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暗黑學院

第三章 殺人事件和圣母瑪利亞的嘆息

第一卷 暗黑學院 第三章 殺人事件和圣母瑪利亞的嘆息

1 地下室的惡靈

天父耶和華用七天七夜創造天地,以神的形像造了亞當,再取出肋骨造出夏娃。然而,亞當與夏娃受到蛇的誘惑吃下智慧果實,被趕出伊甸園。墮落世間的人類明白了老死病苦。

耶和華是與人立約的神,建方舟避大洪水的諾亞和先知摩西等也都是與神立過約的人們。最后的審判降臨之際,異教徒因為惹怒神而遭逢毀滅,之后彌賽亞被派至人間,在它的統治下,成就了永遠的地上天國——基督教這個教派認為耶穌正是「彌賽亞」。

天使告知受胎的瑪利亞產下神的兒子耶穌。耶穌受了先知約翰的洗禮,擊退惡魔的誘惑,然后向人民顯示醫治的神跡并進行傳道。最后,耶穌終于和他的使徒進入圣地耶路撒冷圣城,他看到理應是神圣禱告場所的神殿受到金錢與權力的污染而感到震怒,于是向民眾布道。

害怕耶穌的信仰會動搖民眾,那些手握權力的主教與律法學者,計劃和耶穌的使徒猶大交易,要他背叛耶穌,最后耶穌因此被判死刑。

明白自身命運的耶穌甘愿受刑。

頭戴荊冠,背著十字架,他來到各各他山(注:又名髑髏地。),手腳被釘上十字架,受到痛苦的凌遲而死去。側腹則遭長矛刺穿后血流不止。

耶穌雖然死去,卻在三天后復活。他將「天國之鑰」托給彼得,并在使徒身上留下印記,最后在橄欖山升天。耶穌升天的十天后,聚集在一起的使徒看到天上突然出現火舌,據說那是圣靈變成火焰降臨在各使徒身上。

受托「天國之鑰」的彼得死后,他的墳上建立起教會——這就是梵諦岡羅馬教會建立的起源。

我入學兩個月了。

我在圖書館寫著基督教學的報告,偶而望向窗外,瑪利歐他們在回廊一角朗讀圣經詩篇;卡洛斯和西班牙人團體在校園中央踢著足球。那是卡洛斯平常的模樣,可是第一次見他時,他似乎亢奮到完全失去理智,如今的他很適合陽光一類的形容。卡洛斯是和白皇子齊名、深受眾人愛戴的黑皇子,襯衫下精悍的肌肉線條讓人聯想起文藝復興時期的雕像。的確有一種美感,美麗確實存在大自然,包括綻放的花朵或八角形的蜂巢。

亞伯那群人像彰顯出自己和其他團體立場有別地待在不是很重要的場域,只見他們全聚在校園一角,不知在聊什么。校園里還有幾個那樣的小團體。我注意到一群都是學長又看起來不太正派的人。他們是群討厭的家伙。走廊上擦身而過時,會看著我說悄悄話,還低聲竊笑。我都假裝沒看到,但他們應該對我沒什么好感。

我不相信宗教。依我來看,基督教、天主教的神什么的,根本是精神分裂。

家教霍普金斯也說過這樣的話。博士很了不起。他是反基督教、也是無政府主義者。博士反對基督教的原因似乎因為他是猶太人,但也不相信猶太教,甚至斬釘截鐵斷定政治是愚人的學問,藝術與物理學則有改變世界的力量。博士的口頭禪是:「向量分析和黃金比例是極為美麗的知識。」我也有同感。

我嘆口氣繼續寫報告,然后在一堆資料中大海撈針——保管「天國之鑰」的基督教會發展和組織化、教會內部的對立、宗教論爭、十字軍、以布教之名行侵略之實、圣戰、破壞、迫害、納粹對猶太人的大屠殺……歷史學得愈是深入,愈覺得人類是丑陋又愛逞兇斗狠的生物。

不過,我最討厭的是,「因為耶穌,人類從自己犯下的過錯中獲得救贖。耶穌為了我們的罪孽背負著十字架,所以禱告、懺悔吧,如此一來就能洗凈我們的罪。」這樣的教義。

「總覺得很假……耶穌為了自身的信念死去的確是很偉大,但這樣就拯救了我們,這想法不是很不合理嗎?還有視女性與金錢是不潔的,這也難以接受……而且上天堂又要鑰匙又要最后的審判,到底為什么啊?一定是神太嚴厲,要不然就是太小氣。」

我碎碎念著心聲地寫報告。這里是天主教學校,如果誠實將從家教那邊學來的想法寫進報告,就算我再怎么缺乏協調性也明白后果不堪設想。我會拼命完成讓這里老師滿意的報告,換言之——耶穌萬歲!

我一頁一頁翻著資料,不知何時視線停駐在宗教美術和教會建筑的主題。創造天地、趕出樂園、告知受胎、耶穌誕生、展現出醫療的神跡、最后的晚餐、背負起十字架的耶穌、永恒的神之國、歌唱的天使——在這些壯闊的主題,隱含人們壯烈悲傷的心思,他們希冀將最美好的心意傳達至天堂,畢竟人類從古至今都懷抱著前往天堂的夢想。

紅色的夕陽從窗外射進來,我停下筆。

這兩個月我忙得焦頭爛額。起床和就寢時間都固定的死板生活日復一日,這段期間第一次學會拉丁語、補習神學,然后不得不在周三的禮拜時間唱詩歌——需要配合學校的事多到讓人覺得「隨便你們」。

傍晚時刻,舍監瑪利歐會來圖書館。

簇擁在學弟和中學部俊美學生間的瑪利歐宛如天使長般英姿瀟灑,他幫忙檢查我的報告,也會指導我拉丁語這項學科上不足的地方,這只是舍監的使命感,但我依然非常高興。瑪利歐是大家的偶像,我也這樣認為。學業穩定后,希望畫幅以天使為主題的作品,雖然很長一段時間沒碰畫筆,可能畫得不好,但瑪利歐引起我的創作欲。

瑪利歐的聲音忽然傳來,「塞巴斯提安,你在發呆嗎?」他看出我心不在焉。

「啊,抱歉,我在想事情。」

他回以燦爛笑容,「你在這邊待兩個月了,是不是想家了?沒關系,很快就會習慣的,住宿生活還愉快嗎?」

「塞巴斯提安·富蘭克林在這里嗎?」

圖書館某處響起了亮的聲音,我回頭看見亞伯站在那里。

這兩個月間幾乎被他煩死,每到休息時間就帶著侍從到班上。多虧他的熱情,我沒交到什么朋友。「照顧親戚」乍聽好聽,但他只想把我收進勢力范圍,最近連發形、個性這種小事都可以挑剔。「塞巴斯提安,雖然你本來就長得不錯,但應該要更注重外表一些。」這是亞伯的口頭憚。這學校很不可思議,被面容好看的學生所環繞是展現地位的方法。我完全不懂。

「亞伯,你怎么突然就來了?」

「『怎么突然就來了』這句是多余的,難道我不能來圖書館嗎?」亞伯態度強硬。

「你要怎么樣都可以,不過瑪利歐在幫我修改報告,可以不要打擾嗎?」

亞伯浮出諷刺的笑容,和他的部下走向我們,然后插進瑪利歐他們之間。他很在意瑪利歐,不過后者不把他放在眼里,反而惹毛了學院中第三大派閥的亞伯。我不知道怎么應付這種劍拔弩張的氣氛,決定改變話題:

「我正在拼命讀書,明天是我第一次碰到綜合考試。」

大家沉默下來。圣玫瑰學院的考試制度非常嚴格,成績不僅公開,置物柜的順序也按成績排列。亞伯抓抓頭,學生憧憬且圍繞在他身邊是因為他出生名門,但本人對考試似乎不怎么有自信,置物柜的位置也顯示出他成績只是中上。而瑪利歐當然是第一名。

「別管這個了,我們正在準備茶會,你要不要一起來?」

「什么茶會……我現在沒有時間。」

聽到我拒絕,亞伯漲紅著臉想說什么,瑪利歐卻打斷他,「他現在要學拉丁語,也打算和我們一道喝,不好意思,先約好了,今天你就饒了他吧。」

亞伯無奈嘆口氣,和同伙說一句「走吧」,就魚貫離開圖書館。雖然將瑪利歐視為對手,但亞伯很清楚贏不了對方。

「瑪利歐,謝謝你,三兩下就讓亞伯離開了。」聽到我的話,對方微笑:

「你指什么事?我要辦拉丁語讀書會,你負責茶會上的招待,這些都是真的。」

在男性住宿生的世界,邀約茶會是一種好意的表現。我的心因為瑪利歐對我展現出的好意劇烈跳動,甚至擔心被附近的人聽見。

我們來到瑪利歐的房間。這是舍監的住宿空間。格局比我住的大上好幾倍,內部裝潢簡約,窗戶圍著鐵欄,擺在窗邊的桌子十分氣派,上頭堆著山高的神學書籍。房間中間有具燃燒煤炭的舊式暖爐。我和圍繞瑪利歐的學生一同隨意坐在地上,暖爐上的水壺冒出蒸氣。他從小型餐具櫥取出杯子,然后將水壺的熱水注入杯中遞給每個人。

「房子很舊,嚇一跳吧?這原本是神父的房間。據說這屆以前的舍監都是由神父負責,但到這屆為了提高學生自主管理能力,我才住在這里。」瑪利歐最后將熱水倒進自己杯里,慢條斯理地坐在我們中間,「好了,接下來的談話都要說拉丁語才行,犯規就要罸以撓癢之刑。」

瑪利歐露出調皮的笑容,周圍的少年也笑起來。瑪利歐立刻用拉丁語問我:

「怎么樣?宿舍生活還習慣嗎?」

「有些習慣,有些還沒有。」

老愛黏著瑪利歐、叫皮特羅的少年問,「哪些不習慣?」他跟瑪利歐一樣高,同樣都是白人,有著女性的纖細面貌。他說過自己長得像母親,但很討厭這副長相。

「我不習慣必須和大家一起上課和作禮拜。我以前在家是請家教,學習時間很自由;也不太習慣亞伯這個人,他似乎是我的親戚,但態度太強勢,我不是很喜歡。」

「是嗎?我還以為你一定想跟在亞伯旁邊。」

「我暫時想自由一點。」

「你要加入SC的話,我們隨時歡迎。」瑪利歐說。我覺得自己臉頰發熱。

「我想你差不多該知道了,告訴你圣玫瑰學院的秘密吧。」叫安迪的少年說,他是瑪利歐派閥中年少組的一員,眼睛很大,一頭茶色卷發。

「這里的秘密?」我回問。身邊的少年啜飲熱茶,嘴角隱含些微的笑意。

「首先是被封印的管風琴。以前圣玫瑰修道院有名非常熱情的演奏家,為了向神獻上最悅耳的音樂,日復一日勤奮練琴,終于有一天神出現在他面前。發光的手疊在他手上,賜下祝福。他往后的演奏受到極好評,名氣遠播梵諦岡,他因此志得意滿……然而,神有一天再度來到他面前觸摸他的手,那刻起他再也無法彈奏管風琴。神第三次在絕望的他面前現身,終于露出真面目,是的,他正是撒旦。

當撒旦想盜取他絕望的靈魂,他拼命抵抗,將十字刺入胸膛,然后高喊對神堅定的信仰后死去……最后他得到救贖上了天堂嗎?沒有,他的虛榮心和靈魂被關入永恒黑暗,也就是被他的鮮血所濺灑、不祥的管風琴里……即使是現在,管風琴一入夜仍獨自彈奏惡魔的音樂……只要聽到這誘人的音色,不論誰都會沉溺在虛榮心中落入撒旦的陷阱。因此晚上去音樂館,一定要捂住耳朵才行。」

「白天就沒問題嗎?」我問。安迪點點頭,然后嗅著空氣中的香味,說:

「別說這件事,塞巴斯提安,你好香啊。」

其他學生也聞著,然后異口同聲說:真的。

「可能因為我每天都有點精油燈。」我回答。

「哦,原來是這樣。」安迪和其他人點點頭。這時另一名學生也開口:

「我聽到更可怕的故事。教會后面的散步道不是有鋪墊腳石嗎?但有個地方沒鋪到,那里有時傳來嬰兒的哭聲……以前圣玫瑰修道院,有名叫瑪麗安的圣潔修女,和園藝師犯過錯,也有人說被強暴。學校害怕傳出去,搶走生下的小孩,避人耳目養在地下室。小孩被搶走,瑪麗安拼命找她的孩子,這時教會后面的散步道傳來嬰兒的哭聲,于是瑪麗安從倉庫拿出十字鎬敲開那個洞。但柔弱的瑪麗安只敲得開石頭,她從石縫往下看,地下是間地下室。瑪麗安拼命喚著自己的孩子,但孩子哭聲愈來愈弱……最后終于聽不見。絕望的瑪麗安在校門那棵古老的樫樹上吊自殺……被關在地下室死去的嬰兒靈魂至今為了找媽媽啼哭不休。這時,樫樹就會回應嬰孩的哭聲,颯颯搖動。」

那位學生起身打開窗戶,室外傳來女人悲鳴一般的風聲。

「聽,瑪麗安至今還在哭泣。」

我嚇了一跳。今晚肯定會做惡夢。大家也驚呼出聲。

「我也聽過類似的事。」叫麥克斯的少年插話,「瑪麗安的房間墻壁還浮現抱著孩子的女人像。梵諦岡調查官之前來確認這項神跡的真實性,他挖掉一部分的墻壁,惹怒瑪麗安,沒多久就死了。」

麥克斯和安迪同年,五管也很端正,但老低著頭又不太多話,給人純樸的印象。麥克斯和安迪的感情似乎不錯,但經常被任性的安迪耍著玩。

「你怎么知道梵諦岡調查官之后發生什么事?」

「我父親任職梵諦岡,這消息絕對沒錯。」

「真的有沒鋪到石頭的地方,我親眼見過。」皮特羅的證詞引起更大騷動。

「地底下真的有地下室嘍?」

「太暗看不清楚,不過下次下課后帶手電筒,大家一起探個究竟。」

安迪提議。但一名叫做赫森、有點胖的高年級反對:

「最好別隨便靠近那里,我以前聽學長說過『地下室的嬰兒』,而且真實情況其實更可怕。圣玫瑰學院真的有瑪麗安這位女學生,但不是處女懷孕,是成為受詛咒的黑彌撒活祭。她被綁在倒立的十字架上,被多名男性輪奸……瑪麗安因此懷了身孕,可是她沒墮胎,生下小孩,那名男孩因為長得太丑陋被關進地下室,可是似乎還活著。墊腳石下方的哭聲就是完全不會說人話的那名男人的聲音……」

「可是,黑彌撒真的存在嗎……」

學生一聽到黑彌撒就臉色鐵青。我對深信不疑的他們感到不可思議,黑彌撒和天主教對我來講都值得懷疑。家教老師說,中世紀魔女審判中證實的黑彌撒大多都起因于幻覺劑,還有強迫禁欲的神父陷入歇斯底里,又遭受到拷問和誘導說出來的話。

「我在電視上看過關于黑彌撒的討論,聽說他們用雄雞的血玷污祭壇,把圣母瑪利亞打扮成娼婦,將基督像插入少女的陰道……還有其他說不出口的齷齪。」皮特羅說。

「好想吐。」膽小的弗朗西斯開口,「別再說這么恐怖的事……」他看起來快吐了。

「的確。聊污穢的事,惡靈會湊過來。」瑪利歐一臉認真。

「瑪利歐說的沒錯,我們別再談黑彌撒了。」

學生竊竊私語,可是皮特羅緊接著說:

「但這不是挺有趣嗎?我聽說的黑彌撒不是只有……性這種事,大家知道『黑色瑪利亞』吧?天主教教義說:『圣母瑪利亞在遠離世上一切污蠛的圣所長大成人,食用天使給的食物,以圣潔的童女之身產下耶穌』。換言之,她是光的化身。但是,有光就有影,世界也不全然是白晝,還有黑夜,『黑色瑪利亞』是睡眠與死亡的女神,她和誘惑人類犯罪的撒旦不同。『黑色瑪利亞』是掌管夜晚的女神,從世界最底層的深淵帶來智慧和靈感,為她舉辦的彌撒就是黑彌撒。」

皮特爾的說法引起我些許的興趣,「我可以了解睡眠和靈感的關系,我興趣是畫畫,但很多時候都在晚上才有創作靈感。」

「可是,」弗朗西斯說出消極的意見,「晚上才來的靈感……聽來不是很恐怖嗎?很難判斷這是惡魔的呢喃還是圣靈的賜福,很恐怖。」

瑪利歐安撫弗朗西斯,「夢魘會在晚上出現,所以我們不得不小心辨別,但只要詢問神父和修女,我們就可以明白怎么做到。」

我稍微想想開口,「假設有人接受了什么暗示呢——也就是說,我們其實很難區別是神或惡魔的作為還是單純的心理作用吧?譬如剛剛的管風琴演奏者,他可能實際上勤加練習,最后開花結果成為有名的演奏家,但本人卻認為是惡魔搞的鬼,然后自取滅亡。」

瑪利歐看著我,「你的意思是神跡或者神的印記都只是『心理作用』?」

「這種說法是褻瀆神的,塞巴斯提安。」幾名學生異口同聲責備我。

我當然不相信「神跡」和「神的印記」,但擔心說下去會碰到魔女審判式針對個人的攻擊,而且我不想惹瑪利歐不高興。

「我不是在抱怨神或信仰……只是如果一個人沒感受過『從外部得到靈感』這種感覺,就算去想這靈感從何而來,究竟是來自神還是惡魔,都不會有答案才是,重要的應該是自己所接受到的『什么』,所以說,就是……」

我說不下去,這時瑪利歐痛苦倒抽一口氣,雙手伸向我。我難以置信看著他的掌心,上頭滲出很多血。「是圣痕,瑪利歐的圣痕現象開始了。」學生騷動起來。皮特羅說著,「各位,不能打擾瑪利歐與神對話,讓他一個人獨處吧。」并帶我們走向門口。

大家都離開瑪利歐的房間后,我問,「圣痕是什么?」

皮特羅回答,「瑪利歐去年圣誕節后就時不時出現圣痕現象。圣痕出現時,他會陷入恍惚狀態,神也會現身和瑪利歐說話,為了不打擾他,我們會離開。」

我受到極大沖擊,腦海一片混亂。目睹的現實、宗教的神秘和堅信的事物之間產生劇烈的沖突。可是,我知道瑪利歐不是會惡作劇和亂說話的人……

2 神用殺戮之器降下制裁

度過忙碌的時期,三月四日的這一天,平賀雙手提著塞進整組調查用具的波士頓包,和羅貝多一同踏上前往美國的旅程。這趟飛行非常漫長,羅貝多在機上一直睡,但受到失眠所困的平賀無法在狹窄飛機座位上睡好。飛機降落前的廣播響起,羅貝多醒過來并打了一個呵欠,平賀眼睛底下則浮出黑眼圈,他一整晚的腦海都轉著良太、惡魔契約書,偶爾拿出銅板的復制品仔細端看。到美國時,平賀疲憊不堪。當地是早晨六點,換乘幾次電車,他們搭計程車到達目的地——圣玫瑰修道院。平賀昏昏欲睡坐在劇烈搖晃的計程車中,反復淺眠一下又被搖醒的睡眠。羅貝多反而睜大眼睛欣賞窗外風景。雖然這里是美國,但看起來像墨西哥的景色,大地上零星散落著貧困村落,路邊生長著仙人掌。

當羅貝多喃喃自語起,「還要多久才到啊……」看似睡著的平賀卻突然醒來,他從波士頓包中拿出筆電開始寫信。羅貝多從旁邊看著信件內容。

「羅蘭,我們即將到達當地。若有什么發現會立刻通知,請您隨時待命。

平賀」

羅蘭是協助他們的梵諦岡情報局成員。平賀關上電腦,朝羅貝多一笑:

「終于快到了。」

「是啊,要不要問問司機還有多久到?」不擅長英文的羅貝多說,于是平賀用流暢英文詢問司機。對方用一副很高興的樣子滔滔不絕地說起話。

「他在說什么?」

「再五公里就到了。」

「他光這樣就說了那么多話嗎?」

「不只是這樣。」平賀微笑,「他說他祖父在這附近見過巨大幽浮。就在黎明前的夜空中,一臺像怪物的幽浮慢慢飛過來。不過他祖父從以前就以愛吹牛的個性出名,所以可能是祖父亂編的。」

「原來是幽浮啊……」羅貝多認為這件事情很無聊地苦笑。

只見平賀繼續和司機聊天,后者雙手偶爾因為夸張的比手畫腳離開方向盤。他從中捕捉到「尺」這個英文單字,心想他們應該在講幽浮尺寸。不過,每當司機雙手離開方向盤,他就背脊發涼。他拿出圣經做簡單占卜。方法非常容易,默念三次耶穌,接著說「請向我指示道路」,然后隨意翻頁,映入眼中的句子就是答案。羅貝多依此占卜。

親愛的弟兄啊,

有火煉的試驗臨到你們,

不要以為奇怪,

似乎是遭遇非常的事,

倒要歡喜,

因為你們是與基督一同受苦……

前途堪憂。試煉是什么?什么樣的試煉在前方等他們?羅貝多稍微活動頸項,接著為了減緩身體的緊繃看向窗外。周遭立著十字架與墓碑。

「這里是亂葬崗,一般人不太來這種恐怖的地方,啊,但對客人你們來講應該不稀奇吧……」司機用英文說個不停。平賀笑著回答,「說的也是呢」并翻給羅貝多,接著繼續談笑風聲。羅貝多感到無聊地開窗,稍微呼吸新鮮空氣。冶冽的風拍打臉龐。這時,平賀吐著白色氣息指前方,「羅貝多,那是什么?」

一輛巡邏車停在黎明前寂靜的墓地角落。紅色警示燈轉動著,周遭還有鬧哄哄的人群。平賀與羅貝多盯著巡邏車,發現旁邊來來往往的人群中有神父。

「奇怪,前面發生什么了嗎?」聽到羅貝多的話,平賀點點頭并示意司機停車。

「抱歉,可以在這里停一下嗎?」

「嗯?觀光嗎?沒問題。」

司機說完便停下來。平賀與羅貝多跑向巡邏車。

在那里等著他們的只是慘劇的序幕。

天空被薄薄云層覆蓋,白日陽光蒙朧得宛如彩霞。幻影一般輪廓模糊的景色中,警方人員和刑警在墓地的巡邏車附近忙碌走動。四周拉起封鎖線,四名神父一臉茫然佇立在封鎖線外。羅貝多認出他們是即將前往的目的地——圣玫瑰修道院的相關人士。他最初接下這項調查時就認為事情不會那么順利,等著他們的是不尋常的事件。這么思索著的羅貝多轉頭看平賀,后者正好奇眺望現場,接著兩人穿過寂寥墓地走向巡邏車。

冷冽的風吹拂,這是一個寒冷到陣陣冷風會滲進衣服的冬日。封鎖線間駐足來往的刑警之間,一名男人躺在其中。

是尸體。

平賀與羅貝多畫著十字圣號望向尸體。

尸體體型結實,身穿黑袍。上衣及褲子看得出血跡。頭部嚇人,只見鮮血覆滿整顆頭顱,幾乎看不出原形,從中噴出的部分腦漿濺灑在附近地面。燃燒殆盡的紅白蠟燭豎立在頭顱附近。

羅貝多忍耐著嘔吐的沖動轉開目光,平賀饒富興味地觀察尸體。一會兒后,平賀延著封鎖線走到主教身邊,羅貝多跟在后面。然后平賀用拉丁語向他們攀談:

「請問各位是圣玫瑰修道院的人嗎?」

聽到平賀的問題,主教與神父都轉頭,「是的,請問您是?」

「我想梵諦岡當局應該有與各位連絡,我是奇跡調查官平賀,他是羅貝多·尼可拉斯神父。」

主教眨眨眼睛,終于想到似地回應,「對了,好像是三月五日會過來吧?你們是平賀和尼可拉斯神父吧?長途飛行想必很累。我是主教約翰·桑托斯,他們三位是彼得·奧璐佳神父、司提反·羅素神父及雅各神父。」

「請多指教。我是平賀。」

平賀與他們握手,接著以日本人的禮儀行禮。雖然他乍看像謙卑有禮的青年,但羅貝多明白他實際上是一位自信自負的男人。

「究竟發生什么事?」

約翰面有難色地說,「恐怕是殺人事件……」

「是的,一看就知道了,對當事者而言也很遺憾。不過主教和神父為什么會在這里?」

彼得聳聳肩,一副他也不懂,「根據停在附近的車,這位被害人是我們學校人事長克勞斯·貝克神父。警方為了死者身分請我們過來。」他是金發、淡藍眼睛,溫柔親切的神父。

「確定真的是他嗎?」

這次換約翰主教皺著臉回答,「體型和服裝看起來都是他,但面目全非,我們也無法斷定。」

雅各說,「總而言之,這具尸體真是慘不忍睹。」他有紅褐頭發和咖啡色眼睛,樣貌拘謹,似乎有點神經質。

他們看來都被眼前嚴重的事態所困。平賀和羅貝多也難掩內心沖擊,一到當地就面臨到殺人劇的洗禮。而平賀套話一般開口:

「犯人到底是誰?究竟發生什么事?」

「這個我們也想不出來。」約翰主教沉痛地深深嘆氣。

「對了,平賀,你們是為了調查神跡來的吧?」彼得問。

「對,沒錯。」

約翰主教「唔」一聲緊閉嘴巴,接著思索半晌,「平賀、尼可拉斯,你們能先去修道院等我們嗎?我們得配合警方調查。事務局的里昂,羅素會去接待你們。」

「明白了,事務局在哪一棟?」平賀沒有繼續追問,干脆地問。

「在院內后方、連接正前方禮拜堂右邊回廊的建筑物一樓。啊,但不是修道院那邊,是后方校舍那。一進去就看得到事務局,應該很容易找才是。若找不到,請再隨意找人問問。」

「我知道了。是在院內后方、連接正前方禮拜堂右邊回廊的建筑物的一樓。」平賀重復一次約翰的話,再次凝視殺人現場,似乎想將畫面烙印在記憶深處。接著平賀與羅貝多回到計程車,再度出發。

「這是偶發的殺人事件,還是與這次的調查有關?」羅貝多問。

「到底是怎么樣呢。如果這次的殺人事件與修道院內的人際有關,對方有必要選在調查官來的這天引起騷動嗎?」平賀沉默半晌,露出思考的眼神。這時他臉上的表情全然消失,這代表他已經進入備戰狀態,「不過……現場看起來施展過黑魔法,說不定是崇拜惡魔的人特別布置來嘲諷梵諦岡的。」

「唉,一來就遇到棘手事件,神父成為黑魔法的犧牲品還被殺掉,希望別和神跡調查扯上關系才好。」

羅貝多不知道怎么面對如此盛大血腥的歡迎場面,陷入糾結時,計程車停下來。平賀心中似乎下了新決定,他拿著波士頓包走上石板路。羅貝多知道平賀是遇上愈值得挑戰的事,心中愈會迸發斗志,他或許即將打開潘朵拉的盒子。

兩人首先前往教會,進行簡短的禱告,然后進到回廊來到校舍。

正如約翰所述,一進入校舍就看得見事務局的標示。

事務局一半嵌著玻璃,因此可以仔細觀察里面。有六張桌子。一名上年紀的男性凝重地坐在其中一張桌邊盯著電腦。他的頭發幾乎花白,殘余幾絡亮茶色的發絲。那是身形消瘦、容貌嚴肅的男人,身穿一般西裝,應該不是圣職者。

「請問您是里昂,羅素先生嗎?l

里昂聽到平賀的敲門而從電腦前抬頭。他有對藍色瞳孔。里昂關掉電腦過來開門。

「抱歉打擾你工作。我們從梵諦岡來的。我是平賀,他是羅貝多·尼可拉斯。」

「我聽說兩位的事了。」

「約翰主教正在忙,所以先來打擾您……」

里昂遺憾地表示,「啊,是那樁駭人的殺人事件吧?我聽說時也嚇一大跳。那是圣玫瑰學院有史以來的第一件慘劇。嚴格自律的克勞斯神父竟死得如此凄慘,真沒想到我們學校竟然發生這種事……」

「過世的神父在學校教什么?」

「是教神學的。神父對教育抱持很大熱情。不只學業,他也很鼓勵學生運動,深受愛戴。這樣的人竟遭遇到這種慘事,真難以置信。比起這些,學生若知道這件事一定會很傷心。」

「是啊,我們也很訝異。」羅貝多說。

平賀專注觀察里昂的行為舉止,由于看得太露骨,羅貝多佯裝咳嗽又對平賀使眼色。平賀才注意到他的提醒,自己咳了幾聲后一笑。

「那么……這時應該怎么做呢?何時能著手調查神跡?我們想見見提出童女懷孕申請的多洛麗絲。」

里昂瞄了下時鐘,「多洛麗絲已經住進我們學校的附屬醫院……現在仍是就寢時間。關于這件事,請您在白天休息時間和約翰主教商量。我只負責帶你們去進行調查所住的地方。」

里昂往前走。平賀與羅貝多互看一眼后跟在身后。他們走到回廊再穿過教會,這時看見又黑又重的鐵門,里昂打開鐵門,右手邊就是通往二樓的樓梯。

眼前是筆直延伸的空間。一邊墻上并排幾幅圣畫像及圣者雕像;另一面則有一半黃一半淺橘的彩繪玻璃窗所制成的鐵窗,同時還有各種眼熟的神秘符號裝飾上方,包括象征全能的神的А與Ω;希臘文中象征耶穌、神子和救世主的頭文字——ⅠⅩΘΥ∑;拉丁文中代表猶太人的王、拿撒勒的耶穌的文字——ΙΝΔΙ;以及于希臘文中意味耶穌和勝利者的ⅠС ХС ΝΙКА等。建筑的最深處,有一座祭壇,上方有被鮮花和燭臺包圍著的圣母子像。

「一樓是禱告的地方,二樓是神父的居所,對面是修女的居所。這些建筑是利用捐給圣玫瑰教會的老舊洋館改建而成。是擁有悠久歷史的洋館,在美國很少見。」

里昴說著走上樓梯。此時平賀似乎察覺什么,冷不妨地問:

「剛剛我們見到司提反神父了。你們兩人都姓羅素,請問有什么關系嗎?」

羅貝多一聽,想著的確是這樣。而走上螺旋樓梯的羅素面無表情回答:

「司提反是我兒子。我們都是——抱歉,你們應該還不曉得這件事,學校的人事長克勞斯·貝克、約瑟夫·哥德利、康拉德·諾克司,還有我和妻子瑪麗安娜都是第二次世界大戰歐洲的戰爭孤兒。我們被前任校長米海爾·伯朗主教和現任校長兼理事長約翰,桑托斯主教所收養,然后一同前往兩人被派任的圣玫瑰教會……那是戰后幾年,圣玫瑰變得非常荒涼,因為前任管理者被逐出海外,教會也因為戰爭被迫關閉。于是米海爾主教與約翰主教致力重建教會,我們這些孤兒將他們當成親人,接受教育,然后長大成人。除了我與瑪麗安娜,其他人為了協助他們的信仰,都走上圣職者的路。我雖然沒走這條路,但讓兒子和女兒擔任圣職者,除了長男……我和瑪麗安娜有子孫滿堂的福氣,生了八名兒女。我想至少要報恩,因此才讓孩子成為圣職者。盡管我沒成為神父,但是虔敬的天主教徒。」

「原來如此,發生了各式各樣的事。」

「……都是些不足掛齒的事。」

每踏上木階梯一步,就傳出一聲吱嘎聲。這是年代久遠的階梯,扶手被人們的手弄臟又被臘反復打磨得發出黑色光澤。階梯中央乍看磨損得較嚴重,但應該不是刮傷或損傷而是天然的木頭痕跡。這座樓梯由堅固木材制作,建造當初肯定很精細,作工精致的扶手呈現出優雅的曲線,扶手頂端裝飾著獅頭雕刻。

走到樓梯三樓,一側全是如公寓般的木門。木門中間都有十字架框的小圓窗。

「最里頭那間是空房,彌撒開始前,請在里面等待。因為有時差,你們想必很累,可以稱作休息。門沒上鎖,請直接開門……」里昂說完便立刻下樓。

為了采光,走廊墻壁上有一扇大窗。天花板則被五根柱子與圖樣復雜的窗飾支撐。其他三扇尖拱型雙開窗的上半部裝飾著宛如圣彼得大教堂里玫瑰窗的精致裝飾。平賀小心打開一扇,外面是小露臺,還能一眼望盡對面修道院及庭院。他接著輕輕關窗,走向最里面的房間。腳下地面磁磚是種稱為Losange(注:法文的菱形。)的菱形磁磚,其中繪著百合紋樣或圓形花窗圖案,藍、白、葡萄色和黃色的配色相當鮮艷。

一打開最里面的門,「嘎」的一聲,發出宛如古老大門特有的聲響,眼前赫然出現昏暗的房間,好像一個四方形洞穴。打開門旁的電燈開關,兩盞蠟燭形狀的電燈在兩側墻上亮著蒙朧的光。夜晚時刻,這種程度的光線多少派得上用場,但白晝時分被日光遮掩而察覺不出。天花板也很矮。

這是一間格局方正的房間。沒一件多余的家具及擺飾。床感覺很硬,床的小邊桌立著一盞燈;衣柜簡單細長;還有一組小小桌椅,桌上則豎著一座十字架,后方墻面畫著圣像畫。畫的主題似乎是描違山上講道。

羅貝多看到房間有些失望,只好在內心復誦「貧窮、貞潔、服從」的誓言,接著關上門,將沉重的波士頓包放在地上。

房間沒開暖氣,非常冷。正對著門的墻上有扇窗,是房間唯一一扇。窗框是鐵制的,但內部窗欞由鉛制且在中間嵌入霧玻璃。窗戶也沒設正式鎖頭,取而代之的是前端呈螺旋狀彎曲的簡易窗扣。打開窗扣拉開窗戶,看得見石墻和修道院間的狹長溫室,其中有一位看起來像神父的人走來走去。是很平凡的風景。這時冷風吹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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