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暗黑學院

第二章 圣玫瑰學院的異事

第一卷 暗黑學院 第二章 圣玫瑰學院的異事

1 午夜的巡邏

八點半圖書館閉館后,圣玫瑰學院的警衛詹姆士往散步道走去。一群從宿舍溜出來的少年正躲在草叢邊。他們緊張地蹲伏其中,圍著靈應盤(注:一種占卜用的道具,上頭刻有字母,可以向亡靈提問以獲得答案。)吟唱咒語:

伊怖暝 伊斯霹斯來契 哎斯姆悌咕

然后一名戴著黑面具的少年點燃兩根蠟燭插在地上。每一個人的表情都很嚴肅。接著戴著面具的少年吟唱了數遍咒語,雙手輕輕放到靈感盤的符號上。那一瞬間,詹姆士察覺到蠟燭的火光。

「喂,誰在那里!你們在那里做什么!」

聽到詹姆士的聲音,蹲踞在樹叢旁的少年嚇一大跳,紛紛鳥獸散。

「等等!」詹姆士抓住其中一名少年的手,對方用力甩開又迅速跑走。看見學生跑走,詹姆士不甘地朝地面吐口水。

「……受不了,這算什么貴族學校啊,全是乳臭未干的小鬼,現在小朋友真沒教養,連聲招呼都不打,看到我簡直像看到妖怪一樣,別瞧不起人了!」

他憤慨取出雜記本和胸前口袋中的香煙。點燃香煙后,他一邊抽著煙,用手電筒照亮四周。附近有籬笆和樫樹,而籬笆另一頭是間老舊小倉庫。破舊的倉庫收著廢棄的破銅爛鐵和特殊工具,鮮少人進出。

倉庫……詹姆士很清楚發生在里面的背德之事,不禁顫抖起來,「可、可怕的爛倉庫,這些都不……不關我的事……」他快步經過倉庫。此時風勢變強了,實在是令人不舒服的夜。

詹姆士晚上巡邏的范圍是從后門的警衛室開始,接下來沿著高墻巡過半圈來到正門,并在檢查完前院后,確認教會大門的窗戶是否關好,接著繞過剩下的半圈來到后門、穿過回廊,依序巡視中學部的校舍、教會內部及高中部的校舍,最后再巡一圈操場。

巡邏時間是下午九點、午夜十二點及凌晨三點,一天三次。日班的警衛則是從早上七點開始。詹姆士工作結束后會在警衛室用餐,然后回家睡覺,等到晚上七點和日班的警衛換班繼續上工。這是完全日夜顛倒的生活。但用稀薄的薪水還掉貸款后,他剩余的存款寥寥無幾,而警衛的工作提供食宿,對他而言幫了大忙,但這份工作做起來既孤獨又沒樂趣。

「全是陰森森的建筑……光看就倒胃口。」詹姆士沿高墻前進,檢視著修女院的外墻。手電筒流泄出來的無機質光線突然映出一張在夜色中散發黑暗光澤的惡魔臉龐。那是擁有蝙蝠耳朵的恐怖面孔。驀地,詹姆士感到宛如身后傳來冰冷腳步的毛骨悚然。他不假思索地拿著手電筒,快速用光上下照著四周。在燈光下,戴著兜帽的修道士、頭戴皇冠的鼠妖一一出現,凈是風格怪異的石像鬼雕像。

他不悅咋舌,舉目所見凈是嘔心的東西,雖然到職四個月習慣了,不過每天晚上的巡邏都像在參加試膽大會,令人心驚膽跳。可惡,又不能喝酒……若喝酒就能壯膽。詹姆士在心中發著牢騷,口渴地舔下嘴唇。

「不行,一想到不能喝酒就愈想喝。」他加快腳步,煩躁地用手電筒隨意照射四周,確認教堂正門和窗戶是否關上,接著他制式說完一聲,「正常」就轉身回頭,這時,映入眼簾的是懸在老邁樫樹上方的殷紅月亮,教會的尖塔宛如撕裂月亮一般高聳參天。

真是詭異的夜……好想喝酒,好想喝啊,十杯,不,要喝一百杯……。囈語一般的抱怨盤旋在腦中,嘈雜得像滿出耳朵。詹姆士用力搖頭,遠遠拋開借酒消愁的念頭。不行,不能想著喝酒,再搞砸的話,人生就完蛋了。他極力說服自己。

「詹姆士,我們是信用至上的保全公司,不會派遣任何工作給像你這樣酒精中毒末期的人。」他想起上一份工作的主管用不屑的口氣告訴他這件事。當時男人氣得七竅生煙,滿臉怒氣。不過他的前主管總愛吹噓自己有柔道五段,體格粗壯又滿臉油光,甚至對下屬咄咄逼人,以此為樂,是非常差勁的男人。被這種人斥責酒精中毒,詹姆士倍感屈辱,也十分氣憤。

「這次發生的事,你得負起責任。」

主管一副看好戲的態度地告訴頭纏著繃帶、垂頭喪氣的詹姆士。

事情發生的當晚,詹姆士和保全公司的同事一起在辦公大樓巡邏。他那時習慣把酒倒入小瓶中隨身攜帶,一邊喝酒一邊巡視樓層。加上這里很少發生強盜事件,通常只要巡視到清晨就好,很清閑,小酌一些也不會造成困擾。然而……那晚真的喝多了。

當晚正值寒冷的二月時節,他希望多喝些來暖和身子,但完全想不起來到底多喝到什么地步才失去意識,只記得自己不知不覺摔下逃生梯,頭部撞到鐵制扶手后昏倒過去。同事發現他時,詹姆士正在痛苦呻吟,后腦勺還流血,對方忍受酒氣扶他起身,卻被他胡亂揮動的手腳攻擊。如今詹姆士接近頭頂的后腦勺部位殘留著傷痕,頭發也變得稀疏,每次一想到因此遭到解雇,傷口還會隱隱作痛。

老實說,他以前也因酗酒丟掉工作。那是很久以前的事。當時,他從美國猶他州的高中畢業到紐約就職,擔任一般公司的員工超過十年。那是一家約三十名員工、販售進口餐具的小型企業。詹姆士的工作是將到貨的餐具送至倉庫,以及將倉庫的餐具拿出來陳列在店中。工作內容十分單調。

鏘鏘、鏘鏘……磁器磨擦碰撞的聲響,從倉庫到店面,再從店面到倉庫,周而復始相同的工作。鏘鏘、鏘鏘……鏘鏘、鏘鏘……

「別弄破了!笨手笨腳的家伙!」

鏘鏘、鏘鏘……鏘鏘、鏘鏘……

「喂!搬運時要更小心!」平板的聲音緊緊依附在耳中。

日復一日過著被罵和搬貨的日子,詹姆士益發焦躁,因為和他同期進到公司的人受到社長愛戴,已經成為分店經理。

這間公司是典型的家族企業,只要受到社長一家人喜愛,飛黃騰達也不是夢想;然

而笨手笨腳又不懂得討上司歡心的詹姆士風評很差,工作超過十年還是職員。因為長相陰沉,他也沒機會和負責接待客人的女同事熟稔起來。

我真的很倒霉——詹姆士從那時起就常將這句話掛在嘴上。外貌、性格、家世、學歷……沒一樣能拿出來講的男人住在大都市,消遣可想而知是喝酒、賭博或買女人。但薪水微薄得無法讓他沉溺其中,找女人只能偶而為之,賭博也只能趁假日在酒吧打撲克牌,他更不會沉迷到輸得一屁股債。如果自己敢放手豁出去,人生可能有趣一些,但實際上他卻是膽小如鼠又容易隨遇而安的類型。因此,他選擇沉迷酒精,畢竟酒是最便宜,又能長時間沉浸在恍惚情緒的消遺。

頭幾年,酒仿佛是有魔法的藥。

回顧一天的工作,發發牢騷、喝著酒、看看周刊雜志上的裸女照片。

一旦喝醉,什么事都不重要,不愉快的心情也拋到九宵云外。醉醺醺的狀態也助于睡眠。每天都用這樣的方式過,不知何時連白天都忍不住想喝酒。詹姆士開始隨身攜帶小瓶的酒,工作中也躲在廁所偷喝。理性漸漸被酒精麻痹,脾氣變得暴躁,過去能容忍下來的事也變得難以承受,他會因為小事頂撞同事和主管、控制不了情緒而讓商品從架子上掉下,甚至對女職員說粗話。他時而鬧事、時而暴怒——這樣的事一再重復。

宣泄完暴躁的情緒,心情也會好起來。不過屢次發生爭端,他最后被迫提出辭呈,于是詹姆士安慰自己,「我原本就不適合職場,跟酒無關。」但那時已經酒精中毒。從此,他頻頻因為酒后鬧事換工作,最后的落腳處是夜班警衛。不過四十歲到職后工作三年,差不多穩定下來時,又因為酒后鬧出問題遭到解雇。厭煩的舊事重演讓他自暴自棄,在開快車時不幸發生意外。雖然錯在行人疏忽,但酒駕的詹姆士難辭其咎,加上受害者頸部受傷,他必須支付賠償。

失業、吊銷駕照,被債務追趕。詹姆士淪落至此,終于醒悟酒精是通往地獄的單程票。「酒果真不是個好東西。」詹姆士深有體會。接下來,他多次前往公共職業安定所,千辛萬苦找到學校警衛工作。

照實填寫履歷表一定不會被錄用,因此上頭全是假資料。

只要不發酒瘋,就不會被解雇。詹姆士深刻反省,四個月間不沾一滴酒。雖然有時犯起癮來像發燒般不舒服,不過他小心克制這股誘惑,小心不在人前說臟話。但壓抑的欲望與日劇增,精神已達臨界點,一整個星期想的全是美妙誘人的液體。

詹姆士搖頭甩開這股欲望,繼續巡邏。

「中學部校舍…教職員室……正常……保健室……正常……一年一班……正常……一年二班……正常……」他快步巡視到校園和教會連接的回廊,四周的大理石墻傳來腳步的回音,大到有些嚇人,「接下來是死氣沉沉的禮拜堂啊,趕快巡一巡就結束……」

詹姆士嘆著氣,喃喃自語穿過回廊,在禮拜堂的大門前佇立。這是一扇木門,豎立在兩側的圓柱整面刻著和人體自然交織在一起的葉片,上半部是結實累累的葡萄樹。設置成可以讓門開到最大的鐵制合頁則打造成百合花的長型金屬裝飾。

詹姆士握住鑄造成魚形的把手,「裝模作樣的大門是想唬誰啊。」他看著露出袖口的手表,時針指在九點半。他靜靜打開沉重大門,一如往常踏上教堂后側的走道,然后察覺到異狀。

2 圣痕

祭壇的周圍亮著朦朧的光。

誰忘記熄掉燭火嗎?詹姆士走到后側走道中央,不遠處就是祭壇。他停步一看,驚覺祭壇中央有道黑影,雖然舉起手電筒一照,但光線照不到那里,同一瞬間,黑影在半空中晃動。是什么?是錯覺嗎?詹姆士狐疑地走向祭壇,當到足以用手電筒照亮的位置時,他目睹到難以置信的情景——

是人影。

海藻一般糾結的金色長發間可以瞥見白色皮膚。詹姆士辨別不出披頭散發的人影面向何處。那人穿著破爛的衣服,蒼白的肌膚和血跡從衣服的裂口裸露出來,兩只手宛如被隱形的線所牽引似痙攣。然后,人影飄在離地五十公分左右的位置。

詹姆士釘在原地般癡望眼前的景像,全身發熱,腦海傳來沖破耳膜的尖銳嗚叫,世界從身旁無聲潰散,只留下恐懼和驚愕。詹姆士嘴唇顫抖,雙腿癱軟,盡管害怕,目光卻無法轉開。

「居、居然有浮在半空中的人,這是幽、幽靈啊!」

血色盡失的他麻痹在原地,眼前彌漫著黃色煙霧。

這時,幽靈的雙手微微抽動。

恐懼瞬間從地底竄出,凍徹心扉的寒意穿過雙腿直沖腦門,「哇啊啊啊啊啊!」詹姆士發出悲鳴。通往懺悔室的走道驀地傳來「砰」一聲開門聲,蠟燭的火焰如同煉獄的烈火熊熊燃燒。他緊張地轉頭,害怕怪物出現一般無意識做出防衛動作。

「怎么了?」學院理事長兼校長的約翰,桑托斯主教一臉驚訝地走出。

雖然不是怪物或幽靈,但思緒混亂的詹姆士一句話都說不出。他看著約翰主教,呼吸不到空氣似開合著嘴。此時東西掉在面前的巨大聲響傳來,詹姆士嚇了一跳再次看向前方。在半空的幽靈似乎摔上地面。

怎么回事?詹姆士一頭霧水,汗從額上流下。又再聽見一道聲響。看不見的可怕力量襲來,冶不妨刮起一陣風和水氣,祭壇的蠟燭同時熄滅,眼前一片黑暗。

詹姆士手一抖手電筒掉到地上,跪趴在地的他焦急張望。關著的正門不知為何打開了。很難想像沉重的大門自己打開了。一定是什么東西剛剛從那里進來,蠟燭才會熄滅。他的喉嚨被勒緊似地發出玻璃破裂般的尖叫,雙腳有如異形般亂動。

那是什么?腦海響起毛骨悚然的旋律,回神時,他靠在教堂外面的柱上全身顫動。附近傳來人群騷動的聲響,走廊另一端響起高聲的腳步。一想到不知會看到什么,詹姆士嚇得心臟快從喉嚨跳出。

眼見修長的身影靠近他,詹姆士發著抖瑟縮起身軀,接著身影蹲下來,手放上他肩膀,「發生什么事?我們聽到你的聲音才過來的。」那是司提反神父。藍眼睛與紅褐色的頭發,一臉嚴肅的司提反神父出現在眼前,「有小偷嗎?」

詹姆士眨眨眼,緊張地確認周遭。除了司提反神父,學院的人事長克勞斯神父與彼得神父也來了。看到他們,他終于稍感安心,但不知道如何回答。他無法對目睹的畫面理出頭緒。這些說不定是戒斷癥狀的幻覺。而且人事長在這里,他不想再挑事端,擔心鬧太大后果不堪設想。

詹姆士猶豫不決,最后吐出一句,「禮拜堂里發生怪事……」神父面面相,不發一語穿過走廊靠近教會,詹姆士提心吊膽跟在后頭。

空無一物怎么辦?如果他們不相信我看到可疑的人影、聽見古怪的聲響……。詹姆士被雙重的不安折磨。

神父站在門前握住門把時,約翰主教驚惶不安地從中沖出。約翰性格穩重,有如肖像畫一般沉默寡言,這時他露出前所未見的險惡神情搜尋詹姆士的身影,接著抓住他肩膀,「你究竟看到了什么?快說!」他激動地問。

詹姆士窩囊搖搖頭,接著吞吞吐吐回答,「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不知道自己到底看到什么……大門就突然打開,蠟燭全滅了,好像有什么東西進來這里,非常恐怖,只是這樣……對不起。」

約翰主教滿腹狐疑地小聲問,「真的只有這樣?你沒看到什么人吧?」

「只……只有這樣,真的……」

約翰主教打量詹姆士,然后冷靜低語,「小心別亂說話,你之后到房里仔細說給我聽。」詹姆士像小孩般頻頻點頭。

教堂里傳出聲響,約翰主教迅速回到里面。詹姆士跟在他后頭。正門被關上,蠟燭點上火,燈也開了。約翰主教應該是為了掌握局勢才這么做,不過即使如此,禮拜堂仍一片昏暗。

司提反神父蹲在祭壇旁抱著一名側躺的學生肩膀,學生微微轉過上身仰靠在神父的膝上。司提反神父靠在學生胸前確認心跳,「還活著。」然后撥開學生凌亂的發絲確定身分。

學生的臉孔露出來,是皮膚白皙、輪廓很深的俊美少年,濃密睫毛的影子投落在臉上。神父對這張臉有印象,他是有白皇子之稱的學生會長兼舍監——瑪利歐·羅德。他看起來不像幽靈。詹姆士愈來愈不明白現況。他睜大眼睛盯著學生的臉和背部。

「他是……瑪利歐,羅德,好慘,衣服全是血,發生什么事了?背后的傷……簡直像鞭打的傷痕……」

學生夜晚來禮拜堂并不稀奇。

十點就寢前,有些學生會來禱告或到懺悔室告解。瑪利歐應該也是這樣。不過目前是寒假,所以住宿生幾乎都回家了。但瑪利歐的雙親遠在法國,這幾年的寒假都待在宿舍。

瑪利歐不僅是學院的模范生,也是一名具北歐血統、外貌好看的神秘少年,光存在就相當引人矚目,校園中沒一個人不認識他。

此時,瑪利歐的衣服殘破到遮掩不住背部、滲著鮮血的細長傷痕滿布皮膚。

司提反神父看到這副模樣不禁皺眉,單手劃著十字,接著驟然轉向詹姆士,「詹姆士先生,瑪利歐發生什么事了?你是看到什么才那么驚恐?」

詹姆士手足無措地呆愣在地,從現況看起來,他像對遭暴徒攻擊的學生見死不救,獨自尖叫著逃離禮拜堂。為了解釋事情并非如此,他想也不想地脫口而出:

「我、我看到的時候,那個學生已經像這樣滿身是血,而且還飄在半空中。我以為是幽靈,很害怕,所以不由得尖叫起來——任、任誰看到這情況都會大叫吧?」

「飄在半空,你是說真的嗎?」司提反沒掩飾他的驚訝,彼得與克勞斯也狐疑地瞪著詹姆士。

完了……。詹姆士驚慌失措。不過和自己目睹相同異狀的約翰主教神色嚴肅。難道是只有他看到的幻象?真的是酒精中毒的后遺癥產生的幻覺?如果是這樣,必須完美掩飾過去才行,但想不到好借口。

「或、或許只是看起來像是飄起來的,也可能是錯覺……畢竟很暗。」

「為什么會看到這樣的錯覺?……你看到瑪利歐飄在半空中吧?」

「是、是的……」詹姆士回得心虛。

約翰點點頭,其他神父也跟著點頭。

真是奇妙,這件事明明很嚴重,連自己都覺得這種說法很怪異,卻沒任何人徹底追問或怪罪他。剛剛驚訝萬分的約翰神父也不發一語。大家似乎都心不在焉地想著別的事。

司提反察覺到什么似地詫異看向半空,「主教,我似乎聞到什么香氣,但不是沒藥的味道,也不是乳香木的香氣。」

主教和其他神父對看一眼后嗅著味道,「的確是。」

彼得皺著眉。司提反冷靜地開口,「是芳香。淡雅的花香,又像是樹木的味道……這里的確飄著香氣。」司提反如此斷定,接著暗示一般告訴主教,「芳香與鞭傷,再加上詹姆士先生所說的話,您沒想到什么嗎?」

約翰主教明白對方的意思。他重咳一聲制止大家繼續說下去,瞥了司提反一眼。

「總而言之,我們不可能對受傷的學生置之不理。司提反神父、克勞斯神父,請將瑪利歐送到學院的附設醫院。」

「我也幫忙吧?」詹姆士擔心地問。

「不用,兩人就夠了。」

司提反神父制式化的回答,然后借著克勞斯神父的幫忙撐起瑪利歐。此時,在司提反身后的克勞斯似乎察覺到什么,驚訝地凝視某處。約翰主教也看向兩人的焦點,詹姆士也下意識這么做。

3 你們應當畏懼不可犯罪,并要肅靜

十字架……。

教堂東側描繪著圣人司提反的彩繪玻璃上,出現明顯用血繪制的十字。遭暴力襲擊、渾身是血的學生及奇詭的血色十字——面對如此詭異的現況,詹姆士倒抽一口氣,這是一場惡夢嗎?他霎時畏懼起自己所在之處地來回環視禮拜堂。

這里與其說是神圣的場所,不如說是悶熱到讓人喘不過氣來的空間。

每件置放于此的物品都被扭曲的陰影纏繞。祭壇中央蒙受凌遲的耶穌像栩栩如生得令人起雞皮疙瘩,詹姆士看到時差點驚叫出聲。青銅制的小巧瑪利亞像被燭臺環繞,她的表情在搖晃的燭光中產生瞬息萬變的變化。掛在圓柱上的油燈光線經過霧玻璃映出微弱的鵝黃光芒射入柱間的陰影,朦朧勾勒出遮掩住白日陽光的彩繪玻璃。

彩繪玻璃上,全是殉教的圣者像,每一位圣者的神色陰沉,鬼氣逼人。

教堂圓柱從漠然佇立在玻璃的圣者頭頂劃出古典曲線延伸至天花板,如生物錯綜復雜的血管一般支撐起挑高的拱頂。看了就頭暈目眩。拱頂每一柱子的交錯處都雕著代表學院的玫瑰浮雕,整座天花板用幾何圖案裝飾演繹著耶穌復活的小型壁畫。白天,溫柔的陽光流瀉進并排的天窗,照亮整座禮拜堂,如今只見深邃的夜色和雨水。

詹姆士覺得教堂全部的細節都散發不祥的氣息,隨時隨地會跳出攻擊人的怪物。但神父不這么認為,他們露出恍惚的神色,注視這樣古怪的意象。

……是圣痕。彼得喃喃自語。

露出尊敬神情的約翰主教蹣跚走近彩繪玻璃,他凝視著圣人司提反旁的十字架,興奮到顫抖,「不可思議……這是神跡啊!」雙手緊握在胸前的主教轉頭,淚水濕潤他的雙眼。一片刻意壓抑的興奮洋溢在眾人心中。

神跡?圣痕?那是什么?詹姆士對信仰毫不關心,不明白神父為何如此興奮。此外,這里還有一堆平時就讓他費解的事。好比說他們常斂起笑容、壓低聲音交談,臉上毫無表情,使用聽不懂的語吾。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這些神父打從常識相情感上就和自己不同,在一般人眼中,自己像是被丟進外星人的人種。

然而,此時此刻見到的怪事對他們而言似乎可以理解,詹姆士安心下來。雖然自己不明白,但大家很清楚發生什么事。他不可思議地因此不害怕了。這樣的話,剛剛的異像不全是戒斷癥狀引起的幻覺才對。不僅如此,神父還對學生飄浮在半空中的這件事表示認同。如此一來,被主教詢問時老實說出自己所見,應該不會被視為酒精中毒或出毛病。詹姆士松口氣,膝蓋也停止顫抖。

這時,司提反背上的瑪利歐發出微弱的呻吟。

約翰主教這才想起瑪利歐的事,連忙下令,「快送這孩子到醫院。」

司提反與克勞斯回過神,正當他們準備離開的那一剎那,約翰主教口氣嚴肅地提醒,「學院不容許任何重要的住宿生出事。叮囑雅各,瑪利歐要施予專屬的治療,一曉得病情立刻向我報告。」

據詹姆士所知,雅各是附屬醫院的醫務局長,他偶爾會聽到這個名字。約翰主教接著在司提反與克勞斯的耳邊竊竊私語。他們擅長的秘密會議又開始了。詹姆士見到司提反和克勞斯點頭,從廚房后門離開。過一會兒便聽見汽車引擎聲,他們約莫五分鐘就能到達附屬醫院。

受不了,終于松了口氣……。詹姆士用袖口擦拭額頭的汗,現在只剩他、彼得神父相約翰主教留在禮拜堂。

約翰瞥了一眼詹姆士,「這里是神的家,剛剛那是神跡,這樣想是沒問題的。瑪利歐·羅德是信仰虔誠的學生。每個人都曉得他對信仰的熱情,他也提出畢業后成為修道士的申請,會出現圣痕也不奇怪。」

彼得嘆口氣,再度于胸前畫十字,「你說那樣嚴重的傷,是因為主的鞭打嗎?」

「……我認為是如此。不過服事主的人需要自制,切勿有輕率的言行。剛剛的事在確認真相前不要公開。詹姆士,我晚些會問你詳細狀況,只要講你記得的就好,絕不能有半句隱瞞。」

話題突然轉回自己,詹姆士神色僵硬地點頭。

彼得走到主教旁邊,他往后推下戴著的灰兜帽,目不轉睛注視著彩繪玻璃旁的血十字。詹姆士也好奇地走到他身邊,「不過這十字架真不可思議……是古老的文字還是什么嗎?應該是異國的文字吧?主教知道這是什么意思?」

【圖:墻上的血十字架】

約翰遺憾地搖頭,「我不是個優秀的圣職者,無法立刻明白主傳達的話,我的信仰和能力都尚待磨練。」

「主教,圣痕會出現,是不是也代表多洛麗絲修女的事也是神跡?」

主教「噓」一聲要彼得住嘴,「多洛麗絲修女的事絕不能掛在嘴上,無論真假,這都會觸及天主教教義中的根本問題,無法與圣痕相提并論,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是的,抱歉我的言論太輕率了。」

「在信仰中要謹書慣行。」主教訓導著他。

「先不提這個了……」約翰主教走向擺在教堂角落的掃除用具,他拿起水桶和抹布,并將水桶遞給詹姆士,「去提水來。」

詹姆士提著水桶到廁所注滿水后回來。約翰主教從容不迫接過水桶走向彩繪玻璃。他將抹布泡水后擰干,接著起身擦掉血十字的一部分。怔怔凝視十字架的詹姆士,轉而訝異主教的舉動。

「主教,難道您想擦掉十字架嗎?」

主教擦著十字架說,「明早是圣誕節后的第一個星期天,應該會有很多人來禮拜。如果繼續留在這里,勢必會引起大騷動。」

「可是您說這是神跡,這樣不就等于擦掉榮譽的事嗎?」

「這件事不能泄露出去。我不希望利用這件事提高教會的聲譽。神跡被記在信仰虔誠的人心中就夠了,哪需要大張旗鼓張揚出去?我們要學習那些將掌心出現圣痕這件事保密至死的圣者,這樣的試煉是要我們體驗神遭受的苦難,不是為了表揚為圣者。更何況瑪利歐還是學生,是需要平靜度過學校生活的年紀,我不希望傳出這樣的事,讓他被迫受到世間矚目。」

詹姆士慌張地低頭致歉,「……真抱歉,是我太愚昧了,主教說得沒錯。」然后他拿起抹布擦拭十字架。

「不好意思,我有點好奇所以想請教一下。」詹姆士低聲靠近神父。

「什么事?」約翰主教回道。

「您從剛剛就一直提到圣痕,請問那究竟是什么?」

「所謂的圣痕,是神對信徒展現的神跡。主在受難時受過的傷——背著十字架、手掌的釘傷及腳背和背上的鞭傷,側腹的長矛刺傷等傷痕會重現在信徒身上,我們稱之為圣痕現象。出現圣痕時,受難者會飄浮在半空中,而且四周一定會飄散著芳香。」

詹姆士似乎在電視上見過相關話題。原來這就是圣痕嗎?本以為神跡應該更華麗壯闊,沒想到這么惡心。

鮮血畫成的十字架洗得干干凈凈,但水桶的水染得鮮紅。十字架擦拭干凈后,主教露出滿意的笑容,手放上詹姆士的肩膀,說:

「現在到我的辦公室,我要知道詳細狀況。」聽到主教這么說,彼得也說一句:「我等等也過去。」便拿著水桶與抹布步向廁所。

詹姆士緊張萬分地跟著約翰主教進入理事長辦公室。

那是位在修道院的房間,墻上貼著密密麻麻的獎狀和證書。還有一張大桌,上頭擺著盛水果的竹籃,果汁機放在旁邊。主教走到桌子后方打開音響播放音樂,接著從角落拿出折疊椅擺在桌前說,「你先坐吧。」

詹姆士坐在椅子上,已有心理準備。主教從容繞到桌子后方,拉開靠椅慢慢坐下。

「你看起來很緊張呢。」主教仿佛看透詹姆士的心思。

「啊,一點點。因為不知道要做什么……」

這樣。主教說著點點頭。這時背后傳來敲門聲,一位白衣男人走進來。

雖然沒見過這張臉,但他應該是醫務局長雅各,詹姆士想。他看著雅各徑自走向主教,佇立在椅子旁彎下身對他耳語。又在說聽不懂的話。主教偶爾露出嚴肅的表情附和,接著低聲和雅各說話。他似乎下了什么指示,雅各大力點頭后離開。

主教轉頭看著詹姆士。

「啊,不好意思,剛剛那位是雅各醫務局長。瑪利歐·羅德的傷勢相當嚴重,必須住院一星期左右。這種事并不稀奇。有些出現圣痕現象的人一生都在流血,他能在新學期重回學校已經很幸運。好了,我想把事情問得清楚點。進入正題前,喝些果汁緩和情緒如何,還是這個比較好呢?」

再度起身的主教從音響旁的櫥柜中拿出紅酒和玻璃杯。

一看到酒,詹姆士連口水都要流出來了,他用力咽下口水。好想喝,想喝得不得了。他微微顫抖地拼命忍耐著這股欲望。

「不用了……我還在工作中……」他語尾沙啞。不過主教沒聽到詹姆士的話,拔開紅酒的軟木塞。酒從瓶中流出來的悅耳聲,輕易粉碎詹姆士的抵抗。

「這色澤真漂亮……」那是誘惑的話語。主教拎著酒杯轉身,詹姆士眼中只有玻璃杯的艷紅液體,「別客氣,今天是特別的日子,是我們主的圣誕,紅酒正象征神的寶血。」他咚地一聲將紅酒放到桌上。

「這樣嗎?那就只喝一杯。」是的,只喝一杯就好……

他慢條斯理就著酒杯喝紅酒,試圖在主教面前掩飾自己強烈的渴望。好喝。四個月沒碰酒了,一口就讓他飄飄然興奮莫名,不由得迅速啜飲下一口。

「怎么樣?情緒稍微冷靜下來了吧?你就在腦中整理整理思緒,從頭到尾將事情原委說一遞。」主教的手肘倚在桌上,雙手十指交錯著挺直上身。

4 我無法進入主的殿

我叫塞巴斯提安,今年十五歲。我閑暇時想像著死亡。

這是一種對厭倦的生活提出的反抗,盡管明白這是年輕男女在青少年時期都會罹患的病,但我與眾不同,我很特別,我對這名為死亡的耽美之夢堅信不疑。

我看不起那些渴求長壽的人們,若問理由,因為「長壽」是愚蠢平凡的字眼,令人厭惡。污穢的事會被時光逐一篩落,無論是沙啞的嗓音、丑陋粗硬的胡碴,或是明明臣服于金錢卻依然大搖大擺走在路上的姿態,這些行為太過沒神經。

我計劃在十八歲死去。

雖然期待毫無理由的自然死亡,但自殺也無妨,尤其這兩個字讀起來有種獨特的浪漫音質,不過方法要慣選。跳水是最差勁的,肺部積水、無法呼吸、然后死亡,想像起來就非常痛苦,尸體也會因為泡水腐爛顯得嘔心。跳樓、臥軌……雖然在瞬間死亡,但都是一點也不浪漫的嘔心死法。如果夠熟練,瓦斯自殺是很美的,血液中的二氧化碳會在皮膚染上一層玫瑰色,尸體最后的模樣和丑陋的死亡沾不上一絲關系;不過弄錯一個環節,引起爆炸就萬事休矣,還會牽扯無辜的人。

更好的是吃安眠藥,既不痛苦也不會造成誰的困擾,在睡眠中陷入永眠;然而致死量因人而異,因此靠安眠藥自殺成功很難。吃太少只會昏睡,隔天胃很難受;吃太多,身體會產生排斥而上吐下瀉。如果打算靠安眠藥自殺,須仔細研究好致死量。

考慮到沒痛苦又可以毫發無傷保留完整的尸體,凍死也是不錯的選擇,但如何才能凍死?最后考量過種種現況,切斷頸動脈是最好的,不過很可怕,果然還是割腕……

我慢慢將身體泡進浴缸滿滿的溫水。閃出微弱光線的剃刀刀片驟然切過手腕,噗咻一聲,鮮血如注噴向浴簾和天花板。一陣一陣涌出的液體遞灑我的臉龐與胸膛……

——我經常沉溺在這種妄想。

和我一同坐在車里的媽媽用她又綠又大的眼睛凝視著我。雖然她有一頭及肩的金發,不過那其實是染出來的。媽媽的薄唇抿出一抹冷笑,故作甜美地說:

「我的寶貝,怎么了?你又在作什么白日夢了?」

媽媽是個美人。就算發色并非金色而是褐色,也不會減損絲毫的美貌。但身為好萊塢的女演員,她始終追求完美無瑕的美麗。迷人又漂亮的她平步青云,從不明白絕望的滋味。

媽媽情史豐富,十八歲和爸爸結婚,隔年生下我后離婚。此后,多不勝數的男人當過她的情人,媽媽周旋在他們之間從不回家。家中僅有等待她的我和家政婦莉茲。而教育方針隨著不同的男人改變。若是喜歡小孩的男人,周末三人一起野餐,是幸運的發展;若不喜歡,她就表現得像我不存在。

我沒上學,一直都是家庭教師霍普金斯博士來家里。不過博士建議媽媽,讓我有機會和同齡的孩子交流玩樂,最好還是上學。媽媽因此很苦惱,于是和現任的情人商量。那人是虔誠的天主教徒也是拉斯維加斯的賭場老板,他向媽媽推薦自己的母校——采取全住宿制的圣玫瑰學院,媽媽不在乎我的意愿,決定把我帶去那里。

我死掉的話,媽媽會哭吧?

她一定會在人前維妙維肖扮演傷心欲絕的母親,實際上只是心被輕刺一下。一想到這,我編織的甜美死亡劇場就如沒有觀眾,獨自在舞臺上表演的小丑一樣悲慘。如果在真正死亡的那刻回想起母親,想必心情就是如此。沐浴在軀殼流出的血色花瓣中悔恨不已。

我感到厭煩,無論是媽媽的情人,還是眼前只有仙人掌的單調馬路。

我和媽媽抱怨,「那地方是偏僻的鄉下,很不方便。」

「這樣才好啊,我聽席德說,是與世隔絕的住宿學校,道德也好、學業也好,都可以徹底教給學生。」

席德是媽媽的現任情人,光聽到就反胃,「反正學費很貴吧?」我嘆口氣。

「一年三萬美金哦。」

既然要付那么多學費,還不如捐給慈善事業。反正我很快就逃出學校,跟媽媽一樣過著自由自在的人生,最后在十八歲時死去。不過,「塞巴斯提安,你又在抱怨些什么?就快看到學校了。」她的聲音驅走我的幻想和感傷。

那是媽媽準備舍棄我的地方——圣玫瑰學院高中部。一間采取全員住宿制的天主教學校。車子慢慢駛近跟我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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