的微笑。

「……你問我有沒有覺悟,老實說我不知道。不過,如果有我做得到的事,我什么都愿意做。我不想讓母親深愛的奧格雷亞商會就這么毀了!所以,讓我贏過那些人吧!」

娜奧美干勁十足地大聲喊道,她站起身,給了帝羅一記頭槌。接著,以會長的身分下達了第一個命令。

「很好!接下來是第二項工作!不要去思考多余的事,老實地把你的想法說出來。」

帝羅笑容滿面地用左手按住額頭,再以右手將她拉起。

娜奧美做的事,真的就只是跟在帝羅和艾莉米亞身后,一一向大家道歉,并且老實地說出自己的想法。

當然,有人認為事到如今早已于事無補而拒絕她,但依然有許多人愿意伸出援手。當她聽到過去曾受到母親關照的人所說的話時,淚水總是會忍不住決堤。

一路忙到深夜之后,她被趕回了自己的房間。雖然她還想和大家一起努力,但在被告知「明天還有其他地方要去,現在睡覺就是你的工作」后,她也只好作罷了。

她坐在床上,望著長久以來一直擺在一旁的床。自葬禮以來,她第一次為那張總是比自己早起晚睡的母親所使用的床鋪上了床單。老是固執地堅持要睡地板的那個男人,只要我叫他睡,他應該無法拒絕吧。如果拒絕的話,她就以會長的身分命令。

或許已經為時已晚也說不定,但我會好好加油的。

為了守護母親所熱愛的人們,請把力量借給我吧。



夜半時分,辦公室里,帝羅和艾莉米亞此時正吃著點心。

「你做得太夸張了。」

艾莉米亞開口斥責粗魯地將東西塞進嘴里的帝羅。

「吵死了,我可是把好處都留給你們了耶。而且,事情比想像中的還要順利吧。」

帝羅將可以運送的商品總數量寫在紙張上。想起先前的情況,他們光是能做這樣子的工作就很開心了吧。

「那是因為娜奧美有著純粹的善良之心,人并不是單純只為了錢而做事的。」

艾莉米亞挺起了胸膛。

「就像她們對待你那樣?」

「你聽誰說的?」

「秘密。不過我并沒有聽到很完整的內容,你愿意告訴我嗎?我想作為今后網羅有用人才時的參考。」

其實是他自己有興趣,但因為太害臊,所以便隨便編了一個理由。

「那孩子或許已經不記得了。那是在大約十年前,我還是行使術者見習生時的事了。」

艾莉米亞望著遠方娓娓道來。平時總是寡言而面無表情的她,臉上露出柔和的表情,自然而然地流露出話語。

如果平時也是這副表情不知道該有多好。他如此想著,認真地當個傾聽者。

「那年正逢百年一次的饑荒,我所出生的村落非常貧窮,沒有余力禁得起這樣的情況。我背負著村落的期待來到了王都,當時的我連想要做什么事的力量都沒有。雖然四處奔波,卻沒有一個人愿意借我錢。」

空中浮起數支筆,開始在紙張上謄寫。雖然只是抄寫分發用的資料,但只要經過艾莉米亞的手就會化為如藝術般美麗的東西。

「我抱著一線希望來到了奧格雷亞商會,卻依舊徒勞無功。一籌莫展的我只能倚靠商館的墻望著天空。然后,那孩子來了,她對我說『你怎么了?』。」

艾莉米亞的嘴動得比筆還要快,就連魔法也敵不過她爆發的情感。

「我只是老實地告訴她『我遇到了一點麻煩』,娜奧美什么都沒問,只說了一句『那我來幫你,因為今天我是比任何人都還要厲害的魔法師喔』。我并沒有放在心上。不過,還是很希望有人能夠聽我說,所以我就把事情的始末告訴她了。那孩子沉思了一會兒之后,拉著我的手到娜奧美的母親——前任會長的所在之處。接著,如此說道——」

資料一張一張地堆疊起來,瞬間便按照部門做好分門別類。

「『我要更改自己的生日禮物,給這孩子重要的人們足以溫飽的飯。』」

「喂喂,就憑她一句話?難不成?」

艾莉米亞點了點頭,繼續說下去。

「前任會長馬上著手安排,并且這么對我說:『謝謝你讓這孩子瞭解到金錢的真正用途』。」

「好厲害啊……」

「這個世界存在著純粹的善良,最后會勝出的永遠是人類那顆想要拯救他人的心。」

艾莉米亞斬釘截鐵地說道。

帝羅無法理解,無論是將自己的權利讓給素昧平生的人,還是毫不猶豫地將龐大的金額投入沒有利益的事。然而,商會透過當時救濟村落的花費,獨占了艾莉米亞的力量,因此毫無疑問地是商會獲得了更大的利益吧。娜奧美的母親是看到了艾莉米亞的才能嗎?還是只是心情使然呢?

當然,能夠這樣順利發展的,只有少部分的人而已。

「……前提是不會造成自己的損失吧。」

「帝羅還真嘴硬。」

艾莉米亞微微地垂下嘴角這么說道。

「事實上,即便是娜奧美去拜托,也有一堆人冷淡地回絕了吧?雖然我最后是說服了那些人啦。」

「強制回收帳款不叫說服,根本是脅迫。」

「誰叫他們沒有在契約書上注明是要下個月繳交的。」

「如果是資金充裕的企業就算了,連零售業者也不得不服從,太可憐了。」

「先背叛誠實交易的人是他們,對這種人不必手軟。」

「可是,他們也有自己的生活……」

「就是因為你們老是說這種天真的話,璐嘉小姐才得一直處理這種骯臟事啊!要像我一樣,不要抱怨。你們到底明不明白啊?」

一想起璐嘉的辛勞,他的語氣便不自覺地變得更加苛刻。

「……對不起。」

艾莉米亞一臉失落地垂下了頭。

看到她心情這么低落,反而讓他覺得很抱歉。

「我只是個新來的,還以這么自以為是的口吻說話,真的很抱歉。不過如果發生了什么事,會被憎恨的也是我,放心吧——哎呀,不要再討論這件事了。比起那個,這件事更重要。」

帝羅拍了拍桌上的資料。

不惜使用令人不悅的手段,好不容易才確保下來的范圍有——

「二十八%是嗎?」

帝羅念出了資料上記載的數字。

「而且,還只是王都周遭而已,在那之后的地區會更加稀少……這些可能已經是極限了。」

艾莉米亞不安地說道。

姑且不論娜奧美的母親直接掌管的范圍,那些從上一任就被侵蝕的商圈已經是束手無策了。他們沒有好處能提供,沒有足以讓對方動搖的情感,也沒有可以脅迫對方的本錢。

就算真的確保下來了,若運送過去的總數量處于劣勢,終究還是贏不了這場決斗。

「不要緊的,站在我們這一邊的人或許會去說服她們熟識的業者,照這情況下去,一定會有辦法的!」

他努力地以樂觀的口吻說道。

「嗯,太過勉強的話效率也會變差的,我覺得我們可以先小睡一下。」

艾莉米亞點了點頭,揉揉眼睛,如此說道。

「說得也是!」



帝羅緩緩地扭開門把,房間里傳來娜奧美平靜熟睡的呼吸聲。

「唉……」

他一如往常地要在地板上躺下時,碰到一股粗糙的觸感。是紙。

『睡旁邊的床上!這是命令!』

他一瞬間感到遲疑,但比起跟死人客氣,不如為了未來好好地養精蓄銳。

即使如此,他還是在心中輕聲嘟噥一句「失禮了」,旋即窩進床鋪里。

全身上下被柔軟的觸感包圍,意識和身體的疲憊形成強烈的對比,他一點也不覺得困。

聽到那樣的故事,讓他覺得非贏不可。然而,他現在所能做的,頂多也只是模仿※金八老師所做的,讓娜奧美打起精神罷了。(編注:出自日本的校園教育劇《3年B班金八老師》。)

雖然他對艾莉米亞夸下海口表示沒問題,但以現實面來說非常困難,再這樣下去必輸無疑。

他做了個深呼吸,擺脫負面思考。

他是為了什么而學習至今的啊!

企業管理學就是為了這一刻而存在的吧!

他翻閱著唯一一件從地球帶來的私人讀物。

手里有著書本的重量,果然會讓他感到平靜。

他隨意地列出幾個關鍵字,再從腦海里浮現的單字中擷取概念。

最終得到的結論果然還是「懷疑所有常識」這個基本觀念。

這次要推銷給阿爾薩斯族的商品是水瓶。

水瓶似乎是絕對會暢銷的商品,但卻從來沒有人提過『水瓶的用途』是什么。這確實是販賣商品賺取利潤時不必要的資訊,但是水瓶暢銷的事實并不代表顧客想要水瓶。通常人在購物時,想的不是『我想要這個東西』而是『我想要這個東西所帶來的成效』。

難以入睡的帝羅從棉被里伸出手,碰到了某個堅硬的東西。他將那東西撿起,以微弱的燈光照亮后用手指輕撫著標題。那是一本裝幀精致的書,上頭以金色文字印刷著『世界周游備忘錄 伊絲瑪爾』。

這是艾莉米亞的師父所撰寫的書籍。

他悄悄地翻開內頁。

書中記載著伊絲瑪爾造訪世界各地時的所見所聞,符合他所尋找的項目似乎沒有特別受到重視,篇幅甚至還不到一頁。

『距離神獸喀猶尼族住處西方約四十軒轅處,為阿爾薩斯的居住地,阿爾薩斯全數為雄性,是人類難以理解的種族。當然,他們不容許繁殖對象以外的雌性進入他們的領域。我將自己的外貌化為體格健壯的青年,成功潛入他們的領域。他們毛發濃密、虎背熊腰、體格強韌,一擊可以擊倒樹木、粉碎高山。

異種族雄性的來訪對他們來說是非常稀罕的事,一開始他們以狐疑的眼神凝視箸我。不過,等他們對于我身上掛著的水瓶深表興趣時,情況瞬間為之一變。我將空空如也的水瓶送給他們之后,他們喜不自勝地回贈了散發著淡淡光芒的礦石。是一塊至今為止從未見過的優質阿比斯礦,那似乎是他們用來與外界進行貿易的交易品,但尚未流傳至人界。這一晚,我在他們的木造房屋里度過一夜,隨即朝向下一個目的地再次踏上旅程。』

「只有這樣嗎?」

他反覆閱讀,試著模擬這個世界的人類閱讀到這篇文章時的想法,再和自己的思緒交錯重疊。反覆驗證了自己的假設后,大腦判斷出『具有可能性』。

如果,真的如自己所想的話——



坐立難安的帝羅從床上跳起,他想要盡快得到能夠證明自己的假設是正確的證據。

他敲了敲位于隔壁的艾莉米亞的寢室房門,還沒回應他就直接闖入房內。

「是誰!」

「哇!」

尖銳的聲音傳至耳邊的同時,某種透明的東西抓住他的腳,將他倒吊于空中。

艾莉米亞在房間深處一邊以床單遮掩著身體,一邊充滿警戒地舉著魔杖,等確認入侵者的面孔之后她才放下了魔杖。

「我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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