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魄線奇譚 -HakusenKitan-

第一卷 魄線奇譚 -HakusenKitan-

1

「————不能踩到白色外面,白線上面可是『安全地帶』喔!」

黑色雙肩包搖搖擺擺,阿祐沿著混凝土圍墻,在路旁人行道上的白線上奔跑。

「等等我,阿祐」

「就不等!」

我和妹妹被書包的重量扯得東搖西晃,每一腳都快要踩到線外,以這樣的狀態拼命朝阿祐的背后追上去。

白線是『安全地帶』,而黑色的柏油路面是『洞』。搖搖欲墜的我們完全提不起速度,而運動神經超群的阿祐在白線上如履平地,把我們甩得越來越遠。

「詩乃,歌乃,你們好慢啊!」

阿祐一邊笑話我們,一邊「快點快點」地催促,然而我們好不容易追上去,他又哈哈大笑著逃掉,距離越拉越遠。

「等等啊!」

「就不等!」

阿祐的腳步越來越快,在白線上拐了個彎,沖到了斑馬線上。

接著——

「呀!!」

只聞「咚!!」的一聲巨響,一輛巨大的卡車飛馳而過,阿祐的身影在我們眼前卷入車底,消失不見。

…………………………

………………

?

八年前在這個路口發生車禍的那一瞬間,我和歌乃如今仍歷歷在目。

當時我上小學三年級,歌乃上二年級。跟我們發小的阿祐沖到了車道上,在我們眼前被大型卡車軋死了。

隨著一陣可怕的剎車聲,阿祐的身體被那個鋼鐵制造的龐然大物重重地撞了上去,釀成了一場慘不忍睹的事件。他的身體被巨大的車輪卷進去,手和腳彎向了詭異的方向,腦袋在巨大力量的牽引下鉆進了車盤底下。當大人們把他拉出來的時候,他的腦袋已經徹底撕碎,消失不見。

當時狀況之凄慘,連成年人看了都忍不住放聲慘叫。

看到那一幕之后,我眼前天旋地轉,心亂如麻,后面的事情就記不清了。

我和歌乃彼此間都不去觸及當時的記憶。不過,我只記得一件事……我在事故發生時大哭大叫過,但那并非發自對阿祐的悲傷,而是源于純粹的恐懼。

要是可以,我永遠都不想再想起那件事,而且更不希望歌乃想起那件事。

那場事故的場面給歌乃心中留下的傷,比我還要深得多。當時的歌乃很黏阿祐,目睹車禍后的精神打擊,讓她陷入了嚴重到不得不送上救護車的恐慌狀態,而且事件過后依舊會頻繁地發生閃回,再度陷入強烈的惶恐。

想要讓歌乃重新振作起來非常困難,她所需要的心理輔導時間要比我長得多。

于是,我深深地擔心著妹妹,我一直不讓她的身影離開我的視線,而這樣的表現都讓身邊的人當我有戀妹情結了。

我覺得,這說不定是一種變了形的后遺癥。我擔心歌乃,為了讓她內心平靜下來操碎了心。在她面前,我不提阿祐的任何事情,甚至連阿祐的名字都謹小慎微地注意不去提及……做到這個地步,我自己都覺得好荒唐。

然而即便如此,那段血色的記憶仍會不時地出現在我們的夢境中。

只有從夢中驚醒大聲慘叫的時候,我們才會談及阿祐。

時光流逝,上小學時來得那么頻繁的夢,如今也已幾乎不再侵擾我們。可即便如此,我們姐妹在穿過那個路口的時候,總還是不約而同的鉗口不語。

「………………」

「………………」

身著高中校服的我和歌乃站在清早的路口上,車輛在我們面前來往穿行。

這個路口位于略微偏離住宅區的一座手工作坊旁邊,穿過這里的大卡車向來都比其他道路要多。

我們為了參加社團的晨練趕早出門,然而這一大清早卡車就瘋狂呼嘯,穿梭不息。白色的尾氣化作陣風撲在等待綠燈的我跟歌乃身上,我的短發和歌乃的長發在風中一邊吸附難聞的氣味和大量的塵埃,一邊無力地搖擺著。

這里在我們上學的路線上,我們每天都要經過這里。

在這片景色中走過了好幾年,早已完全適應了。

那起事件發生之時立起的,在時間中漸漸腐蝕的『注意死亡事故』的告示牌,當初根本無法直視,現在也能當成空氣一樣無視掉了。而記憶也像那塊告示牌一樣隨著時間的推移漸漸腐朽,反反復復經過了八年時間,這條令人討厭的交叉路總算變成了普普通通的路。

我們上了同一所初中,現在在同一所高中入學,我們走同樣的路上學,走到這里必定會不約而同地沉默下來。只要在過去幾年,我和歌乃間的這份沉默也會消失吧。

我偷偷看了眼身旁歌乃乖巧的側臉。

在這個紅得特別長的路口等待時,我總是會偷偷地看看歌乃,當我看到她正面觀察來往車輛,表情平靜時,我就會在心中偷偷地松口氣。

但是,平時都在無言中度過的這個慣例,今天被打破了。

「————誒?」

注視著前方的歌乃,雙唇間忽然漏出微微的呢喃。

「咦?」

我被這聲呢喃牽動,循著歌乃的視線看過去,只見車流不息的車道對面,斑馬線一頭有一個少女。

「姐姐,那孩子……」

「咦?那孩子怎么了?」

聽到歌乃大惑不解的聲音,我反問回去,同時向那名少女看去。

少女穿著離這里不算近一所的初中的制服,她手搭在膝蓋上半蹲下來,就像要觀察車道的路面。

她一眼看上去個子很小,有著一頭栗色的及肩齊發。她就像是有什么東西掉在車道上了,維持著半蹲著的姿勢仔仔細細地盯著發白之后又被熏黑的柏油路面。

「嗯?她在盯著什么?」

我在車來車往的柏油路面上看不到任何東西,于是這樣向歌乃問道。

「……姐姐,不是的」

「咦?那又是在干什么?」

「那孩子……在跟什么東西說話」

「咦?」

我連忙又朝少女看去。跟愛說的沒錯,少女真的正對著什么也沒有路面說著什么話。

「……!」

那一刻我注意到了,我的第一印象其實是錯的。

少女彎下腰并不是為了觀察什么。

這是配合小孩子的視線時所做的動作。在車輛奔馳,空無一物的空間里,就像有個小孩子似的……可那個地方對我們來說…………

「………………」

來往的車流停止了,信號燈變綠了。

「……走吧」

我聲音略有緊張,催促歌乃。

「……嗯」

歌乃對我這樣的態度有些困惑,但還是快步跟著我走過斑馬線。我一邊留意著身后跟來的她,一邊硬著脖子直面前方,只轉動眼睛偷偷看了眼對面那個少女的情況。

信號燈都已經綠了,可少女還是沒有要過馬路的打算。她依舊在路旁半蹲著,擺著有些困擾的表情對著車道說話。

如果這不是那里的話,我想我會覺得看到了一個有點奇怪的孩子,頂多不去理會就會淡忘掉。然而她出現的地點實在太不湊巧了。哪怕只有一丁點勾起那段車禍記憶的可能性,我都不能讓歌乃久留,必須帶著她盡快離開這里。

……那個女孩,就像在跟去世的阿祐說話。

這是不可能的。但如果歌乃那么想的話就全完了。

歌乃為了從事故的陰影中走出來花了相當長的時間,事到如今就算想起來也不覺得會引起什么嚴重的問題……可我就不行了。事故發生后,我一直都在從事故的打擊之下保護歌乃,并借此讓自己克服陰影。對我來說,這份身為姐姐的責任心,正是心靈中的沉重“創傷”,也是我的重要“支柱”。

正因如此,我才那么的擔心歌乃。

為了早點離開那個危險的少女,我加快腳步走過斑馬線。

歌乃似乎很在意那個不可思議的少女,但幸好看上去還沒跟那起事故的記憶聯系起來。這樣就行了……我決定維持著這樣的狀態,不去看那位少女,盡快拉著歌乃離開,于是快速地穿過了斑馬線,穿過了少女身旁。

……但就在這時。

少女的聲音傳入了我耳朵里。

「不、不可以啊,你現在沒有頭啊……」

瞬息間,我的心臟猛地一跳。

「……!!」

我一轉過頭便跟少女四目相會。少女也一樣向我轉了過來,一樣吃了一驚,同時發出微弱的叫聲。

「什……!」

「啊……」

少女一瞬間露出驚訝的表情,但她好像沒意識到自己剛才說了怎樣的話,臉上露出友好的微笑。

只見歌乃面色蒼白。這時我恍然大悟,歌乃也聽到了少女剛才的那句話。

我所擔心的情況發生了,這讓我眉頭突然一縱。淪肌浹髓的責任心在我心中噴出火焰,情緒激動的我緊緊地盯著少女,厲聲質問

「……你是**中學的學生吧」

「嗯,是的」

我從一開始就是詰問的語氣,然而少女卻還沒有認清自己的立場似的,仍舊面帶笑容地回答了我。

「你叫什么?」

「十葉……詠子」

面對口氣強烈的我,那個叫詠子的少女似乎總算明白了情況,這才表情黯淡下來。

「嗯,我知道了。十葉詠子同學,你究竟在干什么」

「誒…………什么是指什么……」

「你什么意思?你究竟明白什么?你在哪兒聽說的?你有什么目的?」

我絕不容忍那樣的惡作劇,對她步步緊逼。沒錯,我只能認為那是場惡作劇。

這孩子肯定是那種喜歡吹噓自己有靈感應力的人,然后不知從哪兒聽說以前這里出過事,于是為了吸引行人們的注意才那么做的。

光是想想這些,我心里就已經煩得要死。

我狠狠地瞪著這個愛撒謊的少女,氣急敗壞地跟她說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嗎?」

然后向她逼問

「那個死掉的孩子是我們的朋友啊!」

我一定要讓少女知道她的所作所為讓我、歌乃,還有阿祐家的叔叔嬸嬸有多么生氣,不這么做我的氣就消不了。

但是……

「嗯,我知道」

少女的音調雖然降了不少,卻還是理所當然一般這樣說道。

「……什么!?」

「我問過那孩子了。他說他也要跟著你們,但他沒有頭,我就勸他別那么做」

少女直直地凝視著我,這樣說道。我一下子呆住了,但是下一刻,我對她毫無畏懼的那句話涌起了滿腔的怒火。

「你這家伙,還要撒那種謊……!」

「我沒有撒謊,那孩子一直都在這里哦」

少女一副殊死的態度向放聲怒吼的我爭辯。

「那孩子一直都在白線上跑,說那是“安全地帶”,不能踩空」

「!」

我腦中對少女準備好的非難之言,全都在聽到這句話的剎那間消散了。

「什……!」

我吃驚地瞪圓了雙眼,完全說不出話來。

阿祐所說的“安全地帶”,我們沒對任何人說過。

我們并不是刻意隱瞞,只是大人們都沒有問過這件事。可是一方面沒人問起,一方面我們也極力地避免談到阿祐的話題,最后那個“安全地帶”的事情就成了只屬于我和歌乃兩個人,其他人都不知道秘密。

按理說,那件事沒有任何人會知道。

除了我和歌乃,還有阿祐本人之外……

「……是真的哦」

少女那眼神是在求我相信,我看到那樣的眼神,明白她所說的都是真的……就在這一刻,我內心對少女的憤怒,瞬間被置換成了難以名狀的恐懼,全身冒起雞皮疙瘩。

「…………………………!」

我感覺,少女和我周圍的氣溫頓時下降了。

少女直直地看著我,我也直直地看著少女,我害怕得冷汗都冒出來了,連倒退都做不到,只能僵在原地。

我注意到,之前的交談中讓我怒不可遏的那個少女,其實是個非常令人毛骨悚然的家伙。這一刻,汽車按著喇叭疾馳而來。那聲音也好,那風也好,都在不祥地擾動著空氣,不知不覺間,這個路口充滿了異樣的空氣。

這種感覺,就像預示著可怕的暴風雨即將來臨的詭異微風。這個荒涼的交叉路口的景色,不斷地被這股潮濕陰冷的風擾動著

行道樹在風中沙沙作響。

少女屹立于此情此景之中,張口說道

「……他在的哦,就在白線之上」

少女的聲音御風流轉。

我被那句話牽動著,眼睛緩緩地滑向一旁。

不祥的預感令我神情僵硬,我的視線就像被扯向那個方向似的,停不下來。

就這樣,我的視線轉向了車行道,車道一側的白線進入視野。然而視線循著白線繼續往那邊移動,掃過車輛穿行的斑馬線……我看到了————

在車行道上,有只穿著童鞋的腳。

這一刻,我的肩膀從背后被人抓住。

「噫——!」

我嚇得呼吸停止,發出一聲慘叫,條件反射地身體一縮,想都沒想就把抓住我肩膀東西奮力揮開了。隨后,傳來一聲微弱的驚叫,而那個聲音讓我清醒過來。我恍然大悟,向發出驚叫的人看過去……只見歌乃露出害怕的表情站在那里,把被我揮開的那只手收在胸前。

「啊……」

看到瞠目結舌的我,歌乃呢喃起來

「姐……姐姐?」

歌乃似乎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么。隨后,我全身上下冷汗如注。

在我無法動彈的這個時候,那個自稱十葉詠子的少女飛奔著離開了現場……就像從我身旁逃走一樣。我只覺得必須得阻止她,但我的意志跟身體都被徹底嚇軟了,完全不聽使喚。

「………………」

少女的背影一路飛馳,沒過多久便消失在了小巷里頭。

而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從眼中消失。

歌乃開口了

「姐姐,那孩子……」

「…………」

「怎么了……告訴我,發生了什么……?」

「………………什么也沒有」

我回答了她,可她看上不相信我說的話,露出擔心的表情再次開口

「可是……」

「都說什么也沒有了!」

即便如此我還是沒有實話實說。歌乃看到我這樣,也不再繼續追問了。

我沒有去看歌乃的眼睛,視線垂下來,從她身上移開。

然后,我為了證實我剛才看到的東西,膽戰心驚地將余光向斑馬線投去……那里別說是鞋子了,根本什么也沒有,只有轟轟作響的車輛從上面駛過。

2

上完課,放學后的社團活動結束的時候,已經過六點半了。

好不容易把一切收拾完之后,我們拖著疲憊的身體準備回家。當我們離開校門時,太陽已經完全下山,周圍灑滿深沉的夜色。

我們走出校門搭上電車,做了二十分鐘的車到達離我們家最近的車站。我們一出車站來到外面,路燈的影子幾乎完全消失,夜色仿佛將周圍這片偏僻的街景吞噬掉似的,滿幅鋪開。

我和歌乃并肩走在夜色下的小鎮之中。

這個時候,在跑道上練到發熱的身體也涼了下來,剛入夜的風吹得渾身發冷。

我們在車上的時候一直談論著學校里還有社團里的事情,但我們走進行人變得稀少的工廠區域的時候,我們之間的對話一下子變少了,無言的時間仿佛融入夜色中一般不斷延長。

「………………」

黑暗的夜路上,巷道中只有我們兩個的腳步聲跟遠處車輛的聲音。

聽著「踏滋、踏滋」的腳步聲,沉默在我們心中滿滿地堆砌著,變重,變暗。

這條路雖然和往常一樣通往家門,但唯獨今天的含義略有不同。

我們將要途徑的那個地方,已經很近了。

怎么辦……

我和歌乃在夜色中并肩走過的這一路上,一直沒辦法不去想那件事。

直至昨天我們每天都會經過的這個路口,如今已經變得特別不對勁,我已經不知道該不該平平常常地從這里通過了。

自從遇到那個少女之后,我一直都在思考。自從我看到斑馬線上的“那東西”之后,不管是上課還是休息時間,一直都在暗自苦惱著。

我看到了那個東西。

那個豎在行車道中央的……“童鞋”。

我很想把那當做錯覺或者神經過敏。

要是真的有童鞋掉在那里,沒準我就用不著這么擔心了。

可是當我再次看過去的時候,路上卻什么也沒有……這讓我愈發不安。

『那孩子一直都在這里哦————』

少女的那句話在我腦中揮之不去,越是刻意驅趕就愈發鮮明。我一邊胡思亂想,一邊和歌乃一起在夜色中走向那個路口。

————踏滋、踏滋、踏滋、

腳步聲在黑暗幽靜的巷道中回蕩。

周圍的夜色與漆黑的不安之霧凝集成塊,在胸口凝重地彌漫開來。

我不知道走在身旁的歌乃心里是怎么想的。我一次都沒跟歌乃提過那個路口的事情。

那個話題就跟車禍的記憶一樣,自然而然地成為了我們之間的禁忌。

所以歌乃把那個少女的話究竟聽了多少,心里在想什么,我完全無法判斷。

不過我覺得,歌乃一定沒有看到“那東西”。正因如此,我全心全意地押在了那微乎其微的一絲希望上,期盼著“那東西”是我看錯了。

沒錯,一定是我神經過敏。

我覺得,那女孩只是在惡作劇。

我拼命地認定這件事,繼續往前走。畢竟,要是走到這里提要變道的話,就不得不提及那個少女了。

————踏滋、踏滋、踏滋、

我們一邊呼吸著夜晚的空氣,一邊默默地向前走。

沉重的車輛駛過交叉路口的聲音漸漸變大。

車頭發出的刺眼燈光撕破黑暗,從身旁穿過,隨即消失。

不知不覺間,這條小巷走到頭了。

————踏滋、

走出小巷之后,我們眼前鋪開一片黑色的景色。

我們終于到達那個路口了。

這時碰巧沒車,除了路上的信號燈朦朧閃動的紅綠光線之外,什么也沒有。在這個燈光不足的空間里,自然什么也看不清楚。我縱使把這個被信號燈的藍光昏昏照亮的路口望了個遍,還是沒有發現“那東西”的身影。

路口什么都不存在,只有空虛的景色。

「………………」

我本可放心才對,然而面對眼前的黑暗空間,我卻根本平靜不下來。

現在這個路口很少見的沒有車經過,一片漆黑,充斥著令人忐忑不安的異樣寂靜。空蕩蕩的路上連個像樣的路燈都沒有,信號燈的燈光朦朦朧朧地游離在黑暗之外,燈柱和「注意死亡事故」的警示牌在紅光中微微照亮。

這片廣闊的空間里一陣風都沒有,死氣沉沉,靜得過分。

空氣凝重而淤滯,只有我和妹妹的呼吸能算活物的跡象。

「……」

我們邁著突然加重的腿,站在了斑馬線前面。

面對著一輛車也沒有的行車道,我們開始等待信號燈變色。

我們茫然地等著信號燈,眼前是路口的空間。

道路兩側的白線和橫斷路面的斑馬線在行人紅綠燈的紅光之下,在黑暗之中朦朧地呈現著紅色。

染成血色的斑馬線,在我們面前向前延伸。

身處這片參雜著紅光的黑暗中,一種奇妙的焦慮感堵在我心里,一點點地涌上來。

「…………歌乃」

這時候,我靜靜地開口了。

「現在沒車,我們過去吧?」

雖然我故作鎮定,但嘴巴已經干得不得了。

我只想盡快離開這個鬼地方。

難以名狀的不祥預感堵得我透不過氣來,侵蝕全身。

————不能呆在這里。

我的直覺跟皮膚觸覺正在對我大喊。

周圍那冰冷的黑暗滲進我的胸口,扯住了我激烈搏動的心臟。

————有什么東西在這里,必須逃走!

根本沒有什么理由。此刻,靜謐的恐慌在我的腦子里爆發,我感覺我被周圍那濃重的黑暗氣息逼得走投無路,根本不等歌乃的回答,逃跑似的踏上了被紅色信號燈微微照亮的斑馬線。

我踏出的腳,踩到了染紅的白線。

這一刻,在我眼前有一個沒有頭的孩子。

「!」

我渾身的寒毛驟然間根根倒數。撒著朦朧紅光的黑暗之下,斑馬線中央的白線之上,孤零零地站著一個小男孩。

他的輪廓自肩膀以上被截斷,消失不見。然而他的脖子部分就像被扯碎了似的,鮮紅的肉裸露出來,而被扯碎的一部分頸部皮膚掛在正面,一直垂到了胸前。

那個沒有頭的孩子就像在前方尋找著什么,把兩只手朝我伸了出來。他好像要朝我沖過來,好像要緊緊的抱住我,好像在呼喊我的名字,那看上去就像一層層肉壁裹在一起的頸部斷面對著我,蠕動起來。

我感覺,我的眼睛與不可能存在的雙目對上了。

「……噫————!」

我嚇得瞪大雙眼,肺部就像痙攣一樣無法呼吸,張得大大的嘴里近乎迸發出慘烈的尖叫。

刺耳的慘叫聲貫穿了我的耳朵。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而我并沒有喊出來,我聽到的慘叫聲并不是我發出來的。

「歌乃!?」

聽到那個聲音,我心頭一驚,下意識地回過神來。

我轉過身去,只見歌乃正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臉,聲嘶力竭地發出慘叫。過去的八年間不少目睹的狀況,如今在這里再度上演。

「不要!!」

歌乃現在的精神狀況極為混亂,連方寸大亂這個詞用在她身上都顯得太輕了。

我根本來不及阻止,她立刻轉過身去,將書包和提包統統往地上一扔,逃離了這里。

「……歌乃!」

根本沒工夫去思考。我將強烈的恐懼徹底拋下,撿起歌乃扔在地上的東西,急忙追了上去。我雙肩雙手背著提著兩個人的書包和提包,身體在奔跑中被那些負重扯得亂擺亂晃。歌乃逃出了大路,鉆進胡同里沒頭沒腦地到處逃竄。我時刻小心著不要把她跟丟,拼了命,氣喘吁吁地在她身后追趕。

歌乃和我在民宅和房子間的小巷中拐過一個又一個彎,不停地向前奔跑。

在因缺氧而變窄的視野中,巷道中猶如迷宮一般的景色從我兩側紛紛向后流逝。

可我根本沒有余力確認我自己跑到何處,拼盡全力不停追趕著埋頭逃跑的歌乃。書包的重量以及下腳時的沖擊令我雙腿作痛,肺已經在軋軋作響。即便如此,我為了不被歌乃甩掉,仍舊不斷進行著幾乎把肺弄壞的劇烈呼吸,在小巷中一個勁狂奔。

幸運的是,在我跟丟之前,歌乃絆倒了。她整個人翻了過來,摔倒下去,然后癱坐在小巷的正中央。

我氣喘吁吁地拼勁最后一口氣,總算追上了她。她精疲力竭地坐在路中央,抱著腦袋。我走到她身邊,隨隨便便地把書包放在地上,緊緊抱住她的肩膀。

我剛一停下,汗水就開始往外噴,像下雨一樣從我臉上滴下來。

「歌、歌乃……」

我氣喘吁吁地癱坐在路中間,緊緊地盯著她的臉。

她緊緊地閉著眼睛,捂著耳朵,蒼白的臉不住地顫抖。我將臉湊了上去,拼了命地跟她說話

「……歌、歌乃……沒事的,什么都不會過來的……」

歌乃的牙齒直打哆嗦,那聲音大得連我都能聽到。

「姐姐我會陪著你的,所以沒事的,冷靜下來吧……」

我嘴里重復著這樣的話,心中幾乎確信,歌乃那時候肯定“看到了”同樣的東西。

眼下發生了異常情況,但我們總不能一直這樣坐在路中間。我撫摸著歌乃的背,四下張望,然而周圍的景色我從未見過,不知道我們究竟跑到了哪里。

我是這里土生土長的,然而我卻無法分辨這是什么地方。

這里是條狹窄的小路,一旁有大型建筑的高墻,應該是一條面對店鋪側門的路。

然而在這櫛比鱗次的建筑群當中,只有一家店的店門對著這條小路。那家店的招牌發著光,看上去是家咖啡廳。

「……我、我們先到那里去,好么?」

除此之外別無選擇。

我扶著歌乃讓她站起來,向那家店走了過去。

不管是要跟家里聯系還是要上醫院,當務之急是找個能夠平靜下來的地方。我用肩膀支撐著歌乃的身體,感覺就像背著她似的,走向那家店的入口。

那里的樓梯就像被其他建筑掩埋了一樣,向地下延伸。

我們相依相偎,走下黑暗狹窄的樓梯。

樓梯走到頭的店門是紅磚墻壁跟木門的搭配,十分雅致。我拼命地打開那扇門,門鈴的聲音傳入耳中……我在淺層意識中回想起我剛才在招牌上看到的店名。

————『coffee 無名庵』

………………

?

我們現在在咖啡廳里頭,唱片中正在播放透著幾分憂郁的弦樂。店內是古風裝潢,與夾雜著噪音的音樂相得益彰。

來到這家店后花了三十多分鐘,歌乃才總算鎮定下來。

我攙扶著歌乃沖進店里,向站在吧臺里的店長說明了情況之后,便找了個靠墻的座位坐了下去,兩人一直面對著面靜靜坐著。我最開始想給家里打通電話,可不巧這里沒有信號,而且這家與時代完全脫節的店里連固定電話也沒有,我無奈之下只好放棄了跟家里聯系的念頭。

盡管出了這家店應該手機就能用了,只需要短短幾分鐘就能把事情辦妥,可我感情上還是不忍將視線從歌乃身上移開。

于是,我就決定先在這里等歌乃冷靜下來。

我們沒有點單,但店長給我們端上了溫暖的熱可可,我對店長道完謝之后,就在這家昏暗的店里一味地消磨著時間。店里連時鐘都沒有,恍如時間的流勢與外界不同似的。在如此奇妙的氛圍中,我一邊跟歌乃說話,一邊等待她平靜下來。

隨著時間過去,歌乃終于有所好轉。

「……姐姐,謝謝你,我已經沒事了」

身體不再顫抖的歌乃雙手捧著熱可可對我這樣說道。而這個時候,杯子早已不冒熱氣了,里面的東西也一點不熱了。

「是么,真是太好了…………好久都沒發作過了呢」

「……嗯」

我稍稍放了心,歌乃聽到我的話點點頭,說

「明明一直都沒復發的……」

「說不定還是該吃藥呢。就像以前那樣,當成是護身符」

「嗯……」

歌乃點點頭。我們說到這里,對話突然中斷了。

「……」

我們雖然有話題,但現在也害怕將這件事當做話題。

即便如此,我還是不得不說。

這件事如果不確認清楚,對我們今后的生活將會造成重大的影響。我做了一番心理斗爭后,下定決心說了出來

「吶,歌乃…………你……看到什么了嗎?」

聽到的提問,歌乃仍舊垂著頭,用細若蚊蚋的聲音給了肯定。

「…………………………嗯」

「是么……」

聽到她的聲音,我完全沒勇氣繼續這個話題了。

可是這個話題既然已經開始了,在這里打住也不是辦法。不搞清楚發生的究竟是什么情況,不論是我還是歌乃,肯定都將惶惶不可終日。

于是我問了

「你看到……什么了?」

而歌乃回答

「…………………………阿祐」

「……!」

聽到那個名字的瞬間,我渾身冒起雞皮疙瘩。

「不出所料……」

「呃,那個,在路口人行橫道的線上……站著一個小孩。小孩沒有頭,只有鮮紅的傷口……」

歌乃仍舊直直地盯著下方,嘴里吐露出細若蚊蚋的話語。

「脖子……脖子撕碎的部分看到了……鮮紅色的……」

「夠、夠了!別往下說了!」

我連忙揮了揮手,讓歌乃打住。

「姐姐也……看到了?」

「嗯……」

「那是阿祐吧……」

「這個……我說不清……」

我移開了目光。沒有頭的小孩子不一定就是阿祐,可這種話根本就蒼白無力,我也只好作罷。

在那個地方,以那個樣子現身,除了阿祐還有是什么呢……

我雖然是這么認為的,不過歌乃的視角又跟我有所不同。

「可是…………那個女孩子那時候也說了那是『安全地帶』呢……」

「……!」

歌乃的根據在這里。

我一下子啞口無言,隨后又探出身子,用逼問式的語氣對歌乃說道

「你聽到那句話了么!?」

「嗯……白線上的『安全地帶』」

「……」

「那件事,應該沒人知道才對的……」

我動搖了。說些什么搪塞過去吧?那個少女究竟是什么來頭?……各種各樣的思緒在我腦中閃現,而每一個疑問無法得出答案,最終落得一頭霧水。

「阿祐一直都在那里么……」

「別、別這么說啊,那怎么可能啊……」

我連忙否定這個說法。這種事連想都不愿去想。好不容易才快要忘記的,拼了命地去遺忘的……死去的阿祐一直都站在我們每天經過的那個路口,這種事我根本不想去想。

腦袋被扯碎的阿祐,怎么可能還站在那里。

「幽、幽靈什么的……」

怎么可能存在——我正要這么說的,然而這句連我自己都說服不了的話卡在了喉嚨里,沒有說出來。

面對忽然語塞的我,歌乃也沒有再說什么。

沉默彌漫開來。我們在無言之中,只有自己胸口下面的心臟像鬧鐘一樣激烈地響個不停。

……就在此時。

「————那就是那孩子的『愿望』吧」

突然從背后傳來一個聲音,我嚇得心臟突然收緊。

「!」

嘎嘡!我猛烈地轉向身后,椅子跟著慌了起來。只見我身后背對背的座位上,不知何時坐下了一位身披黑色風衣的男子。

他既然坐在了客席上,想必也是客人吧。可他就在我身后,我卻完全沒有察覺到他的存在。

我們來到這里之后,再沒有其他客人進來。

既然如此,只能認為這個男人從一開始就在這里了。

可是在他跟我說話之前,我完全沒有注意到店內除了我們還有其他客人。我只能想到這個男人是隨著那句話突然出現在我的背后的。

男人沒有轉過來,仍舊用背對著我。

他的背后披著女性一般的烏黑長發,那件外套長得就像披風,如夜色般漆黑。

「什……!」

「出什么事了么?」

男人含著笑意對我說道。到這個時候,『他』才總算朝著驚訝的我微微轉過身來。

依稀可見的那張臉白得病態,戴著一副落于時代的圓框眼鏡,嘴角像新月一樣高高揚起,掛著笑容。

「……」

我無緣無故地感覺到那張側臉是不祥的東西,可這種話我又怎么可能說出來,于是含糊其辭

「啊……不、那個……」

但『他』沒有對我繼續追問,只是發出幾聲陰沉的冷笑。

然后,『他』保持著背對我的姿勢,靜靜地對我說道

「……你的『愿望』就是守護這位妹妹么?」

「咦……?」

『他』突然問了我這樣的問題,這讓我難于作答。

「……」

「為了永遠的結束,永遠的繼續下去。就像壞掉的唱片機一樣,唱針要飛出去才能放回來……為了讓『愿望』周而復始地繼續下去」

這句話不管是聽上去還是理解起來都十分可疑,可我卻不知為何就是無法阻止或者無視。

「而且,人往往會陷入那種壞掉的『愿望』不能自拔。有的人活生生地被關進了壞掉的唱片機中,有的人在平等的死亡之下永遠地加入了他們當中,諸如此類形形色色」

「……」

昏暗的店內,唱片機的粗澀聲音靜靜地播放著,而男人的聲音聽起來是那么嘹亮。

我問他

「……你是靈能力者之類的人么?」

這是個可疑的問題。

而『他』作出了回答

「先不管靈能力者這個詞的定義,從廣義上來理解的話,這樣的叫法用在我身上應該沒有問題」

我皺緊眉頭。我是不是該把他的話理解為肯定呢。

「你……」

「是什么人?你是要問這個吧」

『他』推測出了我后面要說的話,接著說道

「那你就叫『我』神野陰之吧。這是最能體現現在的『我』的詞,同時在代指『我』的詞匯當中也是最沒有意義的一個」

他的回答拐彎抹角,我沉默下來。

「……也罷,『我』是什么人根本不重要」

『他』靜靜地說道

「如果你想從那個天真無邪卻有危險的孩子的『愿望』之下保護你的妹妹,那你就要當心了。不要讓他的『安全地帶』踏入你的居住之所」

「……!?」

「你們看到的他為什么“踩在白線上”?仔細想想吧。他堅信著白線之上是『安全地帶』,因此他只要在白線上面便能死亦不死」

安全地帶。再次出現的這個詞令我倍感不安。

「要實現你那個『愿望』所需要遵守的,只有這一點」

「什……」

「另外,你們不能辜負那孩子的『愿望』,要一直懷著『愿望』。……好了,回去吧。你們不應該一直留在這里」

聽到他這番話,我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只見上面的時間已經十點多了。我一下子慌了,我只覺得我將莫名其妙地完全忘卻的時間概念突然想了起來。

「……歌、歌乃、時間!」

「咦?啊……」

歌乃也看了看自己的時間,嚇了一跳。

我們站起身來,對吧臺里面喊了過去。

「非、非常感謝您的照顧!」

吧臺內的老者只是微笑著點點頭。

我提出付賬,但店長拒絕了。我猶豫了一會兒……
夏小汐墨夜霆全文免费阅读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