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灰姑娘

第一卷 第一章 灰姑娘

臺版 轉自 輕之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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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某些少女而言,活著是一種「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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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來說《灰姑娘》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太太早逝的有錢丈夫,和自己的獨生女相依為命。

某天,有錢丈夫娶了第二任太太,可是這位新太太非常壞心眼。

新太太帶著兩個女兒,女兒們也和自己的母親一樣,非常愛刁難人。繼母和兩位姊姊三人,把家中的苦差事全部推給獨生女做。由于獨生女的身上常常沾滿爐灶的塵埃,繼母和姊姊便叫她灰姑娘,意思就是全身沾滿灰塵臟污的女人。

這樣的苦日子不斷持續著。有一天,這個國家的王子決定要在域堡里舉辦舞會。兩位姊姊非常開心,便使喚灰姑娘幫她們準備禮服和鞋子,還要求她幫忙打理發型。

「灰姑娘,如果你也能參加舞會,一定會很開心吧?」

「是的,姊姊。我也好想參加舞會。」

「不行。你這種不像樣的女人,哪能參加什么舞會呢?」

姊姊說完后,便前去參加舞會了。

被留下來看家的灰姑娘難過地哭泣,此時出現了一位仙女。

「我帶你去參加舞會吧。」

仙女揮舞魔杖,把南瓜變成豪華的馬車、把老鼠變成馬,又把灰姑娘身上破爛的衣服變成美麗的禮服。

「這么一來,你就能參加舞會了。」

然后,仙女將一雙美麗的玻璃鞋遞給灰姑娘,告訴她:

「但是你要記住,一定要在午夜十二點以前回來。因為當十二點的鐘聲響起,魔法就會消失。」

灰姑娘隨即出發。

當灰姑娘出現在舞會的會場時,她的美貌讓在場的人們都大吃一驚。

所有人都看得入迷,紛紛讓出一條路。她的姊姊們并沒有發現那位美艷又華麗的公主就是灰姑娘。

王子朝著灰姑娘的方向走去。

「請務必與我共舞。」

灰姑娘與王子一起跳舞,沉浸在幸福中,但她因為開心過頭,忘了時間正不停地流逝。等到她察覺時,十二點的鐘聲已開始響起。

灰姑娘急急忙忙地逃走。

王子嚇了一跳,隨即緊追在后,但終究沒能追上灰姑娘。而急忙離開的灰姑娘不小心在路上留下了一只破璃鞋。

王子拾起玻璃鞋。

隔天,王子在全國各地貼出了公告,表示:「我將迎娶能夠穿上這只坡璃鞋的女性為妻。」全國的女性紛紛前去試穿破璃鞋,卻沒有人能順利穿上。后來,官吏也將玻璃鞋送到兩位姊姊的家中。

兩位姊姊拚了命地想把腳塞進破璃鞋里,但最后都沒辦法穿上。

此時,灰姑娘開口說:

「能不能也讓我試試看呢?」

繼母和兩位姊姊放聲嘲笑灰姑娘,但因為官吏說王子希望所有女性都能嘗試,便讓她試穿破璃鞋。

破璃鞋和灰姑娘的腳完全吻合。

姊姊們非常驚訝,但更讓她們驚訝的是,灰姑娘竟然還拿出另一只玻璃鞋。

「她就是我的新娘。」

王子看著灰姑娘的模樣后,這么說道。

后來,王子和灰姑娘馬上舉辦了婚禮。

兩位姊姊為她們從前欺負人的行為道歉,也得到了灰姑娘的原諒。

從此以后,王子與灰姑娘就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

1

國中二年級的木嶋夕子有一個煩惱。

她很擅長念書,雖然她覺得自己和一般人沒兩樣,但常被人說「心不在焉」。

該是要開始煩惱高中升學的問題了。

但剛剛提到的煩惱,指的并不是升學。

……說不定,媽媽不喜歡我。

當夕子一個人關在自己黑暗的房間,趴在床上時,這股想法強烈地從心底浮現。她從出生到現在,從來沒有考慮過這種懷疑家人的事。對夕子來說,不僅是察覺這件事本身,就連繼續深入思考都是一種打擊。

夕子的家是非常普通的小家庭,沒什么值得一提的不同之處。

她有個大自己一歲、有點任性的姊姊,有點煩人的媽媽,只身在外工作、不常回家的爸爸,以及一只姊姊喊著想養,卻由夕子負責照顧的寵物文鳥。就只是這樣的家庭。

她認為這是個平凡的家庭。當然,她不可能對家庭毫無不滿,每個人即便會懷抱些不滿,但還是會非常珍惜家人。對夕子來說,重視家人是理所當然的,她知道這世上一定有險惡的家庭存在,聽過那些家庭的故事后,很明顯地會認為自己的家既平穩又普通。

她從來沒有和家人吵架過。

雖然那是因為夕子總是忍耐讓步,但她認為,自己在家里正是負責扮演這樣的角色,因此只要能減少家人之間的摩擦就好了。

真要說起來,夕子其實沒什么欲望。她幾乎沒有想要這個、想要那個的想法,加上總是負責扮演忍讓的角色,不論什么事都讓姊姊優先。這也不是什么令人難受的事,她認為如果有人有明確的需求,不如就讓對方優先吧。

在家里,夕子總是禮讓姊姊,而她總是最后。

自從她懂事后,一直都是維持這種模式。因為她認為理所當然,所以也沒什么不滿。

夕子總是被媽媽命令幫忙做許多家事,姊姊卻不需要幫忙,到處玩樂。這對她來說也不算是吃苦,夕子甚至喜歡做家事。她認為姊姊不過是討厭幫忙罷了,所以家事才自然而然落在自己身上,她也毫不在意。

她從來沒被感謝過,這也沒辦法。

對夕子來說,為了家人幫忙做家事,是理所當然的。

即使有個討厭做家事的家人也沒辦法,就是這么一回事而已。畢竟這里不是公司,大家都是家人,所以就算有「這也沒辦法」的事,也沒關系。夕子一直認為,家庭就是能夠容許「這也沒辦法」的地方。

家人就是可以自然而然無條件互相幫助的人。

不管是否能接受家人的個性,都能自然而然無條件地容許。

夕子喜歡為了家人而幫忙家務,她也認為,總有一天如果她有需求的話,大家也會愿意幫助她。她至今未曾懷疑過這個想法,但──最近,想法開始動搖了。

起因是夕子的升學問題。

夕子喜歡念書,成績也很好,她希望能念離家近、地方知名的高中女校升學科,而她也一直很憧憬那間女校。

當學校老師開始為學生做升學規畫時,夕子想循著夢想,以那間升學名校為第一志愿,卻遭到媽媽和姊姊的反對。要說這是從未說出一句任性話的夕子,唯一脫口說出的要求也好,這畢竟是她的希望。當她把在學校拿到的升學規畫資料給媽媽看,說出自己的志愿后,媽媽卻擺出「你說什么傻話」的煩躁神情,對不知所措的夕子這么說:

「……你不覺得這樣姊姊很可憐嗎?」

「咦?」

聽到的當下,夕子懷疑自己的耳朵聽錯了。

當她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時,媽媽將姊姊叫了過來。姊姊聽完來龍去脈后也突然動怒,母姊兩人便在客廳輪番責罵她。

夕子雖然搞不懂她們生氣的理由,但也因為她們的斥責而心碎,一邊哭一邊說自己錯了,要撤回原本的決定。但是她們絲毫不打算停止責罵,在她們的叫罵聲中,夕子察覺到異樣,卻無法說出是哪里不對勁。

「竟然拋下姊姊不管。」

「況且,你念書有什么用?」

「有那種閑功夫,還不如多幫忙做點家事,不然就趕快出去工作,賺錢回來。」

「我們家可沒什么錢。」

責罵的內容總括來說就是這些。她們想說因為沒錢讓夕子升學,所以夕子應該要多做家事或去工作,以及夕子竟然把姊姊無法考取的學校當作志愿,姊姊實在太可憐了。

媽媽從未對夕子會念書這點發表過什么意見,現在卻對此表現出無比的厭惡。母姊倆都罵她「是不是在諷刺人」、「不要太得意忘形」,這對夕子來說是不小的打擊。

仔細回想才發現,不論夕子在考試當中得到多高的分數,媽媽也不曾褒獎她。反而是平常老愛公開說自己討厭念書,成績也的確不理想的姊姊,稍微拿到高于平均的分數,媽媽就會夸獎她「真是努力」。

夕子一直認為那是因為她的成績從來沒差過,所以媽媽不需要特地對她說點什么。就算偶爾在腦中閃過一點「真奇怪」的想法,她也會認為反正自己從來沒有要求媽媽夸獎,因此她將媽媽的沉默當作是對自己的肯定。

但是,當她開始回憶后──

她察覺至今隱藏在腦內角落、那些「感覺怪怪的」的想法,當中有好幾件事突然明顯變得詭異起來。夕子至今都沒有自己的愿望,只是一味順著姊姊的任性和媽媽的氣勢生活,她認為家人就是這么一回事。然而這一切果然不對勁,就算姊姊比自己年長,兩人受到的差別待遇之大還是讓她無法忽視。

以前的她從不懷疑,至今總是容許著這些事情。

然而當一切關系到自己的升學規畫后,她不得不開始產生疑問。

但即使有疑問,夕子依然無法理解,自己為什么會受到家人不合理的對待。以前她只是完全沒發現罷了。既然如此,理由是什么?她好煩惱、好煩惱,最后她得到的結論是:「說不定媽媽不喜歡我。」

──我可能被媽媽討厭了。

被兩人痛罵超過一小時后,夕子一個人在房間里,壓抑著聲音哭泣,斷斷續續思考后,她趴在床上心底這么想著。夜已深了,夕子在安靜的房間里,遠遠地、含糊地聽到了客廳傳來電視的聲音。

其中還稍微混雜著媽媽和姊姊談笑的聲音。

她們似乎很開心。夕子聽著聽著,突然無法忍受繼續待在這個空間,趴在床上的她慢慢起身,像是逃跑似地靜靜離開家中。

現在的她,不想和感情融洽的媽媽和姊姊待在同一個家中。只有她看起來像是被家人放逐一般,她沒有辦法待在與她們相同的空間、相同的家里。

天空混濁而陰沉,好幾朵灰色厚重的云遮蔽了黑暗的天空。

夕子感受著夜晚的空氣,一個人在宛如與內心一般沉重的深夜里,無精打采地走在住宅區的小巷中。

她沒有歸宿。夕子走著走著,抵達了被附近住宅包圍的小公園。她像是被公園的街燈光線吸引,一腳踏入公園內。隨后,孤零零地坐在角落的秋千上。

孤零零。

孤零零地。

夕子垂著眼,坐在秋千上,街燈無生命且微弱的光線逐漸被一點一點擴張的夜色籠罩,她形單影只地待在一片黑暗的世界,感到孤單又沮喪。

周遭空曠的黑夜和寂靜,冷冷地壓迫著心靈,她一個人不知道今后該怎么辦才好,該怎么思考才行,整顆心絕望地彷佛沉入黑色沼澤。

然后,就在此時。夕子與「她」相遇了。

「……你在哭什么?」

「!」

聽到突然搭話的少女聲,夕子整個人嚇了一跳,慌張地轉頭查看。那是帶著冰涼音調,聽起來異常冷靜又淡漠的聲音。在幾乎可說是深夜時間的公園里,突然被那種聲音搭話,夕子驚訝地轉頭確認,當她看見聲音的主人時,又更吃驚地倒抽一口氣。

一位「哥德蘿莉塔」裝扮的少女就站在那里。(注1:哥德羅莉塔,源自歐洲哥德次文化的日本次文化,帶有頹廢,華麗等形象。現多指該服裝類型,其風格主要為及膝洋裝、蕾絲、長襪、厚底鞋等,非常華麗精致。)

她究竟是何時待在那里?在離秋千不遠的樹下,盤踞小公園一角的黑夜中,站著一位身穿奢華哥德蘿莉塔服飾的美少女。她那人偶般的面貌就像死人一樣毫無表情。

從外表看來,或許是位高中生。她的身材異常纖細,并擁有幾乎連電視上也不曾看過的凜冽美貌,那身漆黑的服裝和長長的黑發彷佛融入夜色之中。超脫黑夜似的白凈面容與身上的裝飾品有著強烈的對比,這一切也都一起沉落至黑暗當中。

「……!」

夕子起了雞皮疙瘩,以為自己遇到幽靈或是怪人。

看到她的瞬間,就連周圍的空氣也像「她」的服裝一樣,變得沉重又僵硬。

少女帶來凜冽、艷麗、厚重、頹廢的氛圍。在至今的人生中,夕子從未遇過這種纏繞著異常氣息的少女,而少女現在正用睫毛纖長的雙眼,緊盯著夕子不放。

「是、是誰……?」

「我?我是時槻風乃。」

面對不禁開口詢問的夕子,「她」如此回答。

即使得到回答,也無法解開疑問。夕子又接著詢問:

「有、有什么事……嗎?」

「沒事。因為你看起來很需要幫助,我才出聲跟你說話。」

這位叫做時槻風乃的少女淡淡地回答。夕子聽完后,隨即慌張地垂下還留著淚痕的雙眼,用袖子不停地抹著眼角。

「沒事……我完全、沒事。」

深夜時刻被一位陌生人──甚至可說是詭異的陌生人──搭話,夕子的內心焦躁不已,拚了命地想掩飾打算逃離這里的舉動。但是,當黑衣少女聽了夕子的回答后,她像是看穿夕子的焦躁,唰的一聲退了退身子。

「這樣啊。既然你這么說,那就好。」

她說完后,乾脆地轉身背對夕子,漆黑的裙子在黑暗中飛舞。

「我只是在想……你應該沒辦法回家吧。」

「咦?」

夕子聽到她說的話后,驚訝地抬起頭來。被說中了,為什么她會知道?

「真正沒事的人,不會尋求夜晚的救贖。」

她向目瞪口呆的夕子說完后,任由黑色蕾絲緞帶隨風飄揚,從夕子的眼前走過。

「還有,有家可歸的人──也沒有必要寄托于黑夜中。」

「……!」

隨后,少女邁步離開,消失在夜色中。

這是非常短暫卻奇異的邂逅。但是,如此短暫的事件,和少女留下的話語,都像是烙印在胸口般,強烈地殘留在夕子的心底。

2

當在自家附近看到穿著○○女中制服的學生時,夕子的視線會不禁追著對方。

那是夕子的志愿學校。由于離家非常近,該校學生總是會出現在她的視野中。自從意識到升學這件事之后,夕子也開始期許自己能就讀那所女校。

夕子喜歡念書,也非常擅長念書,更擅長孜孜不倦又認真地對待事物。學校是靠著念書得到的分數來評斷優劣的地方,對夕子來說,這是非常開心又有努力價值的場所。

對她來說,比較容易來往的人,也都是和她一樣,是既認真又以土法煉鋼方式念書的人。只有和這種類型的人說話才不會感到困擾,來往時也不需要勉強自己,是很棒的交友對象。目前為止,她在校內交到的好朋友,全都是相同類型的女生。

她很不擅長面對花俏的女生還有男生。認真嚴肅又不懂得社交的夕子,曾被那種女生稍微欺負過,因此她總是覺得那種類型的人很棘手。

能夠與自己交好的朋友,就只有和自己相同類型的女生而已。

那樣的人絕對不多,因此夕子的朋友并不多。雖然她擅長念書,但不管是對學校還是教室,她都沒有歸屬感。

然而某一天,夕子聽到了這段話。

那是她剛升上國中時的事。級任老師說明考試和升學時表示,高中和大家從小學直升上來的國中不一樣,只有成績好的人才會被選上,并能學習更高層次的知識。

聽到這番話,夕子的心境宛如眼前敞開了一大片空地,她開始憧憬起高中生活。她在那之前一直專心念書,但生活也僅止于念書,她從來沒想像過未來,一直這樣過活。

而后,夕子第一次自己調查關于高中的資訊,她才明白經常看見的那所女校,在地方上可說是排名很前面的學校,那是一所設有升學科的女校。當她明白后,也對那所學校抱持著某種理想。

里面一定有許多和自己一樣的女生。

一定不用再害怕男生,也不用再避開花俏的女生。

去了這所高中,不就能享受更開心的校園生活了嗎?在那之后,夕子沒有告訴任何人,偷偷地以那所女中為第一志愿。她憧憬穿著女校制服的學姊們,同時,那也成了夕子描繪的光輝未來。

但是、但是──

這份憧憬,卻被媽媽拒絕了。

她想要做點什么,這是她好不容易找到的夢想,無論如何都希望媽媽能點頭答應。再這樣下去,別說是第一志愿了,夕子甚至可能無法繼續升學。

……好想見到爸爸。夕子這么想著。

她認為如果是爸爸的話,一定可以說服媽媽。

會稱贊夕子很會念書的家人只有爸爸而已,爸爸會回應年幼夕子的要求、陪她玩耍。夕子認為,到現在都還會在電話中聽她談天說地的溫柔爸爸,一定會贊成她繼續升學。但是,爸爸只身派駐到偏僻的海外,父女之間已經有半年以上沒有說句話了。

夕子不知道如何聯絡爸爸。

沒有人告訴過她。大概──只有媽媽知道聯絡的方法。

如果想說服媽媽,就得先請她告知聯絡爸爸的方法,但夕子根本無法開口請求。

她想要同伴。

想要一位愿意支持自己的夢想,一位大人同伴。

因此,夕子在這天跑去教職員室找級任老師。放學后的教職員室充斥著和教室不一樣的獨特沉重喧囂,夕子面對其中一張堆滿冊子、資料夾、列印文件的桌子,下定決心向彎腰駝背寫著東西、還很年輕的男老師出聲搭話。

「佐佐老師。」

「嗯?什么事?木嶋同學。」

老師抬起頭來。佐佐老師是個非常豪爽又溫柔,而且很受歡迎的老師。夕子也因為不是由恐怖的人擔任級任老師而感到開心,但最重要的是當夕子在升學輔導中說出「想把○○女中當作第一志愿」時,這位老師大為贊成她的想法。

「如果是木嶋同學的話一定沒問題。我認為這所學校非常適合你,我支持你。」老師對夕子這么說道。現在,老師能夠成為她的同伴,也是可能有辦法說服家人的大人。除了爸爸以外,老師是夕子唯一能立刻想到的大人。

「那個,關于升學的事情……」

「啊,嗯。我記得你想念○○女中對吧?」

夕子有點垂頭喪氣地開口后,老師毫不停頓地回答。

安心了。這股信賴感支撐著夕子,讓她抬起頭來直接切入正題。

「是的,其實,我媽媽反對我念……」

「咦?這樣啊。」

佐佐老師聽完后非常驚訝。

「咦──你的成績很好,我認為那所學校很適合你啊。」

老師看來很困惑地歪了歪頭。沒錯,老師愿意打包票支持我。

老師說過他會支持我。

既然如此。夕子正期待著──

「既然如此,我和你母親談談吧。」夕子正期待老師會說出這句話。她偷偷放在心底的期待逐漸膨脹滿溢,當她的期待即將漲至最高潮時,老師終于緩緩地開口說:

「嗯~不過,『如果你父母反對,那也沒辦法』。」

「!」

老師連同嘆息一起脫口而出的竟是這句話。

夕子愕然失色,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老師完全沒發現夕子的不知所措,依然帶著一如往常的快活語調詢問:

「真可惜,你決定其他志愿學校了嗎?」

「不,沒有……」

「決定后再告訴我吧,想討論的話可以隨時過來找我。」

「好……」

只進行了這種交談而已。夕子垂頭喪氣地離開老師的座位,走出教職員室。

「……」

她無話可說,也說不出自己的希望。

夕子希望能推翻老師剛剛說的否定結論,請求他幫忙說服媽媽,但夕子是位「非常聽老師的話的乖孩子」,還是位「優等生」。老師并沒有依夕子的期待,表現出憤慨的模樣。她錯失了說出請求的時間點。這么一來,以夕子的個性來說,也無法再開口請求了。

她很沮喪,步履蹣跚地下課回家。

傍晚的灰暗天空,就像是她的心境寫照,她回到了家中。

在家里,她如機器人般抑郁地做家事,沒有和往常吩咐她做家事的媽媽交談,她默默地分類、摺疊洗好的衣服,收拾要洗的碗盤,并準備煮晚餐,然后又繼續洗碗盤。

做完家事并吃完晚餐后,她把自己關在房間里。

由于媽媽要她每天打掃,夕子后來乾脆直接把打掃用具擺在她的房間角落,擺在她那沒有窗戶,像是仆人住的房間。今天她也一邊聽著客廳傳來媽媽和姊姊開心的交談聲,邊慢吞吞地拿出習題,放在桌上打開來準備念書。但她無法集中精神,將念書用的工具放在桌上后,郁系寡歡地什么也做不到,不知道如何排解胸口沉重灰暗的煩悶感,過了一小時、兩小時,她依然虛度時間,躊躇不定。

「唉……」

只能發出嘆息。

她苦惱著想不出任何結論,白白浪費時間。

她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在得不到答案的狀態下,夕子打開了收著○○女中的資料──那個收藏她滿滿留戀──的抽屜。

里面的資料竟然全部被撕個粉碎。

「!」

夕子一瞬間不禁停止了呼吸。她睜大雙眼僵直不動。

簡直不敢置信。她突然感受到針對著自己的惡意,因而起了雞皮疙瘩。

不,她早就發現了,這并不是突然。媽媽和姊姊到現在為止,都一直認為她是個即使遭到這種對待也不需在意的人。

夕子以前只是沒察覺罷了。對她來說,抽屜里破碎散亂的手冊照片是她的世界,而她的世界卻突然毀滅了。家人、升學、希望,一切都隨著細碎散亂的學校照片毀滅了。

她朝著因墻壁隔開而看不見的客廳看過去。

稍微聽見客廳傳來每天一成不變的電視聲,以及媽媽和姊姊的聲音。

看似因為電視而發出的笑聲刺入了夕子的心。她像是在湊齊抽屜里的學校資料碎片似地一把捧起,如同那天一樣飛奔離家。

「………………!」

夕子宛如被悲傷驅趕般,在黑暗中拔腿狂奔。

她在住宅區灰暗的小巷中,緊抱著破碎的照片,從名為「家」的世界逃到黑夜中。她任由悲傷、沖動、焦躁發泄,不停地奔跑。然后,她再度跑進那座公園,快要跌倒似地跌坐在街燈下的地面上。

雙手和雙膝撞向粗糙的地面。

從手中散出來的手冊碎片,全都撒在地上。

手冊碎片就像破碎的希望,全都在眼前散落。而雙眼流出的淚水,讓眼前的景象在一瞬間消融、逐漸浸透。

「為什么……」

夕子從心底吐露疑問。

她喃喃說出疑問,任由疑問充斥在腦中。她在深夜的公園里,一個人不停地掉淚。為什么家人要如此對待自己,她完全搞不懂。到底為什么?我做了什么壞事嗎?錯綜復雜的自問讓她的心卷入混亂之中,她已無法承受家人毫無道理朝她擲來的陰險惡意了。

是我錯了嗎?夕子想著。

因為我錯了,才被刁難嗎?夕子在腦里拚了命地尋找夢想被家人撕裂粉碎的理由。

如果不給她一個理由,她根本無法忍耐。

我究竟做錯什么?道歉會得到原諒嗎?如果給個理由或許還能忍受。被悲傷和不講理逼到絕境的夕子,邊流淚邊拚命思索遭到殘酷對待的理由,自己究竟哪里錯了。

此時──

冷不防地,冒出某個聲音。

「你又在哭了。」

「……!」

在夜色中,哥德蘿莉塔少女低頭看著手撐在公園地面、邊哭邊質問自己的夕子。那位名為時槻風乃的黑衣少女,彎腰撿起地上的手冊碎片,檢視片刻后她稍稍瞇起眼睛。

「這是我讀的學校。」

「咦……?」

夕子抬起頭來。

?

等她察覺時,夕子彷佛已經在接受諮商了。

夕子和穿著哥德蘿莉塔服裝、美到近乎恐怖的少女在深夜的公園長椅并肩而坐,她一點一點地從內心深處吐露出家人如何對待自己,以及自己夢想被毀滅的事。

「我有這個學校的學籍,但我拒絕上學,沒有去上課。」

少女拿著手冊碎片說道。聽到這句話,夕子內心認為,這位詭異的少女并不是和自己完全無關的人,她是考上自己憧憬的那所高中的學姊。或許是因為過于脆弱而產生錯覺,無人可依靠的夕子,緊抓著她感受到的「緣分」,開口侃侃而談。

而這位帶著令人膽怯的美貌、面無表情又寡言的少女,也一反外表給人的冷漠印象,接納了夕子。特別是她不幫腔附和、安靜地聆聽這點,意外地令人覺得舒服,也讓夕子能繼續說下去。

時槻風乃淡然聽著夕子說話。

當夕子把郁積在胸口的話全說出來,陷入一陣沉默之后,對方靜靜地開口:

「……你就像是一位無法進入城堡的灰姑娘。」

風乃不帶感情的話語,就像是某種神諭,銘刻在夕子吐露一切后的空虛胸口中。

「灰姑娘……」

「對灰姑娘來說,城堡舞會很重要。雖然我不覺得重要,但對你來說,這所學校也有同等的價值,對吧?」

風乃這么說道,灰姑娘和城堡就如同夕子和她的志愿學校。從她心中的幻想來看,手冊上刊載的照片中,白色氣派的校舍和在此上學的女學生模樣,拿來比喻成城堡和舞會,可說是相去不遠。

然后,就連媽媽和姊姊因惡意而反對,導致夕子無法就讀那所學校的現況也很類似。風乃把默默為了母姊倆做家事的夕子比喻成灰姑娘,幾乎貼切到令人無法反駁。

但是,灰姑娘和夕子之間有個決定性的差異。

「可是,我沒有能幫助我的仙女……」

夕子低頭喃喃自語。

沒有希望、也沒有人愿意幫助自己,就連看似最值得依靠的級任老師也無能為力。

「而且,我媽媽并不是繼母,而是真正的親生母親。」

這也是讓夕子最痛苦的事實。

如果是繼母的話,還算可以理解。

「如果是繼母的話,就算被欺負,我也能了解背后的理由。但她們明明是我的親生母親、親生姊姊,我不懂她們為什么要這樣對待我……這讓我……好痛苦。」

這是夕子的真心話。對非常聽大人的話的「乖孩子」夕子來說,毫無理由的蠻不講理是最令她痛苦的事。

她可以接受有理由的逆境,但無法理解必須毫無理由地受苦,這使她的心承受不小的負擔。聽完夕子說的話,風乃再度開口:

「令人遺憾的是,毫無理由就奴役家中的某位成員,這樣的家庭多得不勝枚舉。」

「咦……?」

夕子完全無法想像風乃如此果斷的說詞。

「如同愛自己的家人不需要理由,瞧不起自己的家人也不需要理由。」

風乃說道。

「兄妹或姊妹之中,如果有誰無條件地成了家里的公主,那么,成員中有誰成了無法忤逆他人的奴仆,同樣也是無條件的。不只愛是無償,輕蔑也是無償。」

「怎么會……」

夕子愕然地喃喃說道。她找不到任何反駁的語句。

夕子一直相信家人之間有著無償的聯系,但是像風乃認為這是「情感綁架」的想法,對她來說是個沖擊。

「特別是如果家里有公主存在,就必須要有奴仆隨侍。」

風乃接著夕子的呢喃繼續說:

「金錢、勞動、愛情、立場、幸福,全都是相對并有限的東西。如果要在家中供養公主,也必須從另一處榨取能用來供養的事物才能成立。被榨取的人如果接受了這個現況,就會將之視為『家人的愛』。你沒有親身經歷過嗎?」

夕子沒有回答。即使不回答,她也十分明白答案是什么。

「接下來只是我的想像。你的母親是不是為了過度灌注無償的愛給你那位名為姊姊的公主,因此從你身上無償榨取任何東西?姊姊之所以是公主,八成因為她是長女,而身為妹妹的你之所以淪為奴仆,是因為你比較穩重。大概只是這種一點也不重要的瑣碎理由吧,但不管有無理由,一切已成定局。她們不允許你站在比姊姊更好的位置,不允許你得到比姊姊還要優等的學歷,不允許你過得比姊姊還幸福,這些都在不知不覺間決定好了。所以,縱使你拚了命地在自己身上尋找理由,也不會有答案,更無法改善。」

風乃淡然地斷言。

「看到你讓我察覺到,為什么灰姑娘要默默地為了姊姊們工作。」

「……」

「或許是因為,灰姑娘也愛著自己的家人吧。」

夕子聽著這些話,低頭不語。

她的心被沉重的絕望籠罩,如果這是真的,那該怎么辦才好?

即使是對利害關系很遲鈍的夕子也清楚地明白,如果在此時放棄,就等同于放棄往后的人生。她想做點什么,但還只是國中生的她,什么也做不到。

「我該怎么辦才好……」

夕子陰郁地呢喃。

「如果沒有仙女,我根本無能為力……」

沒有仙女的幫助,什么也做不到。

如果沒人變出南瓜馬車,連一步都無法前進。

夕子坐在長椅上垂頭喪氣,放在膝蓋上的雙手緊緊相握。一旁的風乃像人偶般坐著,用那雙彷佛玻璃塑造的漆黑眼瞳,直直盯著黑暗的夜色。不久,她靜靜地說:

「……灰姑娘應該要向自己的父親求救才對。」

聽到這句話的夕子恍然大悟。

「為什么灰姑娘的父親不拯救自己的女兒呢?女兒明明被自己的再婚對象和對方帶來的孩子殘酷地對待。」

「……!」

「父親只是沒有發現嗎?既然如此,為什么會沒發現呢?如果父親知道了卻不幫忙,理由又是什么呢?」

夕子依然低頭。但現在,她的意識終于從深層漆黑的煩惱中浮起,聆聽起風乃的話。

「你果然和灰姑娘很像。」

風乃這么說,并緩緩地從長椅起身。

風乃的服裝、黑發、黑色蕾絲緞帶在黑夜里飄揚,她離開低頭坐在長椅的夕子身旁,站在夜晚之中。

「從你話中描繪出來的溫柔父親,以及你父親在家里的薄弱存在感,都和灰姑娘的故事如出一轍。灰姑娘明明愛著父親,卻不曾尋求父親的幫助。聽完你說的話后,我發現你明明希望父親出手援助,卻刻意尋找不去執行的理由,因為你把父親排除在求救的人選之外。在你形容的世界中,溫柔的父親其存在感非常薄弱。」

然后──

「……仙女和父親,你希望誰來幫助自己?」

風乃在最后拋出這句話后,便從夕子的眼前離開。

聽著風乃的問題,垂著頭的夕子緊咬牙關,抬起頭來,對著風乃的背影出聲詢問:「請問!我下次再來這里的話,還能見到你嗎?」

聽見詢問的風乃,帶著那副冷漠的美貌,稍稍往后轉頭。

她說:

「我永遠都在夜晚之中──

我會祈禱,希望你不再需要來到這里。」

3

夕子想著。

如果我是灰姑娘,如果我的家可以比喻成灰姑娘的家,那么灰姑娘的父親不幫助灰姑娘,原因出在灰姑娘自己。

灰姑娘在舉辦舞會前的日子,不論多么辛苦,都不曾對自己的境遇抱持疑問。沒有抱持疑問,就代表接受了這種境遇。即使遇到難受的事,對灰姑娘來說,也不過只是理所當然的日常生活。

從不懷疑自己遭受的待遇,也不曾開口表達不滿,完全沒有任何理由需要去拯救這位樸素又能干的「乖孩子」。

所以爸爸才沒有發現。即使察覺女兒的處境奇怪,打算出手幫助,若女兒從不懷疑自己過著苛刻的生活,還勤勉地過日子,也就更不可能將女兒從那種生活中救出來。當本人終于察覺不對勁,非得脫離不可時,一切都為時已晚。持續好幾年的關系已無法輕易毀壞,直至今日才表達不滿,媽媽和姊姊只會認為「都什么時候了,還說什么傻話」;爸爸也只會覺得「為什么不早點說」。

只要接受一次不合理,任其在生活中扎根定型,未來試圖推翻不合理時,對他人來說反而才是不合理的事。

而像灰姑娘這樣的「乖孩子」,更無法推翻不合理。如果不接受,就會被媽媽或姊姊責罵,她也認為現實正是如此,而她更害怕自己可能會被爸爸責罵「為什么不早點說」。

開口訴苦這種事,是毒藥。

吞下苦楚默默承受,反而還比較輕松。

她說不定還會破壞自己和溫柔爸爸之間的關系,她不想讓爸爸煩惱,不想害爸爸擔心,不想被爸爸討厭。

但是,她希望爸爸能夠察覺。

希望爸爸救她。但她其實也放棄了想讓人拯救的想法。

所以「乖孩子」灰姑娘只能保持沉默;「乖孩子」又「認真」的夕子只能保持沉默。

夕子將風乃口中的話當作契機不停地思考,最后得到的結論撲通一聲掉落胸口。灰姑娘只能一味等待爸爸察覺、等待仙女現身幫忙。從某方面來說,這是個絕望的結論,但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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