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魂蟲奇譚 -KonchuuKitan-

第一卷 魂蟲奇譚 -KonchuuKitan-

?

這個世界存在著“蟲”。

那“蟲”有人看的見,有人看不見。

大多數人看不見。

但我卻看得見。

1

我最初看到“那東西”,是在上小學二年級的時候。

那是暑假里的一天,我獨自走進我家放佛龕的房間時發生的事。

當時我媽媽剛去世不久,佛龕里放著她的骨灰盒。媽媽常年住院,最終迎來死亡。在我懂事的時候,她就已經住院了。

我跟媽媽基本沒怎么見過面,我連她相貌都記得不是很清楚。對于她的去世,我當時雖然哭過,但沒過多久也就淡忘了。

畢竟我對母親的了解,充其量也就只有一千父親給我看過的相冊。對我來說,媽媽頂多就像親戚家的大嬸一樣形同陌生人,她的去世雖然是一樁小小的事件,然而在我心中恐怕算不上特別重大。

所以安置遺骨的骨灰堂中設置的祭壇,對我來說無異于節日的裝飾品。

不算稀奇這個特點,這個彌漫線香和水果祭品味道的房間就是個單純的游樂場所。雖然爺爺告誡過不能觸摸祭壇,但除此之外沒有特別之處,就跟平時佛堂沒兩樣。

除開祭壇,就是我從小熟悉的佛堂。

可是就在這個地方,就在祭壇之上放著一件物品。那是在媽媽去世同時,讓我在意得不得了的一件物品。

那就是用白布包著的一個『盒子』。

有人告訴過我那是媽媽的骨灰,可我并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況。

里頭裝著骨灰壇的白木盒子被結實的布包著,看不到里面的東西。而且我雖然在媽媽被送去火化之前見過媽媽,但沒見過她被放上火葬臺上的樣子。

我還記得的事情就只有一件:火化完后我抱著盒子的時候,盒子非常溫暖。其實那是在火葬中變燙的骨灰所散發的熱量,但我那時有種不可思的感覺,感覺里面的東西就像是活物。

從懷中的盒子傳到手中的熱量,在我心中留下了強烈的記憶。

那個盒子里的東西就像在呼吸一樣,那個溫暖的感覺在我心中非常強烈。

就是那個時候,有天我得一個人看家。遇到這情況,我肯定會忍不住想看看里頭吧。爺爺有事外出,爸爸跟往常一樣出門上班,面對這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我依從心中藏了好久的沖動,將手伸向了祭壇上的盒子。

「…………」

那盒子在小孩子手里沉甸甸的,我在緊張感中從祭壇上將盒子拿了下來。以前感覺到的那份溫暖如今已不復在。我對這個冰冷的溫度感到意外,但我還是把布打的結解開,把布展開,揭開白木盒子的蓋子。

木盒之中放著一只表面光潔的白壺。

當時的情形我記憶猶新……我打破了爺爺的規勸,自知做了壞事,懷著激動的心情揭開了骨灰壺的蓋子。

我向里一看,只見里面裝滿了白砂一樣的東西。白色粉末中混著木屑一樣的白色碎片,跟卷到河岸上的那些砂子有幾分相似。

我用骨頭這個詞去想象,但我怎么看那都是一堆灰,沒有那種清晰的印象。然后,我又用手輕輕觸碰了那個粉末。

原來是這種東西啊——我覺得掃興了。

看到了感覺也沒什么大不了,我一下子喪失了興趣。我在屁股上用褲子擦掉了粘在手指上的粉末,準備把盒子放回去,拿起了蓋子。

可是————此刻,我驚訝地張大了雙眼。

突然,骨灰表面動了起來,某種東西從里面噴了出來。

「哇……!」

我十分吃驚,“那東西”在我面前蠢蠢欲動。

那是長著金黃色毛的昆蟲的足,還有觸須,還有翅膀。那些東西將白色的骨灰一點點分開,瞬息之間便從灰里露出全身。

那儼然就像從土里鉆出來的昆蟲羽化時的姿態。

可是,從骨灰壺的灰中出現的東西相當巨大。

那是一只大到我從沒見過的金色的“蛾”。它爬上壺嘴,展開了那對不止能將壺,甚至將盒子全部蓋住的大翅膀,揚起就像要產卵的肥大腹部,下一刻飛上了天空。

「啊……」

“那東西”在我眼前,從敞開的窗戶飛了出去。

我連忙朝窗戶跑過去,然而那只大“蛾”在空中翩翩飛舞,最終消失不見。

我茫然地望著這一切,隨后罪惡感在心中彌漫開來。這時我非常慌張。

————壞了!要被爺爺罵了!明明告訴我不能打開,我卻把盒子打開了,讓里面東西逃掉了。

當時很害怕,是害怕被大人罵的那種害怕,是小孩子特有的罪惡感。

我把盒子放回原位,佯裝不知。可是我當時還小,沒能把包盒子的布很好地系回去,爺爺一回就把我叫了過去。

「……直輝,你打開了媽媽的骨灰?」

爺爺向提心吊膽的我這樣詢問。

我當時就放棄了,一邊哭一邊向爺爺認錯。

「對不起!我往里面的“蟲子”跑掉了!」

當時還是小孩子的我看到了“蟲”爬出來的情景,認為那個“蟲”是應該封在骨灰壇里面的東西。

「你說什么?」

爺爺十分吃驚。爺爺其實并不打算過分地教訓我,但他覺得自己的孫子突然說出了莫名其妙的話。爺爺一邊安慰嚎啕大哭的我,一邊傾聽我所見的事。但是,爺爺聽著聽著,表情漸漸變得嚴肅起來,我對爺爺的樣子十分害怕。

爺爺的表情非比尋常的凝重,對我說

「……直輝,你可能還沒辦法理解,不過你聽好了」

于是爺爺將事情告訴了我。

那是關于我媽媽的,有些怪異的事情。這件事與媽媽的死以跟我的出生存在聯系,因為內容非常怪異,在小孩子的心里留下了強烈的印象。

「……直輝,你看到的東西,一定就是你媽媽」

「媽媽……?」

「是的。你媽媽啊,是身體被蟲子蠶食致死的」

爺爺淡然地講道

「她的身體里冒出蟲子,是因此而死的。要說出現這個現象的原因,那就是你媽媽吃過蟲子」

「蟲子……?」

吃蟲。我不理解這句話的含義,看著爺爺的臉。

「把蟲子……吃掉么?」

「嗯,她把蟲子吃掉過」

爺爺點點頭。

「要說她這么做的原因,那就說來話長了,仔細挺好」

爺爺面色愁苦地說道

「其實你媽媽被你去年死去的奶奶做過非常過分的事情。我當時對此一無所知,不過手段似乎相當殘忍」

「…………」

我嚇了一跳。爺爺依舊顰蹙著臉,接著往下說

「那是你出生前的事情了。我不知道你奶奶究竟看你媽媽哪里不順眼,似乎對你媽媽說過『懷不上孩子就滾出這個家!』。然后,你奶奶折磨了你媽媽好幾年,你媽媽在你奶奶的折磨之下不知不覺間精神失常了。她恐怕是覺得,自己是因為懷不上孩子才會受折磨的吧。然后你媽媽為了懷上孩子,嘗試了很多手段。她去過醫院,買過偏方,還嘗試過迷信的東西。即便如此,老天還是沒給你媽孩子。你奶奶不斷地折磨你媽媽,而你媽媽也一直懷不上。你媽媽不知不覺間就發瘋了。

等我們發現的時候,你媽媽已經開始吃蟲子了,而且吃的還是要下子的蟲子或者蟲卵。她真可憐,她恐怕是覺得,吃了那些東西之后就能像蟲子一樣生出多多的孩子吧。當我看到她把肚子里滿是蟲卵的蛾子塞進嘴里的時候,我真是瘆的慌。我還見過她開開心心地把肚子臃腫的螳螂吃下去。她在庭院里到處爬,找蟲子,狼吞虎咽地吃下去。

……但是,當我們發現她變得不正常的時候,又發生了一件令人吃驚的事情。你媽媽懷上了孩子。不知道是不是蟲子起了效果,不過她把你生了下來。然而好事沒有成雙,你的媽媽生下了你也沒有復原。回到家里之后,她還在繼續吃蟲子,最后被蟲子身體里的寄生蟲給弄死了。……其實葬禮應該由你媽媽娘家操辦,骨灰也應該交給他們。可是,討厭你媽媽的奶奶已經不在了,而且你爸爸希望把她接回我們家,于是就有了現在的情況。直輝你看到的東西一定就是你媽媽。你之前也遇到過的吧。她一定是討厭這個家,回自己娘家了」

「…………」

我不知道爺爺說的話是真是假,但我只能聽著爺爺訥訥地講出那些怪異的事情。

爺爺講到這里,深深地嘆了口氣。

但是,爺爺的話并沒有說完。

「……直輝,你看到的事情,以后不能對任何人提起」

「咦?」

「你是個可憐的孩子。那樣的東西,是你出生所帶來的吧」

我不明白爺爺對我說的話,愣愣地望著爺爺的臉。

「因為你是那個“黑衣男”賜予的孩子」

「咦?什么……?」

「因為你媽媽之所以會吃蟲子,就是那個“黑衣男”教唆的」

「…………?」

我表現出的顯然是無法理解的樣子,但爺爺并不在意,就像要徹底坦白一樣,對當時還是小學生的孫子繼續講述

「“黑衣男”告訴她,想要孩子就要吃懷著孩子的東西。這是你媽媽說過的話」

「黑衣男?」

「嗯。據說是個穿著黑色風衣,面色煞白的男子。他出現在苦苦求子的你媽媽面前,就像讀心一樣將面上那句話告訴了你媽媽,然后就消失了」

「黑……」

我一直反芻著“黑衣男”這個詞。

「那個男人那么奇怪,在這種鄉下地方肯定非常顯眼,但沒人見過他」

「…………」

「那種事情不現實。他不該出現在這個鄉下小地方,不該出現在什么都沒有的地方」

「…………」

「即便這樣,似乎只有你媽媽能看到他」

「…………」

「那個男人肯定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

最后,爺爺對“蟲”的事以及“黑衣男”的事,還是什么都沒說。

我也避開了那些話題,但我心里一直牽掛著那件怪異的事情。

在年幼的我心中埋下心理陰影的爺爺,在我上初中之前也病逝了。

而我在爺爺焚化的現場看到了無數只枯葉色的蝴蝶騰空而起,跟煙一起列成帶狀,消失在了天空的盡頭。

?

以爺爺去世為契機,我在升上高中的同時搬到了鎮上。

原本爸爸工作的地方就在鎮上,再加上爺爺過世,這樣的安排正好合適。

我離開了從小一直住的那個家,在高級公寓中和爸爸兩個人住在一起。我以前一直都住在鄉下,這對我來說生活跟環境都相當于發生了劇烈的變化,但一定程度上升入初中也成了一個契機,我很快地順應了新生活。

學校跟生活環境都改變了,我的生活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當時我結識了新朋友,價值觀也因此改變,正是身心同時發生變化的時期。

經過了這段時期,可以說我的一切都改變了。但是,即便經歷了如此之大的變化,我的眼睛依舊一直能夠看到那些奇怪的“蟲”。

能看到那東西,是從我打開媽媽的骨灰壇的那天開始的。

在鄉下生活中,看到蟲子是稀松平常的事情。然而在那一天之后,我的眼睛能夠看到此前未能看到的奇妙的“蟲”。

那東西一眼就能看出不是普通的蟲子。其存在感與普通的蟲子截然不同,有大的也有小的,但無一例外全部都是扭曲的形態,顯然脫離了普通昆蟲的范疇。

怎么說好呢,那雖然肯定是蟲子,但絕對不是昆蟲。

見慣蟲子的人要是遇到那個“蟲”,一眼看去應該會覺得不對勁,認為世上沒有那種蟲子。

雖然我無法解釋,但他們顯然不是蟲子。

打個比方吧,把不分牌子和種類將彩色鉛筆集中起來,在里面只混進一根普通鉛筆。那種違和感就像那個樣子。即便如此,那跟普通鉛筆仍舊是鉛筆,無法明確地說出不同之處。這種感覺應該稱作“排擠感”,也是那些“蟲”的特點。

那些“蟲”不分時間地點季節,到處都有。

數量雖然不算特別多,但有時同種的會麇集起來一起飛。

另外不可思議的是,那些無一例外都化作了飛蟲的形態。而且它們不會呆在山里之類親近大自然的地方,而會出現在房子或者小巷之類有人的地方,然后不知為什么,在墓地中也能經常看到它們。

那絕對不是普通的蟲……我覺得。

之所以只是覺得而不是肯定,是因為除我之外誰都看不到那個“蟲”。

我遵守爺爺對我說過的話,我能看到“蟲”的事沒有對任何人說起。可是久而久之我發覺,那些奇異的“蟲”根本不會出現在我以外的人眼中。

就算“蟲”停在某人頭上,那個人也不會發覺。

按平常的感覺,明明光是蜻蜓或者蜂飛進教室,教室里都會像炸鍋一樣吵鬧起來。

我看著大伙那個樣子,莫名其妙地確信了“蟲”的事情不能對別人說起。我能夠平心靜氣地接受這件事,多虧了爺爺的警告。

我不知道爺爺說那些話實際出于怎樣的意圖,不過那句警告當時深深地烙印在了充滿童真的內心。在那一刻,我模模糊糊地發覺到,只要我把這個秘密藏在心里,就可以讓一切過去,沒想到爺爺竟然教了我一個正確的應對方法。

我不對任何人提及這件事,回到了普通的生活中,也因此得以正常地生活。然而仍有一件事困擾著我,因為只有我能感受到、觸碰到“蟲”的觸感。

盡管我出生在鄉下,卻很害怕碰到蟲子,所以我自然也不想碰到“蟲”。

我被“蟲”纏著的時候,總會不經意地驅趕它們,朋友總用訝異的目光看著我的那個動作,而我只能慌慌張張地借口搪塞。

光看得到對我沒有什么實際危害,但免不了還是很煩。

我指望搬到城市里那些東西就會消失,然而情況仍在繼續發生。

城市里也有只有我能看到的“蟲”。

而且它們的數量比鄉下還要多…………

?

「————啊,你也能“看到”那個呢」

我和那名少女相遇,是在我搬到鎮上不久,開始上初中的事情。

那是在春假,當時我一方面為了熟悉今后生活的這個小鎮,每天騎著自行車在鎮上走街串巷到處去玩。

那天,我騎得挺遠。騎自行車離家大概兩小時,來到了一條大河旁邊。

那條河就是我以前住的鄉下的那條路,這里是河的下游。我看著寬闊的河面以及架在河上的橋,一邊感受著這里與鄉下的截然不同,一邊在碎石路上推著自行車。

我沿著河慢慢的走,不厭其煩地看著河流的樣子。

從河上吹拂的風掃過因劇烈運動而發熱的身體,感覺非常舒服。

正當我望著堤岸景色的時候,我的眼角忽然發現了“蟲”的身影。

「………………」

一只漆黑的蝶狀“蟲”,在堤岸上翩翩飛舞。

我當時心里一邊感嘆這里也有“蟲”,眼睛一邊跟著那“蟲”。

就在我目光追著“蝶”穿過碎石路的時候,我跟迎面走來的少女四目相交,然后我的視線就這樣移開了。隔了片刻,我發現了那件事,連忙將目光放回到少女身上。

「……你……!」

我禁不住脫口而出。那名少女剛才跟我一樣,眼睛追著本應沒人能夠看到“蟲”。

于是,她讓手里拉著的狗停下來,用大大的眼睛回望著我,燦爛地一笑。

「————啊,你也能“看到”那個呢」

「…………!」

少女對啞口無言的我,投以無憂無慮的微笑。少女的年齡和我相仿,有著一頭及肩的茶色齊發,身上披著一件薄薄的外套。

「……你也能看到那個“蟲”么?」

「嗯」

少女回答了我的提問,然后開開心心地進行自我介紹。

「我叫十葉詠子。你呢?」

「啊,呃……樋渡直輝」

情況出乎意料,我沒能立刻適應,結結巴巴地做了回答。

「樋渡君么……好開心。能“看到”那東西的人很少的哦」

少女接著說道

「沒想到竟然會在這種地方遇上。看你這么吃驚,以前應該沒有遇到過相同的人吧」

「啊……嗯」

我很困惑,很吃驚。因為從少女的口吻,聽得出她見過好幾個能看到“蟲”的人。

以前我以為那只有我自己能看到。

我無法立刻相信,但少女的言行確確實實,毋庸置疑。

「還、還有其他的么?能看到那東西的人」

少女干脆地點點頭,就像惡作劇一樣笑了起來。

「有的哦。雖然大家都對這種事閉口不提,所以不好辨認呢」

「原來是這樣么……」

「我也跟媽媽說過,然后媽媽帶我去了一個地方。好像叫精神病院來著」

「…………」

少女聳聳肩,我覺得這也難怪。我也遵從爺爺的告誡,“蟲”的事情連我的父親都沒說過。

「可是,哎……」

我嘟噥著嘆了口氣。

看到我這樣,少女問道

「知道還有其他人跟自己一樣,這下放心了?」

「一點點吧」

少女聽到我這樣回答,開開心心地說了「是么,太好了」綻放微笑。

我看著她的表情,感覺有件事想向她問問看。

「我說……」

「……咦?什么?」

「吶……那“蟲”究竟是什么?」

“能看到”是千真萬確的,但我不知道“那東西”是什么。幾年間我總能看到“蟲”,對“蟲”感到十分好奇,然而那東西太模糊了,但我對“蟲”所做的并不是能夠算作『思考』的具體行為。

「唔……」

聽到我的提問,少女微微歪起腦袋。

「看得見的東西就是看得見的東西,我沒想得太深入呢……」

「…………」

跟我一樣,我也沒去想“蟲”的本質。

雖然有幾分失望,但少女的話并沒有說完。少女苦思了一會兒,這樣說道

「不過……這事我雖然沒去想過……」

「咦?什么?」

「但有人說過有關蝴蝶的事情」

少女接著說

「是誰呢…………總之是一個朋友說過」

「……他怎么說?」

「他說,蝴蝶————是死者的靈魂」

「…………………………」

我和少女最后在河堤的路上分別。

然后,我就再也沒有見過那名少女。

第二天我去了圖書館,通過科普書籍對『蝶』進行了調查。然后我了解到,曾經在一片廣袤的土地上,蝴蝶被視為『死者靈魂的化身』。

從希臘、羅馬開始,再到非洲和中亞一帶都有這個概念,在希臘尤為顯著。希臘語中「ψυχ?」這個單詞似乎同時具有「蝴蝶」和「靈魂」兩種意思。

另外在阿芝特克,蝴蝶似乎被視為戰死沙場的戰士靈魂。在愛爾蘭的神話中,蝴蝶跟蒼蠅被描述為靈魂的化身。

在基督教的繪畫中,上帝給亞當注入的靈魂,也是有著蝴蝶翅膀的形態。

在以前,蝴蝶即是死者的靈魂。

我這才了解我所看到的東西。

于是,我終于明白那個神奇之“蟲”的本質。

2

「…………喂,直輝,直輝,叫你呢!」

「————————嗯?啊……抱歉,由佳。你剛才說什么?」

「真是的,我要生氣了。你動不動就發呆,根本不聽別人說話」

「啊,抱歉」

「一回過神來就能看到你呆呆地望著遠方。難道看得到什么稀奇的東西?」

「哎……是有一些。蟲子……」

「……蟲子?真是的,又不是貓咪」

「抱歉抱歉,不小心就發呆了……」

到了初中二年級,除了單親家庭還有能看到“蟲”之外,我的生活非常平凡。

能看到“蟲”也沒有什么問題,所以我沒對任何人提起“蟲”的事,也沒人注意到我能看到不同尋常的事物。

我沒有發現我在學校里被當成了怪人,所以一直恪守爺爺的訓誡。

只不過,由于我的目光總是不經意地追著“蟲”移動,盡管不是很情愿,但我在老師、朋友還有女朋友由佳眼中的形象之上還是被貼上了『愛發呆』的標簽。

我在身邊的人眼中似乎是個散漫的人,因此由佳不放心把視線從我身上移開。

在一年級的時候,由佳跟我同班,而且也住在同一幢高級公寓里。因此,我們總是聊得特別開心,關系漸漸變得親密。

一年級結束的時候,我向由佳表白了。

由佳雖然提了一大堆意見,但最終接受了我的表白。

由佳修著一頭短發,言行十分直爽,是個說做就做的女孩。所以,想必她在性格上無法容忍呆呆地望著窗戶的我,那張強勢的臉龐之上露出煩躁與吃驚交雜在一起的表情。

「真是的,最近你還在斑馬線上發過呆啊」

由佳很愛照顧人,總是對我說這種關心話。

「……還有這種事?」

「當然有啊!喇叭都朝你按個不停啊!」

「……」

我細想了一會兒,但還是想不起來。

那大概是三個月前的事情吧。由佳是那種會把瑣碎的事情都記得清清楚楚的性格。

硬要說的話,我在這種事情上對由佳就沒那么關心了,畢竟我有大概三分之一的心思分到了那些別人看不到的東西上。

我看到的比別人多,自然想的事情也比別人多,我是這種性格。我總是不經意地被那些只有我能看到的“蟲”吸引過去。

不過,我自身并不想去積極地了解“蟲”,只是淺層意識總會不經意地去在意它們。

跟別人在一起的時候,我是會盡量不去在意的。但像現在那樣在快餐廳聊天的時候,我的眼睛就會不由自主跟著“蟲”,而眼神敏銳的由佳立刻就會看出我的舉動,然后抖出那些陳芝麻爛谷子來向我訴苦。

「真是的……」

由佳挑起眉毛,嘴里叼著混合飲品的吸管。

看到她的樣子,我聯想到吸花蜜的蝴蝶。

于是,我的目光再次放回到窗外。確切的說,我看的是車站前面路口上正在等紅綠燈的行人中,肩膀上落著一只“蝶”的西裝男子。

我從快餐廳的二樓,直直地盯著那個三十歲左右的男性。他灰色的西裝上看到一只色澤鮮艷的紅色“蝶”,讓我在意得不得了。

由佳注意到我的舉動又不開心了,準備說我。

「————啊……!」

可由佳剛張開嘴,見過我不禁驚叫出來,驚訝地朝著我視線的方向看過去。紅綠燈變色,西裝男子開始過馬路,然而頃刻間飛出一輛卡車,朝西裝男子沖去。

「!」

響起一個沉重的聲音,男子被撞飛,倒在路上。

由佳看到這一幕,大聲慘叫。

注意到車禍發生的其他客人也尖叫起來,店內一片騷動。人們聚集到窗戶旁圍觀,相互推來推去。我貼著窗子,茫然地凝視著這場車禍。

許多人都目擊到了那場車禍,然而我看的東西和我身邊那些人所看的都不一樣。

我看到的,是這樣的情景。

當我喊出來的時候,一輛前擋風玻璃上密密麻麻爬滿紅色“蝶”的卡車飛了出來,朝那名男性沖去。然后男性被撞飛的那一刻,那無數“蝶”就像完成了使命一樣,齊刷刷地騰飛而起,四散飛走。

空中飛舞的“蝶”讓現場轉瞬之間被鮮艷的紅色所覆蓋。

“蝶”就這樣各自飛走,鮮紅色的色彩在數秒之間從現場消失,之后一只“蝶”也沒有留下。

我看著那異樣的情景,內心發出微弱的感嘆。

我沒想到竟然會在眼前發生。但我預料到遲早會有這個結果。

根據我以往的經驗判斷,被紅色的“蟲”纏上的人將在幾年內死亡。紅色的“蟲”是死亡的預兆,雖然成因有意外身亡、病故、不明原因的突然死亡等多種多樣,但那個人必定會在近期內死亡。

異形之“蟲”的形態,乃是已死人類的“靈魂”形態。

紅色的“蟲”應該是帶著憎恨或憤怒死去的死者靈魂。

帶著憎恨的死者靈魂成為紅色的“蟲”,為尋找憎恨的對象而散開,最終向憎恨的對象集中,悄無聲息地召喚死亡。

并且,聚集在死亡現場的大量“紅色”蝴蝶,必然會隨著對象的死一同消散。

就像那個倒在路上一動不動的西裝男子身上所發生的事情一樣。

路口變得吵吵鬧鬧,有什么人想倒下的男性沖過去。

但我知道,那個男人已經死了。

「————直輝……那個人會不會有事啊……」

由佳用微微發顫的聲音向我問道。

「難說呢」

我明明知道答案,全沒有講答案告訴她。

我總不能跟她說「紅色“蝶”飛走了,所以他不可能還活著」。而且我現在無法從車禍現場移開視線。

那名男子倒在車道那邊,頭上流著血。

他的脖子彎向了詭異的方向。

既然他死了,那么“那件事”應該就會發生。我凝視著一動不動的男性,等待著,不久,那個現象如我預期的發生了。

死亡男性半張的嘴,一點一點動了起來,就像里面有什么東西。

「……………………」

在我的守候之下,男人的嘴唇慢慢張開,不久,有只巨大的“飛蟲”如同羽化一般從嘴里爬了出來。

那只飛蟲首先露出背部,不久以挺胸一般的動作把頭和足伸了出來,然后用足一點一點地爬上嘴唇,胴體從嘴里拉出絲狀的唾液,將足有成年人手掌那么大的翅膀展開,在眾目睽睽之下騰空而起。

那個蚊子一樣的“蟲”嗖地從聚在周圍的圍觀群眾頭上越過,消失在天空中。

只有我能看到的“蟲”紛紛從男性口中羽化騰飛。到警察從車站附近的值班室里現身,再到男性被送上不久駛來的救護車,最后直到店內和人行道上的圍觀群眾消失,現象久久地持續著。

「………………」

我靜靜地觀望著那一幕。

雖然預想到了,但我也是頭一次看到這樣的情景。

既然死人的靈魂會變成“蟲”,那么“蟲”應該就會從死人身上出來。盡管預料到了,但親眼看到還是非常震驚。

我不擅長接觸蟲子。

想到“蟲”從自己嘴里爬出來的那個感覺,我感覺好惡心。

「……只會……回家吧。你臉色很差啊」

其實輪不到由佳來說我,因為她的臉色也非常差。

「真慘啊……」

「嗯……」

我對由佳點點頭。雖然我顏色也很差,也看到了惡心的東西,但層面上跟由佳并不一樣。

?

初二快結束的時候,我罹患肺炎住進了醫院。

原因是細枝末節的小事。本來有些感冒的跡象,去上了學,回家的時候正在下很臟的雨,而且路上是騎自行車。

結果,我第二天在鬼門關轉了一圈。

我高燒將近四十度,被抬進了醫院,打上了點滴,戴上了呼吸器,在體溫過高卻不出汗的狀況之下,我朦朧的意識感受到惡寒和關節痛,抖個不停。

在病房里,我品嘗到了地獄般的痛苦。

我身上裹著毛毯,毛毯里還放了熱水袋,然而身體仍舊強烈發冷。

沉重的倦怠感充滿我的身體,可是皮膚內側有一種疼痛和冰冷交混在一起的感覺,瘋狂地到處亂竄。

不管過多久,燒依舊退不下來。我還咳個不停,痰里甚至混進了血絲。

我呼吸漸漸變得困難,氣喘總是附著著粘液。

在這種狀態下,困難的呼吸與呼吸器共同作用,這才勉強維系著我的生命。可是,那微弱的呼吸也在屢次三番的劇烈咳嗽下被壓碎,缺氧造成的耳鳴以及劇烈頭痛不曾中斷。

「唔……」

我發出呻吟,想藉此沖淡全身的疼痛。

頭很痛,就像后腦從內側被打了一樣,我這種狀態下開動幾乎消散的思維,思考起來。

我閉上眼睛,感覺整個屋子都在打轉。我抖個不停,身體不能自如地活動,真有積分身體已經不屬于自己一樣的感覺。

「唔…………」

我在疼痛與惡寒中,做好了接受死亡的心理準備。

我真的非常痛苦,真想索性死了算了。既然這么難受,這么痛苦,死說不定還是種解脫。我喉嚨發出哨子一樣的聲音,感覺呼吸什么時候斷掉都不足為奇。

幾乎將我全身破壞掉的痛楚,讓我快要發瘋。

其實我覺得,要是真的封掉反而是種解脫。

意識在疼痛與耳鳴之中快要消失。

所有的一切…………都變得好討厭。

就在這時。

咕嚕地,我肚子里有什么東西動了起來。

「……!」

那種感覺跟皮膚下面爬來爬去的惡寒,跟深入骨頭的疼痛都不一樣。

那種感覺擁有明確的質量,在臟腑之中活動,是種相當異樣的觸感。

最開始,我以為是腸蠕動。

最開始,那是跟腸蠕動非常相似的觸感,但其實不是。

腹中的那個觸感,有無數只足。然后那個躁動的球狀物體留下堅硬卻又柔軟的觸感,推開內臟往上涌。

————是“蟲”————!

當我發覺的那一刻,與之前感受到的惡寒截然不同的另一種恐懼在全身每一寸皮膚上放射開來。

豆大的“蟲”正在我體內爬來爬去。

無數細足在蠕動,觸碰到手和腳的皮膚下面,觸碰到肚子的內壁。附著倒鉤的昆蟲的足爬到了我的內臟之中。

「嘔………………!」

強烈的嘔吐感從胸口涌了上來。

觸感的數量慢慢增加,在皮膚下面從手臂爬到肚子里。從脖子到下體,完全被昆蟲到處亂爬的觸感所淹沒。那些觸感就像螞蟻向食物麇集一般,蹂躪我的腹腔和胸腔,朝著我的喉嚨向上爬。

我回想起那天看到的,從死于車禍的男人口中爬出的“蟲”。

那是粘著的唾液拉出絲,昆蟲從喉嚨下面爬出來的情景。

我現在確確實實地生命垂。

而我的靈魂變成了“蟲”,正要從我嘴里爬出去。

————不要。

我的大腦被那駭人的情景的觸感完全占據。

要在意識存在的狀態下體驗那種事情,光是想一想就覺得可怕。

無數“蟲”的觸感從體內涌向喉嚨,我一邊拼命地把它們往下壓,一邊真切地感受著死亡的恐懼。我忍住嘔吐感,用喉嚨里亂爬的昆蟲的足的觸感維系著快要消失的意識,拼命地忍耐下去。

我身體發冷,幾乎動彈不得。

肋骨下面滿滿的全是想要往外爬的昆蟲。

“蟲”聚集起來在肺里,在心臟表面,在肋骨內側到處亂爬。昆蟲緊密地聚集在內臟之上,令人惡心地蠕動著。

這種感覺讓人聯想到蜂巢中密密麻麻集中在一起的蜂群。

“蟲”在皮膚之下無處不在,將所有內臟一個不留地密密麻麻徹底包覆。

它們齊刷刷地想從我嘴里爬出去,而我不停地將它們往喉嚨下面咽。我強忍住這種惡心的感覺,因此“蟲”都堆在了我的喉嚨,形成一團蠕動的聚合體。

————快住手!

我在心中大喊。但每當我在心里這么喊,“蟲”群在我體內的動作就會加劇。

我拼命維系住快要徹底斷掉的意識,可是只能感覺到體內的觸感越來越鮮明。

然而當我喪失那形同噩夢的意識之時,“蟲”就會一齊從我口中爬出來,填滿我的嘴,爬我一臉,然后如云霧般飛走。

我在心中拼命大喊,可是響應我的,卻只有在身體里面到處亂爬的無數只“蟲”的觸感。

————快住手!

唦嘩唦嘩唦嘩

————我不想死!救救我!

唦嘩唦嘩唦嘩唦嘩

————救救我!救救我!

唦嘩唦嘩唦嘩唦嘩

————救救我……

…………………………

…………………………………………

?

…………熬過了那噩夢般的一夜之后,我的病情迅速好轉。

當時的病癥就是一道坎,我跨過了它,狀況迅速回復,不日便得到了出院許可,回到了普通的生活中。

我,得救了。

經歷了短暫的危險病情,到頭我還是靠著對“蟲”的恐懼勉強撿回了一條小命。

當時,源自恐懼的精神力抗拒了“蟲”的逃逸。而最后的結果,就等于我抗拒了“死亡”。

就這樣,我免于一死。

出院之后,我回到了原來的生活中。

可是在醫院里體驗過的那段經歷,讓我無法再過上原來一樣的生活。

我發覺到,活著的我的身體里,有無數只“蟲”在蠕動。

仔細想來,這也是非常正常的事情。既然“蟲”會從死去的人身上冒出來,那么稍微動動腦子就能輕易想到,“蟲”自然也同樣棲息在活人體內的角角落落。

這是理所當然的而又觸目驚心的事情。

即便如此,我以前也從未思考過這件事。

我以前一直認為,生者和死者自然而然地被劃分開。我覺得那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對這份如此扭曲的堅信從來不曾懷疑過。

說不定是我自己潛意識地不去思考這件事。連觸碰都覺得討厭的“蟲”竟然就棲息在體內……這種想法肯定忍受不了。

可是,我最終注意到了。

在那之后,我總會感到身體不適。

醫生說那是心因性的問題,可是…………我確確實實地感受到了那種感覺,那就是對體內的“蟲”的厭惡感,不會是別的東西。

「————直輝,最近身體怎樣?」

不知什么時候開始,由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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