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暗黑學院

第七章 潛伏地下的亡靈

第一卷 暗黑學院 第七章 潛伏地下的亡靈

1 進入神之門者

「我們的主、彌賽亞曾說:『我就是門,凡從我進來的,必然得救,并且出入得草吃』。可以解釋這句話的人請舉手。」

約翰主教在彌撒時間于講壇上問道。SC的成員比誰都要快舉起手。我也是。約翰主教點起我,我接著起身。

「彌撒亞說的『我就是門』表示若不靠自己,誰也無法接近主。彌賽亞稱自己為門,是為了傳達自己是主派來的救世主。只有一扇門可以和主溝通,這扇門正是彌賽亞,通往救贖唯一且絕對的道路。有一位作者認為彌賽亞就是這扇門,他是這么說的:『這是耶和華的門,義人要進去。』」

約翰主教露出滿意的樣子要我回坐,「誰能背誦『這是耶和華的門,義人要進去。』這段?」瑪利歐第一個舉手,「麻煩你了,瑪利歐,請告訴大家這段內容。」

瑪利歐站起來,白金色發絲沐浴在從天花板流泄的淡淡日光,閃爍如雪一般的光。垂在胸前的大十字架折出光輝刺進我的雙眼。瑪利歐吟唱一般低聲背誦出詩篇,宛如僅他一人籠罩在神的榮光,充滿神圣的氣質。

給我敞開義門,

我要進去稱謝耶和華。

這是耶和華的門,

義人要進去。

我要稱謝你,

因為你已經應允我,

又成了我的拯救。

「謝謝,你背得很好。回坐吧。」

瑪利歐再度坐回椅子。他附近的位子被其他人占走,我只好坐在后兩排的位子。不過身材高跳的瑪利歐比一般人高一個頭,從后方也看得見他柔順的金發。可是與其坐在后面,坐在他的身邊當然比較好,因為能看見臉。瑪利歐沐浴陽光中的模樣十分匹配他的綽號「白皇子」,畢業后,他會進教廷擔任神父,研究神學。他一定會平步青云,他也很適合位高權重的神父所穿的白色道袍。

彌撒的答問結束,就是重要的圣化儀式。校方從年紀最小的班級選出幾名容貌較佳的孩子,遞給主教面包和葡萄酒,然后主教將手放在面包與葡萄酒上。

「神啊,請祝福并接受此物,這是我們誠摯的供品。為了我們,此物將成為禰最愛的兒子,主耶穌的圣體與寶血……」主教高舉著面包跪下來,接著又拿著葡萄酒,「這是主的寶血,為了救贖我們人類而流的血。」說著,然后又跪下來。

最后禱告,「祈禱主的國度早日實現。」我們也異口同聲,「祈禱主的國度早日實現。」

接著籃里滿滿面包從第一排發放,大家領受圣體般接過一個個面包。我也有,是有點咸又不好吃的硬面包,不過心懷感恩,也不愿意讓它剩余下來。

彌撒結束,我拿著面包前往餐廳。餐廳擺著八張大長桌,所有人依年齡和所屬團體自然分配位置。桌上早放好飯菜,這些是不常見到的修女在彌撒期間替我們張羅的。用餐期間,她們會進行禮拜。早餐時間每一人都要守沉默戒律,我們不吭一聲地大口吃飯,宛如被關在動物園籠中的猿猴。

這時,安迪細如蚊鳴說,「你們知道嗎?關于神父和修女一直被殺害,據說兇手是地下室的惡魔之子。」

「我知道我知道。」麥克斯小聲回應,「有低年級生喜歡在晚上出去閑晃,說看過戴著骷髏面具的男子。」

「那家伙一定就是犯人啦。」

「戴面具是要遮住丑陋的臉嗎?」

「到底長怎樣啊?」

「一是長這樣。」皮特爾扮鬼臉,我不由得笑出聲。

「安靜,要守沉默的戒律。」瑪利歐一說,大家全部噤聲。

大家其實都很恐懼殺人兇手,才講些毫無道理的笑話自娛。畢竟不這么做,很難獨自面對熄燈后如無堅不摧的魔王一般濃稠的黑暗。不過,瑪利歐似乎看得很開,他對這件事不感絲毫興趣。只要有堅毅的信仰,就能戰勝任何恐懼吧?他果然異于常人……

詹姆士一醒來就頭痛劇烈。昨天也喝到失去意識,盡管清楚老毛病卻始終無法戒酒,他因此陷入自我厭惡和懷疑的困境。他接著從床上起身,驚覺臉上貼著某物,進盥洗室一照鏡子,眼前的臉孔深深震驚他——那是張骷髏面具,不知道自己何時戴上去,還是被人戴上的。

他想起梵諦岡兩位神父說過,他們在里昂被殘殺時目睹戴著骷髏面具的人。詹姆士背脊竄上一陣寒意,連續殺人事件的犯人難道是自己?

他憶起酗酒造成的種種失敗。爭吵、打架、強奸未遂,無論做什么,最后都像灼燒一般痛醒過來,可是無論警方如何訊問,他都想不起任何事。當時都犯些小奸小惡,可是每天酗酒,小小灰色腦細胞或許不知不覺間漸漸腐敗,犯下無可饒恕的滔天大罪。

詹姆士扯下黏在臉上的面具,下方是浮腫慘澹的臉,眼睛下也出現鮮明黑眼圈,鼻梁還有不知何時造成的傷,周圍泛出了紫色瘀血。他摸傷口,陣陣刺痛傳來。居然傷成這樣,昨晚究竟干了什么?

男人攪盡他水母一般無用的腦汁拼命回想,但什么都沒有。

他試著回想被殺害的人。

克勞斯神父用保密酒精中毒一事,要詹姆士保密倉庫的淫行。他瞧不起這種卑鄙無恥的家伙,因為酒醉發飄,殺死他也很有可能;然后是多洛緹亞修女。詹姆士意淫過那位美麗的修女,知悉她和法蘭斯高神父的情事。若說私欲沒轉變成對他們的恨意是騙人的,知道兩人在一起,也是因為自己身為警衛的身分。

熄燈時間一過,夜幕降臨圣玫瑰,即使是禁欲嚴肅的天主教會,每人都心懷鬼胎。

自己醉得失去理性發泄平日累積的憎恨而親手殺死克勞斯、多洛緹亞和法蘭斯高三人不足為奇;不過,過世的約瑟夫神父、康拉德神父和里昂·羅素又怎么回事?雖然三人老用拉丁語說悄悄話讓人不舒服,但不管醉到什么地步都不足構成殺人動機吧?

他苦惱搔著頭,說服自己:我才不會殺人呢,不可能殺人的!然后他轉開水龍頭大力洗臉,用毛巾擦拭再看鏡子。很久沒刮的胡碴長得很長,他從鏡子旁的架上拿起刮胡霜,擠出大量涂抹臉龐,刮起胡子。自己明明到處巡邏了,可是危險事件還是不斷發生,他的聲勢一直下滑,必須做些什么才行。他一時不小心太用力,剃刀劃破下顎。

「好痛!」

因著這痛楚,詹姆士閃過一個念頭。

圣玫瑰受詛咒一般的殺人事件是從梵諦岡神父到此地開始的。兩人夜晚也老在外面徘徊,從不安分待在寢室。行跡古怪可疑,該不會都是那兩人搞的……這么一想,他愈來愈覺得事實就是這樣,一定要揪出那兩人的狐貍尾巴……畢竟自己是這所學院的警衛。

剃完胡子的詹姆士走出盥洗室,回房喝一口萊姆酒。炙熱液體在體內翻騰,終于完全清醒過來,煩悶心情一掃而空,自己仿佛成了全知全能的神。詹姆士坐在椅子喝下第二口,往時鐘一看是下午四點。

—我要找出犯人立下功勞,得到學院的信任,就不用擔心被解雇了……

2 繆勒的信仰

做完禮拜,羅貝多被熬夜的疲憊籠罩,相當疲倦地睡在床上,幾乎昏睡。他累到就算床再難睡都無所謂了。他在傍晚五點醒來,頂著睡醒的昏沉腦袋環視房間,看見平賀凝重地坐在椅上看著盧恩文的書。臥室只有面朝東邊的窗戶,相當昏暗,卻沒開燈。

羅貝多拖著懶洋洋的身體起身,打開房門附近的電燈。電燈閃兩三下后照亮房間,平賀這才發現友人起床,視線離開書本看向羅貝多。

「平賀,你一直都沒睡嗎?」

「我有睡,」黑發青年微微一笑,「我睡了兩、三個小時。」

他到平賀身邊往靠椅坐下,腰部與肝臟周圍像埋了鉛塊般疼痛不已,使用過度的眼睛泛紅,眼皮浮臆。

「你從那本書發現了什么?」

「這是海因里希·繆勒(注:海因里希·繆勒(Heinrich Mueller,1900-1945),出生在慕尼黑的天主教家庭.從軍后晉升快速,深受重用。戰后有人認為他已死,但也有人認為他下落不明。)的日記。他從戰敗前開始寫,時間不算短,一直寫到一九九六年他死亡為止。」

「真是驚人的發現呢,里面寫了什么?」

羅貝多坐近一些。平賀翻開第一頁且將日記遞到他面前。

「繆勒在第一頁寫下自己預感會戰敗,因此和希姆萊討論逃亡的計劃。」

「你說的希姆萊,是希特勒重要的親信——海因里希·魯伊特伯德·希姆萊(Heinrich Luitpold Himmler)嗎?」

「是的。一九三二年時,海因里希·希姆萊就以右翼團體一員的身分活動,后來加入納粹黨成為干部,很快就有實權。六年后,他成為納粹親衛隊的隊長,為了鞏固自身權力和地位,將親衛隊發展成黨內警察組織。一九三四年的六月,他在羅姆政變(注:Rohm-Putsch,即為有名的長刀之夜,發生在德國一九三四年六月三十日至七月二號,納粹政權在當時進行一連串政治清算行動,多數死亡者為納粹沖鋒隊隊員。大部分參與行動者為親衛隊和蓋世太保,鞏固希特勒的地位。)中協助希特勒,親衛隊也從此取代沖鋒隊的地位。一九三六年,全德國警察都納入他的掌心,他借此強化親衛隊及警察勢力,背地里支配黨與國家。之后在三九年擔任德國民族性強化委員,秉持日耳曼化東歐和南東歐的方針,組織性地屠殺猶太人,他四年后擔任內閣大臣,然后到納粹德國戰敗為止,他都一面在組織游擊部隊,同時又暗自策劃對英美的投降,希特勒知道后勃然大怒,剝奪他的官職又將他從黨中除名,希姆萊最后在一九四五年五月被英軍逮捕……」

「雖然不清楚詳情,但希姆萊不是自殺嗎?」

「是的,基本上是這樣,但有可信的說法是,自殺的是希姆萊的替身,本人活著逃走了。至少繆勒的日記寫:『希姆萊與繆勒誓言完成重大使命,即使戰敗也依然要燃燒納粹之光。』」

「希姆萊仍生活在某處嗎?」

「不曉得……雖然從年齡看來不在人世是理所當然,但也不確定是不是真的還活著。不過兩人確實策劃嚴密的逃亡記畫,日記也寫希姆萊選出了替自己死的男人。」

「他們兩人是各自逃亡嗎?」

平賀翻到下一頁,「是的,兩人從不同路線逃亡。至少希姆萊是與英國政府做了交易才逃亡,繆勒到最后都跟隨希特勒,后來才帶著『神圣崇高之物』離開,他取得梵諦岡發的新身分證——也就是米海爾·伯朗主教這個身分。然后遵照希特勒的遺志,謹慣確保『神圣崇高之物』的運輸路線,還有從尤根海姆這座小鎮特別選出來的孩子和青年的逃亡路線。」

「所以他選擇搭乘拉茲柏古號號逃亡嗎?」

「是的,這個乍看魯莽的嘗試奇跡似地成功了,繆勒在這里建立了人數稀少的教會,成功守護『神圣崇高之物』和繼承希特勒遺志的孩子。」

「那么這里的人全都是……」

「前納粹或受到納粹洗腦教育的尤根海姆鎮的孩子和子孫。繆勒在這種封閉環境中對他們進行完善的洗腦教育,再慢慢擴張影響,他辦學院招收一般生,再聚集比較優秀的孩子,對他們進行同樣的洗腦教育。」

「如果是真的,納粹的種子不就會灑向美國嗎?不僅如此,更重要的是,梵諦岡也有納粹的種子。」

「如果不只美國或梵諦岡,全世界都有類似圣玫瑰的地方……」

羅貝多感到全身血管爬滿蟲般的恐懼,「信仰耶穌的人,不可能同時相信希特勒。」他像在安慰自己。

平賀直直望著他,「不,沒這么絕對。羅貝多,連你都因為《惡魔圣經》動搖,不是嗎?老實說我也動搖了。繆勒在日記寫下自己領悟到的宗教觀,他認為納粹親衛隊是具業力(注:karman,印度教的普遍概念,指的是因果關系的總和。人們過去和現在行為的總和將成為業,影響自己和其他人現在和未來的命運。)的轉生共同體。

而他們親衛隊所侍奉的『希特勒』是日耳曼民族面臨最終危機時,民族之神派遣下來、降生在世間,肉體、靈魂、精神各方面都十分優異的『存在』。如此光輝耀眼的『存在』道成『希特勒』的肉身,業力更注定他會拯救和東方抗爭的日耳曼民族。

換句話說,如同耶穌是猶太民族受難時上天派的救世主,繆勒認為希特勒是神派遣的日耳曼民族救世主。日耳曼的神,是666赤龍、也是撒旦——唯一提供人類不死樂園的神,而救世主希特勒是撒旦之子。因此,繆勒也在日記表示,真主撒旦踩著其他偽神在神之座即位的時刻就要來臨,袍會建造出不滅的千年王國。希特勒是救世主的證據,會出現在1OOO年榮光之日、希特勒生日的那天,那天,他的靈魂會重回肉體復活——這些是繆勒結合天主教的宗教觀,展現出來的思想……」

「多么奇特的觀點,簡直像異教團體。」

羅貝多忍不住起身,但一想到這就是他們的想法又無力癱軟在椅上。平賀繼續說:

「是的。這里的人——神父、修女及SC的成員都像這樣被洗腦了。」他神情嚴峻,接著話鋒一轉,「今天是什么日子?」

「今天?今天是四月二十八日。」

「還有兩天……」

「兩天后是什么日子?」

「四月三十日是希特勒的忌日。他們如果遵守希特勒的教悔,應該會在這天聚集起來舉行特別的彌撒。」

「原來如此,特別的彌撒啊……黑彌撒嗎?」

「不知道,必須親眼確認才行。」

平賀語氣冰冷,羅貝多對眼前局勢感到一陣暈眩。這時,住處門口響起走遠的腳步聲,羅貝多匆忙開門追過去,拐過走廊時,他從側臉認出對方是馬基神父。

「是誰?」平賀在椅上問,羅貝多關起門走向黑發神父然后嘖一聲,「是馬基神父。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偷聽我們說話。」

平賀深深靠近椅背蹺起腳,「不曉得,或許是一開始,或許是一半。總面吾之是聽到我們說話了。不過能不能完成這項任務攸關良太的性命,沒問題的,羅貝多,神不會拋棄小孩,袍會用雙手守護我們。」

「這么悠哉好嗎?我們可是深陷在一群納粹之中,什么時候被殺了也不奇怪……」

羅貝多在椅子上大大伸懶腰,注視著與其說隨時都很冷靜,不如說少根筋總是從容不迫的平賀。青年平時喜怒哀樂一目了然,然而遇上緊張情勢就面無表情。他在進行天使與惡魔的游戲時大多也是這張撲克臉,似乎天生如此,十分老練又毫無弱點,說不定出生時連哭都不哭……羅貝多甚至如此懷疑。他不知道平賀這名男人究竟是將神跡一一否認的無神論者,還是內心有堅強信念在支撐的忠實信徒。

「今天晚餐在房里吃吧。」平賀突然說。

「為什么?」

「因為羅貝多你表情太明顯了。」青年爽朗地笑了,「用這種表情跟大家用餐,馬上就會被拆穿我們知道他們的秘密。馬基神父也不知道聽到多少,假裝什么都不知道比較安全,所以請你待在這里,我去跟他們說。」

兩人最后在房里用晚餐。途餐的是名叫羅密歐的新神父。他皮膚光滑如蛋,有一對粗眉和長睫毛,表情和態度都十分嚴謹,「二位辛苦了,今天的菜色是煎魚。」羅密歐介紹菜色,同時將放著奶油煎比目魚佐蔬菜和面包的銀托盤放到桌上。

馬基很可疑,這人又是怎樣?恐怕也是藏匿起真實面貌的納粹。羅貝多直盯著對方,平賀夸張地重重咳一聲。

「謝謝你,羅密歐神父,剩下我們自己來就好。」

「用畢后請將托盤放在門口,我先離開了。」

羅密歐靜靜點頭離開。平賀看他離開后,用刀叉吃了一口煎魚。

「挺好吃的。」

「你還真毫不在乎就吃下去,說不定里面有下毒。」

「這種事擔心起來可沒完沒了,放棄多余的揣測和恐懼,全心專注在神的使命就好。」

羅貝多無奈嘆氣,「也是,提心吊膽什么事也做不了。你還沒倒下去,應該沒下毒才對。」他也拿起刀叉吃飯。

夜晚,平賀一上床就見到如夢似幻的人影。

人影無聲無息推門進房到床邊,是長發的白衣美人。

——你為何要傷害我?

女人說,平賀想回答卻無法出聲。女人背后忽然出現雪白如鳥的羽翼,她露出意味深遠的微笑后輕輕張開翅膀,飛在平賀上方,香甜的氣息吹在青年耳邊。

——你為何要傷害我?

平賀好不容易才開口,「如果你是神的人,我不會傷你;如果你是撒旦的人,我不會手下留情。」

女人尖聲大笑,凝視平賀。

——你如何才能確定?

她雙眼閃爍金光,白色羽翼逐漸變得漆黑,最后化為蝙蝠翅膀,手腳則如猛禽尖利,身體染上烏黑,發出超音波一般的高笑。

——你如何才能確定?

這頭奇異的怪物再于平賀耳邊私語。她渾身散發腐臭,青年拿著十字架按上怪物額頭,對方卻咧嘴一笑。

——這無法傷我分毫。

怪物剎那如龍卷風旋轉,化為一陣風飛出窗外。

平賀從床上起身,全身冒汗,呼吸急促,「我如何辨別這是神的作為,還是惡魔的把戲?」他雙手握拳禱告著,「神啊,請借給我禰的力量,別讓我誤入歧途,請照亮我眼前的道路。」

3 怪異的男人

風吹得樹葉沙沙作響,水流潺潺,聲響深深潛進羅貝多沉眠的思緒,如撩動大提琴的琴弦一般從腦海深處逐漸擴散,不可思議地,這股澄澈的音質提醒休眠的大腦清醒。自己在晚餐后,不敵熬夜的困倦不知不覺睡著了,如今醒來一睜眼就見到近在眼前的平賀。

「羅貝多,你醒了嗎?」

他這才發現原來平賀正搖著自己肩膀。

「啊,抱歉。我是何時睡著的,完全沒有印象……」

「你不是一吃完飯就鉆進被窩里了。羅貝多,馬基神父剛剛離開他的寢室了。」

「馬基神父嗎?去哪里?」

「我們跟去看看,你趕快起來。」

羅貝多被催促著起身,兩人尾隨馬基神父。眼見男人像貓科動物一般無聲無息穿梭在黑漆漆的走廊,下二樓后徑自往米海爾主教禁止進入的寢室前進。不過,兩位調查官反而拐出回廊,在草叢中慢慢走近可以窺見馬基的位置,對方正謹慣地四處張望,最后從上衣口袋拿出鑰匙插入房間一轉,咔鏘一聲打開門進到房里。

「他這么晚到米海爾主教的房間做什么?」羅貝多小聲說。

「我也不知道他要干么,啊,燈開了。」

但光線搖搖晃晃,應該是手電筒的光。持續一陣子后,馬基終于出來,他的手中握著符契,接著走向玄關。平賀和羅貝多跟上他。只見玄關停著一輛漆黑的車子,他朝車子揮手,從中走出一名渾身漆黑、戴帽的男人。神父快步靠近對方展示符契,男人同樣拿出另一半,剛好和神父手中的合為一只,接著雙方開始交談。

「是在進行什么交易吧?」羅貝多呢喃。

「恐怕是的。」平賀也壓低聲音回答。

「為什么用符契?明明可以打電話或寫信,干么用這種古老的方法。」

「萬一出事,電話或郵件會留記錄,用符契證明身份,口頭連絡是最保險的。」

「原來如此……」

兩位調查官趕緊躲藏在樹蔭。馬基帶著一半的符契回原路走上回廊,又回到米海爾主教房間,再度現身時手上已經沒有其他東西。他應該是將符契物歸原位。

「他居然有米海爾主教房間的鑰匙,這男人真實身分應該很不得了。」

「或許。」

馬基似乎準備上二樓。兩位調查官在中庭散步交換推測。

羅貝多說,「新上任的神父想必也是納粹同伙。」

「他們應該都是四散在全國的希特勒青年。」

「不過馬基很特別。」

「因為他拿著符契單獨進行交易嗎?」

羅貝多點點頭要說下去時,一名戴著骷髏面具的男人突然沖出草叢。那人鼻息慌亂,滿身酒味,大聲怒吼,「你們在做什么!」

羅貝多問,「你是誰?」

男人大吼一聲,「夜里鬼鬼祟到處殺人的就是你們吧!」他舉起棍棒揮向羅貝多。盡管后者迅速避開要害,還是讓對方重擊到肩膀發出一聲令人不適的聲響,羅貝多悶哼一聲按著肩膀跪下,男人再揮舞武器,黑發青年趕緊抓住男人高舉的手。

「你這個王八蛋!快放開!」

「我不會放的!」

羅貝多搖搖晃晃起身,踢向和平賀扭斗在一起的男人腹部,一瞬間,對方有些畏縮,但下一秒甩開青年,斗牛一般沖向羅貝多。他聽見平賀高喊:「危險!」的同時,附近驟然響起震耳欲聾的槍聲。戴著骷髏面具的男人高大身軀在羅貝多的面前慢動作倒下,他茫然注視倒下的男人,被推倒在地上的平賀也站起來走到男人身邊。

男人的太陽穴開了個洞。

三人在黑暗中扭打,子彈的目標不知道究竟是男人、平賀還是羅貝多。

無論如何,對方射中男人,而男人當場死亡。大塊頭倒在地上的模樣不禁讓人聯想起沙包,他戴著骷髏面具的頭開了個洞,夾雜血液和灰色腦漿的殘肢濺灑出來。

羅貝多蹲在男人旁,輕輕摘下面具,在黑暗中凝視著對方的臉。

「詹姆士·賈斯特……」

「警衛?為何他要攻擊我們?」

「不清楚,」羅貝多態度緊張,「說不定殺他的家伙還在這附近。」

兩人環視四周,豎起耳朵,卻只聽到樹林沙沙聲。夜晚一片靜謐,如寒冰的沉默步步逼近,氣氛太緊繃,羅貝多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平賀也一語不發地盯著死去的詹姆士。平賀乍看很冷靜,心情卻是一處即發,心情和思緒宛如被拴子強制鎖在汽水瓶中的氣泡。

兩人數分鐘動也不動,屏住呼吸藏起氣息。又過一會,似乎不用擔心再有子彈射來。

「……看來不會再開第二槍了。」羅貝多深吸一口氣,嗅著空氣,「是威士忌,這家伙滿身酒臭味。」

「他有三次酒精中毒接受治療的經驗,看來又喝酒了吧?」

「他為什么要攻擊我們?」

「詹姆士是酒精中毒的重癥病患,這類人像強迫癥一般需要酒精,無法節制也無法戒酒。不僅酗酒,又因為喝過多排斥酒精,不斷循環酗酒和排斥喝酒的周期。他們會失去酩酊大醉時的記憶,但即使知道喝酒招致身體惡化,還是持續飲用。詹姆士多次因為酗酒引發職業性機能障礙,從調查報告可以知道,他不斷因為發酒瘋而導致種種問題,包括對其他人暴力相向,曠職以致工作停擺、交通事故、和家人或朋友爭吵成為拒絕往來對象、經濟拮據、鬧出刑事案件、失職等等……」

平賀宛如一名醫生向病患解釋病情,平靜細膩地敘說著。

「酒精中毒患者一旦不碰酒精,精神及肉體都會出現副作用。停止或減少喝酒,當事者就可能出現嚴重的幻視,頻頻看見蟲或老鼠這種小動物。此外也有不少人的幻聽癥狀是聽見很多人在說話,這類癥狀會持續幾個月,如果無法忍受,又會開始喝酒。所以,詹姆士在這段期間想些什么、感受到什么,只有他本人才知道,說不定他被某種妄念驅使才襲擊我們。」

「犯人在里昂·羅素被殺時穿著附兜帽的灰色道袍,搞不好兇手真的是他。難道沒有任何可能性,詹姆士是一連串殺人事件的犯人嗎?」

平賀因為羅貝多的疑問蹙起眉,「確實有這種可能,因為他有酗酒后出現暴力行為的傾向,可能被什么幻想纏身導致殺人……不過光只是這樣,還是有很多無法解釋的地方。依我來看,真兇果然還是那個人。」

「看來你不會改變想法了。」

「是的,因為他有動機,羅貝多。我從海因里希·繆勒的日記推測起來,沒人比他更可疑了,他甚至有可能是希特勒的亡靈。」

「……若真是如此,射殺詹姆士的也是他嘍?」

平賀否認,「從他的角度來看,反而應該很歡迎詹姆士攻擊礙事的我們。」

「這樣殺死他的人到底是誰?」羅貝多不禁提高音量。

「噓,羅貝多,你別自亂陣腳了,」平賀凝視對方,「答案總會出來的,別急,而且距離三十日還有一天又三十分鐘。」

「我知道的,還有一天又三十分鐘,我會專心三思向神禱告。」

在他腦中,現況如同今晚蒙朧的月色般模糊不清,虛無的談話如泡沫一般破裂在夜色之中,然而平賀處之泰然,就和他玩「天使與惡魔的游戲」一樣,自己光是思考十步后的路數就攪盡腦汁,青年卻看出了兩百手后的路數。這么一想,羅貝多很不甘心。

「平賀,我們要怎么處理詹姆士的尸體?」

「也不能怎么辦,只能當作不曉得,放他在這里了。」

「唔,也是……-

「話說回來,有件事我很好奇。」

「什么事?」

「圣槍啊。」

「你是指米海爾·伯朗——不對,是海因里希·繆勒房間的圣槍嗎?」

「還有禮拜堂的。在納粹組織,尤其是親衛隊,都有神秘的一面,他們采用了圣殿騎士團、德意志騎士團、圓桌信徒團等規范和價值觀,把圣杯、約柜及圣槍當成象征。特別是希姆萊這個人,他被圣槍蠱惑,還請人制作了一把和大英博物館館藏一模一樣的復制品,裝飾在親衛隊總部,一直到后來希特勒取走真品前(注:一九三八年初,希特勒鞏固自己在國內勢力后開始擴張領土,他首先透過政治手段脅迫奧地利,并在三月十四日徑自將德國的軍隊駛進奧地利維也納。之后,取走放在維也納的古代圣物且帶回紐倫堡展示。),他都把那當成護身符。不過象徽親衛隊的圣槍在這兒有兩把,一把就夠了,不知為何有兩把……」

「另一把是希特勒從大英博物館偷來的真品嗎?」

「或許。也可能米海爾主教房里的就是真品了。不過,如果是真品,為何又特地放了仿造品……」

平賀喃喃自言著,腳下拐向別處,羅貝多跟上他。

「喂,你想去哪?」

「我要去調查禮拜堂的圣槍。」

兩人從東邊回廊進到禮拜堂之后,平賀拿起一根放在祭壇上的蠟燭,就著燭火仔細察看圣槍,結束后,他拉了一下羅貝多的衣擺。

「發現什么了嗎?」

「嗯,是這個裝圣槍的箱子,」平賀指著上頭浮雕,是一群從天界拿來各式供物、獻給誕生的耶穌的天使。青年特別指出其中拿著骷髏的天使,「這個地方很怪。」

「原來如此,這真是奇妙呢……」

平賀緩緩按下拿著骷髏的天使浮雕,只見天使陷了下去,同時圣槍和箱子向一旁滑開,原本的位置出現一個四方形洞口,還有向地下延伸的樓梯。

「是地下……這里果然有地下室。羅貝多,我們去看看。」

羅貝多應允了,他也從祭壇上取下一根蠟燭。于是兩位調查官就著微弱的燭光,一步步踩下樓梯。

4 被發現的地下室

樓梯基二十三階。平賀細聲道,「親衛隊的階級數量相同啊……」

兩人似乎來到很深的地底,樓梯終點連接一個長寬約四公尺的空間,空間前方和左右都深掘著裝飾著巨大浮雕的詭異洞口,宛如巨人的嘴。此外,地底下的空氣很不流通,彌漫著一股昏暗的氣息,隱隱散發壓迫感。羅貝多感到自己如離開水中的魚一般難以順暢呼吸,他感到拘束地拉開一些領子問:

「該走哪條路好呢?」

「一條條走走看。」

平賀選擇右方洞口,那是彎下腰才進得去的隧道,兩人走了約十公尺,一個遼闊的空間驟然出現在眼前。黑發青年用手電筒照照附近,按下隧道口附近的開關,視野頓時一亮,眼前是輸送帶和宛如小型戰艦一般用復雜零件組裝起來的機械。

「這到底是什么啊?」

「工廠,雖然不知道是什么的工廠。」

平賀邁開步伐察看四周,羅貝多則搜尋和對方不同的方向。然后,「羅貝多,過來這里!」他往平賀出聲方向一看,輸送帶一端安置著三個大箱,放置從中途出來的物品,里面都是餅干盒。

「這什么啊,在制作餅干?」

「來看看這是不是真的餅干。」平賀忽然拿起一盒,接著粗魯拆開包裝完善的盒子,只見水晶碎片一般的東西紛紛落下,他拿起其中一片舔一口,然后扭出了痛苦的表情,「果然……這是毒品。」

「這里是毒品制造廠?」

羅貝多提問時,平賀從另一個箱子取出餅干盒打開蓋子,里頭出現放滿到裁切線的紙張(注:此處指將毒品溶成液體讓紙張吸收,使用或交易時再做還原,亦為運毒手法之一。),青年嗅著紙張又舔一下,立刻呸了幾聲露出不快的神情。

「這個大概是LSD(注:D-麥角酸二乙胺(Lysergic acid diethylamide),迷幻藥。)。這地方到處都是化學藥品,不管什么毒品,只要條件吻合就制作得出來,賣出去的利潤相當驚人。」

羅貝多依序望著其他七個大箱,「其他箱子的餅干盒也全都裝著毒品嗎?」

「恐怕是。他們可能在黑市將毒品賣給黑手黨,再將賺來的錢用捐款的名義存進『HEINRICH社福法人』的帳戶,經過洗錢捐給納粹黨羽的教會、支付干事的薪水,他們應該周而復始使用這種手法。加上社福法人的責任和義務是援助國家發生內亂的難民,就算走私武器也不奇怪。」

「居然做出這種事。」羅貝多憤怒地說,「我們教會——天主教的內部竟然干出這種事。」

「這地方就到此為止,我們先折回去看其他的洞口。」

平賀回入口關燈,接著和羅貝多穿過隧道走回最初的四方形空間,接下來彎身進入中間的洞口,他們在狹窄的通道走一會,然后又一次到寬敞的空間。平賀開燈,眼前的房間和剛剛不同,燈具是豪華的水晶吊燈,延著水晶泄下的光芒如從樹梢流瀉的陽光在房間各處錯落著陰影,罩上一層神秘的色彩。視線所及的墻壁由大理石砌成,裝飾著各式各樣的徽章,房間中央放了一張以堅固橡木制成的圓桌及十三張高椅背的椅子。

「這里應該是納粹高層見面、討論作戰計劃的地方吧?」

平賀說完就干脆地關掉電燈,兩位調查官終于要前往最后一間房。他們再次穿過隧道開燈,眼前乍看像禮拜堂,深處有一座祭壇,面向祭壇放了四排長椅及神父說道的講桌。但墻壁上掛著的是令人畏懼的鐵十字,中央玻璃柜躺著一具駭人的木乃伊。

那是嬰兒的木乃伊,有土黃色肌膚,眼球栩栩如生。更可怕的是木乃伊有兩顆頭。

羅貝多咽下口水,「那個木乃伊是……」

「瑪麗·伯朗的孩子。繆勒在日記上寫,他對養女瑪麗做了人工授孕。」

「人工授孕……為何要做這種事?」

「為了讓某個人復活。羅貝多,祭壇上還擺著另一座容器,我們去看看。」

兩人走上祭壇,察看另一座容器。出現在羅貝多眼前的是難以置信的東西,他頓時感到側腹冷不妨被插一刀的沖擊。容器蓋子是厚玻璃,里面注滿液體,躺著一個人。

這張臉、這副姿態,是那名震撼歷史的男人——傳說中的希特勒。

羅貝多低語,「不會吧……」

「繆勒在日記說的『神圣崇高之物』,就是浸泡在液態氮和甘氨酸中、冷凍起來的希特勒尸體。」

「但二戰最后,蘇聯不是找到了希特勒的尸體?」

「沒有。」平賀冷靜否認,「謠傳一九四五年的四月三十日,希特勒在柏林官邸的地堡舉槍自盡,然后按照遺囑,用軍用毛巾包裹遺體,由專屬司機赫因茲·林格抱到中庭,接著是親衛隊的奧圖少佐(Otto Gunsche)把備好的汽油澆在他身體上后點起火,到尸體完全燃燒殆盡前,澆了好幾次汽油(注:史實上,希特勒死后的尸體去向始終疑點重重,作者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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