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暗黑學院

第六章 解讀靈應盤

第一卷 暗黑學院 第六章 解讀靈應盤

1 偽古書的秘密

一個星期后的某日,事務長里昂,羅素腋下夾著厚厚的信封,敲著兩位奇跡調查官的房門。羅貝多打開門,里昂衣舊一臉冰冷地將厚信封遞給他。

「有平賀神父的包裹,請簽收。」

平賀原本坐在靠椅上讀著筆記,一聽到這話便起身走近門口,從里昂手中接過包裹,并在簽單上簽名。他的字很漂亮,宛如教科書范本的用字,甚至比之更為瘦長纖細。里昂板著臉確認簽名后,連招呼都沒打就離開。

「好厚重的信封,這是誰寄的?」羅貝多問。

平賀將信封翻到背面,「寄信人是亨德里克·巴尼爾。」

「亨德里克,巴尼爾?沒聽過這名字,是你朋友嗎?」

「是偵探,我拜托他調查詹姆士·賈斯特的過去。」

平賀坐到床上拆開信封。信里是一疊厚厚的調查報告。平賀認真研讀起來。他善于速讀,若分量不多的小說,只要三十分鐘就可以讀完。羅貝多坐在他身邊一起看,不過每一頁才看到三分之一左右,對方就繼續翻至下頁,他因此感到少許挫敗。最后平賀終于看完,他按著眉間閉上眼睛,口中念念有詞。羅貝多急躁地抓住平賀的手腕。

「上頭究竟寫了什么?」

「詹姆士·賈斯特是個不得了的問題人物呢。出身猶他州,父親是海軍軍人,母親是專職家庭主婦,還有兩名兄弟姐妹。高中畢業后,和父親一樣到紐約的公司上班,但因為在那家公司鬧事被解雇。一年后結婚,但三年又四個月后就離婚。原因是家暴。他離開紐約后,輾轉進了幾家保全公司當警衛,每家公司對他這個人的評價都不是很好。最大癥結點是酗酒,有人提到他在工作中喝酒。一年半前,他在SSCO保全公司上班,但在那里出了意外。」

「意外?」

「嗯,他巡邏負責的大樓時喝了酒,最后因為飲酒過量摔倒,頭部重傷。」

羅貝多不禁昨舌,「真是個沒用的男人啊……」

「的確。亨德里克為了調查傷勢去了醫院一趟,結果問出這個。」平賀迅速翻頁,找出一張病歷表影本。上頭有頭部照片和用德文與英文撰寫的傷勢內容,不過羅貝多看不懂。

「上面寫了什么?」

「詹姆士受傷嚴重,腦部受損。受損部位是視覺聯合區中最重要的地方,因此在視覺上留下重大殘缺。」

「這倒看不出來。」

「對啊,而且病歷表沒有后續治療狀況。因為詹姆士沒有處理傷口,也沒再作檢查,自行出院了。」

「然后就到這里上班嗎?」

「問了事務局的職員,決定任用詹姆士的是克勞斯神父。但這種一絲不茍的學院,不可能不對雇用的員工進行身家調查。」

「也是。」

「克勞斯神父一定知道詹姆士的過去才雇用他。為了利用他來守住自己在倉庫行淫威的事。」

「原來如此。」羅貝多口氣不層,「他還真是敗德的神父,竟然迷奸學生……」

「卡洛斯暫時會因戒斷癥狀所苦,不過沒藥了,也不可以走上回頭路。如今他還年輕,身體比較好,一個月左右應該就能成功戒毒。」

「希望如此。不過,詹姆士的視覺殘缺是什么樣的殘缺?」

「問題就在這里,若知道是什么樣的殘缺,也許就能解開圣誕節那晚發生在瑪利歐身上的神跡之謎。」平賀冷靜地說,「不過,他持續流血的理由就……」

即使神跡出現在面前,平賀依然毫不畏懼,羅貝多欽佩他能夠秉持這樣的態度。若自己獨自陷入這種狀況,一定會因為恐慌而無法注意到卡洛斯被惡魔附身的真相其實是毒品所致。

「受不了,」羅貝多聳聳肩,老實說出內心感受,「各種狀況纏在一起,感覺很混亂。」

如今需要整理的資訊太多,但每件事毫無頭緒,宛如塵埃一般散亂各處,如果一一捕捉,思緒卻像無法定形的果凍一般潰散,從指尖散失。然而,黑發神父卻對如此的現實屹立不搖。

這時,教會鐘聲敲響,通知學生已經是下課時間。

一推開小窗,右邊可見精致的八角尖塔,一層層往上變細的尖塔群曲線蜿蜒,遍灑上一層橘色夕陽,光澤更隨著不同角度折射出多樣色彩,時而黃色,時而如血液般艷紅。羅貝多用手遮住刺眼光線,看向對面的修道院。形狀相同的窗連綿不絕得如一幅映在兩面鏡中的影像,窗面反射出淡淡光芒,好像一個個發光的螺鈿(注:螺鈿,又稱螺甸、螺填、鈿嵌,是一種在漆器或木器上鑲嵌貝殼或螺蜘殼的裝飾工藝,也用于金屬和其他表面的裝飾。)。墻上攀附著常春藤,宛如昭告世人季節已是春天,只見嫩綠新芽遞發,窗中隱約出現修女身影,但不知道她們在做些什么。

生活乍看如往常前行。這一星期,代替已逝神父和修女的新任圣職者到任,全是約翰主教從交情甚篤的教會所網羅的人材。鄰房也住進替代法蘭斯高的新神父——馬基。馬基是異常寡言的人,整天說不到一句話,不禁讓人懷疑他在寢室是不是一直都在睡。

真羨慕。羅貝多想,竟能在這么難睡的床睡得安穩。對他來說,這里的床非常難躺,離地八十公分左右,房間住兩人,兩張床分別靠左右墻壁,寬度只有羅貝多肩膀寬。一躺在床上就很拘束,像在棺材一樣難以動彈。究竟要在這里待到幾時?他憂郁嘆氣。

這時,平賀問,「對了,羅貝多,上次那本盧恩文的古書你有辦法解讀嗎?」

「啊,說到那本古文書,其實那本書不如外表古老,只是本仿造的古書。」

「仿造的古書?」

「是的,」羅貝多起身打開柜子取出里頭的書,然后翻開那本寫著盧恩文的古書遞到平賀面前,「從墨水的變化大致可以推測書的撰寫年代,你看看,這本書的文字是凸的吧。」

「對。」平賀確認。

「通常出現這種現象時,代表這是用非常原始的墨水寫的。應該是樹脂、膠質、木炭和硫酸鹽礦物磨成的墨水。這種墨水是三世紀左右的產物,一褪色就很老舊。但仔細一看,這本書的文字墨水上出現裂痕。你知道這代表什么嗎?」

平賀輕輕用指尖撫摸文字,「的確有裂痕。」

「這是為了讓墨水顏色產生變化、噴了氨水的證據。只要噴上氨水,顏色就能褪得剛剛好,但樹脂會產生化學變化龜裂開來。」

「換句話說,這是近幾年才寫出來的書嗎?」

「恐怕是的。」

「因為不想讓別人知道內容,因此特別制成古書,再擺入收藏古書的書架,是這樣嗎?」

「應該可以這樣想,書中說不定有圣玫瑰的秘密。」

「真希望有辦法解讀。」

「目前還束手無策……」解讀密碼是羅貝多的專長,只要解開二、三節短文,就有解開全部的自信。但毫無線索的狀況下解讀,即使對身為解讀專家的他而言也是不可能的任務。

2 繼承靈應盤

我到這間學院超過三個月。雖然有心理準備,但媽媽果然連一通電話都沒打,想必醉心于新戀情。但我收到霍普金斯博士來信。我在之前的信上提及瑪利歐和團體中的朋友,他回信告訴我朋友很重要,也對我交到朋友非常高興,甚至寫下,「沒有朋友的人生,如同夜路失去明燈。」

今天是星期天。

今天的茶會很重要,大家會聚在瑪利歐寢室,隨心所欲行動和談天。茶會的飲料是可可,盡管好喝,不過也讓我懷念起在家所喝的、摻入白蘭地的咖啡。尤其媽媽常喝酒,從小也滿不在乎讓我跟著喝,我長大后酒量應該不差,而酒量好才稱得上是男人。但當然不能隨便在教會說這種事。

天氣很好,我換上平時制服前往瑪利歐的寢室。似乎有人先到,半掩的門傳來熱鬧的說話和笑聲。我一進門,大家紛紛打招呼。天氣變暖和,因此暖爐沒擺出來,刺眼的陽光射進窗戶,映照出空氣中翩翩飛舞的粉塵,宛若銀粉。角落的廚房里,水壺在爐上冒出白蒸氣。我走進其中取出杯子和可可粉,泡了香甜的飲料。茶會全是自助式。瑪利歐坐在中間露出和煦的笑容。和這樣的他待在一起,心情很愉快。

不過我有些在意,他的手必然在周五出現圣痕現象,卻始終沒痊愈,星期天會停止流血,但包著繃帶的雙手看來很可憐。但我也束手無策,只能捎信問霍普金斯博士關于圣痕的知識,而博士如此回答:

「我不相信耶穌,因此不認為圣痕是奇跡,但我會站在中立的立場向你說明我所知的事,世上第一個圣痕現象是出現在一二二四年,當事者是意大利阿西西的圣方濟各。從他開始,往后出現圣痕現象的人達三百人以上,其中也包括圣皮奧神父,他流血流了五十年以上。

圣痕現象有以下幾個共通點:

一、手、掌和腳出現和耶穌受到處刑時一樣的流血現象。

二、大部分發生在復活祭前的星期五。

三、發生時期集中在十六至十七世紀,成為社會上的一種流行,但基本上都被認為是為了受到世人矚目所做出的自殘行為。

四、雖然是如此,但在密集的觀察當中,的確有人出現圣痕現象,不全然都是在說謊。另外也有一說解釋這種現象類似強烈的自我催眠。

五、這也可能是血汗癥,癥狀是當事者一旦感到精神壓力或強烈憤怒時,頭皮、眼睛和手腳就會出血,是微血管擴張癥這類血管疾病所造成的。

我能說的只有這些。最后,希望你跟大家相處融洽。」

待在飄著香甜氣味的房里,我想起博士的信。這時身邊的麥克問瑪利歐:

「耶穌所說的救贖日和神之國,何時會來?」

「應該看我們的行為決定吧。」瑪利歐回答。

「我懷疑救贖日與神之國是不是真的存在。」我輕率開口,大家訝異地轉頭看我,連瑪利歐都盯著我,嚴肅地問:

「塞巴斯提安,你為何懷疑救贖日和神之國呢?」

「因為……我懷疑基督教所謂的救贖,和耶穌說的救贖是不是真的相同。教會認為,釘在十字架上并在三天后復活的耶穌,是為人類贖罪的耶穌,也是神的兒子,因此相信,信耶穌就能獲得救贖、前往神之國吧?」

「你是說并非如此嗎?」

「耶穌不是將神之國比喻為『芥菜種』及『撒種之地』嗎?(注:馬太福音第十三節,耶穌用撒種、稗子、芥菜種、面酵、撒網等的比喻形容天國,說:「天國好像一粒芥菜種,有人拿去種在田里。」)我認為他用土地比喻人心,救贖則是『耶穌在人心里撒下的種子收成之時』或『神之國不是用看得見的形式出現,神之國不在任何地方,神之國在我們之間。』的意思,不是嗎?換句話說,無論是救贖或神說過的預言,其實都不是用物理性的方式出現在特定場所或時間,反而實現在人心。」

我試著拋出單純的疑問。博士的來信讓我想起至今為止的教育,雖然在天主教學校生活上幾個月,就容易習慣學校的思考模式,但我始終無法真正接受這一切。耶穌確實將神之國喻為芥菜的種子和撒種之地,并和萬人立約,但教會卻用特權霸占解釋權,表示自己是地上唯一可以獲救的機關,只有主教才可掌管神人的溝通,這太矛盾了。

瑪利歐點著頭聽我說,然后從桌上拿起一本書——標題為《神學大全》的書。

「塞巴斯提安,這本書借你。這是中世紀經院哲學神學者托馬斯·阿奎那(注:托馬斯·阿奎那(St.Thomas Aquinas,一二二五年~一二七四年),意大利人,中世紀著名神學家和哲學家,《神學大全》為他著名杰作,內容分三大篇,涉及政治、哲學、神學、倫理等許多領域,是中世紀天主教官方思想體系的總述。)的重要著作,也是歐洲中世紀文化最閃耀的杰作之一。這本書屢次被喻為哥德式大圣堂,不過這不僅是種比喻,書的內容非常多樣化,不同理論間維持秩序和協調性,就和哥德式建筑中的尖塔構造一樣,豐富多樣的理論層層攀升到難以想像的境界,最后收東在同一結論上。

圣托馬斯這本著作是活用自己神學教學的經驗,為了初學者寫成的教科書,盡管最后來不及完成,但這部以〈神·創造論〉、〈倫理神學論〉、〈耶穌基督·秘跡論〉三部分構成的大作,可說是神學觀點到中世紀學問的集大成。敘述手法仿造當時大學上課形式——『討論』。構成本書的三千八十個『項目』,全都用『……嗎?』的詰問開頭。作者先提出反對自己立場的最強論點,然后慢慢爬梳各種議論的矛盾和沖突,導到最后更高層次的結論。這是《神學大全》的寫作脈絡。內容除第一部的〈人類論〉、第二部的〈情念論·習慣論〉和〈法·正義論〉等哲學上深奧的論述考證,還有詳細的圣經解說,很適合現在的你來閱讀。」

「謝謝你,可以的話,我會盡快讀讀看。」我接過厚重的《神學大全》。

接下來三個小時,我們聊起其他話題,包括解答上課遇到的難題,或爭論一些無關緊要關于耶穌的神學話題,之后解散回房。學生的寢室從單人房到三人房都有,我住的單人房是VIP式的待遇,可是我很晚才知曉。我一回到寢室馬上讀起《神學大全》。

這時,咚咚、咚咚。有人在敲門。

我走到門前應門,「怎么了?」

「塞巴斯提安·富蘭克林,你家人打來,請立即到教職員室。」

我立刻開門沖出,接著奔下樓梯跑上走廊。半途,一名擦身而過的神父斥責我,

「要安靜!」但我不予理會,直奔教職員室。

「我是塞巴斯提安·富蘭克林。」我大聲說,「我接到通知有電話。」司提反神父拿著話筒走來,我認為是媽媽打來的,興奮接過來就開口,「你好。」

話筒另一端卻傳來我討厭的聲音,「啊,塞巴斯提安,你好嗎?是我,席德。」聽起來宛如歌劇的男中音,裝腔作勢的。我打從心底感到厭煩。

「原來是你,媽媽呢?我跟你沒什么好說的。」

「怎么用這種口氣和繼父說話,你好歹叫我一聲『爸爸』吧?她現在去看表演了,沒法接,是我想打電話給你的。」

「……有何貴干?」

「只想問問你習慣學校生活了嗎?過得開不開心?我聽說你進到SC了,很努力啊,塞巴斯提安。」

「只為了這種事?」我鬧著別扭,「哦,一切都很順利。」

「太好了。對了,你參加過秘密儀式嗎?有沒有被靈媒呼召?」

「你為什么知道這種事?」

「當然知道,因為我是圣玫瑰的畢業生啊。靈媒的占卜從那時起就是學校的傳統。」

「原來是這樣……」我有點驚訝。

「我來告訴你更多秘密,這些都是當時我從高年級那聽來的。聽說靈媒的靈應盤是大我兩年的學長從米海爾主教房間偷來的,米海爾聽說有特別的魔力,因此靈應盤也被認為具有特別的力量,開始了靈媒代代相傳的傳統。」

席德強勢的口吻挑起了我內心的反抗。

「米海爾·伯朗主教已經過世了啊,現在的主教是約翰主教。」

「這樣啊,畢竟他也是老爺爺嘛,當然也蒙主寵召了。總之,只要一被選為靈媒,那人就看得懂靈應盤上頭各種奇異的記號和圖案。」

「哪有這種蠢事。」

「才不會,你馬上就會明白了。」席德自信滿滿,一副很不得了的樣子。

「就這樣,我要掛了。」

「你還真無情啊。算了,媽媽回來時,我會和她說好歹也打給你一下。」

「不用,媽媽想打自己就會打……」

「干么,在逞強?還是面子問題?」

「才不是。」

「塞巴斯提安,我只說最后一句。你長大了,不該再這樣撒嬌了吧?拋棄只有你和媽媽在一起這種幼稚的妄想,成為男子漢再回來,聽到了嗎?」

席德咔嚓一聲掛掉電話。

說得一副自己很懂的樣子。只有我和媽媽的世界——這種妄想也太蠢了,她打從最初就不會和我在一起。我沒耐性地重重丟下電話,司提反神父訝異地看向我。

「塞巴斯提安·富蘭克林,不能用這種口氣跟家人說話。」

「他不是我的家人,只是不相干的外人。」

我拋下這句話離開教職員室。

媽媽正在拉斯維加斯看戲,結束后會到預約的餐廳用晚餐,然后在下塌的飯店悠哉渡過一晚,完全沒空想我,為了自己的享樂忙碌。好可悲,但再也沒有承認自己可悲更可悲。我有瑪利歐和學校的朋友,一點也不寂寞。

我用完晚餐后勉強讀起《神學大全》。老實說,書不怎么有趣,有一種為理論而理論的刻意,愈看愈不耐煩。但這是瑪利歐特別借我的書,不能一點心得都說不出來。

事情發生在接到席德電話后的一日夜里。

我始終看不完《神學大全》,于是放任睡魔吞噬,趴在桌上睡著,但一陣重物摩擦的聲響吵醒我。似乎有人在門前。熄燈時間過許久,屋子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夜色里傳來細微聲響。

「是誰?」我一開口,聲響就停了。四周一片寂靜,然后是腳步遠去的聲響。

我悄悄靠近門,打開一些,瞥見地上有東西,于是我回到書桌拿手電筒照著地上。是靈應盤,旁邊擺著面具和斗篷,另外有信封與一個小盒子。我把它們拿進來,就著手電筒讀信——這些道具和吾的服裝,全授予次代靈媒。

所謂的次代,這是指我成為下一代靈媒嗎?

信上還寫著占卜日期的決定方法和執行細節。但我明明看不懂靈應盤。然而一瞥見靈應盤,一道念頭雷電般劈進腦海。

我知道……我知道了!我明白靈應盤上的神秘記號代表什么了!

我被至今未曾有過的震撼貫穿,清楚聽見神的呼召。

3 神跡的真相

平賀和羅貝多到圣玫瑰已過兩個半月。

期間,他們反復聽安娜·多洛麗絲的證詞,也詳細調查每逢星期五就會出現圣痕的瑪利歐·羅德。羅貝多覺得如此周而復始、如同螞蟻工作一般的調查很厭煩,但平賀的態度截然不同,他仔細透過電腦察看本日沖洗的圣痕照片,他時而用軟體放大照片,時而細數著什么一般喃喃自語。

羅貝多一臉厭煩地雙手盤胸看著平賀,「同樣的照片看不膩嗎?」

平賀瞥他一眼,「才不是同樣的照片,完全不同,根據挑選的部分,看得出瑪利歐·羅德的圣痕現象有不同程度。」

「程度?」

「是的,流血程度都不太一樣,」黑發神父雙眼綻出孩子一般興奮的光,「從輕微的掌心流血到額頭出現荊冠的痕跡,還有側腹出血,甚至到昏迷。其實有各式各樣的情況。」

「這樣。那你有看出什么端倪嗎?」

「我發現一件很有趣的事。」平賀到羅貝多身邊,同時打開電腦里的其他照片,「看清楚,這三張是瑪利歐陷入嚴重昏迷的照片。如你所見,他用腳尖站立,身體僵硬,手伸向兩旁。」

「就算你沒說明,我也看得出來。」

「也是,抱歉。那我們放大這張照片的頸部。」平賀在瑪利歐頸部點選幾次放大鍵,熒幕上出現少年頸部,不過放大后的照片解析度很差,「這不容易看,我稍微加工一下,」調整過后,畫面終于變清楚,「看,頸部變紅了吧。」

羅貝多盯著照片,「真的。」

「其他兩張照片也出現這個瘀青。換言之,瑪利歐·羅德陷入重度昏迷時,頸部會出現圣痕現象。」

「這地方出現圣痕真是前所未聞……」

「是的,我也是第一次聽到。不過,教廷也不會承認頸部的圣痕,但關于這個瘀青,其實只要用線將輪廓劃出來……」平賀用白線將瘀青框起來,那里出現手指的形狀,「看,像不像被人勒住的痕跡?」

羅貝多重重點頭「真的,但為何會有這痕跡……」

「問題就在這里。還有一點,這三張照片都有共通處。」他將三張照片排列在一起,「共通點就是都出現同一個人。其他照片卻沒有……」

羅貝多比對三張照片,然后「啊」一聲,指著照片中的某個人,「難道就是他?」

「對,就是他。」

「可是……他為什么會跟瑪利歐的圣痕現象有關?」

平賀摸著下顎沉默半晌。他應該已有假設在腦中成形,可是筒未掌握確切證據。在這種時候,青年就會表現出這樣的態度。因此,盡管羅貝多好奇他的假設,但此時怎么逼問他都沒用,平賀絕不會透露自己尚未找到決定性證據的假設。

羅貝多感到少許壓力,決定將話題帶回瑪利歐的圣痕。

「平賀,我想聽聽你的看法。你覺得瑪利歐·羅德的圣痕背后有什么原因?他編出來的狂言嗎?還是強烈信仰下的自我催眠?或真的是神或惡魔的把戲?」

平賀歪著頭,他過一會,終于說出答案,「依我看,瑪利歐·羅德的圣痕現象會不會是PTSD?」

PTSD是創傷后壓力癥候群。主要癥狀是當某個人的肉體或精神遭遇極大創傷后,一旦置身在可能回想起當時的情境,就會感到無與倫比的恐懼,出現痙攣或精神錯亂的現象。

「瑪利歐在圣誕夜時遇上慘事,才引發圣痕現像?」

「是的。人體驗到無法處理的恐懼、憤怒等負面情緒,有時會下意識刪掉這些記憶,所以瑪利歐·羅德才沒有那一夜的記憶,或說把這埋葬在腦海深處。」

「然后他會這么害怕和憤怒,都是因為這個人?」羅貝多指著相片。

「我是這樣想,但還不確定。」平賀關掉電腦的影像。

羅貝多想不出那人帶給瑪利歐巨大痛苦的理由,而且推論的基礎只有三張照片,的確很不穩當,平賀想必也是因此才猶豫要不要說出看法。

「首先,我們必須為詹姆士的證詞想出合理的解釋,我一直在想他為何看見瑪利歐飄在半空中,于是做了一個大膽的假設,今晚想去驗證看看,羅貝多,你會協助我吧?」

「當然,義不容辭。」

入夜時分。

四周景色已染上春天的色彩,環繞圣玫瑰修道院的樹木枝葉繁盛。貓頭鷹在靜謐的夜中啼叫,而林間傳來樹葉被風吹得窸窸窣窣的聲響,但那是不尋常的聲音,宛如惡靈的陣陣細語,化成黑暗的手足。

駭人的連續殺人事件和學院散發出來的氣質相符。羅貝多這么想,佇立在回廊中央,平賀在離他三公尺的走廊角落。他完全不知道實驗內容,只是遵照對方的指示。這時,回廊響起咚咚的腳步聲,是詹姆士巡邏到這了。只見微弱的手電筒光線逐漸靠近,然后彎過東邊回廊,照亮連接禮拜堂的走廊,最后刺眼地照上羅貝多。

「詹姆士。」羅貝多喊著,向警衛揮手。

詹姆士快步跑來,他路過動也不動地站在附近的平賀,然后停在羅貝多前方,「神父,怎么啦?」他喘著氣,身上散發出酒味。

「沒事,我在找平賀神父,」羅貝多按照友人的指示,「但他不在房里,你有看到他嗎?」

「平賀神父?沒有,我沒看到他……」盡管才和三公尺遠的平賀擦身而過,警衛卻如此回答,而且他一臉認真,不像在開玩笑。他的反應一如平賀事前的預料。

羅貝多若無其事地說,「請借我一下手電筒。」詹姆士將手電筒交給他,他接著用手電筒照照四周。警衛當然沒看見站立不動的平賀,「不在這啊,你如果等等見到他,請務必轉告我正在找他。」羅貝多把手電筒還給詹姆士。

「知道了,我會轉達。」詹姆士說完,毫不懷疑地繼續巡邏。

看不見詹姆士的身影后,羅貝多跑向平賀,「真的跟你說的一樣,詹姆士沒發現你,你究竟使用了什么魔術?」

「不是魔術,我只是測試看看詹姆士的視覺障礙,他和一部分的猛禽一樣,只看得到會動的東西,靜止不動就看不到。」

「看不到?這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變化盲視嗎?」

「不清楚。」

「有些動物有視覺盲點,它們無法分辨緩慢的事物,而且愈慢愈看不到,換句話說,如果不要動,那東西就會成為它們視覺上的死角。詹姆士因為頭部損傷,出現這種稱為『變化盲視』的視覺障礙。總之,他算得上是視覺殘障者。」

「但這樣的話,他不就看不到不會動的墻或椅子嗎?」

「不是這樣的,變化盲視的趣味處在于只要意識到物體的存在就看得到它,但沒意識到就會看不見,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羅貝多的口氣躍躍欲試。

「去年圣誕節夜里,瑪利歐·羅德在禮拜堂禱告,卻突然遭到某人重擊,雖然不清楚犯人是不是打算殺人,但他勒住瑪利歐的脖子,將他拉離地面,瑪利歐痛苦掙扎,可是犯人動作小心,還是無法想像為何出現在此地的人物,加上詹姆士僅僅目擊到一瞬間,因此在那時的他眼中,瑪利歐看起來像飄在半空……」

「原來如此。」羅貝多恍然大悟地一拍雙手,但忽然想到一件事,「那約翰主教呢?從當時的情況看來,約翰主教和詹姆士幾乎同時沖出房間,為什么主教沒看到犯人?」

「我想應該是為了包庇犯人所撒的謊。」

「但根據測謊的結果,主教應該是清白的才對?」

「是的,不過有很多可能原因,像是精神力非常強、受過訓練,或被洗腦等等。」平賀望著遠方,「不過依我的直覺,約翰主教受到什么強大的力量支配也說不定。」

好不容易解開謎題,羅貝多還沉浸在成就感中,沒想到馬上被拋進另一個謎團。

「怎、怎么回事,你所說的強大力量是指什么?」

「我也不清楚,總覺得線索還是在于已逝的米海爾,伯朗主教身上。」

「我們要不要再徹底搜查一次那房間?」

「說的也是,這樣或許比較好。」

兩人達成共識后,立刻前往禁止進入的、屬于米海爾主教的房間。

羅貝多從鑰匙孔確認里頭沒人后,打開門鎖。

兩人從門縫滑進后迅速關上門,一瞬間幾盞燭火熄滅,變得更暗,陰森的木乃伊宛如隨時都會起身一般。羅貝多說一句,「我看看書架上方。」就墊起身子尋找書架上的空間;另一方面,平賀搬開木乃伊的椅子察看桌子。他開了幾個抽屜,里面都空無一物,不過還是繼續尋找,最后他困惑地歪起頭。

伸長身子、翻著書架上方的羅貝多問,「怎么?發現什么了嗎?」

平賀將中間的抽屜抽出來,「好奇怪,我之前都沒發現,但剛剛開開關關的時候,突然覺得這抽屜特別重。」羅貝多跑向桌子看著被抽出來的抽屜。平賀正在前后左右觀察它,「啊,這個抽屜有兩個底。」

平賀抽出抽屜的底板,木底版后方是一面金屬。兩人倒抽一口氣,因為眼前正是他們從梵諦岡手上接過的半塊符契的另一半。兩人目不轉睛盯著銅板的圖案。

「缺少的蛇身也有了,然后這里……這看得出是『HEIN』,所以『RICH』不是『財富』的意思……」

「什么意思?」

「這個讀作『HENRICH』。」平賀將符契重新放進抽屜底部,然后擺回木板,再將整個抽屜收進桌子,最后將木乃伊和椅子物歸原位。

「符契怎么辦?」

「這里不能久待。不知什么時候有人來拿符契,先讓它放在這里,我們回房調查。」

平賀透過貓眼確認走廊沒人后即刻離開房間,羅貝多也跟出去。兩人回到住處后點起準備好的蠟燭,而黑發神父打開電腦開啟即時通訊。

「平賀:羅蘭,在嗎?在的話請回答。」

「羅蘭:啊,我剛好在線上。」

「平賀:關于上次Secret4的暗號,能否用HENRICH再試一次。」

「羅蘭:HENRICH?知道了,我試看看。一有消息就通知你。」

「平賀:有勞您了。」

羅貝多將燭臺放在眼前的桌面,然后坐進靠椅,平賀則坐在對面的另一張。他望著黑發神父籠罩在火光中變得紅潤的臉龐問:

「『HEINRICH』是人名嗎?」

「恐怕是的,」平賀低聲回答,「我們終于逐漸進入核心了……」

兩人間的桌上、蠟燭的火光正輕輕晃動。

4 奇怪的女人

教會在三天后的星期天舉行彌撒,羅貝多與平賀當然也一同參加。

從外面來參加彌撒的人不多,約三十人左右,也不是虔誠的信徒。一言以蔽之,他們的目的是為了教會免費贈與的面包和精油。認真聽主教說道的只有教會相關人士與學生,說道結束,到布施時間,人們就伸手要面包,不然就是說身體哪里不舒服,硬要拿精油。

這些人一離開教會就將說道拋諸九霄云外回到自己的生活。羅貝多認為他們就是如此固執。果然彌撒與布施一結束,這些人便鳥獸散地匆匆忙忙離開。學生分成小團體聊天說笑,神父和修女靜默無聲。

平賀與羅貝多漫步中庭的散步道。蝴蝶受花香誘惑而翩翩飛舞,和煦的陽光下,粉塵閃著銀光盤旋空中,四處遞灑刺眼的光線。散步道旁擺著一張張椅子。一名婦人抱著嬰兒坐在其中一張,她年約四十,金發藍眼,五官端正,年輕時想必是位美人。然而年齡吹漲了她的身體,輪廓也變得不那么結實,盡管面容親切,卻已稱不上是美人。她在暖和的天氣中還古怪地穿著羊毛衫。

女人一看到他們便和藹地點頭招呼。兩人也停下來致意。

「是您的孩子嗎?」

「是的,」女人很高興,「是我的孩子。」

羅貝多笑著瞥了一眼女性懷里的嬰孩,卻一瞬間嚇得渾身僵硬。那是一個毛線縫制的嬰兒玩偶,還有兩顆頭。他不知道作何反應。平賀也從側邊看著嬰孩,可是他沒有面露驚訝,只是輕咬了一下姆指,笑著告訴女人:

「您的孩子很可愛。」

羅貝多重重咳一聲。

「是嗎?這孩子是神的恩典呢,我從沒和男人接觸過,但在二十二歲時生下了他,實在是神跡呢!父親也很高興,夸獎了我。」

「令尊是?」

「我的父親叫做米海爾·伯朗,他就在這所學校。你們應該也認識他吧?」

兩位調查官面面相。然后平賀問,「不好意思,可以坐您旁邊嗎?」

女人回答,「當然。」于是平賀和羅貝多分別坐在女人兩旁。

「米海爾·伯朗主教是圣職者,理應不能結婚才是。」平賀向對方提出單純的疑問,「你為何會成為主教的女兒呢?」

「我和父親沒有血緣關系。我八歲前住在孤兒院,是父親收養我為養女的。」

「原來是這樣啊。抱歉,請問您的大名是?」

「瑪麗,我叫瑪麗·伯朗。」

「可以稱呼您瑪麗女士嗎?」

「嗯,可以的。」瑪麗發出銀鈴般的笑聲。

「可以聊一聊令尊米海爾,伯朗嗎?」

「父親嗎?父親是一個很好的人,至少對我而言。父親經常告訴我他搭乘很大的約柜(注:約柜是古代以色列民族的圣物,「約」是指上帝跟以色列人所訂立的契約,約柜就是放置了上帝與以色列人契約的柜。約柜的尺寸,樣式和裝飾在出埃及記有詳細記錄,長一百一十厘米,寬六十六厘米,高六十六厘米。),降落在這里的故事呢。」

「很大的約柜?」平賀取出筆記,飛快紀錄在上方。

聽到如此離譜的話,羅貝多十分震驚。約柜是記錄在圣經中的一只箱子,也是猶太人遺失的圣柜,據說里頭放著摩西從上帝手中拿到、書寫十誡的石板,摩西兄長亞倫的手杖,以及裝有瑪那(注:古代以色列人出埃及時,在四十年的曠野生活中,上帝賜給他們的神奇食物。)的金壺。但約柜在統領猶太王朝全盛時期的所羅門王逝世后就下落不明,世界各地的學者和宗教家時至今日都在尋找約柜的行蹤。

「是的,很大的約柜。父親被天國派遣到人間,他是搭約柜來的,他要在當時無比荒涼的教會中召喚神的靈魂。父親有時會把約柜叫做拉茲柏古號,說那比什么都快,又飛得很高,而被神賦予圣號的人會坐上約柜,降臨在這個新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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