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歡迎來到夢幻般的校園生活

第一卷 歡迎來到夢幻般的校園生活

「綾小路同學,能不能打擾你一下?」

來了,我所害怕的狀況果然來了。

那家伙來到了若無其事裝睡的我身旁。

惡魔登場,前來喚醒正在面對內心及現實社會狀況(正在打瞌睡)的我。

我的腦中傳來了蕭士塔高維契的〈第十一號交響曲〉。現在的我,非常適合巧妙表現出人們被惡魔追趕、逃竄,以及宣告世界末日之絕望的這首曲子。

即使閉著眼我也可以感受到,站在我旁邊的惡魔對奴隸的蘇醒望眼欲穿,其散發的那股非比尋常的氣場……那么,身為奴隸的我,該如何打破這個現況呢……

為了回避危險,我全速運轉大腦,瞬間推導出答案。

結論是……我決定假裝沒有聽到,并將此命名為「假睡」作戰。用這招混過去。

若是溫柔的女孩子,應該會說「真是的,真沒辦法耶?吵醒你太可憐了,放你一馬吧☆」,并且饒過我才對。

或者「……要是不起來就親下去嘍。瞅!」這樣的模式也OK。

「現在起三秒之內,要是你不聲明自己醒著,我就要對你加以制裁。」

「……制裁是什么啊!」

才間隔不到一秒,假睡作戰就被識破了。我屈服于武力威脅之下。

即使如此也不把頭抬起,算是我唯一的抵抗。

「看吧,果然醒著。」

「我已經充分了解到惹你生氣的話會很可怕。」

「很好。那么能夠占用你一些時間嗎?」

「……如果我說不要呢?」

「我想想……雖然你沒有權利拒絕,不過我應該會非常不高興吧。」 接下來這家伙更繼續說道:

「如果我變得不高興,今后綾小路同學的校園生活也將招致巨大的阻礙。對了,例如像是椅子上被放置無數圖釘、進廁所后被從正上方潑水,或是有時被圓規的針刺到等等諸如此類的現象。」

「這只是騷擾吧……不對,這豈不是霸凌嗎!而且最后那個該說格外逼真嗎?我記得我曾經被刺過耶!」

我無可奈何地從趴在桌上的狀態挺起身子。

在正側方,黑發飄揚,擁有美麗且銳利眼神的少女正俯視著我。

她的名字叫堀北鈴音。就讀高度育成高級中學一年D班,是我的同班同學。

「放心,剛才只是開玩笑的。我不會從正上方潑你水。」

「重點是圖釘還有圓規的部分吧!你看這個!還留有被刺過的痕跡!要是變成永久性疤痕,你打算怎么負責啊?你說啊!」

我卷起右手袖子,把留有被刺痕跡的上臂伸到堀北眼前。

「證據呢?」

「咦——?」

「所以我說證據呢?你明明連證據都沒有,就斷定我是犯人嗎?」

我的確沒有證據。位于能用針刺我的距離內的就只有鄰座的堀北。被扎到后確認周遭,是看到了堀北在調整圓規,然而這很難說是決定性的證據……

不過比起這個,我現在還有件非確認不可的事情。

「果然一定得幫忙嗎?我有試著重新考慮,但還是——」

「喂,綾小路同學。邊痛苦邊后悔,以及邊絕望邊后悔,你比較喜歡哪個?你之前把不情愿的我給強行拉回,因此理所當然得負起責任。沒錯吧?」

堀北式的不合理二選一選擇題被擺在眼前,看來要下這賊船似乎不會被允許。和這個惡魔訂下契約,是我判斷錯誤。我決定放棄,并臣服于她。

「……所以,請問我到底該做些什么?還有該怎么做呢?」

我戰戰兢兢地詢問。事到如今,無論被要求什么,我都不會驚訝了。

真是的,為什么事情會變成這樣?——就算不愿意,我也不禁再次回想。

我和這名少女的相遇,從現在算起正好是在兩個月以前。那是入學典禮當天的事了……

1

四月。入學典禮。我坐在前往學校的公車上,隨著車身搖搖晃晃。當我無意義地眺望著窗外街景變換來打發時間,搭公車的乘客也逐漸增加。

同車的乘客,幾乎是身穿高中制服的年輕人。

等到發現時,車內的擁擠程度幾乎差點讓我誤會,那些被工作追著跑、充滿挫折感的上班族,會不會快要不小心犯下色狼行為。

在我前方不遠處站著的老婦人,現在也像是快要跌倒般腳步不穩,讓人覺得很危險。但既然知道是這般乘車率卻還濟上車,那也算是自作自受。

對運氣好能確保座位的我來說,這些擁濟都與我無關。

就讓我忘了那名令人同情的老婦人,抱著清流般清爽的心情,等待抵達目的地吧。

今天晴空萬里,真令人神清氣爽啊,我簡直快就這么睡著了。

然而,這份平靜的心情卻馬上煙消云散。

「你不覺得你應該讓出座位嗎?」

我一瞬間嚇了一跳,睜開幾乎快閉上的雙眼。

咦,我該不會被罵了吧?

我如此心想,不過被勸告的人,好像是坐在稍微前方的男性。

一屁股坐在博愛座上的,是一個體格魁梧的年輕金發男子——應該說是個高中生。剛才那名老婦人就站在他的正側邊,而一旁則站了身穿OL風格的女性。

「坐在那邊的你,難道沒看見老奶奶很困擾嗎?」

OL風格的女性,好像希望他將博愛座讓給老婦人。

OL的聲音清楚傳遍安靜的車內,自然而然吸引了周遭的目光。

「真是個Crazy的問題呢,Lady。」

我想少年應該會生氣或無視,不然就是乖乖服從,但結果都不對。少年咧嘴一笑,重新蹺起二郎腿。

「為何我就非得把座位讓給這位老婦人呢?根本就沒有任何理由吧。」

「你現在坐的位子是博愛座喔,當然要讓給年長者吧?」

「無法理解呢,就算是博愛座,也不存在任何必須讓座的法律義務。這時候要不要移動,是由目前擁有這個座位的我來判斷。年輕人就得讓位?哈哈哈!真是Nonsense的想法啊。」

這實在不像是高中生會有的說話方式。連頭發都染成金色,有種不合時宜的感覺。

「我是個健全的年輕人,站著確實不怎么會感到不方便,但是顯然比起坐著更耗體力。我不打算無意義地做這種沒好處的事情呢。還是說,你會給我Tip呢?」

「這……這是對長輩講話的態度嗎!」

「長輩?你跟老婦人比我度過了更長的人生,這是很一目了然、無庸置疑的。但所謂長輩,是指地位較高的人喔。而且你也有問題,即使有年齡差距,你不也擺出一副極為狂妄自大、非常目中無人的態度嗎?」

「什……!你是高中生吧?大人講話就給我乖乖聽!」

「好……好了啦……」

OL大動肝火,但老婦人似乎不愿意讓事情鬧得更大。她以手勢安撫OL,然而,被高中生污辱的她似乎還是滿肚子火。

「看來比起你,老婦人還比較明理。哎呀,日本社會還是有些價值呢。你就盡情地謳歌余生吧。」

少年露出莫名的爽朗微笑,接著就戴上傳出轟轟噪音的耳機,開始聽起音樂。鼓起勇氣提出建議的那名OL,看起來很不甘心地咬牙切齒。

被比自己年紀還小的人,以根本就是強硬詭辯的說法給堵上嘴。少年自以為是的態度,想必讓她相當生氣吧。

即使如此也沒回嘴,是因為她也不得不同意少年的說法。

屏除道德問題的話,事實上的確沒有義務讓位。

「對不起……」

OL強忍淚水并向老婦人低聲道歉。

這是一起發生在公車內的意外事件。老實說,沒被牽扯進去真是讓我松了口氣。讓不讓老人座位,這種事情怎樣都無所謂。

這場騷動,最后則由貫徹自我的少年劃下了勝利的句點。就在在場的人都這么想時——

「那個……我也覺得大姊姊說得沒錯。」

有人伸出了意料之外的救援。這個聲音的主人好像站在OL旁,看似下定了決心,提起勇氣向少年搭話。是一個身穿和我同校制服的人。

「這回是個Pretty girl嗎?看來今天我還真出乎意料地有異性緣呢。」

「從剛剛到現在,老婆婆看起來一直很難受。可以請你把座位讓出來嗎?那個,也許是我太多管閑事了,但我想這也能夠當作是為社會貢獻。」

少年「啪」地彈了手指。

「社會貢獻嗎?原來如此,是個相當有趣的意見。讓位給年長者的確應該算社會貢獻的一環。但是很可惜,我對社會貢獻不感興趣。我認為只要能滿足自己就夠了。還有另一點,在這么擁擠的車內,坐在博愛座上的我雖然成了眾矢之的,可是放著其他一副事不關己、不發一語,而且賴在座位上的人們不管,這樣好嗎?如果有想珍惜年長者的想法,那我想不管是不是博愛座,都只是些芝麻小事。」

少女的想法沒能傳達,至始至終少年都不改其光明正大的態度。OL及老婦人也都無法回嘴,而強忍著不甘。

然而,迎面抵抗少年的少女,卻沒有因而灰心喪志。

「各位,請稍微聽我說句話。請問有誰愿意把座位讓給這位老婆婆呢?誰都可以,拜托了。」

要說出這句話,需要何等的勇氣、決心,及體貼呢?這絕對不是件容易的事。少女也許會因為這種發言,而被周遭視為沒常識、討厭的存在。可是少女卻無所畏懼,認真地向乘客訴說想法。

我雖然不是坐在博愛座上,但也坐在老婦人附近。只要在這時舉起手,說聲「請坐」就能平息騷動。那位年長者也就能好好放松筋骨了吧。

可是不管是我還是附近的人,都沒有半點動靜。因為大家都判斷沒有讓位的必要。剛才少年的態度及言行,雖然有些地方令人難以釋懷,不過也讓人覺得大致上沒錯。

現在的老人們,確實是一路以來支撐日本的不折不扣的功臣。

然而,我們年輕人卻是今后將支撐起日本的重要人才。

考慮到目前逐年邁向高齡化社會,年輕人的價值可說是比過去更高了。

那么,到底現在比較需要老人還是年輕人,根本連想都不用想。嗯,這可以說是個完美答案吧?

不知為何,總覺得有點在意附近的人會怎么做。我環顧四周的乘客,發現大致上不是假裝沒看見,就是擺出猶豫表情的兩個極端。

然而——坐在我旁邊的少女卻完全不同。

在這喧囂之中,她簡直像是沒受半點影響的面無表情。

我不禁因為這不尋常的感覺而盯著她看,結果一瞬間和少女對上眼。說難聽點,這表示我們彼此想法相同。我感覺得出她也認為誰都沒必要讓出座位。

「那……那個,請坐。」

少女表達訴求后,不久就有一名女性社會人士站了起來。坐在老婦人附近的她,大概是因為受不了了才讓出座位。

「謝謝您!」

少女滿臉笑容地點頭示意后,就在擁擠人群中開出一條路,引導老婦人前往空位。

老婦人不斷道謝,一面慢慢地坐下。

我以斜眼見證這個過程后,就雙臂抱胸,靜靜閉上雙眼。

不久后抵達目的地,我跟在高中生們后面下了車。

下車后,在那里等著我的是一扇以天然巖石拼湊加工而成的門。

身著制服的少年少女們,從公車下來后,全都穿過了這扇門。

東京都高度育成高級中學,是日本政府為了栽培支撐未來的年輕人而設立的學校,也是從今天起我要上學的地方。

我稍微停在原地,做了口深呼吸,心想:「好,出發吧!」

「喂。」

才打算踏出勇氣的一步,卻在那個瞬間被旁邊叫住,害我從開始就碰了釘子。

我被剛才坐在隔壁的少女給叫住了。

「你剛剛往我這里看,是什么意思?」

看來我是被牢牢盯上了嗎?

「抱歉,我只是有點好奇。我在想不管是什么理由,你是不是打從開始就沒有要讓位給老婦人的想法。」

「嗯,是啊,我根本沒打算讓座。那又怎樣?」

「沒有,我只是覺得我們都一樣。因為我也不打算讓位。身為避事主義者,我可不想因為牽扯上那種事而引人注目。」

「避事主義?別把我跟你相提并論。我只是因為不覺得讓座給老婦人有什么意義,所以才沒讓座。」

「這不是比避事主義還更過分嗎?」

「是嗎?我這不過是照著自己的信念而行動,與單純討厭麻煩事的人不樣。但愿今后我不會再和像你這樣的人有所瓜葛呢。」

「……我有同感。」

明明只是想稍微交換意見,卻被講成這樣,心情真差。

我們故意對彼此嘆口氣,便開始往同個方向走去。

2

我無法喜歡上入學典禮——會這么想的一年級學生應該也不少吧。

我對校長或在校生的訓勉感到煩瑣,而且又是排隊又是一直站著,麻煩事太多,令人不禁覺得很討厭。

不過我想說的并不只有這些。

小學、國中、高中的入學典禮,對孩子而言代表著一種試煉的開始。

為了好好享受校園生活,結交朋友是不可或缺的。而能否順利的關鍵,就在于這天以及往后的數日。要是在這里失敗的話,可以說接下來等著的就是悲慘的三年了吧。

對于避事主義的我來說,還是希望可以建立適當的人際關系。

所以我在前一天,姑且還是做了各種不習慣的模擬練習。

像是爽朗地走進教室,并嘗試積極找人攀談。

還有像是偷偷遞上寫有電子郵件地址的紙條,并從這邊試著增進關系之類的。

特別是我這次的情況與過去非常不同。這回我處在一個完全沒有認識的人能夠講話,孤立無援的狀況。我就像是獨自進入了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的戰場。

我環視教室,往放著自己名牌的座位走去。

是個靠窗、偏后面的位置。說不上是中大獎,但一般來說這也算是好地方了。

現在教室內,到校學生目測大約有一半出頭。

學生大致上都坐在位子上獨自看著學校的資料或者發呆。也有部分或許過去就彼此認識,又或者是才剛要好起來的人在一旁閑聊。

那么該怎么做呢?要趁這段空閑時間開始行動,試著跟某個人打好關系嗎?正好前方有一個胖胖的少年,好像很寂寞地(我擅自想像的)駝背坐著。

從他身上散發出一種「拜托誰快來找我說話,當個朋友嘛!」的氛圍(我擅自想像的)。

可是……突然間搭話,對方也會困擾吧。

要等時機成熟再行動嗎?不行,等回過神來,被敵人包圍而且被孤立的可能性非常大。這里還是由我主動出撃比較好……等等、等等,別急。要是隨便投入陌生同學的懷抱,不是也有被反將一軍的危險性嗎?

不行啊,這是惡性循環……

結果我沒能向任何人搭話,理所當然就落入被孤立的下場。

最后我甚至連像是「那家伙還是一個人嗎?」及「嘻嘻嘻」那種輕聲竊笑的幻聽,都開始聽得見了。

朋友到底是什么啊?進展到哪兒才可以算是朋友?是在能邀約一起吃飯的時候嗎?還是在能夠相約一起去上廁所的時候,才能算是成為朋友了呢? 我越是思考朋友究竟為何物,越是去探究其中深層定義。

——交朋友真的是非常辛苦又麻煩啊。說起來,交朋友都得像這樣瞄準目標,刻意進行嗎?難道不應該更像是自然而然就形成了人際關系,接著變得親近嗎?我的腦中彷佛正舉行著吵嚷的祭典,思緒已雜亂無章。

在混亂、煩悶的期間,學生們接二連三地到校,教室逐漸密集了起來。

喝啊,沒辦法了。我也只好孤注一擲試試看了。

我糾葛了老半天,終于開始要付諸行動。然而……

回過神來,坐在前方的那名胖胖眼鏡男,已經先被別的同學搭訕了。

盡管表情混雜著未經世故的苦笑,他們之間不也萌生出新的友誼了嗎? 真是太好了呢,眼鏡兄……看來你可以交到第一個朋友了——

「被捷足先登了……!」

我抱著頭,深深反省自己的不中用。

我不禁打從心底嘆了口氣。我的高中生活恐怕前途一片黑暗。

不知不覺間教室幾乎擠滿了學生。這時候,從隔壁座位傳來放置書包的聲音。

「才剛入學就這么沉重地嘆氣啊。對于跟你的重逢,我也有種很想嘆氣的心情喔。」

在隔壁座位坐下的學生,是剛剛在公車站跟我不歡而散的少女。

「……真沒想到會跟你同班。」

的確一年級全部只有四班,會在同一個班級里也不算什么不可思議的機率。

「我叫綾小路清隆,請多指教啊。」

「突然就自我介紹?」

「雖然很突然,不過我們都講過兩次話了,這樣也沒有什么關系吧?」

總之,我實在很想跟某個人自我介紹,想得受不了,就算對象是這個傲慢的少女也好。為了融入這個班級,我想至少先知道隔壁同學的名字。

「我即使拒絕也沒關系吧?」

「我想在一年的期間,坐在隔壁卻不曉得彼此的名字,心里會不太舒坦就是了。」

「我不這么覺得呢。」

她看了我一眼后,就把包包掛在課桌旁。看來她連名字都不愿告訴我。

少女是完全沒把教室的狀況放在眼里嗎?她只在一旁以標準坐姿端正地坐著。

「你的朋友在別班嗎?還是你是一個人來讀這間學校?」

「……你也真是好管閑事呢。就算找我聊天也沒什么意思喔。」

「你要是覺得困擾,那我就不繼續說了。」

我并不打算不惜激怒對方,也要讓她自我介紹。我想對話應該到此就結束了。但少女嘆了口氣,也許是轉換了心情,她視線筆直地往我這邊看來。

「我叫堀北鈴音。」

本來沒想到她會回答的,這名少女……堀北,卻這么報上名來。

這是我第一次從正面看見少女的容貌。

……很可愛耶。倒不如說,簡直就是超級美女啊!

明明是同年級,不過就算要說她大我一兩歲,應該都還能接受。

她就是有著如此沉穩氣質的美女。

「我姑且先說我是怎樣的人好了。我沒有特別的愛好,但對任何事都抱持著一些興趣。不需要太多朋友,但還是想維持一定的朋友數量。總之,我就是像這樣的人。」

「真是個很避事主義的回答啊。那種思考方法我不怎么喜歡呢。」

「總覺得,只花一秒你就把我的一切都給否定掉了……」

「畢竟我希望別再碰到倒楣之事了。」

「雖然可以明白你的心情,不過看來無法實現喔。」

我把手指指向教室入口。站在那里的是——

「這間教室設備很齊全嘛。看來真的就如傳聞所說的一樣呢。」

是在公車上與少女起糾紛的那名少年。

「……原來如此,的確很倒楣呢。」

看來不只是我們,連那個問題兒童也被分到了D班。

他似乎沒有注意到我們的存在,朝著寫有高圓寺的座位走去一屁股坐下。像那樣的人也會意識到社交關系嗎?我稍微觀察看看。

接著,高圓寺把雙腿蹺在桌上,從包包取出指甲銼刀,一面哼著歌,一面隨心所欲地開始修整起指甲。他簡直就對周遭的喧囂或旁人眼光視若無睹,做著自己的事情。

他在公車內的發言看來是發自內心。

只花不到幾十秒的時間,就能看見班上超過一半的同學都對高圓寺感到反感。

可以貫徹自我到這種地步也相當厲害啊。

等到發現時,隔壁桌的堀北早已將視線轉回桌上,讀著自己的書了。

糟了,對話的基本明明就是有來有往,我卻忘記回話了。

能和堀北成為朋友的機會,就這樣浪費掉了。

我悄悄前傾,偷看堀北手上那本書的標題,結果竟然是《罪與罰》。

那本書很有趣耶,書上討論著如果是為了正義,人是否擁有殺人的權利。

真是可惜啊。說不定我和堀北在書本上的品味很相近。

總之,我也已經向她自我介紹過了。作為隔壁鄰居,應該也已經算建立了最低限度的關系。

接下來經過幾分鐘,便響起了宣告開學的鐘聲。

幾乎在同時,一名穿著套裝的女性走進了教室。

從外表給人的印象,看起來是個很穩重且重視紀律的老師。年紀大約落在好像超過但又好像沒超過三十歲的這種微妙地帶。而她一頭似乎挺長的頭發,在后腦杓扎成了一束馬尾。

「呃?各位新生,我是D班的班導,茶柱佐枝。平時負責教日本史。這間學校,不會每個學年換班。因此畢業前這三年,我將做為班導與你們共同學習,請多指教。入學典禮將會在一小時后在體育館舉行。在這之前,我要發給你們有關這間學校特殊規則的資料。雖然說,這在先前的入學介紹時也已經發給你們過了。」

前面座位傳來了似曾相識的資料,是放榜錄取后曾經拿過的。

與國內存在的眾多高中不同,這間學校的部分特殊之處,就是來這所學校上課的全體學生,都被賦予了住在校內宿舍的義務。同時,在學期間除非特殊情況,否則禁止所有對外連系。

即使對象是家人,未經學校許可也不允許取得連系。

當然,也嚴格禁止未經許可就離開學校用地。

但另一方面,為了不讓學生們過得太辛苦,校內也設置著許多設施。像是卡拉OK、電影院、咖啡廳、服飾店等等,可以說是形成了一個小型商區。位于大都市正中央的這所學校,其廣闊用地據說超過了六十萬平方公尺。

而且,學校還有另一項特別之處,那便是S系統的導入。

「使用現在發下的學生證,就能使用學校內的所有設施,也能在商店等地方購買商品。它是張類似信用卡的東西,但由于會消耗點數,所以使用上需要注意。在學校內,沒有東西是無法用點數買的。只要是在學校用地內擁有的東西,不管什么都能買。」

與學生證合而為一的這張點數卡,在學校內就意謂著現金。

由于不必攜帶紙幣,對于學生之間引起的金錢糾紛也能防患未然。或者,說不定也可以藉由確認點數消耗,來監視學生的消費習慣。

不過,無論如何,全部的點數都將由校方無償提供。

「在設施內對機器感應或出示就可以了。使用方法很簡單,應該不至于不會操作吧。接著,點數將在每個月一日自動匯入,現在每個人也應該已經公平地被分發了十萬點。另外,每一點值一圓。到此應該不需要更多說明了吧。」

教室瞬間鬧哄哄了起來。

也就是說,我們才剛入學,就從學校那邊收到了十萬圓的零用錢。真不愧是與日本政府有密切關系的大規模學校呢。

這對給予高中生的錢來說,是一筆相當大的金額。

「對學校發放這么多點數感到吃驚嗎?這間學校是以實力為標準來衡量學生。能夠入學的你們,也擁有與其相應的價值及可能性。對此,點數就代表著學校對你們的評價。別客氣,盡管使用吧。只是,在你們畢業后學校將收回這些點數。由于點數無法現金化,就算存著也不會有好處。點數匯過去之后,要如何使用都是你們的自由。就依照自己的喜好去使用吧。假如有人認為沒有使用點數的必要,也可以轉讓給別人。但是,請別做出恐嚇他人的行為喔,校方對于霸凌問題可是相當敏感。」

在充滿困惑的教室內,茶柱老師環視學生們。

「似乎沒有人要提問。那么,祝你們有個美好的校園生活。」

對于十萬點如此龐大的數字,大部分同學看來都無法隱藏心中的訝異。

「這間學校似乎沒有想像中的嚴格呢。」

本來以為這是堀北的自言自語,但因為她看向我這邊,我才了解這是在對我說話。

「該怎么說呢?的確是非常寬松啊。」

學校有像是強制住宿、禁止離開學校用地、禁止與外界連絡等限制,但校方無償提供了點數及周邊設施,因此也沒有什么好不滿。

換個角度來看,甚至也能說學生是被招待到了樂園。

而這所高度育成高中最大的魅力,在于幾近于百分之百的升學率及就業率。

由國家主導的這間學校,執行著徹底的指導,并且致力支持學生完成未來的夢想。

實際上,學校針對這點也做了大規模的宣傳。畢業生當中,也有不少人是因為從這間學校畢業而成名的。通常即使是再知名、再優秀的學校,專業領域的數量也相當有限。要不就專精體育,要不就專精音樂,又或者是專精于電腦相關。但在這里,不論專精于什么領域,都能夠讓人實現愿望。

這就是一間有著如此制度及高知名度的學校。

就因為這樣,我認為班上的氣氛應該要更加殺氣騰騰。可是大多數的同學,看起來就像隨處可見的學生。

不,也許正因為這樣,大家才會這么坦率吧。我們已經入學,換句話說是已被認同的存在。之后只要能平安無事撐到畢業,就能達成目的

了…………但事情真的有可能這么簡單嗎?

「簡直是對我們好到有點可怕的程度呢。」

聽著堀北的這席話,我也深有同感。

這間學校的詳細狀況,就彷佛罩著一層神秘面紗,盡是些未明瞭的地方。

正因為這所學校能夠實現愿望,也不得不讓人覺得,為此應該會存在著某些風險。

「欸欸,回去的時候要不要去逛逛各種商店?一起去逛街嘛!」

「嗯,反正有這些點數的話,想買什么都可以。能進這間學校真是太好了?」

老師離開后,留下因得到鉅款而開始慌了手腳的學生們。

「各位,稍微聽我說句話好嗎?」

在這之中迅速舉起手的,是名身上散發出完全就是個有為青年氛圍的學生。

連頭發也沒染,看起來就像是模范生。表情上也感覺不到任何不良的元素。

「從今天開始,我們就要在同一個班級一起生活了。所以,我想從現在開始,我們就來自發性地進行自我介紹,如果大家能快點成為朋友就好了呢。距離入學典禮也還有時間,怎么樣呢?」

喔喔……竟然說出了相當了不起的發言。是大部分學生想歸想,卻開不了口的話。

「贊成——!我們彼此之間連名字之類的都還不知道。」

一人先帶頭如此說道,而后不知如何是好的學生們,也一個接著一個表示贊成。

「我的名字叫做平田洋介。國中時大家通常都叫我洋介,因此希望各位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好。我對每一種運動都有興趣,但其中特別喜歡足球。在這間學校里我也打算要踢足球。請多多指教。」

身為提案者的有為青年,流暢地做出無可挑剔的自我介紹。

這真是了不起的膽量。而且,秀出強項是足球的家伙出現了。爽朗的臉龐與足球一結合起來,人氣就增加成兩倍。不對,是增加到了四倍!你看看,在平田身旁的女生,眼睛都已經變成愛心形狀了。

這種家伙八成會成為班上的中心,并率領大家直到畢業吧。

然后,應該會跟班上或同屆里最可愛的女孩交往。這是劇情發展走向之一。

「可以的話,希望大家從頭開始一個個自我介紹……好嗎?」

平田非常自然、若無其事地徵詢大家的同意。

最前面的女學生,看起來雖然有些不知所措,卻馬上就下定決心站了起來。

與其這么說,不如說她是為了回應平田對她所講的話,才會如此急急忙忙地站起來。

「我……我叫……井之頭……心……心——」

這名想報上名來卻語塞的女孩,自稱井之頭。不曉得是腦袋成了一片空白,還是沒整理好想說什么就開始自我介紹的緣故,她在這之后就擠不出半句話,面色也漸漸蒼白了起來。可以這么坦率表現出緊張心情的人,也相當罕見呢。

「加油?」

「沒關系,不用慌張?」

同學們傳來了溫柔的鼓勵。但不知是否造成了反效果,她反而更說不出想說的話了。沉默持續了五秒、十秒。少女面對著來自周遭的壓力。

結果一部分女生,甚至還忍不住輕聲笑了出來。而她就這樣一動也不動地呆站著。

在這種情況里,一名女生對她丟出如此一句話。

「慢慢來就好嘍,別慌張。」

這句話乍看之下與「加油」或「沒關系」意思差不多,其中包含的意義卻完全不同。

雖然是為了鼓勵,但是向極度緊張的人說出「加油」或「沒關系」這種話,也帶有勉強對方迎合他人的含義。

另一方面「慢慢來就好嘍,別慌張」則有著不必迎合他人的意思。

她好像因為聽見了這句話而稍微冷靜下來,并且「哈呼?呼?」地試著稍微調整呼吸。接著不久……

「我叫做井之頭……心。呃,我的興趣是縫紉,尤其對編織很拿手。請……請多多指教。」

看起來說出第一句話之后,就能順利講出自己想說的話了。

井之頭露出似乎放心,又好像有點開心、害羞的模樣,便坐了下來。

多虧有人解圍,這名叫做井之頭的少女,才得以平安無事地度過。自我介紹也繼續往下進行。

「我叫山內春樹。國小的時候桌球曾打進全國比賽,國中時期是棒球社團的王牌投手,背號是四號。但在高中聯賽時受了傷,現在正在復健中。請多指教。」

打棒球背號四號的這件事情,我想應該沒有什么特別的含義……

而且話說回來,高中聯賽是高中的體育大會吧……國中生應該不能參加吧。

是個故意來講玩笑話的家伙嗎?他給人一種嘴快、輕浮的印象。

「那么下一個就是我了!」

充滿活力站起來的人,就是剛才鼓勵井之頭可以慢慢來的少女。

而且,同時也是今天早上在公車上幫助老婦人的那名女孩。

「我叫作櫛田桔梗。因為沒有半個國中朋友和我一起進這間學校,所以我是孤零零的一個人。因此,希望能快點記住大家的長相及名字,并且成為朋友。」

大多數學生都是簡短說句話,打聲招呼便結束。這名叫櫛田的少女卻把話繼續說了下去。

「我的第一個目標,就是和在座的各位打好關系。大家的自我介紹結束后,請務必和我交換連絡方式。」

我的直覺告訴我,她不會只是嘴上說說,而是絕對立刻就能和人打成一片的類型。

總覺得,她對井之頭所說的話也不單是隨口的鼓勵。

因為她就已散發出了像是「我跟誰都能成為好朋友」的感覺。

「還有,我想在放學后或者假日,跟各種人盡情玩樂,制造很多回憶,所以請盡管來約我。稍微有點長,但我的自我介紹就到此結束。」

無論在男生或女生之間,她都將會很有人氣吧。

……話雖這么說,但現在可不是評論別人自我介紹的時候了。

心中這份異常不安的感覺究竟是什么呢?

「輪到自己的時候該說什么才好?」、「是不是搞笑比較好?」——我不由得開始思考這類問題。

要以超級熱血沸騰的方式來博君一笑嗎?

不過啊,突然間就熱血沸騰,好像又很破壞氣氛。而且說起來,我也不是那種個性的人。

在我煩惱東煩惱西的期間,自我介紹也繼續進行著。

「那么下一位——」

平田為了催促進度,而將目光轉到下一個學生。但這名學生卻惡狠狠瞪著平田。

是名頭發染得鮮紅,完全符合「不良」這個字眼的少年。

「你當我們是小鬼?根本就不需要什么自我介紹,要做的人自己去做就好了。」

紅發少年以隨時都會跟平田爭辯似的態度瞪著他。

「我沒有辦法強迫你。但我覺得和班上感情變好,并不是什么不好的事情。如果帶給你不愉快的感覺,我向你道歉。」

看見平田直視他并低下頭的姿態,一部分的女生開始怒視紅發少年。

「只是自我介紹又不會怎樣。」

「對嘛!對嘛!」

真不愧是帥氣足球少年。轉眼之間就拉攏了大部分的女生成為伙伴。

只是,另一方面,似乎卻引起了以紅發少年為首,以及男性同學們近似于嫉妒的怒火。

「吵死了,我又不是為了玩交友游戲才進來這里。」

紅發少年站了起來,同時數名學生也跟著他一個接著一個地走出教室,似乎判斷了沒有必要跟同學增進關系。而坐在臨座的堀北,也慢慢地站了起來。

堀北的臉稍微面向了我這邊,但知道我沒有動靜以后,就馬上走掉了。平田則看起來有點落寞地目送堀北他們的背影。

「這不是他們的錯,是擅自要大家自我介紹的我不好。」

「怎么會,平田同學什么也沒做錯呀!不要管那些人,我們繼續吧?」

部分學生以不接受自我介紹的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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