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暗黑學院

第四章 浮現的盧恩文

第一卷 暗黑學院 第四章 浮現的盧恩文

1 童女懷孕的神跡

晚餐時間了,面無表情、叫瑪格麗特的嚴肅修女到房間帶平賀與羅貝多去餐廳。

餐廳在一樓教職員室隔壁的大房間,墻壁是蜂蜜色,漆上六朵紫羅蘭花。一盞從挑高天花板垂下、古典華麗的吊燈正好照亮長餐桌中央。左邊窗戶鑲著母子像的大片彩繪玻璃。雖然窗戶設在東方,但因為是藍色當基調,房內總是很陰暗。

餐廳左側是修女的座位,右排則是坐著神父。羅貝多和平賀被請至上座,也就是長桌右側。一名男人在兩人入座后起身。外表約六十歲,但臉頰充滿光澤,戴著小形圓框眼鏡,因為有些駝背,他像從眼鏡下方往上看著兩人。

「尼可拉斯神父、平賀神父,歡迎來到梵諦岡。我們由衷歡迎兩位。我是理事康拉德·諾克司。請多指教。」康拉德神父爽朗流利地自我介紹,「接下為你們介紹所有成員,從我的隔壁開始,他是約瑟夫·哥德利神父,同樣擔任這里的理事。」

約瑟夫起身行禮。年近七十的他頭頂光禿,耳際留著些許白發,臉上掛著柔和的笑容。

「下一位各位應該認識,他是約翰主教,也是本學院的校長。」約翰起身微笑致意后入坐。康拉德繼續說,「接著是克勞斯神父,但大家都曉得神父因為慘絕人寰的意外死亡。請各位替神父默禱。」康拉德吻了胸前的十字架,接著閉上眼睛祈禱,大家一同默禱。兩、三分鐘后,他介紹下一個人,「雖然不是神父,但他在學校教授拉丁語。」他指的是接待兩人到住處的里昂·羅素。

里昂用緊張的口氣自我介紹,「我是管理院中事務并兼任拉丁語老師的羅素,請多指教。」

「接著是雅各神父,他在學校的附屬醫院負責安娜修女的健康檢查,我想機會正好,就請他來了。」雅各神父一頭近紅色茶發,眼睛也是咖啡色,他臉形較長且五官端正,感覺年近四十。

「我是雅各,用餐后,會帶兩位去見安娜·多洛麗絲修女。」

平賀與羅貝多也回答,「請多指教。」

「接著是彼得神父。他教授歷史與社會科。」彼得站起來,他有金發與淡藍色的眼睛,年紀比二十五歲稍大,是雜志或電視上才能看到的帥氣容貌。

「我是彼得,才到這里三年,算是新人。」他簡單扼要地自我介紹。

「接著是司提反神父,他教數學和幾何學,負責學生的生活指導。」司提反起身,他有紅褐頭發和藍眼,兩眼靠近,給人深刻印象。他年紀應該和彼得差不多。司提反輕松地打招呼:

「只要是關于學生的事,可以盡量問我。」

「接著是法蘭斯高神父,他在本學院教數學。」法蘭斯高神父將眼前歪掉的叉子擺正并起身,輪番向平賀與羅貝多點頭致意。他有著一頭紅色大卷發,臉上還有少年似的雀斑。他就是那位有多汗癥的神父。「接著是湯瑪仕神父。他負責照顧藥草園,同時教授學生繪畫。」湯瑪仕神父有點害羞地站起來,躬身行禮。

康拉德神父接著介紹修女。通知兩人用餐的瑪格利特負責保健室;德蕾莎修女性格活潑,講話親切,表示自己教音樂;接著是讓人難以分辨的雙胞胎修女,西西利亞與凱特琳娜,兩人負責清掃學院和學院膳食;最后是多洛緹亞,她長得非常漂亮,是修女中最顯眼的一位,她巡視學生房間及照顧祭壇花飾。學院中還有一般工作人員,但服事天父的主要還是由這些神父和修女負責。

晚餐菜色是大豆燉湯、香腸及新鮮的香草沙拉配面包。味道相當不錯,比之前去的天主教教會招待的還要美味。羅貝多與平賀心滿意足地吃完后,看著雅各說,「差不多該跟安娜·多洛麗絲見面了。」

雅各急忙將剩下的大豆燉湯喝完并點頭,然后站起來,「先到玄關吧,我開車載你們去。」兩位調查官與雅各向留在餐廳的其他神父和修女躬身道別后,離開餐廳。

「醫院很遠嗎?」平賀問。

雅各答,「走路需要三十分左右,開車五分鐘就到了。」他們來到學院大門,那里停著一輛黑色賓士。

「是賓士的復古車款呢。」羅貝多感佩地說。聽到他的話,雅各很高興:

「那是我的車,車款是德國限定。請各位坐后座。」

兩人走到車子后側。雅各先打開車門鎖坐進去,接著后座門鎖發出「鏘」的一聲。于是兩人也打開車門進到車子。車窗全黑,一路上只有枯樹與仙人掌,車子迅速穿過其間往眩眼的光線前進。那道光從圣玫瑰綜合醫院的窗戶及玄關照射出來。醫院是三層樓的氣派建筑。

「這種鄉下居然有如此高級的醫院。」

雅各認真回答,「正因為是鄉下才需要設備齊全的醫院。這里是被文明遺棄的荒地,稱得上是醫院的地方只有這里。因此,一旦出什么事,居民會很需要仰賴這里。」

「原來如此,這真的是太好了,」平賀一面說,用力握緊雅各的手,「尤其偏遠地區的醫生人手不足,無論在何處都是很困擾的問題。」

安娜·多洛麗絲的病房是三樓走廊盡頭的單人房。雅各開門后,幫助安娜從床上坐起來。安娜向平賀與羅貝多致意。

「梵諦岡的神父來了。」

「我是平賀,這位是羅貝多,尼可拉斯神父。」

「平賀神父、尼可拉斯神父,請多指教。」安娜微笑時兩頰就出現酒窩。她皮膚白皙,金發藍眼,身高以女性平均身高來看很高,十分迷人,「我馬上就知道兩位要來這里,因為神告訴我要讓你們看看祂的印記。」

「印記?」

安娜點點頭,將掌心攤在平賀和羅貝多面前。她的掌心流著血,是圣痕現象。

「那是……」

「兩位來之前就開始了,這里也有……」安娜指著側腹,薄薄的睡衣下滲出血。

「不好意思,可以讓我采集樣本嗎?」

「好的,可以。」安娜大方答允。平賀隨即從隨身包拿出滴管采集掌心的血液,再放進試管。

「請問你的血型是?」

「RH負AB型。」

「相當稀少的血型呢。」

「嗯……」

「你要怎么做呢?」雅各插話問。

「要作檢查。檢查是否為真的血,還有血型。」平賀公事公辦地回答。

「醫院檢查很多遍了,那一定是人血,也是RH負AB型。」

「原來如此。我相信雅各神父的話,但這是神跡調查上的例行公事。」平賀將試管用橡膠栓栓好放入背包,然后坐在床邊的椅子,溫柔地看著安娜,「請說說你童女受孕的經過。」

「其實也沒什么經過……我到任圣玫瑰半個月左右后,大天使米迦勒呼喚著在夜晚入眠的我,我醒過來,看見背上有四片雪白羽翼、無比美麗的人佇立在床前,他說,『感恩吧,神撿選了你,將氣息吹入你的身體。你體內懷了能拯救世界的孩子。將這件事通知世人,將你的幸福分享出去。』說完后,天使消失在強光中,接著我再次感到強烈睡意,事后睡得很昏沉,隔天一早醒來就清楚感覺我肚里有生命。」

安娜眼神恍惚,滿臉洋溢喜悅之情,她眼睛朝上地看著平賀與羅貝多說:

「神父,這都是真的,請相信我。我四歲就進入修道院,始終和神一起生活。身體是貞潔的,也沒和男性交往。現在仔細想想,我看到房間出現圣母子像時,就預感有事會發生。」

安娜自白的這段期間,掌心仍然流出鮮血染紅襯衫。看著她解釋得如此拼命,平賀默默點頭,然后與羅貝多和雅各到屋外說話。房門啪的一聲關上后,平賀率先開口。

「她說她不會和男性交往,這句話的可信度多少?」

「醫學上是否判斷出她真為處女?」羅貝多補充一句。

「關于這一點我們也確認過,院內的婦科醫生替她檢查過,她的處女膜完好,不會和男性發生性行為。」

平賀深思著,他沉默片刻,「為了確認正確性,能否請梵諦岡派婦科醫生替安娜診斷?」

「當然可以,是非常歡迎。」聽到雅各的回答,平賀滿意點點頭。

兩人從醫院回房后,反應截然不同。羅貝多不快地倒在床上,「怎么會有童女懷孕這種事,這一定是謊言吧,圣玫瑰醫院醫生的話根本不能相信。」

「致羅蘭,急件,請盡速派婦科醫生至圣玫瑰醫院。如果可以的話不要只派一人,多請幾位來更好。

平賀」

平賀寄信完后轉頭看羅貝多,「放棄先入為主的念頭比較好,我們只要找到真相就好。」他說完后,從背包取出試管,就著顯微鏡觀察血液,「這的確是人血,」然后為了判斷血型,他用滴管取鮮血滴在檢驗器。過了一些時間,他才說:

「是RH負AB型。看來圣痕不是假的。」

「各地都有關于圣痕的報告,似乎有可信度,但童女懷孕就……」羅貝多的話語混雜著幾聲嘆息。平賀坐在他身邊的床上說:

「相信圣痕現象,卻不相信童女懷孕,這是不是很矛盾?」

「你也說過了,在教義上掃羅大主教無法承認童女懷孕。」

「那終究只是梵諦岡的事,因為那是梵諦岡的潛規則。」

「那么,你是在質疑梵諦岡教廷?」

平賀露出困擾的神情,眉間折起折痕,「不是質疑,梵諦岡教廷內也有一大堆骯臟、奇怪的事,甚至是犯罪。否認童女懷孕只不過是為了證明沒有事可以動搖梵諦岡。如果救世主彌賽亞一再一再地出現,梵諦岡的存在就會失去意義。但對我來說,奇跡調查不適用梵諦岡的潛規則,因為我只是純粹追求真相,因為我相信這才符合神的心意……」

他說著,眼神堅定地透過窗戶仰望夜空的月色。

2 無法平靜的人

警衛詹姆士在下午四點被刺耳的鬧鐘驚醒。

宿醉的腦袋嗡嗡作響。他立刻按掉鬧鐘看著四周。雜志和酒瓶散落一地,房間亂成一團,瑪利歐·羅德事件之后,酗酒再度找上他。看到那種惡心的景象,不喝酒根本無法在夜間巡邏。詹姆士想著,慢吞吞起身走向衛浴兼具的浴室,他得洗個澡再上班。他接著打開浴室門,瞬間一陣毛骨悚然的恐懼感襲向他,因為眼前出現骷髏。

——不,不對,不是站在眼前,是映在鏡中。

嚇一大跳的詹姆士才發現臉上緊貼著某樣東西。他用手摸臉,那是冰冷得像吸附住肌膚的塑膠觸感,同時鏡中的骷髏頭也觸碰自己的臉。是面具,是玩具店常有的廉價塑膠面具。詹姆士氣憤地扯下面具。那張有著混濁雙眼和雜亂胡須的臉從鏡子里蘇醒過來。

詹姆士凝視手中的面具。自己何時戴上面具的?完全沒印象,而且家里沒有面具。工作到早上回到公寓就一直喝酒。直到失去意識為止不知道喝了多少。在記憶喪失的期間到玩具店買骷髏面具嗎?

「怎么可能有這種蠢事!」

詹姆士將面具扔到床上。這時他腦海浮出一名男人的身影。沒錯,做出這種事的一定是那男人。那家伙一定只是裝死,這是那個變態會干的事。接下來一定是威脅、戲弄他到束手無策。混帳,居然抓住人的痛腳不放。

「他是趁我睡覺時從哪里溜進來的吧?」

詹姆士急忙檢察門窗是否忘記上鎖。但全都上鎖了。他內心極度恐慌。那男人果然是惡魔的化身,一想到這,他就難以平靜下來。那個男人就這樣進到全都上鎖的密室,給自己戴上骷髏面具就離開,這比被捅一刀還可怕。那家伙想命令我再干些什么嗎?

詹姆士因為難以訴諸言語的焦躁沖出家門打開信箱。那男的說不定在信箱里放了什么。與其被這種連個影子都不見的威脅嚇得魂飛魄散,倒不如直截了當地面對還比較輕松。信箱掉出一疊信件,露出來的邊緣看來全是請款單。「王八蛋!」詹姆士將請款單拿到陽臺,接著用打火機點燃,令人郁悶的信件熊熊燃燒,黑色的灰燼飛舞。

這時,鄰居陽臺門打開,一名中年婦女出來瞪著詹姆士。

「你這樣很危險啊,竟然在這種地方燒東西,會被房東念的!」

「吵死了老太婆!我在我陽臺想做什么是我家的事,不用你多嘴,你這只欲求不滿的豬!」他惡言相向后進到屋里,不理會女人的叫喊,用力關上門。每件事都讓他火冒三丈。詹姆士沖進浴室把水開到最大,水龍頭很快流出溫度適中的熱水。等浴缸放滿水的期間,他到處找尋殘余酒的酒瓶,嘴里則反復呢喃:欲求不滿的豬,欲求不滿的豬,欲求不滿的豬。最后終于找到瓶底還剩兩公分左右的威士忌酒瓶,詹姆士仰頭一口飲盡酒,胃頓時燃燒起來,酒精在血管中奔馳。煩躁的情緒稍微平靜下來,但遠遠不夠。

找回冷靜的詹姆士,深深憎恨自己。

可惡,又來了,自己又莫名其妙鬧事。自己為什么會變成這樣。都是那家伙的錯。都是那家伙。詹姆士將喝完的威士忌酒瓶貪婪舔到最后一滴,一想到自己如此難看的模樣,他就郁郁寡歡。自己又重蹈覆轍。好不容易回到正常生活卻一錯再錯。

詹姆士大力敲著自己的頭。

沒多久,他聽見熱水滿出浴缸的聲響,連忙沖進浴室關掉水龍頭。溢出來的熱水淋濕鞋子。詹姆士脫下鞋襪盯著映照在浴室鏡子的臉,看著自己說話:

「不要自暴自棄了,你會發酒瘋是因為喝酒。沒事,沒什么大不了。帶點吃的到隔壁道歉,盡責工作就能一點一點還掉貸款,別有放棄這份工作的蠢念頭,那家伙的事也別這么神經質,自己的把柄雖然被抓住了,但我手上也有他的把柄啊。我們立場是對等的,有什么好怕,萬一事情暴露,那家伙干的事我怎么可能佯裝不曉得。不用這么怕東怕西,比起煩惱這些事,稍微減少喝酒的習慣比較重要。」

詹姆士看著鏡子露出勇敢的笑容,然后脫掉衣服,同時安慰自己根本沒遇到危機。他整個人浸到熱水,嘩啦啦地洗臉后吸口氣,浴缸滲出來的水慢慢流進排水口。此時,他突然聽見類似電話鈴聲的聲響。

詹姆士白天睡覺時常有電話打來,但大部分都是催繳遲交的公費、借款或賠償金。失業近半年的男人身上當然沒錢,世人對這理所當然的事沒有絲毫同情。電話一響,他心臟就跳得很劇烈。不久電話就會轉成語音留言,但在此之前的兩、三聲電話又刺激著他的神經。干脆拔掉電話線好了,可是無法這么做,因為一旦被認為刻意搞失蹤,律師會找上門,這更麻煩。

鈴鈴鈴鈴鈴鈴鈴鈴。

電話如今還在響。是幻聽……別在意。詹姆士想,離開浴缸沖澡,接著洗起頭。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聲愈來愈大且無比清晰。洗頭時,經常會發生這種事。他起先會緊張地沖出浴室,現在覺得八成是心理作用。

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

腦中全是電話鈴聲。雖然是心理作用,卻愈來愈難以忍受這道聲響,詹姆士頂著洗發精的泡泡沖出浴室。

鈴鈴鈴鈴鈴鈴鈴鈴。

耳中仍殘留鈴聲回音,但電話此時卻沒在響。也許是響到剛剛才掛斷。不,說不定電話另一頭有人在等我接起來。他忽然覺得電話像是詭異的生物。詹姆士走近安靜無聲的電話,將話筒拿到耳邊,「喂。」他說。

話筒傳來了聲音:

「你說誰是欲求不滿的豬?」詹姆士倒抽口氣,是那家伙,「欲求不滿的是你吧?我很清楚你被威脅卻默不吭聲。你自己也很開心吧?幻想著那種事,每天都在自慰。」

「喂,你在說什么!我……」

詹姆士滿臉通紅地反駁時,耳邊響起刺耳尖銳的聲響——嘟嘟嘟。他沒發現說到一半,電話就被掛斷。還是其實沒有任何聲響?可是腦中明明響起那男人的聲音。還是電話恐懼癥的癥狀變嚴重了,造成奇怪的幻聽嗎?不對,不是這樣!是那家伙緊盯我不放,故意在整我。

詹姆士滿腔怒火,放下話筒走回浴室。

3 派閥斗爭

我的考試成績是學年最高分,但這是當然,因為擔任我家教的是大學教授。按照霍普金斯博士的說法,我的程度相當大學二年級的學生。學生群眾在成績布告欄前,他們很意外身為轉學生的我拿到第一名,交頭接耳著,還不時偷看我。我品嘗著這份優越感時,班導司提反神父請我到教職員室,通知我順利進到SC,并在制服領口別上用黑字寫著SC的小紅色徽章。

「每天放學后要前往SC專用的教室,你明日起就是菁英了,最好別請假,每天都來。」

我回答,「是的,我明白。」然后雀躍離開教職員室。我心跳加速地想:太好了,終于進到SC,亞伯一定會敬畏我,這樣就能毫無顧忌地跟在瑪利歐身邊了。我太過得意,以致粗心忘記不要成為強出頭的釘子。

那晚,我專心復習不夠熟練的拉丁語,房門不知何時插進一封信。我過很久才發現信拿起來,背面寫著瑪利歐的名字,于是我連忙用拆信刀拆開信封。

「親愛的塞巴斯提安,歡迎加入SC。十點熄燈后,大家舉辦歡迎你的秘密歡迎會,請至講堂。

瑪利歐」

我匆匆看著時鐘,現在是九點二十分。我進到浴室倉促梳洗,然后擦上中意的古龍水。熄燈時間到來,學院燈火盡滅。避免被神父和警衛發現,我隱藏腳步迅速前往講堂,接著穿過西邊一樓教室,眼前就是講堂。終于到達目的地了。我用身體推開沉重的大門。

黑漆漆的講堂中,最先映入眼簾的是紅白蠟燭。似乎沒有任何人影。我感到奇怪地走向眼前的亮處。地上插著蠟燭,還用粉筆畫出大圓,圓中有倒五芒星。我發著抖看向四周。

「瑪利歐,在嗎?是我,我是塞巴斯提安。」

聲音空蕩蕩回響在講堂。沒有任何人回答,狀況有些詭異,我畏懼地后退一步遠離地上的記號,此時幾個人抓住我頸部和手腳牢牢困住我,「到底是誰!」我往旁邊一看,見到一張戴著有色鏡片眼鏡、下巴很尖的臉孔。我看過這張臉,那是一個叫做亨德里克的家伙,他是傳聞中不良少年的領導者,有著完全異于學院氣氛的氣質。

「哈哈哈哈,瑪利歐的名字也太好用,你馬上就上當跑來了。哦,好香,你擦了香水啊,真是好孩子……就照信上所說替你辦歡迎會吧。歡迎來到我們的黑彌撒。」

我手腳被架著抬起,接著被強壓在恐怖的記號上。亨德里克那幫人緊抓我的手不放,我雖然掙扎著,但對這些人而言就像蚊子的叮咬。亨德里克站在我的腳邊,俯瞰我并從制服上衣拿出一把長刀,他的刀游走在我身上。

「今晚的獵物挺活蹦亂跳,我們的主——撒旦也會很滿意吧?第一刀要刺在哪里?腹部?胸部?還是眼睛呢?」

我害怕得像個女孩般大聲尖叫,「住手,救命啊!」克勞斯神父死去的身影掠過腦海,我懷疑自己會死在這里,恐懼得牙齒打顫。

「我們不會馬上殺死你,你就好好躺在這里。」接著,四周的人聽到亨德里克的命令,讓我趴伏在地面,「必須懲罰不小心受到惡魔誘惑的人。喂,給他吃幾鞭。」

鞭子打在地上的聲響逐步靠近我。啪的一聲,背上感到火燒般的痛楚。

「好痛,住手!」

「不然這樣好了,不想被打的話,你就說,『我不相信耶穌,我要丟棄天主教這種偽善的信仰,成為撒旦的奴隸』。」

這種話很好出口。我原本就不是天主教徒,連受洗都很猶豫。媽媽做事又半調子,沒讓我受洗也不奇怪。但我死也不要屈服于暴力、聽從亨德里克這種惡劣家伙的話,因此用力搖頭。

「挺倔強的嘛,那就再被打吧。」啪的一聲,背上一陣劇痛,但我依然搖頭,「固執的家伙。再打一次。」

又是鞭打的聲響。我會一直被打下去。

「竟然沒效。我看打得也累了,差不多了,讓他仰躺吧。」我像最初一樣仰躺著,亨德里克的刀被燭火照射出血一般的紅光。他摸著刀尖,在我面前亮刀,似乎打算將我的恐懼逼到極限,而他果然成功了。我的恐懼已經快壓過自尊。眼見亨德里克揮落刀子大聲說:

「撒旦啊,你就領受我們獻上的活祭吧!」

「哇啊!」恐懼終于大獲全勝,我害怕得放聲尖叫,正當此時。

瑪利歐·羅德厲聲喝道,「亨德里克,停止愚蠢的行為!」他和幾名侍從進到講堂。他拿著油燈,宛如一道救贖的曙光。他筆直走來,抱著我顫抖不停的肩膀。

「好可憐,你一定很害怕。」

亨德里克那些人立刻放開我手腳。

「是……是亨德里克將克勞斯神父當作供品……」我靠在瑪利歐肩膀,指著對方。

「不是的,這只是他們惡劣的游戲。」

「可是他打算拿刀刺我……」

瑪利歐身邊的皮特爾幫我起身。亨德里克不懷好意地單手把玩刀子,瑪利歐將刀搶過后刺往手臂——看起來像這樣,但刀子卻完全傷不了他分毫。

「這是演戲用的假刀,這種東西沒辦法殺人。亨德里克,你惡作劇太過頭了,如果我以舍監的身分通告神父,足以讓你退學。」瑪利歐說,亨德里克嘖一聲從對方手里搶回刀子。亨德里克對自己的人打個信號,大家便一窩蜂離開講堂。然后瑪利歐看著我問,「塞巴斯提安,沒事吧?抱歉我來晚了。我從房間剛好看到你去講堂,覺得奇怪,就和大家一起過來。先到我房間吧,你的傷口必須治療才行……」

瑪利歐背著我,跟其他人一起到房間。

他的房間有暖爐,所以很溫暖;我的臥室用空調控制溫度,只有不同此地的無機質暖意。他的暖爐依然放著水壺,壺嘴咻咻地冒出水蒸氣。

「好嚴重的傷。下手真狠……」瑪利歐看見我脫掉上衣后、裸露出來的背。他接著從柜子取出醫藥箱及繃帶,再將軟膏涂在我背上,「吃顆止痛藥會好一些。安迪,你能替他泡杯可可嗎?」

點點頭的安迪像在自己家一般徑自從廚房拿出可可罐和杯子。瑪利歐細心為由于恐懼和不甘而淚流不止的我纏上繃帶。

「衣服也破了,你有衣服可以更換嗎?」我哽咽著搖搖頭,「借給你我一年級的上衣吧。」瑪利歐像安慰小孩一般摸著我的頭。安迪也將泡好的可可拿來。

皮特爾難過地看著我,「你不要太在意,塞巴斯提安。我之前也有相同經驗。亨德里克他們只要一找到目標就會做出同樣的事。」

我擦著淚水點頭,然后啜飲一口甜的熱可可,「如果是這樣……瑪利歐你什么不把他們趕出學校?」

「這里有形形色色的學生,有好的也有壞的,唯一共同點就是有家歸不得。」

有家歸不得。他的話打動我的心。

「塞巴斯提安,你想怎么做?你希望將今天的事報告主教嗎?」

瑪利歐詢問我的意見,但我搖搖頭。碰上這么難堪的事還任由別人處置成為供品,我的自尊不允許這些事傳出去。況且亨德里克也是有家歸不得的孩子,我可以理解這種宛如握著一把不知發泄何處的憤恨之刀,時而希望刺向任何一人的心情。我最后沙啞地回答:

「請不要說出去。」

「好,我知道了,我不會說的,大家也保密。」瑪利歐說,其他少年跟著點頭。

4 拔下的齒舌

羅貝多無法忍受從東窗射來的陽光而轉醒。他從床上起身時,時鐘指在五點。「這什么房間,居然連窗簾也沒有。」房內錯落著影子和光線,他不悅地扔出枕頭,然后看向臨床,卻不見平賀。

他為祈禱弟弟的平安去了禮拜堂嗎?

羅貝多更衣后離開房間,直直走在浸潤在靜謐中的修道院走廊再下樓梯,接著他穿過拱形屋頂下的回廊抵達禮拜堂。一進禮拜堂,平賀如他所料坐在最前面的位置向十字架禱告。羅貝多悄然無聲走去,坐在青年旁邊。過了一會,平賀禱告完抬起頭。

羅貝多刻意用明快的口吻揶揄他,「你起得還真早。」

平賀露出少許尷尬的神情,「這是我的習慣,我睡得不久……」

「我知道這是你的習慣。」羅貝多笑著說。平賀點點頭后看著四周:

「這座禮拜堂真的很漂亮。」

「雖然規模比較小,但很氣派,不會輸給梵諦岡。」羅貝多回答,接著和平賀環視禮拜堂。

全部延伸向圓頂天花板的柱子呈現圓滑曲線,下半部雕刻著葡萄和藤蔓。圓頂天花板中間畫著玫瑰,霧玻璃鑲嵌其上,只見柔和光輝流瀉而下,在禮拜堂罩上一層神秘氣息。柱子以外的墻面用彩繪玻璃拼貼出圣者像,昏暗但無比炫麗的光線射進室內。

平賀一個個念出彩繪玻璃上圣者像的名字,「圣司提反、圣阿波羅尼斯、圣安得烈、圣利杰、圣加大肋納、圣勞倫斯——你知道嗎?他們全是天主教的殉教者。」

羅貝多被這么一說才初次留意到這件事,「原來如此,實在是相當難得的組合。」

平賀恍然回應,「是的,但非常美麗。」可是他一副想不透的樣子。羅貝多知道對方正試圖捕捉閃現在腦海中模糊不清的影像。為了不干擾他,羅貝多沒有說話,靜靜等待對方的靈感成形。

這時,禮拜堂的門被大力打開。一看是彼得神父,看起來很慌亂。

「又出現不得了的事。沒想到會這樣,太難以置信了,神啊。」彼得握拳的手顫抖著。

羅貝多趕往他身邊,「怎么回事?」

彼得顫抖的嘴唇發青,「散步道上的瑪利亞像……」

羅貝多和平賀對看一眼。后者問,「散步道怎么了?」

彼得說,「請跟我過來。」他站穩發抖的身子移動步伐,兩人跟在身后。前方就是并列著圣人像的散步道,那里出現炫目的光芒。沖上前一探究竟的兩人到散步道盡頭的倉庫時,看到被耀眼光芒包圍的圣母瑪利亞出現在空中。她全身散發出白凈高潔的光。

這不是幻覺,她的臉、手腳、衣服的形像都相當完整。

瑪利亞身上纏繞著輕飄飄的衣服,肌膚是美麗的象牙色,頭發是褐色,眼珠是藍色,而她確實凝視著羅貝多,嘴角像在訴說什么一般漾起滿懷慈悲的微笑。這幅情景宛如少數教會異端人士所唱頌過的——當世界重生,圣母會隨眾多圣人降臨此地。

這起發生在白晝的神跡讓羅貝多寒毛直豎,膝蓋顫抖得站不穩。喘不過氣的他跪在地上祈禱,低吟贊頌瑪利亞的詩歌。平賀與彼得也屏息注視這幅情景。三人都沒發現草叢一陣騷動,不知是誰看到瑪利亞顯靈,嚇得渾身發抖立刻離開現場。

閃爍著光輝的瑪利亞出現將近一個小時,最后緩緩地、緩緩地化為光的粒子一般從目瞪口呆的三人前消失。

「怎么回事……這是真正的神跡。」羅貝多起身,他的聲音顫抖。

但平賀突然說出令人費解的話,「圣母瑪利亞懷中抱著的是法蘭斯高神父吧?」

「法蘭斯高神父?」

「是的,瑪利亞用雙手抱著他。」

羅貝多太過震驚,因此沒注意到這件事,「真的嗎?彼得神父。」他向臉色蒼白的彼得問,對方只是無力搖頭,「究竟怎么回事?」

「其實我也不知道。」平賀也搖搖頭。

兩人因為圣母瑪利亞顯靈如此超然的現象啞然失語,決定回到住處。不過,彼得神父一定在早上就將難以置信的神跡告訴眾人。羅貝多激動地來回走動。平賀雙手盤胸地思考著。

「這只能是神跡了。是吧,平賀?」但平賀大力搖頭,然后深深嘆氣,「為什么一副困擾的樣子?我們終于體驗到神跡,可以親眼見到主的榮光真是太好了。」羅貝多欣喜若狂,他期待平賀有同樣的心情,可是對方反應冷淡。

「是的,的確是這樣,不過……」

「不過?」羅貝多因為平賀對神的榮光毫無感應而不快。

「我很擔心法蘭斯高神父,況且今年不是大合相年,這反而像不祥的征兆。」

結果平賀的話成真了。

圣母顯靈事件后,兩人一離開房間就時不時在窗外或門后聽見竊竊私語,人們說著,「圣母瑪利亞像……」的慣重聲音不絕于耳。圣母顯靈一事果然成為公開的秘密。有人在早餐時間大力敲著平賀的房門。羅貝多打開門,約翰主教緊張地佇立在外。

「怎么了?」羅貝多問。

「法蘭斯高神父死在倉庫。」

「什么?」平賀與羅貝多愕然。

老舊倉庫由石灰巖建成,只有門是木制的。約翰主教一開門頓時飄來一股尸臭味。羅貝多不由得皺起臉。地上留著紅白蠟燭融化的痕跡,與克勞斯神父死狀相同,法蘭斯高神父躺在中央繪制著倒五芒星的圓圈中。他臉色嚴重發黑,喉嚨有被繩子勒過的痕跡。更可怕的是法蘭斯高的牙齒散落在臉部周遭。

「這、這個是……」羅貝多不由得驚呼出聲。

平賀走近尸體,手指伸入尸體嘴里,「沒有牙齒呢,這些果然是從神父口中拔下來的。」說完后,他仔細觀察法蘭斯高,「哦,這里沾到少見的東西,」他指著法蘭斯高大腿附近的衣服。

「沾到什么?」

平賀回答,「青苔。和安娜修女和多洛緹亞修女住處墻上一樣的青苔。」他回頭看著約翰主教,「對了,主教,你為何來倉庫?」

「教會的鐘有點生銹,我是來拿砂紙的。」約翰主教回答。

「原來如此,主教親自拿砂紙啊……所以您才會發現尸體吧?」對于平賀的問話,約翰主教不發一語頻頻點頭。盤著手的平賀咕噥著,「青苔是在安娜和多洛緹亞窗戶外墻上的……也就表示法蘭斯高神父出現在那附近羅?為什么要過去?又為了什么目的呢?」

看到平賀像機器人一般歪著腦袋始終想不通,羅貝多揶揄他,「站在男性的角度,法蘭斯高神父出現在那里的理由只有一個……就是私通吧。」

「天主教徒居然做出這種事!」平賀倏地揚聲道。

「不論是天主教徒還是什么,會被異性吸引也是無可奈何的吧?從古至今關于男女之事,應該也只有當事者才可以體會。以前幾位教宗身邊也自然地圍繞著情人呢。」

「……話是這樣說沒錯,如果是這樣,多洛緹亞修女也是如此嗎?她有沒有可能私會法蘭斯高神父?」

「那正是我好奇的地方。」羅貝多也同意。

「約翰主教,你有多洛緹亞修女房間的鑰匙嗎?」

「當然。鑰匙在我房間,我去拿。」

約翰說完就走出倉庫。這段期間,羅貝多與平賀一起確認尸體的狀況。

「如果是昨晚被殺的,尸體腐爛得也太快了。他的死因十之八九是勒斃窒息。然后,犯人拔掉法蘭斯高神父的牙齒。」

「拔牙齒……這有什么意義嗎?」

關于羅貝多的問題,平賀表情嚴肅但沒有回應,他腦海正如玩著天使與惡魔的游戲一般思索各種可能性。平賀從尸體旁起身,然后喃喃自語著什么,接著忽然看向倉庫一角的暖爐。暖爐放在倉庫中看起來有點怪,平賀用手取出暖爐的灰燼后呢喃著,「還是溫的……」

「崇拜惡魔的儀式、毆打致死的尸體、瑪利亞像的眼淚、抱著法蘭斯高神父的圣母顯靈,還有被拔光牙齒的尸體……這背后到底有什么意義。」恍若迷失在迷宮中,羅貝多很焦躁。

半晌,約翰主教與湯瑪仕神父一起回來。

「死狀實在太凄慘了。」湯瑪仕看著法蘭斯高的尸體流下眼淚,在胸前畫十字,「今早我才聽說圣母瑪利亞顯靈,為何……他為何會死?」湯瑪仕逼問平賀與羅貝多。

「我也不知道,我們也剛到現場。」

「請你們務必找出原因。」

「是的,我明白。不過您為何會來這里?」

「我來拿香草園的肥料。」湯瑪仕神父用肩膀扛起倉庫的肥料,單手畫十字圣號后離開倉庫。

這時羅貝多問,「對了,約翰主教,您拿多洛緹亞修女房門的鑰匙來了嗎?」約翰拿出大把鑰匙串給兩人看,從中選出一把,「就是這把。」接著三人一起前往修女院的回廊,他們站在走廊數來第六間的房門前,這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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