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角館殺人預告

一卷全

十角館殺人預告 一卷全

前言

夜的海邊,寂靜的時刻。

只有單調的海浪聲,從無止境的黑暗中翻涌而出,隨即又消退逝去……。

他獨自坐在防波堤冰冷的水泥地上,全身籠罩在霧白的氣息中,與這龐然巨大的黑暗對峙著。

已經痛苦了好幾個月,也已經煩惱了數周之久,這幾天以來更是一直思索著同樣的事。終于在此時此刻,他的意志正明確地向一個方向逐漸集中。

計劃已經完成,準備工作也幾可告一段落,現在就只等待對方陷入圈套。

雖然如此,他一點都不認為自己的計畫無懈可擊。事實上,就某種意義來說,非但無法形容為精密的計畫,反倒稱得上是非常草率而馬虎的。可是,他壓根兒就沒打算籌設完美而精密的計畫。

再怎么掙扎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人就是人,絕對不能成神。或許希望成神并不很難,但是只要人就是人這件事實存在,任何天才也沒有能耐扭轉乾坤。人既然不能成神,就不可能預知未來——在人類心理、行動,或者不可知的偶然——更無法依照預想構成完美的計畫。

假設將世界視為棋盤,把人類當做棋盤上的棋子,棋譜本身也會有一定的格局界限。

因此,不管事先做了多么審慎精密的計畫,也難保不發生意外的偏差。這個世界充滿了太多偶然,人心更是善變,若想憑著小聰明預估大局,根本行不通……

所以,目前最理想的計畫不是無謂地限制自己的行動,而是必須隨機應變,盡量富于彈性——這就是他所下的結論。

必須避免一成不變的固定模式,重要的不是情節,而是結構。也就是在事情進行中,能夠隨時應變的最具彈性的結構。事情成功與否,還必須靠自己的智慧輿手法,尤其是一點運氣。

(我知道,人不可能成神……)

不過,以不同的意義而言,事實上他的確使自己置身在神的立場上。

審判——對,審判。

他要他們——他們所有的人,以復仇為名義受審判。

超越法律的審判。

他非常了解自己不是神,也不容戲他這么做。他也深知這件事勢必被社會視為犯罪,尤其此次以復仇為名,知法犯法,一旦事跡敗露……,

然而,現在已經不能以一般的理由去抑制自己的感情,絕對不可能。感情?——不,不是那種輕忽草率的事。絕對不是!

這種感覺不是單純沖動的激情,如今已成為他靈魂的吶喊,生命的依靠,甚至是他生存的理由。

深夜的海,沉默時分。

微亮的星空下,他望著不見一絲行船燈光的外海黑暗的彼方,反復思索著計畫。

準備階段即將結束。不久,他們——罪孽深重的獵物就要躍入圈套,有十個等邊和內角的圈套。他們毫不知情地來。毫無疑懼,將要陷入十角形的圈套中,被自己所捕捉、審判……。

等待他們的當然是死。對他們來說,那是理所當然的處罰。

而且,絕對不是輕易解脫的痛快的死法。比方說,把他們所有的人用炸藥一次炸個粉碎,即使那是比較簡單而確實的方法。

非把他們一個一個,按照順序殺掉不可。對,就像英國那位著各的女作家所構思的計畫那樣——一個接著一個。要讓他們知道死的痛苦、悲慘、恐怖……。

在某種意義上,或許他的精神已經瘋狂而且病態,他自己也非常清楚。

(我知道,無論用任何正常的角度去看,即將展開的這件事絕對不正常……

他面向漆黑如墨的夜海,緩緩地搖頭。

插在外套口袋裹的手碰到個冷硬的東西,他握住取了出來,在眼前審視著。

那是個透明的淺綠色小玻璃瓶。

緊蓋的瓶中裝著自他內心深處擠壓出來,一般稱為良心的玩意兒。他把這所有的一切化為幾張紙片,折疊起來封入瓶中——蠅頭般的小字寫著他預定實行的計畫內容,沒有收信人的告白之信……。

(我知道,人不可能成神……)

正因為如此,所以——把最后的審判托付給非人的大自然。瓶子可能流落何方并不是問題,只問,海——孕生萬物的海,這樣做究竟是對是錯。

起風了,凜冽的寒風令人渾身顫抖。

慢慢地,他把瓶子投入了黑暗中。

第一章

1

『老掉牙的論調——』艾勒里說,他是個瘦高白皙的俊美青年。

『對我來說,推理小說是一種知性游戲。也就是以小說的形式,使讀者對名偵探或讀者對作者產生刺激的邏輯游戲——這些都不相上下。

『所以,我不要日本盛行一時的「社會派」現實主義。女職員在高級套房遇害,刑警鍥而不舍地四處值查,終于逮捕男友兼上司的兇手歸案——全是陳腔濫調。貪污失職的政界內幕、現代社會扭曲所產生的悲劇,也都落伍了。最適合推理小說的題材,無論是否被指為不合時宜,總歸還是名偵探、大宅邸、行跡可疑的居民、血腥的慘案、撲朔迷離的案件、石破天驚的大詭計……。虛構的事更好,主要是能享受推理世界的樂趣就可以了。不過,必須完全合乎知性的條件。』

四周是波浪平穩的海,油氣沖天的漁船發出不穩定的引擎聲前進著。

『真受不了。』坐在船沿的卡托著滿是腮青的下巴,撇了撇嘴。

『煩人哪,艾勒里,張口閉口都是知性兩個字。你干脆直說推理小說是游戲,干嘛老是加上知性,聽得我渾身不自在。』

『那倒真出我意料之外。』

『別一廂情愿了,并不是每個讀者都熱中你所謂的「知性」。』

『說的也是。』艾勒里若無其事地盯著對方。「我常常覺得這是件可悲的事。有時漫步在校園里,突然就有痛心的感覺。光是我們的研究會里,就已經不全是具有知性的人,其中也有病態的家伙。』

『——你找碴?』

『才怪。』艾勒里聳聳肩膀,接著說:『我可沒說是你哦!況且,我所說的「知性」是針對游戲態度的問題而言,并不是批評任何人聰明或愚蠢。其實這個世界上并沒有毫無知性的人,同樣地,也沒有不懂得游戲的人。我的意思是,精神上是否有余力來玩這種知性游戲。』

『哼……』卡嘲笑似地冷哼一聲,別過臉看旁邊。

艾勒里嘴邊浮現柔和的微笑,看著站在自己身邊滿瞼稚氣,戴著圓邊眼鏡的矮個兒男人。『你說呢,陸路?如果推理小說單獨方法論成立,知性游戲勢必另謀存在領域。就我們生存的現代而言,這可不是件簡單的事。』

『哦——』陸路偏著頭不明所以。

艾勒里繼續說:"這已經是陳腔濫調。努力不懈的勤勉邢警、堅強有力的組織、最新的科學搜查技術……今天的警察絕對不是無能,反而因為太有能力才傷腦筋。就現實問題而言,現在哪有古時候那種以頭腦為唯-武器的名偵探活躍的余地?如果名偵探福爾摩斯重現于現代都市,恐怕只會以滑稽的辦案方式引入側目吧!』

『你這話未免言過其實,現在不也是有所謂的福爾摩斯出現嗎?』

『不錯——那當然。只怕他會帶著尖端法醫科學和鑒識科學的知識出現的,還得向可憐的華生說明個老半天。讀者的知識畢竟有限,如何接受成串難解的專門用語和數式。于是——這太清楚了,華生,你連這個也不懂,華生……』艾勒里雙手插在短大衣口袋,輕輕地聳聳肩。"剛才說得太離譜了。不過,我還是那句話。毫無情調的警察機構并不值得喝采——黃金時代的名偵探們沒有使用華麗的「理論」和「推理」,卻仍超越了現代的搜查技術。打算以現代為背景的偵探小說作家,現在一定陷入矛盾的死角中了。』

『因此,這個矛盾最簡易——這樣說也許會有語病——而有效的解決辦法,就是以「暴風雨山莊「的模式表現出來。』

『有道理。』陸路認真地點頭。

『所以,真正合乎推理小說現代主題的就是「暴風雨山莊」……』

時下已是三月下旬,春天的腳步近了,海風吹來卻依然冷洌無比。

九州島島大分縣東岸突出的S半島丁崎——船背向丁崎,從旁邊S區的小港門出發,目的地是距離外海約五公里的那個靜止的小海島。

天氣晴朗,因為當地的春天常起黃砂,所以微白的天色取代了應有的藍空。亮麗的陽光明射海面,呈現一片銀鱗。遠遠的陸地彷佛蒙著面紗佇立風中,景物朦朧凄迷,夾帶著一股神秘氣息……。

『看不到其它船只的蹤影。』艾勒里一手扶著船緣,向始終默然叼著香煙的大個兒男入說道。敞亂的頭發顯得有些不修邊幅,絡腮胡子幾乎占據了半張臉——這就是愛倫坡。

『島的那邊有急流,船只都會避開。』看起來有點年紀卻精神奕奕的漁夫說道。『這兒的漁場在更南方,即使出了港,也幾乎沒有船只接近這個島——你們這些學生真是奇怪。』

『哦,是嗎?』

『光是名字就跟人家不一樣,全都怪里怪氣的。就拿你來說,實在夠奇怪了。』

『這個嘛——其實是一種綽號……』

『最近的大學生都喜歡這一套?』

『不,這個——那倒不是。』

『所以說,你們還是挺奇怪的。』

漁夫和愛倫坡所站的地方前面——兩名女生把船只中央附近的大木箱,當成椅子坐著。包括在后面掌舵的漁夫兒子,船上共有八個人。

漁夫父子以外的六人,都是大分縣O市K大學的學生,同時也是大學推理小說研究會的會員。正因為如此,他們彼此以一種綽號,就像『艾勒里』、『卡』、"陸路』之類的名字互用稱呼。

至于這些名字的由來,當然是——也許根本用不著說明——艾勒里?昆恩、約翰?狄克遜?卡、卡斯頓?陸路,以及愛倫坡——他們衷心景仰的歐美推理小說作家?兩個女生叫做『阿嘉莎』和『歐璐芝』,名字源自推理小品女王阿嘉莎?克莉絲蒂以及以"角落的老人』揚名的帖羅聶斯?歐璐芝。

『喏,各位!看得到角島的房子了。』漁夫扯開粗嗄的嗓子喊道。六個年輕人不約而同地張望前方逐漸靠近的小島。

那是個非常平靜的小島嶼。

幾乎垂直的絕壁從海中冒出,上面覆蓋著一片墨綠,仿佛數枚巨大的銅錢重疊而成。前方約略可見三處短而突出的尖角,正是「角島』命名的由來。

島嶼四周都被斷崖絕壁所圍繞,狹窄的海灣只能容納小型漁船進入,因此無法開發成觀光勝地或海水浴場。自古以來,除了偶有好奇的釣客造訪,早已被人們所遺忘。大約在二十幾年前,有人在島上蓋造起造型特殊的建筑物『藍屋』,并且搬進去住。不過,如今已成無人島。

『就是崖上那一丁點兒嗎?』阿嘉莎站在木箱上,興奮地大叫。一手按住被風吹亂的柔卷長發,瞇起了眼睛。

『對,那是僅存的部分,大宅已經燒光了。』漁夫大聲地解說。

『哦,那就是十角館?——老爹?』艾勒里問漁夫。『你上過那個島嗎?』

『曾經在海灣避過幾次風雨,島上倒沒去過。尤其那件事發生之后,一直沒靠近過。你們也得小心點。』

『小心什么?』阿嘉莎回頭問道。

上了年紀的漁夫壓低聲音說:"島上不干凈。』

阿嘉莎和艾勒里一愣,交換了個眼色。

『鬧鬼啊!就是慘死的那個中村……』漁夫微黑而布滿皺紋的臉皺了起來,毛骨悚然地笑著,又繼續未完的話。

『我也是聽人家說的。每當下雨的日子經過島嶼附近,就會看到屋上有個模糊的白色人影。還有人說,曾經看見中村的鬼魂向人招手。除了這些,有人看見沒燒掉的小屋亮著燈,廢墟附近有鬼魂,到島嶼附近釣魚的小船被幽靈作祟沉入海中……』

『沒有用的,老爹。』艾勒里輕笑一聲,不想讓對方以為他無禮。"別說了,這種話嚇不了人,反而讓我們更興奮。』

事實上,六個年輕人當中,只有始終坐在木箱上的歐璐芝稍微有點害怕。至于阿嘉莎非但不以為意,甚至樂不可支地連連稱好,轉身向船尾走去。

『哎,剛剛說的是真的嗎?』她沖著正在掌舵的漁夫兒子——稚氣未脫的少年——興高采烈地問道。

『全是胡扯。』少年瞅著阿嘉莎的臉,目眩似的別過頭,很干脆而簡單地回答。"只是些傳聞,其實我也沒看過。』

『是嗎?』阿嘉莎臉上浮現一絲不滿,不懷好意地微笑道:『不過——鬧鬧鬼也不錯呀!尤其是在發生「那種案件」的敏感地方。』

這時是三月二十六日星期三,上午十一點剛過。

2

海灣位于島嶼西岸。

兩側是陡峭的斷崖,右邊險峻突出的巖塊,在島的南岸形成將近二十公尺的絕壁。島的東側有急流,據說崖壁高達五十公尺。

正面也是一片斷崖,斜面陡急驚險。點綴幾撮墨綠苔痕的褐色巖塊上,有著鋸齒形的小石階蜿蜒而上。

小船漸漸靠近海灣。

海灣非常狹窄,波浪比較溫和,水色也不同,呈現一種深沈的暗綠色。

左邊有木制棧橋,里面有一棟破舊骯臟的小船屋。

『真的不必來探望你們嗎?電話可能也不通了。』

六人踏上嘎吱作響,而且岌岌可危的棧橋時,漁夫關切地向他們說。

『沒問題的,老爹。』艾勒里回答,一面拍拍坐在大背包上抽煙的愛倫坡肩,輕松地說道:『我們有個準醫生在這兒呢!』

絡腮胡的愛倫坡是醫學院四年級的學生。

『是啊!艾勒里說的沒錯。』阿嘉莎附和著。

『況且——好不容易才上了這個無人島,如果老是有人來探訪,那多沒意思呀!』

『好大膽的女孩。』漁夫一面解開綁在棧橋邊的繩索,一面咧嘴露出雪白的牙齒笑了起來。

『那么,下禮拜二早上十點來接你們。小心羅!』

『謝謝,我們會小心,尤其是對鬼魂。』

登上長而陡急的石階,展現眼前的又是另一片天地——雜草叢生的荒蕪前院,伴著白壁藍瓦的平坦建筑,在眾人面前一覽無遺。

正前方向左右敞開的藍漆大門大概是玄關,短短的階梯直通門口。

『這就是十角館吧?』艾勒里首先發言,由于剛剛爬過長長的石階,還直喘著氣。他放下駱駝色的旅行袋,抬頭望天。

『——有什么感想,阿嘉莎?』

『比我想象的棒多了。』阿嘉莎拿出手帕,按著微微出汗的白皙額頭。

『對我……來……說……』陸路喘不過氣似的,因為他的兩手連阿嘉莎的行李都已包辦了。

『該怎么說呢……我本來期待……看到更陰沈凄慘的氣氛,沒想到……』

『沒有你心口中那么理想——管它的,先進去再說。凡斯——應該已經先來了,到底怎么回事?』

好不容易調勻呼吸,艾勒里拿起行李正說著。這時,緊鄰玄關左邊的藍色窗戶開了,出現一個男人的面孔。

『嗨,各位。』從今天起為期一周,在這島上這個屋中與大家同食共寢的第七名伙伴——凡斯出現了。關于這個名字的由來,不用說,當然來自名偵探法依洛?凡斯之父——S?S?凡斯?但了。

『等等,我馬上來。』凡斯啞著嗓子丟下這句話,匆匆關上窗戶。不一會兒,從玄關那頭跑了過來。

『抱歉,沒去接你們。昨天感冒了……發燒躺在床上。我一直注意船的聲音,可是……』他為了做各種準備,比其它六人早一步到島上。

『感冒了?沒關系吧?』陸路推推被汗水滑落鼻梁的眼鏡,擔心地問。

『不礙事——已經快好了。』凡斯瘦削的身子微顫了一下,信心十足地笑道。

一行人由凡斯帶領著,舉步邁進這個房子——『十角館』。

進入向兩邊敞開的門后,就是寬廣的玄關大廳——然而,馬上就會察覺這種寬敞只是錯覺,其實并沒有那么寬。房子的形狀不是長方形,所以才會有那種感覺。

突出的壁畫有扇左右推門通往內都,仔細觀察,可以發現那兒的墻壁比玄關側壁狹窄。也就是說,這個玄關大廳面向建筑物的內部,呈狹窄的梯形。

除了凡斯以外,六個人都偏著頭,著迷于這令人產生錯覺的奇妙房屋構造。一會兒,穿過里面的門進入建筑物中央的大廳,眾人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這是個由十面等寬墻壁圍繞而成的十角形房屋,所以才會產生錯覺。

若要了解這棟名為『十角館』的建筑物構造,最好的辦法是詳閱建筑平面圖。

顧名思義…這個建筑物的特征是十角形——外壁的形狀狀呈正十角形,外圍的大十角形內側重疊著中央大廳的小十角形,以線連結各十角形的十個頂點,形成十個區域……。換言之,中央的正十角形大廳周圍,正好被十個等邊梯形房間所圍繞。因此,十個梯形的其中之一,正是他們剛剛走過的玄關大廳。

『怎么樣?有點奇怪吧?』率先進去的凡斯回頭間大家。

『玄關的對面——左右推門裹面是廚房,廚房左邊是廁所和浴室,其它七個房間全是客房。』

『十角形建筑物,十角形大廳……』

艾勒里環視所有的房間,舉步走向擺在中央的大桌子。他敲著白漆桌子的一端,說道:

『這也是十角形——不得了,被害的中村青司莫非是個偏執狂。』

『也許是吧。』陸路回答。

『聽說化為灰燼的藍屋大宅,從天花板到地板,甚至所有的家具,一概漆成藍色。』

二十幾年前,在島上建造所謂『藍屋』后搬進來住的人就是中村青司。當然,建造這座十角館的也是他——青司本人。

『我想——』阿嘉莎并沒有特別對誰說。"這樣會不會搞錯房間呢?』

正面相對的玄關大廳和廚房——各有一扇向左右敞開的門,以同樣的原木輿玻璃構成,關上門就分不清究竟是那一邊。而且,兩側的墻壁以及各房間一模一樣的原色木門都讓人摸不著頭緒。加上中央的大廳并沒有可以當成指標的物品,難怪阿嘉莎會擔心。

『的確,今天早上我就搞錯了好幾次。』凡斯苦笑著。可能是發燒的緣故,他的雙眼皮有點浮腫。

『我想做個名牌貼在門上比較妥當——歐璐芝,你有沒有帶素描本來?』

突然聽到自己的名字,歐璐芝愕然抬起頭。

不知道是否因為介意自己略胖的身材,這個小個子女郎總是穿著寒色系的衣服,反而顯得死氣沉沉。與亮麗的阿嘉莎對照之下,怯生生的眼神更加沒有自信了。不過,憑著濃厚的興趣,她倒是畫得手好畫。

『哦——有。現在拿出來嗎?』

『待會兒。現在大家先選好自己的房間,反正每個房間都一模一樣,不會有麻煩。我已經先……用了那個房間了。』說著,凡斯指著玄關大廳右邊的門。

『房門鑰匙已經借來了。喏——不是都插在鑰匙孔里了嗎?』

『好,知道了。』艾勒里輕快地回答。『先休息一下,再去島上探險。』

3

很快地,房間分配好了。

由玄關向左,依序是凡斯、歐璐芝、愛倫坡,向右是艾勒里、阿嘉莎、卡、陸路。

六人提著行李各自回房后,凡斯倚著自己的房門,從象牙色鵝毛背心口袋里取出香煙。叼著煙,重新審視微暗的十角形大廳。

白漆灰泥壁,鋪著藍色大型磁磚的地板,用不著脫鞋光腳行走。由十邊傾斜而上的天花板,在頂部形成十角形天窗,陽光從窗口照射在露出的木檐上,傾瀉在白色的十角形桌枱。桌子四周,擺著十張繃了藍布的原木椅。除了木樁下一只鐘擺似的球形吊燈外,別無他物。

供電早已切斷,室內的照明只能仰賴由天窗射入的自然光線。即使是白天,偌大的屋中位然彌漫一股難以言喻的神秘氣氛……。

不一會見,愛倫坡換好牛仔褲和淺藍襯衫走出房間。

『哦,你動作真快——等等,我去泡咖啡。』凡斯手指夾著吸了一半的香煙,朝廚房走去。他現在是理學院三年級,比醫學院四年級的愛倫坡小一歲。

『不好意思,毛毯這些大件行李都讓你帶。辛苦了,凡斯。』

『哪兒的話,還不是托人幫忙運過來的。』

這時,阿嘉莎一面用圍巾扎起長發,一面款步走了出來。

『房間太棒了,凡斯。我本來以為會很糟糕的——咖啡?我來泡好了。』阿嘉莎開心地跟著凡斯走進廚房,當她看到柜子里黑色標簽的玻璃瓶,脫口便說:"咦?速溶咖啡?』接著不滿意似的拿起來搖了搖。

『別那么奢侈,這里是無人島,可不是旅館。』

凡斯說完,阿嘉莎舔舔抹著玫瑰紅口紅的嘴唇又說:『那么,食物呢?』

『在冰箱。當初失火時,電線和電話線全燒斷了,沒電的冰箱派不上用場……總還可以放東西吧?』

『嗯——對,有道理。有水嗎?』

『唔,有自來水。還有,瓦斯筒也接好了,鍋子和爐子都能用,勉強可以燒洗澡水。』

『太好了——啊,還有鍋和餐具留著。或者,全部都是你帶來的?』

『不是,本來就留在這里的。還有三把菜刀和砧板,不過砧板霉得很厲害……』

正說著,歐璐芝怯生生地走了進來。

『哦,歐璐芝,來幫忙。這裹雖然什么都有,卻得全部清洗干凈,否則根本不能用。』阿嘉莎聳聳肩,脫下黑色皮夾克。接著,轉向凡斯及站在歐璐芝后頭往這邊看的愛倫坡,說道:『不幫忙的到那邊去,先去島上探險再喝咖啡。』

望著她一手插腰的模樣,凡斯苦笑著,垂頭喪氣地和愛倫坡一起退出廚房。瞅著兩人步向大廳的背影,阿嘉莎冷冷地又拋下一句:『別忘了做名牌,我可不愿意更衣時有人闖進來。』

大廳里,艾勒里和陸路已在那兒。

『被女王陛下趕出來了。』艾勒里手指撫著細瘦的下巴,呵呵笑道。

『我們是不是該遵旨先環島一周?』

『識時務者為俊杰——卡呢?還沒好?』

『他一個人先出去了。』陸路望著玄關那邊,說道。

『已經出去了?』

『這家伙自命清高。』艾勒里微笑著諷刺道。

走出十角館,右邊并列成排的高大松樹。樹列中斷處,松枝在上方交叉成拱形。四人穿過拱形,信步來到藍屋廢墟。

廢墟僅殘留著建筑物的地基,其它全是骯臟的瓦礫散布四處。廣闊的前院堆積著厚厚的黑色灰燼,景況荒涼;也許是烈焰熏染的緣故,焦黑蜷屈的殘枝斷木滿地都是,枯干的松樹更是隨處可見。

『燒得一干二凈。』眼見這一大片荒涼的景象,艾勒里不禁嘆了口氣。

『真的——一點都不剩。』

『哦?凡斯,你也是第一次來?』

凡斯點點頭,說:『以前聽我伯父說過許多,但是這個島還是第一次來,而且今天早上忙著搬行李,又發撓……根本沒有機會一個人在島上探查。』

『唔——真的只有灰燼和瓦礫。』

『如果留著尸體,你就高興了?艾勒里。』陸路笑著尋開心。

『胡說,你才這么想吧?』

左邊的松林有條小路,看樣子可以直通前面的斷崖。湛藍廣闊的海——面向那頭,隱約可見丁畸陰暗的影子。

『多好的天氣,靜謐悠閑。』艾勒里向海的那邊伸了一個大懶腰。陸路兩手裹著黃色運動衫的衣襟,矮小的身子挪了過去。

『是呀!你能相信嗎?艾勒里。大約半年前,這個地方居然發生那件慘案。』

『慘案,的確是。角島藍屋謎樣的四尸命案……』

『在小說里,死個五人十人也沒什么稀奇,一旦發生在真實生活中,似乎有點不能接受。看到新聞報導時,我真的嚇了一大跳。』

『大約是九月二十日黎明前——在S半島丁畸海灣的角島上,人稱「藍屋」的中村青司府邸被一把無情火燒得精光。廢墟中赫然發現中村青司和妻子和枝,以及傭人夫婦的尸首,共計四具。

『從四具尸體中檢驗出相當含量的安眠藥,但是遇害者的死因不一。傭人夫婦一起被捆綁在自己房里,而且被斧砍破了頭。青司全身被淋上燈油,顯然是燒死的。死在同一個房間的和枝夫人脖子纏著繩子,法醫判定是窒息死亡。還有,夫人尸體的左手腕被人用刀砍掉。警方在廢墟四處搜索,始終不見手腕蹤跡……。』

『整個事件大概就是這樣吧?陸路。』

『還有,別忘了失蹤的園丁。』

『對——案發的幾天前,那名園丁到藍屋工作并且住了下來,事后警方搜遍全島都找不到他,直到現在還下落不明。』

『嗯。』

『關于這一點,有兩種解釋。第一、園丁就是本案的兇手,做案后畏罪潛逃。第二、兇手另有其人,至于園丁——可能被兇手追殺,倉皇逃命時墜崖被海水沖走……』

『聽說警方認為園丁就是兇手的推斷較為可信,至于后來的調查就不得而知了——艾勒里,有何高見?』

『我沒意見。』艾勒里輕撫額前被海風吹散的頭發。

『資料不足,-點辦法也沒有。除了案發后兩、三天轟動的談論外,我們只知道新聞媒體的報導。』

『沒想到你會這么泄氣。』

『不是泄氣。如果要編造像樣的推理,那還不簡單。可是若要當有力的證據,資料就不夠了。你瞧,警方還不是隨便搜查一下就結案了。命案現場燒成那個樣子,怎么著手調查?況且死無對證,難怪那個失蹤的男人會被當成兇手。』

『說的也是……』

『一切全都埋葬在這些灰燼中了。』

艾勒里一轉身,踏進廢墟的瓦礫中。拿起身邊的木片,并且彎下身探頭察看。

『怎么啦?』陸路有些驚訝,連忙問道。

『如果失蹤的夫人手腕突然出現,一定很有趣。』艾勒里一本正經地回答。

『說不定十角館的地板下埋著園丁的尸骨。』

『你這家伙,真沒藥救。』一直默默聆聽的愛倫坡摸著下巴胡須,一瞼發楞的表情,慢慢吐出了這句話。

『艾勒里,你的興致還真好。』

『是呀——我可不是重提剛才在船上的話題,不過,如果明天這個島上發生任何案件,不就正好符合艾勒里最喜歡的「暴風雨山莊」了嗎?再假設,如果發展成「一個也不剩」的連環命案,他就更興奮了。』

『小心樂極生悲,偏偏就是那種人第一個被殺。』愛倫坡一向沉默寡言,偶爾也會語驚四座。陸路和凡斯交換了個眼色,咯咯笑著看好戲。

『孤島連環命案——有意思!』艾勒里絲毫不以為忤,開口說:『正中下懷,我來當偵探怎么樣?誰——要向我這個艾勒里?昆恩挑戰?』

4

『在這種地方,女人就是吃虧,老被當作傭人。』阿嘉莎邊利落地清洗東西,邊抱怨著。在旁邊幫忙的歐璐芝盯著她白哲纖細的手指,不由得停下手邊工作。

『應該讓男生們輪流做廚房工作。有我們在,他們就不干活兒,你不覺得太便宜他們了嗎?』

『嗯——是呀!』

『艾勒里裝模作樣地穿著圍裙,手里拿著鍋鏟,一定很好玩。哈,可愛極了。』阿嘉莎開心地笑了起來。歐璐芝瞥著她那端正俊俏的側臉,悄然咽下嘆息。

高挺的鼻梁,伶俐的模樣,由于淡淡的眼影而顯得更加深邃的眼睛,還有那一頭波浪似的秀發……。

阿嘉莎總是開朗而充滿自信,不讓須眉的性恪中仍不失女性的魅力。炫麗的美貌極為吸引男人們的視線——她也引以為榮。

(和她比起來,我……)

小而圓的鼻子,滿臉雀斑,孩子般紅通通的面頓。眼睛雖大,卻和五官很不調和,老是顯得很不穩定。即使學著阿嘉莎打扮,也只是東施效顰。還有,連自己也討厭的膽小、憂慮,以及遲鈍……。

在常有機會相聚的七個人中,只有自己和阿嘉莎兩名女性。想到這一點,心情又沉重了起來。

如果沒來就好了——歐璐芝暗自思忖。

本來,根本不想到這個島來。因為——總覺得是一種冒瀆的行為。可是以她慣常的膽怯,實在無法拒絕伙伴們強烈的誘惑。

『咦?歐璐芝,好美的戒指。』阿嘉莎盯著歐璐芝左手的中指。『你以前戴過嗎?』

『沒有。』歐璐芝含糊地搖頭。

『是不是心上人送的?』

『不……那有這回事。』

決定到島上時,歐璐芝想過了。那不是冒瀆,而是——追悼。為了追悼死者,我才到島上來,因此……。

『你還是沒變,歐璐芝。』

『嗯……?』

『你總是封閉自己。我們交往了兩年多,我還是一點都不了解你——這樣并不是不好,只不過,實在太不可思議了。』

『不可思議?』

『對。看著你刊登在社刊上的作品,我時常這么想。筆下的小說中,你是那么的朝氣蓬勃,可是……』

『那只是幻想。』歐璐芝避開阿嘉莎的視線,怯怯地低下頭,嘴角浮現笨拙的微笑。『我不太會面對現實,討厭現實的自己……』

『你很可愛,只是自己不知道。別老低著頭,抬頭挺胸。』

『你真好,阿嘉莎。』

『來,動作快點,該吃午飯了。』

藍屋遺跡那兒,艾勒里、陸路、凡斯三個人還留在原地。愛倫坡剛剛看過廢墟,獨自往通向島嶼東側的小路去了。

『艾勒里,還有凡斯。從現在起足足七天的時間,拜托兩位了。』喜劇似的——也許他本人并不同意這種說法——銀邊圓框眼鏡里,陸路小小的眼睛熱情地閃著光輝。

『不跟你們要一百張,至少也給我五十張。』

『喂,陸路,你開玩笑?』

『我認真得很呢!艾勒里先生。』

『可是你突然開口要,我沒有一點心理準備。對不對。凡斯?』

『我贊成艾勒里。』

『所以嘍,我剛才一直在說明。比往年提早,我打算四月中旬左右出版下期的「死人」。為了招引新生入社,同時慶祝推理小說研究社創立十周年,我們要推出特大號的紀念特刊。這次輪到我當總編,正好大大施展一番。我這新官上任,總不能編出寒酸可憐的社刊鬧笑話吧!』

文學院二年級的陸路,今年四月起,即將接掌推理小說研究社社刊『死人島』總編輯的職務。

『如果不想丟臉,陸路——』艾勒里從酒紅色襯衫口袋中取出未拆封的賽拉姆牌香煙,打開封口。他是法學院三年級的學生,也是『死人島』現任總編輯。『你應該去拜托卡才對。內容姑且不提,那家伙是咱們研究社的多產作家——凡斯?對不起,借個火。』

『你很少攻擊人的嘛!艾勒里。』

『不,是卡先挑釁。』

『說的也是,卡學長好像情緒不好。』陸路說著,艾勃里輕笑一聲吐出淡淡煙氣。

『那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卡先生還真可憐,最近剛被阿嘉莎甩了。』

『他追阿嘉莎?嘿,真有勇氣。』

『為了發泄滿肚子不痛快,他把目標轉向歐璐芝,結果又碰了釘子。』

『歐璐芝?』凡斯皺起眉頭。

『對,卡根本是自討沒趣。』

『那當然。和兩個甩掉自己的女人同在一個屋檐下,難怪卡火氣這么大。』

『就是說呀!所以,陸路,你得好好地討好卡,否則休想拿到他的稿子。』

這時,阿嘉莎從十角館那邊走來,穿過黑松拱門停下腳步,向三人揮手道:『吃午飯了!——愛倫坡和卡呢?沒跟你們一起嗎?』

從十角館后面走進松林小道。

本想過去看看東岸的絕壁,不料小路越來越窄,上頭更是彎曲難行,走不到五十公尺,就失去了方向感。

好陰郁的樹林。

行進中,林間高大茂盛的山白竹不時勾住衣服,發出沙沙聲響。好幾次,險些被絆倒。本想回頭,卻又心有不甘。反正就是這么個小島,總不會迷了路回不去吧……。

夾克下面微徹滲著汗,令人很不舒服。當那種不快感幾乎到達頂點時,終于穿過了樹林。

崖的上方,是一片刺眼的亮麗海藍。同時——一個大個兒男人面向著海站在那兒——是愛倫坡。

『喔,是卡?』聽到腳步聲回頭認出卡后,愛倫坡再度面向海。

『島的北岸,那邊是貓島。』他指著若即若離的島,說道。

那是個巖礁般的島,圓而突起的地面長著低矮的灌木,正如『貓島』之名,彷佛黝黑的野獸盤踞海上。

眺望島嶼那邊,卡哼聲點頭。

『怎么了,卡?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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