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消失吧,群青

第二話 手槍星

第一卷 消失吧,群青 第二話 手槍星

1

連續涂鴉事件的第一件案件是在十一月二十日的放學時分被發現的。

那片涂鴉是涂畫在從街道通往學校的階梯的正中間靠下一點點的地方的。

那并不什么漂亮的畫,是變形的星星與手槍重疊一起而成的畫。星與槍的組合令人聯想到西部劇里登場的治安官。涂鴉上附上了簡單的文字。

——魔女只把過去鎖在這座島上,那未來在哪里呢?

沒有人知道是誰出于何種意圖在階梯上畫下這涂鴉,除了犯人、恐怕還有魔女之外,沒有人知道。

我想首先發現涂鴉的是初中部的學生。從課程表來說,初中部比高中部稍早一點結束課程,所以那幅畫被發現的時候,我還在教室里。

保存在美術室里的畫具大量消失的事馬上被發現,所以犯人被假定為學校里的學生。因為這事件,我在放學后被傳喚到了職員室。考慮到被發現的時機,很明顯涂鴉是在授課時畫下的,而我當日遲到了兩個小時以上。

所以要說明這個插曲,就必須從早上的事情開始說起。

*

我所在的宿舍有著“三月莊”這個名字。

這是一棟整體涂上了讓人平靜的黃色、建有二層樓的公寓,里面住著十三名學生和管理員。伙食也是由管理員為我們準備的。

管理員叫做春先生,是一名約二十歲前半的男性,興致一來便會彈吉他。做菜水平一般般,不過偶爾會烤的餅干則是極品。

入住沒多久的時候,我曾試著問過春先生:

“為什么要叫做三月莊呢?”

他爽朗地回答:

“這是為了在三月開派對吧。”

“派對?”

“如果名字叫做三月莊的話,那便姑且能以它為理由開派對吧。”

完全沒有想象過的回答。

“為什么有必要在三月開派對呢?”

他露出淺淺的笑容。

“如果四月是邂逅的季節,那么三月便離別的季節了吧。聽上去怪傷感的啊,所以我想增添多些快樂的事情。”

原來如此,我點頭道。

春先生有醉酒的習慣,每次醉酒時都會莫名其妙地哭起來,在食堂打盹兒的時候做惡夢的場景也出現過好幾次。那副身影令人悲傷,在我們心中埋下了朦朧的不安感,就像是在半夜響起的電話,和電話響完后的那份寂靜一樣。

可是平常春先生則作為離身邊最近的人里可以信任的大人,受到了學生的信賴。

早飯時春先生說了:

“我打算暫時由我照顧大地。”

他在黑色的運動用了上套上了淺水色的圍裙。飯桌上擺放著春先生烹調的純和風早飯。烤成米黃色的竹莢魚干飄來香噴噴的氣味,裙帶菜的醬湯上冒著溫暖的水汽。這話就緊接在住宿生們齊齊合掌說“我開動了”之后說出來的。

春先生把臉轉向單獨坐在他產旁邊的大地問道:

“接下來你將要和我們一起生活,明白了嗎?”

大地已經沒有哭了,不過看上去還不太能掌握自己身處的狀況。

“什么意思?”

他說。那是又尖又細、難以聽清的小孩子聲音。

春先生慢慢地回答:

“接下來我們要尋找讓你回家的方法,不過可能會花點時間。在找到之前你就呆在這里好了,還可以一起玩撲克。”

“撲克?”

“你喜歡撲克嗎?”

大地歪了歪頭。

“撲克是什么?”

春先生嗯了一聲,然后看著我這邊。

“那吃完飯后,我們和七草一起玩撲克吧。”

“我要去學校喔。”

“我知道啊,大家都一樣。但是只有兩個人打撲克的話太無聊了。”

只遲到那么一次的話沒有什么問題的啦,春先生這樣說。

作為學生宿舍的管理員做出這樣的發言有點不對勁吧?不過的確,對匿名老師說“對不起我睡過頭了”的話,似乎也就可以了事了。

旁邊挑著竹莢魚干的佐佐岡發言了:

“這不挺好嘛,既然是你帶回來的那就你去陪他吧。”

他右手拿著筷子,同時左手擺弄著便攜游戲機。耳機里微微漏出些聲音,那是如跳躍般明亮,卻又總感覺有點恬靜的旋律。因為連我都有印象聽過,所以應該是有名的游戲音樂吧。

我面向春先生,回答說“我明白了”。真邊明顯很在意大地的事情,所以我也想趁現在問他一些事情。

喝醬湯喝得發響的佐佐岡咧嘴一笑。

“我也加入吧,人數多點才更高興吧?”

可是春先生搖搖頭。

“佐佐岡不可以。”

“為什么?”

“平常的生活態度啦。你經常偷懶的對吧?”

“才不是偷懶,偶爾想去冒險罷了。”

“真是莫名其妙呢,佐佐岡你。”

春先生笑了,大地歪著頭問“偷懶(Saboru)?”。偷懶(Saboru)的是sabotage的簡寫,原本是法國的勞動者在生產木制的鞋子Sabo的工作上——春先生開始進行解說,而大地就一個接一個地問著“勞動者是什么?”、“為什么要用木頭生產鞋子?”。我在這期間接著吃早飯,非要說的話我屬于吃飯比較慢的人。

“哎呀,你也開始想去了吧、冒險?”

佐佐岡說。

“不知道呢。”

我答道。

冒險寫作冒犯危險。我希望盡可能一直回避危險。為了打倒魔女而爬山的,只要真邊一個就足夠了。

在好幾個方面大地都讓我大為驚奇。

本來我擅自以為他是個怯弱的少年,卻發現他意外地是個好奇心旺盛的孩子,早飯也很能吃。

而且大地也是個聰明的孩子。僅僅是從旁聽著他和春先生的對話,就知道他的理解力之高。人也很有禮貌,不用誰提醒就會把餐具拿到廚房,甚至準備踮起腳來洗碗。

洗碗的工作暫且押后,我、大地和春先生圍著桌子坐下。春先生不知從哪里拿出撲克牌,把幾張牌排列在桌子上。

“這就是撲克。”

大地拿起梅花J,一時側著拿一時翻過背面看。

春先生就撲克牌進行說明。卡片從1到13各有4張,合計52張,11到13分別稱為J、Q、K,然后還有不帶數字的鬼牌。

“有了撲克牌的話,我們就可以進行很多游戲,就像有了球的話我們可以踢足球或者玩躲避球一樣。今天我們就先來玩抽王八吧。”

接著春先生對抽王八進行說明,然后把一張鬼牌放回盒里。大地一直“嗯嗯”地一臉認真地聽著春先生的講解。

春先生手法熟練地洗牌,然后分發各人的手牌。分發到我手上的十八張牌里,一開始便有五對對子,于是通通出掉。剩下的手牌是“2、3、5、7、8、10、11、13”,素數很多。

春先生和大地似乎也是有四五對對子,大家以接近的牌數開始了游戲。

“聽好了,最后拿著鬼牌的人便算輸喔。”

春先生說。

首先是大地從春先生的手牌里抽一張牌。大地高興地笑著,把黑桃和梅花的4扔到桌子上。

游戲不緊不慢地進行著,對子意外地不好湊。中途鬼牌從我的手牌通過過,繞了一圈后又回到手上,之后它似乎打算在這里呆上一陣子。嘛我完全沉醉在們就好好相處吧。

大地似乎沉醉在抽王八里。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卡片的背面,用觸摸纖細的美術品似的動作輕輕抽出一張牌。

我向大地提了幾個問題:

“你的媽媽是怎樣的人?”

“頭發長長的。”

“爸爸呢?”

“戴眼鏡,我不太清楚。”

“不清楚?”

“因為工作,不怎么回來。”

“是嗎。喜歡的食物是?”

“我想爸爸喜歡啤酒。”

“大地喜歡什么呢?”

“煎雞蛋,還有番薯肉餅。”

“番薯肉餅?”

“學校餐。很好吃的。”

大地說經常搭配牛奶。我回答說原來如此。

“說起來——”

在打出湊成對子的“7”是,我問:

“為了回家,大地必須找出失去的東西喔。你有什么眉目嗎?”

大地側著頭。

“橡皮擦。”

“你丟了橡皮擦嗎?”

“嗯。用過之后便不見了。”

大地失去的東西就是橡皮擦嗎?到失物處報告“我是相原大地,我失去了橡皮擦”就可以離開這座島了嗎?總感覺沒有什么說服力。

“不過,”

大地小聲地接著說,

“回不去也沒什么關系。”

“家里嗎?”

“嗯。”

“為什么呢?”

大地沒有作出任何回答。我直望著他的表情好一會兒,大地并沒有逞強的樣子。

從我手上抽走紅心A的春先生說“我這就完成了”,打出最后的卡片。

我的手上還剩下方塊5和鬼牌,大地的手牌還剩一張。

“你要選哪張?”

我把兩張手牌迎向大地。

大地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我的牌,那表情有如沉思著宇宙的真理,又有如正在接受神的啟示。我在小學二年級的時候,也是如此嚴肅地玩抽王八的嗎?我已經記不起了。

抽右邊吧,我心中如此細語。

大地輕輕地伸出手,稍作猶豫后,抽了左邊的牌。那張是鬼牌,他長長地嘆了口氣,那副表情卻不可思議地似是對什么事情感到安心。

“難分勝負了呢。”

春先生說。我把視線投向房間里的時鐘,再過十分鐘便是開晨會的時間了,現在才開始全力跑上那條階梯也趕不及了。

我的視線回到大地身上,他把兩張手牌推向我。

哪張才是鬼牌呢?如果認真看著的話也許能分辨出來,我后悔沒有足夠的集中力。

沒辦法我只好伸手向右邊的牌,這時大地表情明顯陰沉下來。手指試著滑到左側后,他嘴邊便露出笑容。看來他還不懂得撲克臉這個詞。

我抽出左邊的牌,大地笑得更開心了。

我確認一下正面,便有那么一瞬間屏住了呼吸。

大地忽地收起了笑容,表情嚴肅地,

“我輸了。”

如此嘀咕道,然后把留在小手里的鬼牌放到桌子上。

*

反正都要遲到了,我決定悠閑地去利用時間。

我加入到授課中是第三節課中間,教室里匿名老師正在教數學。我報告說我睡過頭了,她便說“以后請多加注意”。

坐下來之后的我一邊對授課聽而不聞,一邊思考著大地的事情。

我想象著番薯肉餅的味道,想象著大地丟失的橡皮擦,無論哪一個看上去都不像是帶他離開這座島的線索。對于年幼的孩子到訪階梯島的理由,我也果然是無法理解。

——輸掉撲克牌的時候,大地為什么笑了呢?

我應該沒有看錯的。

我無法解讀那個小孩子的心理。

呆呆地思考著大地的事情的時候,地球已經轉七八十度,正要下課的時候涂鴉被發現了。

2

匿名老師的桌子旁邊的座位正空著,我一走進職員室,她就指著右手邊的那個座位催促我坐下。

“階梯上發現有涂鴉,是星星與手槍組合而成的畫。”

“是的。”

“你知道了嗎?”

“因為大家都在傳,我便聽說了。”

匿名老師點了頭。

“今早返校的時候并不存在的,也無法想象是初中部學生下課后畫的,因為時間不夠。”

“應該是這樣吧。”

“那么,那幅畫自然就是在上課時候畫下的了。”

“我認為會懷疑我也是很自然的事。”

她用指尖在光滑的白色面具的面頰位置敲了幾下,發出了咯、咯的干硬聲音。

“當然不能說沒有懷疑你,不過首先是想要確認事實。你今天早上為什么遲到了呢?”

說明情況花了點工夫,首先得從昨天發現小孩子的事開始講起才行。當說到和那個孩子打撲克的時候,匿名老師再次敲起了面具。

“之后,”

我接著說,

“我去買了信件套裝,寫了一封信。”

這是真的。我在階梯上坐下來,用筆記本墊在下面寫信。那封信已經投進郵筒了。

匿名老師停下了敲打著面具的手指。

“信嗎?”

“對。”

“為什么非得要在回學校前寫好信呢?”

“因為我希望盡可能早寄出去。”

“是要寄給誰、什么內容的信呢?”

“對不起,我不想回答。”

“為什么?”

“因為這是非常私人的事情。”

匿名老師像是從面具的后面一直注視著我,我們無言地對望了好一陣子。遠處某張桌子上傳來捆扎打印紙的聲音。職員室有一點點冷。

匿名老師終于開口了:

“你在回學校的時候,有在階梯上涂鴉嗎?”

我搖搖頭。

“不,我沒有。”

“回校大概是幾點的事?”

“我想是差點到十一點的時候。”

匿名老師用手托著下巴。這次換我問她:

“除了我之外,還有遲到或者早退的學生嗎?”

“沒有人早退。遲到的就有,不過似乎你是最遲來的。”

“那向學校請了假的學生呢?”

“有四人。另外,來了學校卻也沒有上課的學生有一人。”

我知道那是活過一百萬次的貓。

“我也有把他叫來這里,應該差不多到了。”

匿名老師像是要確認什么似的,視線投向桌子上,但是那里什么都沒有。

她再次把視線拉回我身上。

“美術室里有油漆,也有體育祭上畫助威用的旗幟的用具剩下來。可是消失的是水彩畫的畫具。”

匿名老師一邊不緊不慢地說著,一邊觀察著我的表情。感覺就像是變成了被人用放大鏡一個一個動作地、近距離地詳細檢查著的新品種昆蟲一樣,這并不是什么讓人心情愉快的時間。

“要涂鴉的話,選油漆才是自然的事。裝在大罐里才更容易使用,而且出于惡作劇而想讓誰困擾的話,用水洗不去的油漆更有效果。在混凝土上畫水彩畫并不是十分顯眼,可是犯人卻選擇了水彩畫具,你覺得是為什么呢?”

我稍微想了一下便回答:

“可能是要選擇容易洗刷去的方法吧。”

“為什么呢?”

“可以想到兩種可能,一是選擇手指等地方弄臟了的時候容易除去的方法,二是沒有打算讓涂鴉長期殘留下去。”

然后我想起一點,便補充道:

“啊、還有可能是單純沒有注意到有油漆。”

匿名老師點點頭。

“總覺得,如果犯人是你的話,便會選擇水彩畫具了。”

“為什么呢?”

“是你畫那幅涂鴉的嗎?”

“不是。”

“你認為為何犯人要畫星星與手槍的畫呢?”

“不知道。”

匿名老師在面具下輕輕嘆了口氣,然后說“抱歉占用你的時間了,回去時請小心”。、

我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朝她輕輕行個禮。

我走出職員室后,靠在走廊的墻上,遠眺窗外一會兒。

操場上初高中部合起來都只有十一個人的棒球部正在進行投接球練習。因為人數是奇數,所以只有一組是三個人之間傳球,我則讓目光追尋著沿著三角形的邊飛行的球兒。

從旁觀看投接球練習并不是那么有趣的事情,可不知為何我就是不厭倦,也許是因為可以看到球兒違抗重力吧。禽鳥飛翔和噴泉沖涌,不知為何也是百看不厭。

不久,活過一百萬次的貓從走廊的另一頭走來。他對著我說“喲”,我也朝他回一句“喲”。活過一百萬次的貓腳步不止,走進了職員室。

我便照舊望著投接球練習。也許——我思考著——之所以看不厭投接球,也許是因為其中有著某種秩序。 禽鳥飛翔的姿態和噴泉沖涌的模樣,同樣感受到難以言表的秩序。重力是巨大的秩序,也許我喜歡違抗著巨大秩序的微小的秩序。不管怎樣,我討厭涂鴉,涂鴉從各種意義上來說都是缺乏秩序的。

望著投接球練習大概五分鐘之后,職員室的門再次打開,活過一百萬次的貓走了出來。

我對他說:

“怎么樣了?”

“當然是被懷疑了啦,不過比想象中要早結束談話。”

“那就好了。”

“的確呢。”

“你沒有看到犯人嗎?”

“何出此言?”

“你總是在樓頂,看上去似乎會有點頭緒。”

“我也被老師這樣問了啊,不過我沒看到。”

我從正面望著活過一百萬次的貓的臉。雖然他在微笑著,可他露出了比平常要疲憊的樣子。他說過他不擅長同時面對多個對象,而職員室里當然還有匿名老師之外的老師在。

“為什么會在階梯上涂鴉呢?”

我問。

“誰知道呢,各人有各人的內情。既有善于打仗的皇帝,也有專進有養狗的家的小偷,這樣都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活過一百萬次的貓答。

他接著便踏出腳步,也許是準備回到樓頂,也或許是要回宿舍的自己房間里去。我并不知道他住在哪里。

我出于輕微的好奇心,朝他的背景問:

“匿名老師是怎么稱呼你的?”

活過一百次的貓只轉過脖子以上的部分過來,輕輕聳聳肩。

“我是活過一百萬次的貓,沒有其他名字。”

然后他再次邁出腳步。

我也想快點回到宿舍里去,但我的書包還沒拿,所以必須回趟教室。

教室還剩下真邊、班長、佐佐岡和堀。真邊還在是意料中事,但另外三個人也在就出乎意外了。

真邊看著我的臉開口了:

“怎么樣了?”

“怎么樣是指?”

“被懷疑了嗎?”

“嘛,一定程度上呢。”

“那我們去找真正的犯人吧。”

我知道真邊會開始說這種話。她討厭冤罪——雖說她討厭的東西可以輕易列出二三十種,不過冤罪在列表里也是相當早登場的詞語。

因為看上去會鋪開來講,所以我拉開自己座位的椅子坐下去。

“不過理應優先的是大地的事情吧?”

“我認為這不是誰優先的問題。”

“高中一年級學生和小學二年級學生放在一起的話,通常應該優先小學二年級學生。”

“嗯,這也沒錯。”

真邊點點頭,然后班長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我們整理一下吧。”

她拿起粉筆,像啄木鳥一樣在黑板上飛快地戳打著,橫向并排寫下“大地”、“涂鴉”。她的字意外地粗獷。

“問題有兩個對吧,來到這座島的少年相原大地君,和畫在階梯上的涂鴉。涂鴉那邊的解決方法很簡單,因為只要找到犯人就好了。”

她在“涂鴉”下面畫個箭頭,補上“搜索犯人”,然后轉過頭來,人手按在講臺上。

“那么,相原大地君那邊要怎么做才好呢?”

作出回答的是真邊。

“我認為定期船是必須的。”

她說的話經常是跳躍性的。有時午飯的話題會不知不覺間變成有關生態系統的深刻討論,有時本應在說休息日如何度過,卻產生出了調查熱氣球的極限高度的必要性。

班長困惑似地皺起了眉。

“定期船是指什么意思?”

“是連結這座鳥和外部的定期船啦。”

“為什么會說到這話題上呢?”

“我思考過,到最后因為階梯島被隔離了所以才有問題啊。如果可以自由來往原來的居住地,我對這里沒有任何不滿。如果有定期船的話,我們就可以把大地一直送到家里,從今之后也不會再發生同樣的問題。”

正是如此,我心想。

垃圾桶能保證它的機能,是因為它有堅固的外壁和必要時的蓋子。如果沒有外壁和蓋子的話,就沒法把沒用的東西封閉在里面。如果想要到垃圾桶外,那只要把外壁和蓋子破壞就好了。

班長以既似迷惑又似焦躁的動作用粉筆的筆頭敲了黑板好幾下。

“可是,那種東西可能存在嗎?”

“可能啊,定期船早已經存在了吧?我聽說星期六會有運載網購的貨物的船開來喔。”

“可是那不載人。”

“那很奇怪啊。只要讓它改成載得了人,然后增加班次就好了。”

“如何實現呢?”

“對魔女說。”

班長輕輕嘆了一口氣,看著我。

沒辦法我只好開口:

“道理姑且是說得通吧,可不可能就另當別論。”

真邊說的話總是如此,理想化的,如果事情均照她所說地發展的話就不會有任何問題。但是在很多場合下,她所設定的目標超出學生的能力。班長也點點頭,重復說了一遍“是啊,可不可能要另當別論”。

看來就算是真邊,她會察覺到意見并沒有全場一致接受。

“除此之外還有什么好的方法嗎?”

她問。

班長點點頭。

“想要離開這座島,就必須找出自己所失去的東西。”

“我想那是行不通的。”

“為什么行不通呢?”

“因為沒有從根本上解決問題。就算這次順利解決了,可能下次還會發生同樣的問題,也可能有人無論怎么找也找不到自己失去的東西。”

“就算這么說,如果不從眼前的問題一一解決的話事情就不會進展。”

“到頭來,找到失去的東西這件事是可能的嗎?”

“這是什么意思?”

“假設大地失去了一些東西——”

為了簡化話題,我補充真邊的話:

“大地說他丟了橡皮擦喔。”

“那假設找到橡皮擦就能離開這座島,你覺得大地是在什么地方丟失橡皮擦的呢?”

班長應該也明白真邊想說什么吧,她以一副不情愿的樣子答:

“我想自然會聯想到自己的家里或者小學里。”

“嗯。但大地的家也好上的小學也好,都應該在島的外部。這不為了離開這座島,必須要尋找在島外面的東西了嗎?”

很多情況下,真邊的指摘都是正確的。

自然來想的話這座島的規則是矛盾的。

“著眼從前提開始就有問題的規則也是無濟于事的啊,我們必須找出更加實在的手段。”

真邊說。

班長似乎答不上話來了。

坐在旁邊的佐佐岡,搖起椅子側過來,在我耳機低聲說道:

“真邊原來是挺聰明的啊?班長在這種場合下被駁倒不是挺少見的嘛。”

我小聲回道:

“這個問題不好答呢。我倒覺得她是個笨蛋。”

雖說如此,但真邊并不是頭腦轉數低,我認為在辯論上她是挺強的。因此她讓我徒增辛勞,也易于樹敵。

佐佐岡憨直地笑了。

“你支持哪一方?”

“支持是指什么啊。”

“真棒啊,女孩間的爭論,總感覺有種青春感對吧?”

“我倒是不覺得她們倆在爭論。”

“不,在我看來,班長是那種想要辯倒對方的類型。”

的確在我感覺中,也覺得班長有好強的地方。身材矮小、看起來像想要長高的孩子這點招人微笑,可是說出口的話似乎真的會生氣,所以我決定不作聲。

大概是聽到這邊的對話吧,班長瞪著這邊。總之先用她也聽得到的聲量說“認真點想啦佐佐岡”,我就先脫個罪吧。

“哎呀,我有在想的喔?我接下來可是準備說一個非常厲害的想法嘞。”

班長看起來不太高興。

“廢話少說請快點說題。”

“也就是說啊,我們失去的東西是在這座島上也能取回來的啦。”

“是哪種東西呢?”

“例如愛吧。”

“這什么東西啊,傻瓜一樣。”

“什么嘛,擺出愛的話應該就能暫且當做個漂亮的總結了吧。”

對吧、佐佐岡這樣說著拍拍我的肩膀。就算在像這種課堂里被勉強寫下詩句的中學生一樣的意見下尋求我的同意,我也覺得很困擾。

班長啪地一下拍打講臺。

“總之,失去的東西應該保管在失物處的。那么自然會認為那是一個實物,而且和我們一同被送到這座島上。”

真邊神情認真地用手托著下巴。

“噢,記得是有個叫失物處的地方吧。”

“對,所以在這座島尋找失去的東西并不奇怪。只要記起失去的東西是什么,就去向失物員要回那樣東西。”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真邊似乎找到了什么靈感。

我產生了不好的預感。每次她想到新點子的時候,都會增加我的負擔。雖然學者還沒有發現,不過我認為這個世界上的確存在這種法則。

真邊以興奮的聲音宣布:

“聯運船行不通的話,那就還有從失物處下手的方法呢。如果有辦法自由進出那個地方的話,大家就可以簡單地找到失去的東西了啊。”

“可是失物處的門上著鎖喔。”

“那是木做的門啦,我想并不會太結實。”

“什么意思呢?”

“要破壞它并不難,亞馬遜上也能買到鏈鋸喔。”

班長猛然拍一下講臺。

“那種東西不可以用的吧。”

“為什么?”

真邊的側臉顯得很愕然,看樣子是真的不知道為什么。

“這是破壞物品和非法入侵啊。”

“把別人掉的東西據為已有就不是犯罪了嗎?”

“也許如此,可是不行的東西就是不行。”

“不過是一扇門啦。比起回不了家的小孩子,還是那么一扇門重要一點嗎?”

班長再次無言以對。真邊既沒惡意也沒敵意,不過是把自己的價值觀率真地化為言語,可是甚少讓人產生共鳴。

我在桌子上托著腮說:

“說不定這種方法也行得通吧,說到底也就是其中一種選擇。”

然后我進而轉向對著班長接著說,

“可是比起破壞門入侵燈塔,我認為還是和魔女對話是更理性、更實在的方法。”

有代替方案嗎?我這樣問了之后,班長一副勉為其難的樣子搖搖頭,然后在黑板上寫下“和魔女對話”。

“必須得找到和魔女見面的方法呢。”

魔女在山頂上,可是通往那里的階梯是絕對爬不完的。——真的嗎?時任小姐說她爬過了,可我沒能爬完。

佐佐岡開口了:

“我就認為那幅涂鴉里面有提示咯。”

真邊歪著頭。

“涂鴉?”

“星星和手槍的涂鴉啦,上面有寫著吧?”

佐佐岡“呃……”地結巴起來,班長代他說:

“是‘魔女只把過去鎖在這座島上,那未來在哪里呢?’”

“對對對,就是這個。不覺得好像知道魔女的事嗎?”

“誰知道呢,我倒是覺得單純是惡作劇罷了。”

“有什么關系,就當他是知道的唄。”

“就算你說當啊。”

“這樣就順利完成一個任務了啦。”

佐佐岡從座位上站起來。他推開班長,朝著黑板,從“涂鴉”下面的“搜索犯人”處再畫一個箭頭,箭頭的另一端寫上“問出魔女的事”,和旁邊的“和魔女對話”連在一起。

佐佐岡心滿意足似地“啪啪”地拍掉沾在手指上的粉筆粉。

“完美。”

“哪里完美了?”

“游戲里基本上都是追尋著眼前的事件之后就會摸索到真相的啦。”

“純粹是對涂鴉犯期待過多了。”

“有什么不好,反正都要找出涂鴉的家伙。如果行不通的話到時再想就好了。”

你也想早點洗脫冤罪的吧,佐佐岡這樣對我說。我回答說“還好啦”。實際上,其實我并不太在意被懷疑為涂鴉的犯人。雖說如此,不過比起用鏈鋸切開失物處的門和闖進魔女的宅邸,追尋涂鴉犯要健康多了。

佐佐岡應該差不多想結束這次討論了吧,我也決定利用這個機會。

“既然有五個人,我們就分工吧。涂鴉犯那邊可以拜托真邊你嗎?”

真邊點頭說明白了。

“我要跟真邊一組,總覺得放不下心。”

班長說。

“我也去那邊咯,和男生同在一組沒趣呢。”

佐佐岡說。

真邊從座位上站起來,面朝著我。

“七草怎么打算?”

“我去打聽下關于魔女的事情看看吧。”

對于這座島,姑且是有幾個在意的地方。

接著我們四人的視線集中在堀身上。她像以往一樣,還是一次都沒開過口。

“堀就跟著我可以嗎?”

我這樣問后,她輕輕點點頭。

*

鏈鋸讓我想起一件事。

小學的時候,真邊由宇用石頭打碎了窗玻璃。當然她是故意的,帶著明確的意志。

同學里有名叫做和平的女生。為什么要叫做和平,我并不清楚,在這個插曲里并不重要。和平為人比較和善,是名在同年代人中精神上比較成熟的女生。

事情的開端是和平在暑假的自由手工作業中制作的硬幣盒。

那個儲蓄盒是用貼上了彩色紙的硬幣盒做成的,頂部貼著旋轉木馬的剪紙畫,那是當投入硬幣時,風車似的機關就會啟動,木馬就會轉起圈來的一個設計。我心想,她肯定是個心靈手巧的人吧,做得非常出色啊。

放學后,班里的男生覺得有趣,玩耍著那個硬幣盒。我想那個時候的和平應該也在笑吧。

不過就在我和真邊談著話的時候,情況突然發生改變。不知到底發生了什么,硬幣盒從窗臺下掉下去了。往下一看,硬幣盒散掉了,木馬的部分撕成碎片,被風吹散一地。

推落硬幣盒的男生也有罪惡感吧,也許是想要針對那份罪惡感找借口。

“不就是個牛奶盒嘛。”

他說了。

“垃圾變回了垃圾而已。”

我記不起準確的說法,不過我想就是這樣的話。

和平一言不發地走出教室。我只是覺得世事無常,不過真邊當然是逼近男生去。她說“去道歉”,男生回應“誰管你啊”。眼看著要打起來,所以我決定暫且站在真邊一方。

五分鐘之后,真邊拉著男生的手,從和平后面追上去。

但是她不知道和平的家在哪里。

“七草你知道嗎?”

很遺憾我知道,她意外地住在附近。

我一邊跑在她身后,一邊說:

“等到明天不行嗎?我覺得給些時間大家才能冷靜下來。”

我不知道和平為了做那個硬幣盒花了多少的功夫,也不知道她現在有多悲傷。可是和平為人相當和善,所以到了明天可能就笑著對一切都既往不咎了。

真邊直朝著前方答道:

“感情上的問題,冷靜地解決也沒有用啊。”

回想起來都不禁笑出來,那難以想象是小學生說出來的話。真邊雖然是個笨蛋,但她是個頭腦很好的孩子。

總覺得她看起來很帥氣,我下意識便告訴她和平家在哪里了。

但是和平的家門上著鎖。不知道是雙職工還有其它事情的緣故,雙親似乎都不在家。

按響對講機后,和平的聲音從對講機傳來。可是她只說了“抱歉,請回去吧”,之后無論按多少次鈴她都沒有接聽。男生說“我要回去了咯”。

真邊搖頭說:

“不行,她可是在哭啊。”

的確對講機傳來的和平的聲音是嘶啞的,像是哭泣的聲音。

真邊繞到庭院,嘗試從窗臺闖入去,不過哪里的窗都沒有打開。我看到她抓起庭院一角的石頭,就知道她打算干什么了。

“停手吧。”

我說。

她直盯著我。

“為什么?”

“會被罵的。”

我只能這樣回答。實際上被罵不是問題,而是對于打破窗戶感覺有點抵抗,那種感覺近乎于恐懼。

“但是她在哭喔。窗玻璃和被罵之類的,會比這件事還重要嗎?”

我無法回答任何東西。

她走近窗戶,說道:

“而且我快過生日了,媽媽說她會給我買喜歡的東西。”

會央求窗玻璃做生日禮物的小學生,我只認識真邊一個。當然她想要的并不是窗玻璃。

她以毫無猶豫的動作用石頭砸向玻璃。那個時候玻璃破裂的聲音,我至今仍記得起,那是吵鬧而又清澈的聲音,永遠都不會忘記。

真邊把手伸進窗玻璃上破開的洞,從內側打開了鎖。

“走吧。”

說完抓起男生的手。他似乎被真邊的氣勢壓住了。

“小心玻璃喔。”

我從后對她說,真邊便點點頭,進入到家里。

我沒有追上去,而是到附近的公共電話向家里打電話,告訴他們“在朋友家玩,弄破了玻璃。”。

那個時候真邊的行動是否真的正確,我還不知道。或許放一段時間,悲傷也好憤怒也好讓一切都淡去,這才是正當的做法。

不過至少,她是一個有必要的時候會用鏈鋸切開門的女孩。

3

我離開學校后,一邊仰望著電線一邊走著。

我準備打聽關于魔女的消息。我猜想,像電力和自來水等等,和這座島的命脈設施有關的人們也許和魔女的立場相近。正常來想的話,純粹是稀里糊涂地誤闖進階梯島的居民應該不會一下子就建立起發電廠。我想總之先跟著電線走的話,說不定會摸到什么和電力有關的設施去吧。

斜陽欲沉的天空里,電線尤其顯眼。五根線并排拉起,一直延伸到遠方。那情景有如沒有音符的譜面般安靜。

堀就在我身旁。

她用粉紅色的圍巾藏起嘴邊,以一副哪里有點困擾似的、又像是不高興的表情仰望著電線。她的視線的前方,有只麻雀從電線上飛了起來。

能夠和堀兩人獨處是個合適的機會。

“我讀了信了喔。”

我說。

是昨天晚上寄到宿舍的信,那上面只簡潔地寫著一行字。

堀把視線從電線上移開。

但是她什么都沒說。她一直都不愛說話。

“從你那里收到的信是第一次那么短的吧。”

堀的信總是非常長。

其中一個理由是,因為話題很多。她的信包羅了當周發生的事。

例如在學生飯堂里,班長、佐佐岡或者我談論“喜歡的食物是什么?”,堀也是一直不說話的。那回應都會寫到周末的信上送過來——我喜歡番茄三文治,飲品的話是拉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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