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凜音神樂

第一卷 凜音神樂

之后再回想,我想、我絕對喜歡這個名叫玖珂凜音的少女。也可以換句話來說,這是我對她獨一無二的好感。所以,盡管我和凜音的邂逅可能是偶然,但誰都無法否認這也有事先安排好的可能性。要是允許用與年齡相稱、令人感到羞恥的表達方式的話——這便是、命運。

最初的一幕、發生在尚未進入冬季的十月下旬。

□1

那一天,我和同班同學遠矢佑吾兩人佇立在月深學園初中新校舍的面前。這并非是特別到值得讓人一提的事情。遠矢是我為數不多可以隨意調侃的同學,我們也經常在一起。而我們這樣的兩人,如今正穿著制服、站在自己校舍的樓梯口前。(譯注:這章主角用的第一人稱是「僕」、為男性用語,譯文不做區分,特此注明)

「……真的要進去嗎?明天再過來不是也行嗎?」

事到如今,遠矢還來向我確認。遠矢擁有被中等部所有人認可的運動神經和天賜恩寵的體格,而他現在正面帶不安的愁容。

「要是害怕你就一個人回去吧。基本上,我應該沒說過希望你跟來的話。忘記東西的本來就是我」

這個場景中唯一不普通的地方——就是時間。眼前聳立著的校舍被黑暗完全包圍。周圍除了我們兩人,看不到任何人的身影。因為已經入夜,所以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我沒說過害怕這種話吧。我說的是非法入內」

「那不是為時已晚了嗎,我們都翻過大門進來了」

「果然是非法入內么……為什么我會跟你過來啊」

遠矢垂頭喪氣起來。遠矢是一旦被人拜托就不會拒絕的性格,只要請求他幫忙翻過關上的大門,即使是這個時間他也會毫不猶豫地跟來。明明幫完忙回去就行了,結果還是因為擔心我而站在了我旁邊。

「對了,我還沒問過你是什么東西忘在教室了?是等不到明天的東西?」

「像是護身符一樣的東西。小學時就一直帶在身邊,沒有它我會不安」

我平時把它都放進口袋、一直隨身攜帶著,只有今天放進了桌子里。一般我是不會忘記的,這次仿佛是為了呼喚我來這里一樣、有種無形的力量驅使著我。當然,這只不過是狡辯。

「……那我們在被發現之前快點找到回去吧」

不知道是突然有了干勁還是放棄了抵抗,遠矢伸手推上樓梯口的門,然后保持著這個姿勢轉向我。

「被鎖上了」

「撬了?」

「能做嗎」

既然這樣那就沒辦法了,我和遠矢只好分頭行動、在校舍周圍尋找起來。或許會有某扇窗戶忘記上鎖。

說好萬一發生什么事就用手機聯系后,我便和遠矢分開、開始逆時針沿著信步而行。摸索一層的窗戶、嘗試打開他們,不過每扇窗戶都鎖得嚴嚴實實,根本無法從外面進入。

我沮喪地前往中庭。打理得井井有條的花壇里,白天會開出五顏六色的花朵,但是現在全都是一片灰色。

花瓣、莖葉、土壤、磚塊、草坪,全都是灰色。或濃或淡,只有這一點區別。抬頭仰望,排列在各層的玻璃窗反射著月光、充滿了幻想風格。今夜是弦月。明暗各半的月亮懸掛在天空中。

我無聊地仰望著天空——仰望著的時候。

——有人掉了下來。

這絕沒有一絲夸張,也并非是文學表現手法上的比喻修辭,而是和字面上一樣從漆黑的天空中——一個長著人形的東西掉了下來。

以半月為背景,那個東西突然飛入了我的視野。當我意識到這是現實中發生的事情時,我的身體根本還來不及反應便被壓倒在地。

毫無防備地撞上我的背后讓我呼吸一止,骨頭碎裂般的痛覺隨后擴散至全身。發生了什么。背部的疼痛讓我難以思考。

分不清夢與現實的渾濁意識中,我試著動起雙手。

然而這雙手如今卻只能抓住砂紙般的地面。

我知道站不起身的理由。有人壓在我身上。而且這人還伸出纖細的手臂將我的身體摁在地上。

她是個女生。

眼前這個比夜空還要暗淡的身影、全身包裹著令人印象深刻的漆黑禮服,如同人偶般冷淡的眼睛筆直地俯視著我。

盡管視野一瞬間模糊不清,不過她的輪廓毫無疑問正是從天而降的少女。

從她的表情上讀不出受傷和痛苦的樣子。

并非掉落,而是舞落。或許這個說法才是最合適的。

我現在正被夜空舞落的一身漆黑的少女壓倒在地、剝奪了自由。

就算是在深夜的學校這樣一個特別的舞臺設定上,現在的情況也是脫離了現實、讓人難以接受的光景。

「——!」

我察覺到自己不知不覺中已經發不出聲音來。

少女的面容看上去差不多和我同齡。臉上的一雙眼睛深不見底。我的目光無法離開她的眼睛。可以感覺到彼此呼吸的距離下,我光顧著觀察少女的面容和眼睛,不說呼救,甚至忘記了必須得起身做些什么。

時間緩緩流逝。

從黑色衣服的袖口窺視,可以看見她那纖纖素手。白皙的手掌、纖細的手指。

她的手指,正撫摸著我的脖頸。

然后毫不猶豫地——掐住脖子。

她沒有一絲留情。或許我不會被掐死而是脖頸折斷而死。背部的痛苦瞬間離我而去。

所見之物全都開始融化、變渾、攪拌在了一起,意識逐漸化為烏有。

與陷入睡眠的感覺完全不同。

相當不妙,就連我心中這樣敲響的警鐘也煙消云散。泛花的視野前方,黑色的少女朝天空舉起某個黑色物體。我一瞬間就明白了,那是少女的右手、揮起之后的行動為落下。從黑色衣袖中生出的白色手腕、朝著無法動彈的我揮落。

這么確信后。

——我聽到了聲音。

晃動空氣般的聲音。

我那即將消失的意識又被拉了回來。

染白的視野又重新返回了夜空。星光璀璨、米色的半月正高懸于天際。空氣晃動或許只是我的錯覺。

這里沒有了少女的身影。

束縛也被解開,我于是站起身子。無論是悲傷還是腦袋都很痛,不過現在不是在意這些的時候。所幸身體還能聽我的指揮。

我尋找起少女的身影——有了。

她正從我被擊倒的地方往校舍的方向移動。

我小心謹慎地拉開距離。然而,我很快便發現這毫無意義。因為少女的眼睛已經看不見我了。少女壓低身體、做出仿佛無論發生什么都能立刻應對的姿勢、一直盯著與我被擊倒的地方有所差別的黑暗。

有另一個人在那里。

少女的視線前方,某個人的輪廓從黑暗中浮現。

她穿著黑色式樣的衣服,但是和少女的禮服不同,而是在身上穿著連帽衫一樣的東西。

不可能是遠矢。首先和遠矢的體格就完全不同。

連帽衫人看樣子和黑色禮服的少女一樣,是個女生。

再次將視線固定于黑暗中,我總算知道了這個女生所穿的衣服。這是月深學園中等部的制服。

而且不知為什么,還在上面披著一身半透明的雨披。

明明沒有下雨,卻把雨帽戴在了頭上。

然而——讓卷入這個奇怪事件的我最為震驚的是另一件事情。從雨披的雨帽下露出的臉。

那張臉——和黑色禮服的少女完全一樣。

長著一模一樣的臉的少女正夾著我對峙著。

在這種異常事態中,再次聽到那個聲音時是雨披少女緩緩抬起單手的瞬間。

咔嚓、干脆的聲音響起,空氣晃動。同時,黑色禮服少女被擊飛到后面。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不過我能理解剛剛我總算是被救了。被雨披少女給救了。盡管這只是就結果上來說的,但是事實就是事實。

背部的疼痛已經不那么能感覺到了。腦袋可能從鏡子上會看到淤青,不過大體上算是沒事。目前首要的是要與正在起身的禮服少女拉開距離。我邊移動邊查看起手機。我對于是否該聯系遠矢感到迷茫,但現在必須行動起來。

因為月光而投下的影子仿佛要將我的身體吞入般移動著。

一抬起臉便發現雨披少女站在我身旁。

「——你是誰?」

這并不是我說的話。身穿雨披的少女朝我說出了這句話。

我才想問這句話咧。

「……我只是這里的學生」

我也穿著制服。不知道是不是理解了,雨披少女的表情稍稍緩和了一些。話雖如此,她的表情還是幾乎看不出什么變化。

「——你沒事嗎?」

這次,她張開小巧的嘴唇、擔心起我。

即便是這時,雨披少女也沒有看著我,而是繼續戒備著黑色禮服少女。因此,我花了點時間才發覺這時對我說的話。

她面無表情嘟噥出來的聲音沒有起伏,仿佛自言自語一樣。

「……咦?啊……嗯。多虧你,我脖子還在」

「——」

……她沒有回話。

我再次端詳起雨披少女,她一動不動地盯著面無表情的禮服少女。

被擊飛的禮服少女就在校舍的旁邊。她單手貼上校舍的墻壁,然后口中說了什么。

——嗶哩。

以這個聲音為信號,校舍的窗戶同時發出了悲鳴。

玻璃劇烈晃動、接二連三的碎裂,而后擴散至校舍里的所有窗戶,玻璃如雨注般落至地面。

這個瞬間,玻璃肆意反射著月光落下,異常美麗、攝人心魄。

——這些玻璃碎片一起轉向我們。

「趴下」

雨披少女像是要保護我一樣縱身跳到我身前。

我也照她所說直接臥倒在地。

玻璃碎片掠過的聲音卻沒有在耳畔響起。

「——」

我抬起視線,雨披少女輕顫嘴唇,低聲說出什么。她的聲音將玻璃的聲音完全抵消,沒有傳到我這兒。

不知過了多久。等到她的聲音停下,我抬起臉。地面上,除了我和雨披少女的周圍。玻璃碎片如雪一般積上一層白色。

我不知道這是如何辦到的,但我知道她保護了我。毫無疑問,因此。

「……你沒事嗎?」

這次換我來問少女。

「——」

她雖然沒有回話,不過明顯在雨帽中點了下頭。然后。

「——全都給我忘掉」

如此說完,伴隨著腳底玻璃渣摩擦鞋底的聲音響起,少女猛蹬地面,如同浮起般就這樣消失在黑暗中。

不知從何時起,黑色禮服少女也不見了。

剛剛的喧囂仿佛都是一場謊言,只留我一人呆立在這片寂靜之中、毫無要領地想著雨披少女也穿著學校要求的鞋子。

就連從這里站起來也忘了,我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茫然無措地看著這片人工雪景,然后遠遠地聽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發出聲音的是滿臉震驚的遠矢。

「……這是在搞啥啊」

變得不成樣的中庭讓遠矢愣了一下,隨后發覺坐在地上的我,慌慌張張地跑了過來。

「來得太遲了,遠矢」

我伸出一只手迎接他。

「……這不會是你干的吧。發生了什么?」

「有點難以解釋啊」

兩名長著相同容貌的少女在戰斗,我沒有自信能讓沒有目擊到這一狀況的遠矢理解,所以就曖昧地搖了搖頭。

剛動起脖子,之前被禮服少女緊箍的地方又痛了起來,我情不自禁地皺起眉。

「受傷了嗎?」

遠矢靠近我的臉確認起來。

「應該沒事。比起現場來說要輕得多」

我說著站起身,朝借給我手的遠矢道謝。

「總之,這件事待會兒再問你,我們先離開這里。發出那么大的聲音,很快就會有人來的」

「現在的話,可以很輕松地進入校舍了吧?」

窗戶玻璃都沒有了,進去簡直小意思。

然而,在這么好的機會面前,遠矢卻露出無可奈何的表情深深嘆了口氣。

「已經不是說這話的時機了吧……我們得趕在被發現前從后門逃出去」

「要逃的話你一個人去吧。我還沒有達成我的目的」

我從沒想讓遠矢理解,這個護身符是我從童年時就一直戴在身上的重要之物。

并非只是我。毫不夸張地說,要是沒有這個護身符,我和我重要的人或許都活不了。

我根本沒法對別人說明發現護身符不見時的不安,還有想起遺失的地方是在教室時的安心。

「……那就被慢騰騰的了,快點」

遠矢說完便跑向沒有玻璃的窗戶,臉腳都沒有碰到窗框,順勢落在了走廊里。這一系列動作沒有絲毫停頓,漂亮的非法闖入。

稍遲一點,我也翻過窗戶,闖入校舍。

幸運的是——我們跑到教室、找到忘記的東西、再從背向中庭的窗戶走到外面、謹防被因為聽到玻璃破碎的聲音而趕來的學校有關人士看見、直到從后門離開學校都沒有被人發現。

遠矢雖然說了之后要詢問這件事情,不過到頭來卻什么也沒說。

剛放下心來,學校大門方向便傳來了警報聲。應該是發現了中庭那片慘狀的值班老師認定這不是自己能處理的狀況才報警的吧。

然而,就算警察去調查我也不認為能解決。

中庭里發生了什么,知道這個事實真相的或許只有在現場的我和那兩名少女。

那雙幽暗、深邃的眼睛。

侵蝕了我的內心。

□2

第二天,我睜開眼睛時都不知道昨晚是怎么上的床。被壓在床板上的背部隱隱作痛,唉唉,差點一瞬間就以為昨天的事情是場夢了。

我剛用手撐起身體,針尖刺中般的疼痛便從手心傳來。仔細一看,擦破的皮膚都已經變成了紅黑色,有一些地方都已經開始結痂了。

生活經驗讓我感覺這里的傷勢應該會比背上拖得更久。

我環顧房間,沾滿污漬的制服凌亂地被我脫在床上。

我又開始后悔自己沒有換身衣服。

拾起制服、對準窗戶射入的陽光,我查看起來。總之,好像沒有破洞或是綻線的樣子。

換上制服后,我走下樓梯前往一樓的盥洗室。鏡子上映出了自己的臉。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脖子上出現了昨天還沒有的瘀青。

禮服少女留下的細長指印隱約浮現出來。

「……這點傷痕,應該沒人會發現吧」

對著鏡子喃喃自語道,我回到了往常的生活中。

月深學園初中。從大門進入學校內部、一如平常地走進新校舍,然后那里就已經不是往常了。

正確來說,應該是從靠近大門開始便完全感受到了‘是出什么事了嗎’的氣氛。雖然我知道事故現場是在初中新校舍哪里,不過因為周圍并非只有我一個人,所以必須裝成現在才剛知道的樣子。

不只是有初中的學生,連穿著高中制服的學生都跑到了新校舍附近。

匯集這些視線于一身的,是新校舍的中庭部分。

教師和看上去像是警察的大人們攔在入口不讓人進去的地方,確實是能不問緣由、不分年紀吸引人目光的景象。

面向中庭的大部分樓層的窗戶玻璃都碎裂、散落在地上。

還保持著昨晚我走時的樣子。盡管我并沒有一絲懷疑,不過還是確認了包含長著同樣面容的兩名少女在內的一切都是現實。

不久,午休時經常在校內廣播聽到的女學生的聲音從安裝在屋外的喇叭里流瀉出來。高中的學生全都回到了自己的校舍,初中的學生則要到體育館集合。

從聚集在中庭的圍觀學生里發出了「為什么不聽課啊」的不滿聲音。

學生們一邊成群結隊地向體育館移動,一邊興趣盎然地猜測這是某某干的,沒見到一個接近正確答案的。

聚集在體育館里的學生被告知,從明天開始一直到校舍維修結束以前,我們都得暫時使用舊校舍來上課。

雖說是舊校舍,但我們知道今年春天都還在那里度過普通的學生生活,所以應該不會有什么不和諧的感覺。

做出這種事情的犯人究竟是誰,這個問題或許到最后都無法結局。

然后最讓學生熱血沸騰的是提及到今天可以就這樣回家的部分說明的時候。

這樣一來,學校里發生的「看得見的異變」在明面上被公事公辦地處理了。

我剛走出體育館,便在爭先恐后趕著回家的學生里看見了一個熟悉的面孔。這個學生這么引人注目的原因很簡單,因為他比其他的學生都要高。

「遠矢」

過了一會兒,他舉起手和我打了個招呼。

看起來應該是在和其他同學聊天。那是個矮小的學生。既然是遠矢的同學,那應該也是我的同學,雖然的確面熟,不過就是想不起來這人的名字。從以前開始,我對自己不感興趣的人就完全記不住。

又等了一會兒后,遠矢結束了談話,一個人朝這里走來。

「不好意思,和穗科說了會兒話——話說」

他停頓了一下,忽然將說話聲音降了下來。

「果然演變成大騷動了啊。那個時候因為太暗了所以看不太清楚,今天早上一看還真是不得了。一般的學生根本辦不到」

「我的嫌疑被洗清了?」

我開起了玩笑。

「一開始就沒懷疑,只是擔心你而已。你該不會被卷入什么麻煩的事情里了吧」

遠矢出人意料地回答得這么認真。我稍微有點高興。

「……算了,有什么我可以幫上忙的地方嗎?」

——對了。

「我有件事想問你」

在夜里邂逅的兩名少女。披著雨披的少女毫無疑問穿著月深學園的制服。雖然我一直注意體育館里的人,指望著她或許會在這里,不過到最后都沒有發現。

「就是找個人,我覺得遠矢應該會知道」

遠矢并不是會拒絕別人拜托的性格,所以他因為這種老好人的脾氣而派生的人脈很廣。

「什么樣的人?」

「初中的學生」

「……還有呢?」

「女孩子。身高不太高——能找到嗎?」

我期待地看著遠矢,不過他的反應卻不太樂觀。

「……難道你只有這點情報嗎?」

「還有,眼睛很漂亮」

「我的眼睛也很水靈哦。再明顯些的,比如發型之類的……」

「發型不太清楚,因為她戴上了雨披的雨帽」

「……我知道了」

遠矢突然發愣地嘆出了聲音。

「那家伙嗎……話說為什么你不認識她啊。就連今年剛入學的高中的前輩都幾乎知道。你的人際關系也不算差,怎么一點風聲都聽不到……?」

盡管感覺他間接性地把我黑了,不過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她是這么出名的人嗎?」

「……真的不認識嗎。算了,該怎么說呢……」

含糊不清地停下后,遠矢深思熟慮了一會兒又繼續說道。

「……該說是出名的人還是怪人呢。反正在學校里是屈指可數」

「怪人?為什么?」

「因為不是同班,所以我也是聽來的……」

以此為前言,他繼續說著。

「無論是在教室里、上課時,還是在萬里無云的大晴天,她不管什么時候,都絕對不會脫下雨披」

這或許確實是有些奇怪,但是也有可能只是她的服飾興趣有點特殊。

我這樣告訴遠矢之后。

「確實有可能,不過事實上她從一開始就沒有和同學好好說過話。比起她的樣子,她的內在問題更加嚴重,無論誰和她說話,她都會拒絕一切交談。感覺就像是立了一道墻壁一樣。這種狀態一直持續著,不知從何時起班里班外、學生老師都把她當成了腫瘤,而她也被周圍的人疏遠」

遠矢一臉同情地補充道。

「因為她總是穿著雨披的緣故,所以現在傳聞好像越傳越廣、越傳越離奇了……很難想象到底是怎樣的」

遠矢絲毫不隱藏自己因為這種不負責任的流言蜚語而不高興的樣子。我也和他同感。我不認為會由于穿著雨披的緣故而能和別人產生隔閡。

有可能——她是想和別人拉開距離才特地穿上了雨披。

——我不經意想到這點。

「……那這個人的名字是什么?」

「應該是叫……玖珂凜音吧。記得她名字的漢子有點難寫」

玖珂、凜音——我在心中反復默念這個名字。

「住址呢?她住在哪里?」

「這種事情我不可能知道的吧。反正在隔壁班上,明天直接找她去問一下不就行了嗎」

「隔壁班,是四班?」

正相反,遠矢兜著圈子說道。那就是二班了。

沒想到是同年級,而且還靠的這么近。

「但是你為什么突然間問起她的事情了?」

「咦——」

面對遠矢的提問,我啞口無言。

我想將昨晚的事情當成秘密,所以擠不出話來。

因為連我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為什么十分在意那名少女的事情。

夜里浮現的兩張雪白的臉龐。

寄宿著深邃黑暗的四只眼睛。

我找出了無數想要和救了我的雨披少女再回的理由、然后否定。

想對她說聲謝謝?——不對。

想知道她的秘密?——不對。

在這些自問自答中,只有一句話我無法否定。

所以我直接將這句話說了出來。

「我對她、一見鐘情了吧」

遠矢聽到這句話時的表情早就超過了驚訝的程度,看上去仿佛是帶著深切同情、哭笑不得的表情。

□3

玖珂凜音,月深學園初中二年級二班的學生,從初中一年級來這個學校上學。

這些是根據遠矢告訴我的東西調查后,最后能確定為正確的雨披少女的消息。

結束了體育館的臨時集會,很多學生留了下來對中庭發生的事件開始了各式各樣的推測,很容易混入其中問凜音的事情。然后我知道了的事情和遠矢再三選詞說出的事情相差無幾。

直率地說,他們對玖珂凜音的評價差到了極點。

向凜音搭話,然后被無視了的學生散播了凜音的壞話。她自己也完全不否認,于是壞話越傳越離譜。不知不覺,凜音便被統稱為了——雨披怪人。

有怪人的學校并不常見吧。

關于這點,根據一位看上去很喜歡八卦的女學生所說,高中里好像也有個被叫做圖書館看守者的學生。

一邊甩著兩只肌肉發達的手臂,一邊讀取借書卡片條形碼的身姿浮現在我腦海中,原來如此,我絕對不想遇上那家伙。

雖然獲得了這些情報,但是這一天到最后都沒能發現凜音的身影。

和凜音的邂逅——不、和她的再會是翌日的事情。

這一天開始在舊校舍上課。

雖然是叫舊校舍,但其實那里卻完全不會吸引聚集好奇心旺盛的人類、也不會散發出無人存在的氣氛、更不是世人所說的廢墟。直到今年春天,我們還十分尋常地坐在這個地方的桌子前、謳歌著校園生活,這里就是這么個普通的校舍。

而且為了方便起見,直到現在還有幾個社團的活動扎根在這里,所以也沒有出現沒了人氣后建筑物老化的現象。

多虧了這棟舊校舍,學生們遺憾地在這一天繼續著幾乎一成不變的課程。

時間緩慢、卻實實在在地消逝而去。速度為秒速一秒。

就在我希冀著時間趕快飛走之中,上午的課程流逝著。

不久后,有些沙啞的鈴聲宣告了午休的來臨。

上午的課程結束后,我離開了被某種解放感塞滿的教室,徑直走向隔壁的教室。

初中二年級二班的學生被分在了這里。我從走廊的窗戶窺視著教室。

一目了然。

學生們都各自和關系很好朋友聚集在座位上、形成了小小的集體。整齊排列的桌子接二連三地被擠亂。

這一過程中,忽然裂開了一個缺口。

教室最中間的地方。避開這一位置聚集起來的集體反而讓這一處更加顯眼。

被集體排斥的一張座位上,少女正毫無感情地獨自坐著。制服上披了一件雨披,并且如同要隔絕周圍的雜音般戴上了雨帽深深壓下。

少女拿出盒裝牛奶放在桌子上。這該不會是午飯吧,她刺入吸管靜靜地將牛奶吸入口中。沒有任何其他固體的食物。

這是我在白天第一次看見玖珂凜音,她的肌膚比夜間更白,并且她的眼睛也更顯深邃了。

我原地深吸一口氣,邁足踏入了二班的教室。

這間教室里沒有一個學生能夠讓我稱得上是特別面熟的,不過他們還是因為突然有其他班的學生到來而將視線聚集到了我身上。

本以為他們很快便對我失去了興趣埋頭于他們自己的午餐,結果他們卻一邊饒有興致地看著我的臉一邊小聲議論著。然后不知道為什么甚至還提到了我的名字。

我很快便知道了理由。因為他們不止提到了我,還提到了遠矢佑吾的名字。遠矢畢竟是個很引人注目的學生,和他經常在一起的我或許也順帶著經常被談論吧。

遠矢的朋友到這里來是想做什么呢,我被眾人用這樣的視線包圍著占到了玖珂凜音的座位前。

這個瞬間,教室的空氣為之一變。這也太明顯。

唯一漠不關心的只有凜音自己,甚至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嗨,你好啊」

看到凜音就算有人站在了面前也沒有抬頭,我便向她搭話。教室里忽然傳開一片悉悉索索的議論聲。

凜音抬起埋入雨帽的臉確認了下我的身份。

教室被莫名其妙的緊張感和與午休無緣的寂靜包圍著。

時間緩緩流逝。這次絕對不會是秒速一秒了。不一會兒——

凜音嘆出一口無法分辨是嘆息還是呼吸的氣息,把臉又低回了原來的位置。

她的動作就只有這些。

不論過了多久,凜音都不再管我。

雖說如此,我也沒有因為現在的狀況而多說一句話,只是仍由這令人掃興的氣氛流轉在教室之中。二班的所有人本來都以為之后會發生什么,然而過了一會兒察覺到什么都不會發生后,他們都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小集體中。

最后,我不得不就這樣從凜音面前離開。

要是說明一下這間教室里發生的事情的話——就是隔壁班的學生突然進來打了聲招呼。

連我自己都不知道這有什么意義。

但是我的逞強心卻讓我縱貫這間教室、從與進來不同的門走了出去,并且還決定這件事要對遠矢閉口不說。

「你到隔壁教室去干嗎了」

午休結束時,遠矢對坐上自己座位的我隨口一問。立刻就暴露了。

對了,遠矢有很多熟人。毫無疑問,一定是他在二班情報網中知道我和遠矢關系的某位目擊者向他告的密。

雖說是遠矢的熟人,但我也沒想到自己的個人隱私會受到侵犯。或許該重新明確下和遠矢的關系比較好。

我試著直接將這些話換成簡單的句子說給遠矢聽。

「遠矢,我討厭你」

「喂……我說你啊……!」

比想象中還大的反應讓周圍同學的視線都聚集過來。

「別突然說這些讓我摸不著頭腦的話啊,你們也別圍觀!」

「沒事逗逗你挺有意思的」

聽到我說的話,周圍的同學也都點頭表示同意。

「真拿你們沒轍……」

遠矢似乎也沒打算當回事兒,坐回了我旁邊的座位。

「……所以你是去見玖珂了?」

他壓低了聲音問道。

「很難說是去見她了啊」

「沒能說上話吧?」

說得就像在現場一樣。雖然心有不甘,但卻是事實,所以我只好點了點頭。

「……盡管如此,她或許是因為我突然來訪而被嚇著了」

「被嚇到的是二班的那些家伙吧,因為沒想到還有人會向玖珂搭話。不過別在意啦,不管是誰說任何話題,她大概都是同樣的反應」

說到這里,遠矢站了起來。

「她一定是不想被其他人介入自己的生活吧,所以你也別再和她扯上關系了」

然后他坐回自己的座位。

同時,這節課的任課老師總算是從走廊走了進來、宣告了午休時間的結束。

我一邊從包里取出文具,一邊精神恍惚地回想著和遠矢之間的交談。遠矢的意見便是大多數認識她的人的見解。而且,這大概也是正確的。

然而,他們有一個根本性的誤解。

這位名為玖珂凜音的少女,她的本質并非存在于日間的學校生活中。因此,學校里無論誰想和她相互溝通都無法傳達到她的心中。

玖珂凜音并不在這里。

真正的她在別的地方——

月光照亮的校舍。

寂靜的環境,兩名少女互相追逐的身影。

那里是夜晚的世界。真正的玖珂凜音所存在的地方。

為了和她說上話,必須再次跳進這個世界。

我用手輕輕撫摸起自己的脖子。

或隱或現的疼痛仿佛在推動我下決心。

這天夜里。看準家人都睡下的時間,我悄悄地離開了家。

看了一眼手機的屏幕,時間已經來到了深夜。通向月深學園的道路即便是每天早上都走過的相同場所,但是這時卻以難以置信地新鮮感迎接我的到來。沒有一個人的道路。只聽得見我的腳步聲。

這次和兩天前由于冒險而高漲的心情不同。

或許會遇上真正的凜音。

這份期待愈漸高漲。

當然,我不敢確信。今晚她也許不在學校。即便如此,只要有一絲可能性,我就必須去確認一下。

抬起臉,無云的天幕上因星光而浮現出淡淡的白色。走夜路比之前輕快了些,吸取之前的教訓,今天選擇了運動方便的便服。順便一提,我還選了一件帶帽子的衣服。倒不是因為特別在意雨披,而是單純因為天氣寒冷。我將連衣帽拉低,當然也沒有忘帶重要的護身符。因為不知道什么時候就能用上。

不就后,眼前出現了月神學園大門的樣子,同時也出現了站在門口的大人。畢竟窗戶玻璃在夜里被全部弄碎了,這也是學園方理所當然的應對措施。那么,該怎么辦呢……

對我來說還有一個問題。就算沒有人在,我也翻不過大門。我的身高和體力都不足以翻過大門的高度。

既然這樣,我也只能向有可能翻過的后門移動。我一邊注意不被發現,一邊握住護身符在學校和街道的交界線附近往山脈的方向做了一個大大的迂回。

幾分鐘后,我安然無恙地從后門闖入了學校。

離開后門,最近的建筑物便是舊校舍。

如今,這個地方又再次以本來的姿態擔當起教學的工作。舊校舍和學校的主要區域相隔了多道樓梯,并且依山而建,所以在夜晚的世界里更顯黑暗。

然而,這棟校舍也是學校里最高的地方。

從漫長的臺階下方朝上仰望,可以看到校舍和上面的鐘樓。

即便這棟樓現在已經被我們稱為舊校舍,鐘樓上的時鐘也依舊向人們顯示出正確的時間。佇立在夜晚的鐘樓也別有一般風味。

——這座鐘樓上。在這個學校最高建筑物上最高的地方、浮現出一個人影,月深學園制服的裙子和披在身上的雨披搖曳在寒冷的風中。

她將視線投向遠方,仿佛在環顧整個學校。我飛一般登上樓梯。玖珂凜音果然在這里。我一邊抬起臉緊緊盯住鐘樓,一邊全力攀登樓梯。

中午沒有和她說上話,但是在這里——在這個夜晚一定能和凜音交流。

心臟激烈跳動。如同寒冬般凌冽的空氣充盈肺部。

我爬上樓梯,走入舊校舍的樓頂。

喘不過氣來。我情不自禁地彎下腰、雙手撐住膝蓋,接著如同要把全身都用來呼吸一樣、肩膀起伏了無數下調整起呼吸。

然后,我再一次抬起臉,雨披少女就站在眼前。

「——你不該在夜里過來」

伸手就可碰到的距離之外,玖珂凜音壓低帽檐,如此細語。

「我感覺、在這里能……再見到凜音」

我平復著紊亂的氣息、慢慢回答。

「——為什么?」

她感到疑惑地皺起眉。

「因為有別于白天,我想這樣和你說話——打擾你了嗎?」

「——我不知道」

這次她則像是自言自語般小聲。她的回答所說的話近似于吐息、異常虛幻,甚至猜測不到少女的心情。

然而,即便有這些細枝末節的東西,只要凜音注意到她眼前的我,只要還能夠繼續交流,那么我來到這里便有了意義。

「如果你是為了過來見我——」

從雨帽窺視而來的眼睛發出了銳利的視線。并非在看我,而是在警戒著別的地方。

「——那么你的目的已經達成,可以回去了吧?」

「但我還有想問你的事情……」

看到我不愿就此離開,凜音的表情稍微變化了一下。

「你不怕我嗎?」

——怕?

完全沒有想到的問題。我對雨披少女完全沒有害怕的感情,因此可以直接否定。

「不害怕啊,為什么我要怕救了我的人不可啊?」

「——因為,我不一般」

「這樣的話我也一樣。因為很在意凜音,所以這個時間跑到學校來,這明顯不一般嘛」

「不是指這個」

她露出可怕的表情搖起頭。

「難道是指襲擊我的那名黑禮服女孩的事情?」

害怕她的話我倒是還能理解。也就是說,凜音是在擔心我。然后,凜音對著做出這個結論的我說道。

「不對」

否定得很明確。

那我必須得害怕的事情果然還是凜音她自己了。我猜測著雨披少女的心思,不知如何是好。

「——你也一樣」

——和誰一樣?

看到凜音失望般垂下的眼簾,我打消了提問的念頭。

凜音這名少女目前在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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