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繕異奇譚 -TsukuroikiKitan-

第一卷 繕異奇譚 -TsukuroikiKitan-

1

「…………嗯?」

有一位年輕的父親發現了一家掛著『無名庵』招牌的舊貨店。這是他在下班回家的路上漫無目的地閑逛,走過平時不走的小巷時所發生的事。

「古董店么……」

這個時間段充其量只有買馬的地方還開著,然而這家店還在營業,于是他就想進店瞧上一眼。這并不是意味著他對古董感興趣,只是想進來逛逛,或者只是心血來潮。

店門十分厚重,鋪面是西洋式的格局,卻掛著墨跡鮮艷的和風招牌,有種不平衡的感覺。昏黃燈光下的古老突出式櫥窗與這家店的風格十分相稱,里面陳列著黃銅制的地球儀和望遠鏡等西洋古董。

「……打擾了」

他打著招呼輕輕將門打開,門角的風鈴「叮鈴」作響。

里面看不到店員的身影。他心里其實對這種氛圍的格局有些害怕,看到沒有人反而放下心來,走進了店內。

店內擁擠地擺放著大大小小的柜子,里面陳列著商品。作為一家舊貨店來說,這樣的陳列方式營造出一種略顯奇妙的獨特氛圍,那些與其說是舊貨店的貨柜,更像是博物學者的展品柜。

青銅制的古老顯微鏡。

變成白骨的鳥類展翅的標本。

塞滿小甲蟲的細長玻璃瓶。

這里的一切東西,他都看不出價格,感覺若是觀賞方式不對,甚至會有些毛骨悚然。他穿行在這些貨柜之間,心中覺得后悔。他本來是想進來看看,如果發現什么合適的東西不妨買給女兒做禮物的。

「標本啊,步美應該不會喜歡呢……」

他想愛剛剛上小學的女兒,嘆了口氣。

她平時工作繁忙,沒辦法履行身為人父應該對女兒做的那些事情,想要挑些東西送給女兒也并不是想當做補償,他只是想要找出女兒的喜好,不想放過機會。而這也是他走進這家店的一個理由。

不過,這里的東西看上去基本面向興趣怪異的收藏家,不適合尋找可愛的東西,讓他覺得與自己的目的有些違背。

但是……

「……哦,這是什么?」

就在他放棄之后準備離店的時候,擺在角落里的一個大柜子進入他的眼睛。

那是個陳列人偶的柜子,穿著漂亮衣裳的古董娃娃和日本人偶,還有可愛的布偶以坐著的姿勢陳列其中。

「什么嘛,這不是有么……」

他嘴里念著,開始端詳那些娃娃,然而上面都沒有標價牌,看上去都是價值不菲的商品。他面對這貨架,覺得自己那點零花錢怕不夠購買那些商品,心里沒底,想著在出丑之前還是離開算了,一臉難看地悄悄轉身。

「————你在找什么?」

他一轉身,發現身后站著一個男人。

「哇!」

他嚇了一跳。那個男人神不知鬼不覺地站在他的身后,臉上掛著平靜的笑容,看著他。

那個男人頭發很長,帶著一副與時代脫節的圓框眼鏡,身上披著一襲同樣與時代脫節的長風衣。那件外套看上去似乎價值不菲,色澤十分復雜,并不是單純的黑色……舉例來說的話,就像幽深的夜色。

「啊、這個……」

「你是在找帶給孩子的手信么?」

男人單刀直入地對不知所措的父親說道。

「不……呃、呃。算是吧……」

「那么,有個不錯的東西。因為還是新品,所以不用擔心。你帶走吧」

新品?這里不是舊貨店么?男人沒有理會這位父親的疑問,一只手從外套里拿出來,指向貨架里擺放的一只布偶。

「……小熊布偶?」

「沒錯」

那只布偶是隨處可見的風格,并沒有特別之處。

「……呃……這是那種復古商品么?」

「不是那樣的。不過從這里帶出的東西,一定會為幫你實現『愿望』。因為這里正是這樣的地方呢……」

男人咯咯地笑了起來,

………………

?

我睡在被窩里,身體動彈不得。

就在這個時候,從地板上滋嚕一下,生出了一只白“手”。

我的脖子被那只冰冷的“手”抓住————

「………………!!」

就在這里,我在床上驚醒了。

「…………………………」

在寂靜之中,我聽到自己大口喘息的聲音。

這里是一間公寓,是一個女孩子獨居的……漆黑的房間。

我聽著自己的心臟撲通撲通搏動聲音,額頭上冒出密密麻麻的汗珠,感覺得到被子里頭已經被汗濕了。

我的脖子上殘留著鮮明的觸感,就像之前一直被掐著似的。

但我知道,這個觸感不過只是噩夢的殘渣。

夢的記憶急遽淡化,心漸漸地從夢里恐懼中走出來。

然后,就像是氣球放氣一樣,我從喘著氣的肺部,從心的底層,深深地,長長地舒了口氣。

「哎哎哎哎哎哎哎…………………………………………什么啊,真是的……」

我——三條步美從被子里坐起來,把手插進頭發里,胡亂地撓起滿是汗水冰冰冷冷的腦袋。

我把手伸到床外,按下墻上的開關,打開了屋里的電燈。明天還要打工,還得趕早,可睡意卻被剛才那個夢徹底地吹散了。

而且我不是被電話之類的原因吵醒的,而是被自己的夢給嚇醒的,這讓我連撒氣的地方都沒有,心情越來越糟糕。

「何況我都二十歲的人了,竟然還做妖怪的夢……」

我又嘆了口氣,自言自語起來。

已經有多少年沒有像這樣被『噩夢』驚醒了呢。

短大※畢業后設法開始當自由業者,如今已有一年了。想一想就會發現,從我記事開始,基本上就沒有做過這么鮮明的“怪物”的夢。

※注:短大為短期大學,學程通常為兩至三年。

……竟然是從地板上長出“手”來的夢。

這么明顯的帶著孩子氣的“可怕噩夢”,真的好久都沒有做過了。

我尋找了一下目前依稀殘留著的關于兒時噩夢的記憶,感覺那種夢以前好像做過。說起來,好像在上幼兒園的時候經常會做那種“怪物”的夢。

兒時做的噩夢,究竟跑到哪兒去了呢?

我漫不經心地想了想這種沒有要領的事情,之后想要找條毛巾,慢慢的下了床。

現在最首要的是把汗擦一擦。

汗水不留死角地沾滿全身,襯衫貼在背上很不舒服。

「哎,難得把你帶回來,卻弄成這樣……」

我抓起搭在衣架上的毛巾,一邊擦著頭發,一邊向床頭看去。

床的一邊是飄窗,在連休回家探親時在家里找到,昨天剛剛帶過來的小熊布偶正睜著圓圓的眼睛,坐在上面。

這是小時候爸爸買給我的,我當時最喜歡的布偶。雖然現在感情沒那么深了,不過這是小熊布偶個頭對于小孩子來說挺大的,當時我每天都抱著它睡覺,就連出去旅行的時候都要帶著。

它的毛長長的,厚厚的,我非常喜歡。

雖然去上短大離開家門的時候我沒有繼續抱著它了,不過還是一直放在我的房間里。

我離開家門之后,我的房間沒過一下子就被弟弟給占領了,所以布偶的事被我忘得一干二凈。但是前些天回家探親的時候,我偶然地從儲藏室里找到了那個布偶,心中萌生出懷念之情,于是便帶到了現在一個人住的公寓里。

當然,我現在不想抱著它睡覺,不過還是情不自禁地把它放在了床邊。

當時睡覺時候抱著它,總覺得特別安心。可是現在大了,布偶似乎沒有那種效力了。我時隔已久地做了“怪物”的夢,糟糕透頂地醒了過來,原因應該就出在這里。

「……哎」

我搭著毛巾直接躺在了床上,撫摸那只布偶。

布偶長長的毛雖然舊了,但那種柔軟的感覺仍舊非常鮮明。

在家里發現它的時候,它的保存狀況竟然那么好,把我嚇了一跳。要是弄傷了或者弄黑了,雖然懷念之情不會磨滅,但我一定會把它當垃圾扔掉的。

『……一定是素材好的關系吧。好東西就是用得久』

找到布偶的時候,媽媽也有些驚訝,說了這樣一番話。

買這個布偶給我的爸爸當初怎么都不肯告訴我這個布偶花了多少錢。媽媽一副懷念的樣子對我說,如果價格太高的話,爸爸那點零用錢是買不起的吧,不過他當時肯定也花了不少錢。

絨毛雖然已經相當毛糙了,但仍然保留著充分的觀感。

我一邊摸著它,一邊仔細地凝視著它。

布偶身上有許多一眼便能看出來的接縫。這個布偶我用了很長時間,其間好幾次綻線,每次都是媽媽縫補的,而那些接縫便是縫補的痕跡。

這個布偶用的布料雖然很好,但縫制得卻似乎很簡單,經常綻線。

一定也是出于這方面的原因,爸爸當時才能用他那點零用錢買到質地這么好的布偶。

我的媽媽手很笨,就算往好聽的說,布偶上的縫合縫也不能算漂亮。而且媽媽的縫補很不到位,經常再次綻開,有些地方甚至用很粗的繩子縫過兩三次。

所以,被媽媽多次縫補過的這個布偶,在某種意義上變得就像法蘭肯斯坦似的。本來的縫合縫,大部分都被黑色的縫合縫給蓋住了。

但是,這對主人來說,也是愛的體現。

我撫摸著布滿縫合縫的布偶,就像向上梳小孩子的頭發似的,向上撩起茶色的毛。

「……啊」

然后,我發現了一個小小的綻縫。

布偶肚子上媽媽縫補過的地方,有一點點綻開了,黑色粗線在上面拙劣地穿過,勉勉強強地將布料連在一起。

塞在里面的棉花從小小的綻縫中鼓出來,線被向外頂。這看上去就像棉花膨脹從內測將傷口擴大一樣,搞不一開始棉花就塞多了,所以這個布偶才那么容易綻線。

「唔,這可頭疼了啊……」

我在床上把它拿起來,一邊望著它一邊困擾地呢喃著。

媽媽手很笨,而那個那雙笨手也遺傳給了我,我對裁縫之類的事情一竅不通,就連衣服扣子掉了都沒辦法正常地縫回去。所以,我雖然姑且拿了針線包過來,卻不知道塞哪兒去了,而且根本不想去找。

「哎……」

頭疼了。

可頭疼歸頭疼,不過我的結論早就做出來了。

就算我把針線包找出來把它縫好,肯定還是要比媽媽的縫出來的那些縫更加慘不忍睹。既然如此,那么結論就只有一個了。

「……」

我默默地將布偶放回到了飄窗上。

我下了床站起來。

「唔,對不起咯」

對著布偶呢喃了一聲。

然后,我從衣柜里取出一件襯衫,將它跟搭在腦袋上的毛巾一起抱在懷里,當做什么也沒看到,走向浴室準備沖掉身上的汗水。

?

我把手撐在盥洗臺上,注視著排水口。

我不明白為什么。總之,我在浴室的脫衣處站在盥洗臺前面,正凝視著無色的流水。

面前的鏡子映著我的身影,背后鑲著毛玻璃的浴室門也格外清楚。浴室的燈光就像消失了一樣,毛玻璃上透著里頭昏昏沉沉的黑暗。

我的目光正凝視著盥洗臺的排水口……視線雖然落在關系臺上,意識卻被鏡子里浴室門那邊的光線吸引過去。

暗淡的玻璃讓我非常放心不下。

我忽地抬起臉。

只見兩只煞白的“手”正濕噠噠地頂著毛玻璃的那一側。

在我身后。

白“手”從浴室的黑暗中伸了出來。

不行。不能轉身。

我的腦子明明這么在想,身體卻違背了腦部指令,轉向背后——————

當我看到門的那一刻,從毛玻璃上長出的白“手”驀地朝我伸過來,抓住我的脖子。

「…………………………!!」

我喉嚨下面發出笛子一樣細微慘叫,然后醒了過來。

脖子上殘留著夢中的觸感。我一邊感受著把我驚醒“手”的觸感的殘渣,一邊紊亂地呼著氣,在床上睜開眼睛。

淡藍色的光透過窗簾灑在房間里。

這是破曉十分天空透下的光芒。鳥囀微微地從外面傳進來。

「………………」

我了解現在的自身情況,把手放在汗濕的額頭上的,重重地呼出一口氣。又來了,又做了同樣的夢。我沖了個澡,洗去身上的汗水后,試著再小睡一會兒,又躺在了床上……然后不知不覺間就睡著了,接著又被那個夢給驚醒了。

夢中的場景跟上次一樣,是我原來的家里。我現在住的公寓面積不算太充裕,所以浴室是一體間,完全沒有脫衣所之類的空間。

「…………真是的,怎么搞的啊……」

我禁不住發起牢騷。

糟透了。肯定是我太在意最開始的那個夢,所以才會連著做那個夢。

不管是從睡意上還是從時間上來看,我都完全不想再睡一覺了。

我下了床。上床之前才剛換過的襯衫又被汗濕了。

沖個澡吧……

「…………」

想到這里,我突然開始遲疑,然后思維變得模糊,最終消失。

在我腦海里,鋪滿了剛剛夢到的那張毛玻璃。“手”的影像密密麻麻地貼在玻璃上,弄得一片全白。

「……」

我突然覺得無事可做,四下望了望。

本來想打開電視看看,而這個時候跟擺在床邊的布偶對上了眼。

「……嗯?」

隨后,我皺緊眉頭。

只見布偶胸前裂了個小小的縫。

那個縫一直藏在長長的絨毛之下,之前都沒發現。

「哎,真討厭……」

那個“布偶”綻線的程度,又變大了一些。

2

鏗、鏗、鏗,鞋子踏在公寓的鐵制樓梯上,發出聲響。

我每走一步,購物袋就沙沙作響。

打工加完班之后我買好了晚飯,拖著疲憊不堪的身心走在灑滿暮色的天空下,回到了我住的公寓。上樓腿僵硬得要命,又酸又重,感覺支撐著腳步的精神力都要完全透支了。

「哎……」

我剛爬完樓梯就忍不住深深地嘆了口氣。

拜今天早上那個“夢”所賜,我的睡意被徹底驅散,疲勞一味地堆積,今天打工的時候真是夠嗆。

但是,連休剛剛結束正好是工作忙的時候,而且照這個勢頭繼續努力的話說不定就能得到正式聘用,對我來說是關鍵時期。因此,我硬是忍受著疲勞拼命集中精力,然而今天工作中還是小錯不斷,只是一味的積壓疲勞,一點好處都沒嘗到。

這一切都怪那個“夢”。

時隔已久的噩夢雖然能在打工的地方拿來當作談資,可代價卻是身體像灌了鉛一樣的疲勞感,一點都不劃算。

我邁著沉重的腳步從走廊上走過,來到自己的屋子跟前,將鑰匙插了進去。

開了門后,我把玄關燈打開,把包跟袋子放進狹窄的廚房里,一下子放松下來,疲勞頓時侵襲全身。

「……唔……哎,累死了!」

我為了卯足氣勢,自言自語地大叫起來。

于是我順勢把袋子里面的飲料扔進冰箱,重重地關上了門。

吃飯,洗澡……果斷一秒鐘也不多耽誤,盡快把要做的事情統統搞定,然后倒頭大睡。

我整個人就像變成了一塊石頭,邁著僵硬的腳步走進房間,把手放在昏暗的墻壁上,按下電燈的開關,把燈點著。

「哎」

然后我一頭栽到了床上。

我用臉蹭著柔軟的被子,閉上眼睛,手腳急遽的疲勞感堪比痛覺,令肌肉陣陣刺痛。

我感覺到,我的意識漸漸地被拉向某個深深的、舒適的地方去。即便我現在累成爛泥一樣的頭腦也能輕松想到,我這樣躺著用不了幾分鐘就會進入夢鄉。

「唔」

好想就這樣仿佛沉入泥沼中一般睡著……但我不能這么做。我拖著沉重的頭發,睜開眼睛,下了床。

我覺得不管怎樣,首先得洗個澡。

沖澡也能把激發一下睡意吧……我這么想著,把身上的衣服脫了下來,將隨隨便便掛在衣架上的毛巾抱在懷里,打開衣柜去找歡喜的內衣。

「………………」

此時,我感覺不對勁。

當我打開衣柜,看到里面的那一瞬間,心中涌上一股完全無法形容的異樣感,讓我維持在開門的姿勢不能動彈。

昏暗的空間里放著裝衣服的盒子,衣架上掛著衣服。這是平時的樣子,可我卻感覺被什么東西牽動著,自然而然地皺緊了眉頭,緩緩地用目光在衣柜里掃過。

「………………」

總覺得不對勁。

在衣柜之中的小小空間我非常熟悉,里面塞滿了各類以前用過的生活用品。

黑暗的箱子里塞著盒子跟破爛。

因為開門時帶動的風,掛在衣架上的衣服正微微地左右搖擺。

「………………」

我透過搖擺的衣服間不時產生縫隙,仔細觀察衣柜深處的黑暗。

不對勁。

里面的黑暗特別的濃重。

可能是我神經過敏,仿佛皮膚都能感受到黑暗的氣息。

我發現身體的某個地方感受到了視線。

「………………」

咕嚕,我將口中積滿的唾液咽進喉嚨。

衣架微微搖擺,濃重的黑暗再次從布料的縫隙間若隱若現。

我嗖地伸出手,接觸到微微搖擺的衣服,將那個縫隙————拉開。

「………………」

光線射進了拉開的縫隙中,那里除了衣柜的底板之外什么也沒有。

我舒了口氣。

什么也沒有,這是天經地義的。我真是累傻了。

我懸著的心放了下來,全身的緊張感隨之消散,嘴上不禁露出苦笑,眼睛不經意地轉向旁邊。

「……?」

然后,我又皺緊了眉頭。

安裝在柜門背面鏡子看上去有些模糊。

鏡子里照出了我的臉,但鏡子本身卻很臟,花白花白的。不注意地觸摸鏡子后,經常會把油脂黏在上面,造成這種現象。

鏡中的臉下半部分很模糊,看不大清了。

我平時不會在意這種事情,可既然已經發現了,還是有看不過去。

我伸手想用手中的毛巾把模糊的地方擦掉,另一只手把門往外推。隨后,柜門內側被房間里的燈光照亮,鏡子和表面的屋子清清楚楚地露了出來。

「噫————!」

這一刻,我感到背上一陣強烈的惡寒。

鏡子里的我,脖子的地方有兩只模糊的白手印。

那兩只手印以掐住我脖子的樣子黏在鏡子上。這讓我一下子聯想到在那個噩夢中看到的“白手”。當我發覺不對的那一刻,全身的每一寸肌膚全都冒起雞皮疙瘩,汗毛根根倒數,冰冷的感覺在渾身上下的皮表到處亂竄。

「………………!」

我將毛巾抱在懷中,朝著屋子中央退了一兩步。

好像有什么東西藏在了這個房間的什么地方,我轉動眼睛,戰戰兢兢地看著那些陰影。

……有東西么!?有東西在這里么!?

漆黑的不安在我心頭膨脹。

我的眼睛在屋內掃視,掃過廚房,掃過桌子,掃過電視機架,掃過床上。

「……」

然后————我看向床邊的飄窗。

在飄窗上,那只小熊布偶正靜靜地對著我,坐著。

天真無邪的表情,遍布全身的黑色接縫……然后還有胸前的綻縫。那條縫不知不覺間變大了,胸口就像裂開了一樣,被線勉勉強強地拉扯住。

「…………」

而就在此時,我感到一陣突如其來的不安。

那是我以前疼愛的對象,而我現在才頭一次覺得那可愛的容貌和丑陋的接縫非常不祥。

我并沒有看出當前的怪現象和布偶之間有什么明確的聯系,然而我意識到,我小時候開始做惡夢的時候,幾乎也是將布偶拿進房間里時候。這件事讓我的心涼了下來,心中的懷疑開始變得明確。

……這個布偶里面,究竟有什么?

我的腦子突然被這個想法控制住。

我呆呆地站在屋子中央,屏氣懾息地注視著布偶。

布偶用那雙烏黑的圓眼睛直直地回望著這邊。那對不聚焦的人造眼睛,呆呆地望著我。

然后,滿覆茶色容貌的身體敞開著,巨大的綻縫已經完全隱藏不住了。

它就像一只被解剖后的動物,白色纖維質的棉花就像內臟一樣從肚子里溢出,肚皮勉強兜著里面的東西,然而還是可以看到少許落下。

維系著那道縫的黑線現在繃得快要斷掉,已經完全吃進了棉花里。

縫制手法粗糙的粗黑縫合線攔著棉花,就像把皮繃緊把肉往里推似的。

此時此刻成為了分界線……那個我所喜愛的,經過許多次拙劣修補的布偶,如今看上去卻那么的惡心。

我連忙四下環視,認定房間里沒有發生任何異常情況之后,急忙將脫得到處都是的衣服撿起來,打理行裝。

……扔掉吧。

這個時候,我已經下定了決心。

我在心里對自己說——把這個布偶扔掉吧。

雖然不能肯定,但我心中的懷疑已經強烈到了無法控制的地步,就連我多年以來的愛都被這份疑惑徹底湮沒。

總之,我不想再把這個不偶放在這個房間里了。我要用垃圾袋把它裝起來,然后扔掉。

我穿好衣服后,轉向身后準備去拿廚房抽屜里的垃圾袋……而那個敞開的衣櫥,跟廚房在一個方向上。我下意識地轉向了柜門的內側,只見鏡子和上面的白色“手印”正對著我。

「……!」

當我轉過身去的那一刻,“那東西”進入我的視線。

我感到害怕。當我看到鏡子上那個“手印”的瞬間,我的心臟猛然一跳,腳步禁不住停了下來。

剎那間,我的眼睛牢牢地定格在鏡子上。

時間短暫地停止了,而就在此時,背后傳來小聲。

————噗滋

那是個微弱的聲響。

「…………………………」

那是好像某種東西斷掉的聲音。

我的動作,嘣地一下,停住了。

我剛才在這個靜悄悄的房間里聽到的聲音十分微弱,微弱到我懷疑是不是真的聽到了,然而耳膜的感覺卻異常清晰。

我呆呆地杵在原地,周圍一片死寂。

屋內的空氣徹底停滯,無聲之中可以聽到高頻的耳鳴。

熒光燈的白光模糊而毫無生機地灑滿房間,在角角落落留下暗淡的影子。

「………………」

我的眼睛依舊對著正前方,可我的意識、感覺卻牢牢地鎖定身后,探尋著剛才那微弱聲音周圍,感知著那周圍的空氣。

背后是一片冰冷的靜謐,沒有一絲聲響。然而我非常害怕,害怕我現在轉過頭去會看到“某種東西”。

我已經看著前方,沒有回頭。

寂靜在我背后凝集成一團冰冷的氣息。

我的眼睛發自本能地想要去看我背后的東西,實現不停地向一旁移動。然而,我的意識卻別恐懼的感情所束縛,把身體、脖子都像雕像一樣固定著,維持面對前方的狀態。

……不要看,不能看。

我的意識在向我低語。

我的心在告誡我,看了一定會后悔。

我將顫抖的視線拉回前方,同時感受著背后的氣息。

……不要看,不能看。

我依舊面對前方,強行扭動身體動了一步……不,是半步。

不能在這個房間里待下去。我不想管那是什么聲音,不想管正在發生什么事情。

我拼命地讓微微顫抖的腳動起來,然而我即便使出渾身力氣,腳依舊不聽使喚,無法前進。

……必須逃走,不逃不行。

往前走,往前走……我在心里在干著急。

身體不聽使喚,腳使不上力氣。

快逃,必須盡快逃離這里。

朝前走,朝前走,快呀、快呀!

……不逃不行……!

我渾身發僵無法動彈,只有視線搖擺不定第滑向逃跑的方向,拼命地爬向廚房,爬向更前面的大門口。

然后,我的視線不久從“那東西”上面……敞開的衣櫥門背面的“鏡子”上面……印著白色“手印”的鏡中風景上面……滑了過去。

我的視線在屋內風景的鏡像上瞬間滑過,然后我忽然發覺————我的視線,轉回來了。

鏡子里,映出來了。

映出了我背后的東西。

————噗滋

在我背后又出現了那個微弱的“聲音”。

鏡子里是我的臉,那張抽搐的臉,連我自己都不曾見過……然后,在我背后的床邊,也被朦朦朧朧地映出來了。

映出……來了。

白手從床旁邊飄窗的窗簾下面伸出來,長長的手指伸進布偶接縫中的情景。

「…………………………!!」

冰冷刺骨的感覺在背上竄了起來。

我發出不成聲的慘叫,可是這聲慘叫和這陣惡寒在我背后猛地推了一下,終于讓我的腳拔出地面,跑了起來。

我的腳被絆到,跌跌撞撞地抓住了大門,接著我死命地轉動把手,把門推開,滾到了外面。出門之后,我用身體把門用力一撞,門應著「嗙!」的一聲巨響緊緊關上,公寓的墻壁也隨之顫動,隨后沉默下來。

我連滾帶爬地從門附近離開,這時我已經渾身發軟,站不起來,手和腳都抖個不停。

「……嗚」

隨后,我胸口下面心臟、肺、氣管,全都在緊張中開始痙攣。我捂住嘴巴,閉上眼睛。

我空蕩蕩的胃什么都沒有吐出來,但淚水從緊閉的雙眼中滲了出來————以此為開端,淚水開始一顆接一顆,嘩啦嘩啦地往下掉。

…………………………

…………………………………………

?

「……對不起,要暫住在你家打擾你了……」

當我站在我還算是朋友的早苗家門口,說出這番話的時候,她看到我一定覺得很吃驚。

我逃出家門后,什么也沒帶就離開了公寓,沒打招呼跑到了大學時的朋友早苗住的高級公寓,決定開始避難生活。

好在錢包跟手機一直裝在衣服的口袋里沒拿出來,生活上并沒有立刻遇到困難。錢跟現金卡都在身上,問題不大,而且也能用手機跟打工的地方取得聯系。如果我這個人再稍微認真一點,肯定會把那些東西從口袋里拿出來的,所以我活這么大還從來都沒有像現在這樣感謝過媽媽遺傳給我的這個馬虎性格。

「只是暫住的話倒沒關系」

現在正在做白領工作的早苗聽了我說的情況之后,發揚了她大度的風格,接納了我。

「不過,因為家里有妖怪而不能回家,這是不是有點那個?」

「……沒關系的。信不信隨你便」

我借用早苗家的浴室沖了個澡,還借了她的睡衣穿在身上,而現在坐在借用的坐墊上,口氣陰沉地回答了她。

「不,我并不是不相信」

「……」

看她不是不相信,反倒很感興趣的樣子,眼鏡后面的雙眼放著光。不過,我既沒有精力也沒有膽量回答她……更確切地說,我連那個資格都沒有。好心為我提供住所的,偏偏是她。

「哎呀,沒想到你竟然會成為傳聞啦怪談那種故事的當事者呢。你是因為離奇現象而回不了家的主人公,而我的角色是接納主人公留宿的朋友。真是場不錯的體驗呢」

早苗事不關己一般,輕松悠閑地對我說道。

我已經累的精疲力盡了,提不起精神再說任何話了。

「……」

「哎呀,我不是在戲弄你啦,別往心里去哦」

這我明白,早苗不是那樣的人,所以我才把事情原委告訴了她。

只不過,我現在身體已經徹底累壞了,腦子也停擺了,她那豁達過頭的性格稍微影響當了我的神經。

「……哎,不管怎么說,不能一直這樣下去呢」

「嗯,話是這么說……」

她終于說了點正經的話題,于是我勉為其難地回答了她。

她說的沒錯,確實把屋子那樣放著。

「怎么辦?」

「唔……早苗,你能不能幫我把那個布偶扔掉?」

「我不要,那么可怕。讓我當留主人公住宿的朋友倒沒關系,可讓我當出手干預而被纏上的角色,那我可不干」

我灰心地垂下肩膀。不過,這也不能怪她。

「怎么辦呢……」

「怎么辦好呢」

我垂著頭呢喃起來。早苗把手指放在嘴上,思考起來。

過了一陣子,她說

「這個……是不是那種情況?果然還是要把原因查清楚吧?」

「原因?」

她又在說什么啊。我皺緊眉頭,不過早苗接著說了下去

「你要不要試試去問家里人有沒有頭緒?」

「嗯,不過我覺得不會有的……」

「可那個人偶是從家里拿過來的吧。就算什么也沒有,現在能查的地方也只有你家了吧」

「唔……」

我開始犯難。

「可是……」

「反正這是你的事。你回家一趟然后回來,連個平安都沒報是吧?你那現在就報個平安,順便問問不是挺好么?只是這么點事情,沒必要想太多」

早苗滔滔不絕地對我說。我聽著她的話,我也漸漸覺得這么做未嘗不可。

「……嗯……沒多大點事呢」

「是吧」

聽到我的回答,早苗心滿意足地點點頭。

「……早苗,你是好奇心作祟才說這番話的吧」

「我也確確實實地在為你擔心哦」

「……」

早苗說得斬釘截鐵,我又在另一個層面上感到喪氣。

即便如此,我還是選擇順其自然,將手機從桌上拿了起來。然后,我從通訊簿中找到我家的號碼,猶豫了片刻之后,按下了呼叫鍵。

「喂喂?」

「啊,媽媽?我是步美」

我報上了名字。早苗一副興致盎然的樣子看著我打電話。

『哎呀,什么事?』

「呃……我平安到達了,于是給您說一聲……」

看到早苗充滿好奇心的眼神,我皺緊眉頭,同時將一直不曾想過的話說了出來。隨后,媽媽如同天經地義一般回了這樣的話

『……真稀奇。你從來都沒報過平安的』

「呃,還好啦……」

我含糊其辭。但正題不在這里。

『這是吹的那陣風?』

「唔,不是那樣的……只是不知不覺地想到了」

『呼』

到了關鍵時刻,對話變得痛苦起來。我決定果斷切入正題。

「……那、那個,我不是把那個布偶拿過來了么?」

『布偶?啊,那個啊』

「我把它放在床邊,然后做了可怕的噩夢。感覺那個夢是我很久以前做過的。媽媽,你還記不記得什么?」

『可怕的噩夢?』

于是我將我被“白手”掐住脖子的夢告訴了媽媽。

我自然沒指望能從媽媽口中得到什么,反倒覺得沒那種事更好。要是她什么也說不出來,我或許就能把它重新當成普通的夢,安安心心的回家了。

但是,我感覺到媽媽聽了我簡單的說明之后,在電話那頭突然沉思起來。

過了片刻,她就像對上號了一樣,突然叫了一聲,對我說道

『……啊!說不定是“那個”』

「那、“那個”?“那個”是哪個?」

我從她的態度感覺不對勁,一下子慌了。

「那個布偶有什么問題么!?」

那個布偶身上有什么不好的故事么?不祥的預感在我的腦海中擴散開來。

然而奔騰的預感卻被媽媽一語否定。

『不,倒不是那個布偶的問題……』

然后

『只不過那個“掐脖子的手”的夢嘛……』

她這樣說道,隨后稍稍語塞,接著又含糊其辭,最后沉默下來。

『…………』

「…………」

電話兩頭的沉默不斷加重。

這樣的沉默過后,我有些茫然弟說道

「那、那手…………怎么了?」

『哎,你也已經是大人了,我現在就告訴你吧……』

對我的提問,媽媽用困擾的口吻答道

『那是你在記事以前,正好開始能走路的時候…………你在公園里,正好跑到了我眼皮子外面,那時有個有些奇怪的女人掐過你的脖子哦』

「…………咦?」

我能發出的,只有驚呼。

『哎呀,以前我帶你上公園玩……我跟附近的太太稍微聊了會兒話,你一眨眼的功夫就跑到公園外面去了。那個時候你……你錢我們住的鎮上不是有那樣的人么?喏,就是奇怪的女人呢,那時候你好像碰巧遇到了她,然后被她掐了脖子。她用的是雙手,非常用力,當時脖子上的印子好一陣子都沒消啊』

「什么……!?」

我的腦子一片空白。這種事我還是頭一次聽說。

『當時,路過的人大聲叫喊,你也得救了,不過……』

媽媽停頓了一下,接著說道

『在那之后,你有時半夜就會做惡夢,哭著驚醒過來哦。非常頻繁。

你做的好像就是被“手”橋住脖子的夢……那時候我是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不過你大概上了小學之后,那種情況就消失了。你一提這個事,我又想起來了』

「………………」

我在腦子里一點一點地品味媽媽說的話。這件事跟我最初設想的完全不同,非常關鍵。

「為……為什么把這種事瞞著我啊……」

『因為那是非常不好的回憶吧,你都做噩夢了。難得見你慢慢地忘掉了,卻又要揭老瘡疤,讓我怎么不擔心啊』

媽媽非常苦惱地回答了我的抗議。

『你當時還是孩子啊……』

「……」

我無法接受這種說法,但我能理解這么做的理由。我決定在這一點上不再追問下去。

「……那、那么,那個女人是怎么回事?」

『我不是很清楚,只知道她是個出了名的怪人』

「那個人怎么了?后來」

『據說她的家人過來把她領了揮去,送進醫院還是什么地方去了,具體的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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