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六 戰后期Ⅱ

第一卷 六 戰后期Ⅱ

1 中村家

我們在這段期間盡可能畫出植竹工業東側的小型住宅和大雜院的居民地圖。

總結鎌田先生、田之倉先生為首的古老記憶,植竹工業附近應該有數間小型住宅和六棟大雜院。最南邊的四棟大雜院成為岡谷公寓和岡谷社區的建地,其中應該住了十二戶到十六戶人家。不論是姓名或是綽號,我們這時只掌握了不到一半的居民身分。即使如此,還是得把這些當成線索。

同時,我們也找出當年以這一帶為學區的中小學校學生名冊。追查名冊上的人實在是相當繁瑣的工作,很可能根本沒有任何收獲,然而,這是我們唯一的手段。

我們想找的是擁有戰爭期間或是戰前記憶的人,他們現在都超過七十歲;雖說這里是小地方,但當時住在附近的人不見得記得當地的歷史。

像日下部清子太太,她的年紀剛好符合這段期間,也在高野夫人的事情上幫了我們大忙,同時住在這個學區,可是她在車站的另一頭長大,小孩的生活圈也非常小,當然聽都沒聽過植竹工業。

這樣到底能收集到多少證詞?說實在,我完全沒把握。

久保小姐和我都是在工作的夾殺中尋找極為稀少的線索,在毫無成果的情況下,我們迎接了春天。期間,久保小姐生了場病,她因為卵巢囊腫接受手術。

「不是什么大手術。」

雖然她這么說,但身體動過刀,不可能毫無影響。她出院后,還是有段時間身體不佳,光是工作就耗盡她所有精力。

然后夏天到了,那是對我——及我丈夫——而言,發生很多事的夏天。忙碌的季節匆匆過去,二〇〇六年秋天,阿濱來了電話,他還是在召集有空的學弟妹替我收集相關資料。

「大姐,找到不得了的東西了。」

不知道為什么,阿濱從大學時代就叫我「大姐」。

「有個叫中村美佐緒的大雜院居民,我們試著用她的名字和『逮捕』當關鍵字搜尋,居然找到新聞報導了。」

啊,我想起來了,巾島先生提過大雜院的某個居民遭到逮捕,而且還有鬧鬼的傳聞,鬼可能就是被害者。加害者是誰?是什么樣的案件?發生在何時?因為詳情和日期一概不知,只好拿已知的大雜院居民名字,從頭搜尋新聞報導。

我先請阿濱將那份報導寄給我,又請他調查當時的雜志。得確認報導中的「中村美佐緒」就是大雜院居民之一的「中村美佐緒」,雖然花了一星期,不過不須透過繁瑣的公文手續,就確認報導中的女性的確就是中村本人。

—一九五二年,都內一名女性遭到逮捕,身分是中村昭二先生的妻子美佐緒。

這年年底,美佐緒的隔壁鄰居因為聞到惡臭而報警;接獲消息的警署出動調查報案者的住家附近。他們調查到隔壁的中村家時,發現了裝在燈油桶中,性別不明且遭到勒斃的嬰兒尸體。

美佐緒因為殺害嬰兒和遺棄尸體遭到逮捕。警方調查完后院后又從田地發現兩具嬰兒白骨。美佐緒在前一年的九月也生了一個女兒,因為是死胎,所以她用布裹好尸體棄置在庭院角落。

她的犯行很快就曝光并遭到逮捕,不過棄尸嫌疑最后以緩起訴的處分收場。

中村美佐緒是在被逮捕的前四年搬到當時的住家,在那之前,她住在緊鄰植竹工業的大雜院。

聽完我的報告后,久保小姐啞口無言好一陣子。

「殺害嬰兒嗎?」

我點頭回答久保小姐的問題。

「而且是三個人?」

新聞報導寫的是三個人,不過根據八卦雜志,中村美佐緒很可能還殺了其他嬰兒。

中村美佐緒住在大雜院時,大概快要二十歲。中村夫妻在大雜院關閉前就搬到東京都內,而她在都內的住家遺棄了胎死腹中的女兒。

不過考慮到她后來因為殺害嬰兒被捕,這個「死產」也很令人懷疑。但是當時的檢方接受了美佐緒「死產」的說法,最后以緩起訴釋放她。一年后,再度逮捕了美佐緒。這時,不光發現裝在燈油桶中的嬰兒,還從田地里找出兩具嬰兒的白骨。可以確定她在前次因為遺棄尸體被捕時,已經在田地里埋了嬰兒的死尸。

而且,警方在調查過程中又從壁櫥的天花板找到一具塞在衣物箱中的尸體。這句尸體死亡超過三年,炎佐緒事后承認自己在搬家前也曾經死產(她否認殺害嬰兒),之后將尸體藏在衣物箱,然后就這么和其他行李一起搬到被捕時居住的地方。

也就足說,美佐緒將死在大雜院的嬰兒尸體塞進衣物箱,搬離了大雜院。她同時也暗示自己在大雜院里殺了三個嬰兒,然后將尸體塞進衣物箱藏起來。之后再趁機將尸體埋在自宅地板下。然而常時人雜院已拆除,原地早蓋了新的住宅,因此無法找到她暗示的尸體。

不過美佐緒的自白中很多說不通的地方。尤其是大雜院殺害嬰兒一事,警方無法確認她是否真的殺了嬰兒,再加上找不到最關鍵的尸體,因此無法以此事起訴她。

但光靠最早發現的三具尸體,就足以將她判刑。

總之,她住過大雜院。可是當她的罪行在其他地方被揭發時,大雜院已經不在了,所以無法在大雜院的地區立案。據說美佐緒還在大雜院時,其他住戶就已經流傳聽到奇怪的嬰兒哭聲。也有雜志報導指出,大雜院居民作證,在美佐緒搬走后仍會聽到不該存在的嬰兒哭聲;此外,還指出被殺害的嬰兒數目遠比警方調查到的更多,內容寫得十分煽情,很難判斷是否為真。

根據這篇報導,美佐緒大概沒有老實招供正確的數字。在她家附近也發現過可疑污物,甚至還有鄰居打掃廁所的污物槽時,發現像是骨頭碎片的物體。

此外,美佐緒的丈夫居然完全沒發現她懷孕了。明明只要懷孕,體態就會發生顯著的變化,他卻壓根沒留意。附近居民也作證美佐緒長年都是懷孕的體態,也就是說,她很可能不斷懷孕。

這個前提再加上她被逮捕的時間,她極可能殺害了十個以上的嬰兒。

「……可是這只是假設而已。」

是的,我回答。但不管是殺死嬰兒或是死產,她都只是用布裹一裹孩子的遺體,藏在庭院角落,毫不在意桶子里的尸體發出惡臭,或者是尸體是埋在種植自己要吃的蔬菜的田地里。

美佐緒的手法拙劣到令人目瞪口呆——也就是說,她很可能已經十分習慣這些事情,習慣到破綻百出。

這實在是讓人心情黯淡的案件,不過也知道高野敏江聽到復數嬰兒哭聲的原因。那不是高野禮子的孩子,是被美佐緒殺死的孩子。敏江和禮子因為內心有愧,無法接受這只是單純的「怪異」。

「這樣的話,不就是怪異將高野夫人逼到自殺嗎?」

正是如此。

美佐緒的犯行導致「嬰兒哭聲」的怪異。這個怪異在美佐緒離開大雜院后,仍舊在大雜院出現,也出現在之后興建在大雜院土地上的高野家。高野敏江將自己逼到自殺,然后她本身也成了新的怪異——「上吊的女人」。

這是連鎖的怪異。

即使高野敏汀死去了,「嬰兒的哭聲」也沒有停止,還被岡谷公寓的屋嶋太太聽見。然后,梶川先生可能也聽見了。

「死去的孩子應該沒有希望自己被發現,或是向美佐緒復仇的意圖吧……」

我想是的。

「仔細想想,幾乎沒人知道怪談故事中的幽靈到底為了什么而現身。我想,為了要傾訴什么而出現的幽靈其實不多。」

這么說也是,它們就只是出現而已。

「可是卻會對目睹怪異的人產生惡劣的影響——就像敏江一樣。如果沒有怪異,她就不會被逼到自殺了。」

或許真是如此。

「這是……作祟吧。」

與其說是作祟,不如說是業障。

被美佐緒殺害的孩子當然沒有向她本人復仇的意圖,我也不認為這些孩子打算禍延他人。不如說,這些孩子不幸的死亡產生「穢」,而高野敏江接觸到了這種「穢」——這種說法比較合實情。

日本自古以來就有「觸穢」的說法。人們認為碰到穢就會傳染,并且應該避穢。從「罪穢」這個名詞就可以得知,「穢」和「罪」有十分密切的關系。

在日本,「罪」是透過祭祀除去的犯罪和災害的總稱。古時候有「天津罪」和「國津罪」的區別。根據某些說法,前者是對共同體的農耕或祭祀所犯的罪行,后者則是個人的犯罪或是天災。

古時代的農業不光是人們賴以為生的產業,也和祭祀保有密切的關系,可說是帶有咒術意義的行為。因此,妨害農業等同妨害祭祀,是將異常狀態帶進共同體的危險行為,而這種行為就是「罪」。

「罪」會產生「穢」;為了除去穢,須進行祭祀。

此外,雖然和「罪」不同,但「死亡」或「生產」等異于平常的生理狀態也是「穢」的一種,且和由「罪」而生的穢一樣都須除去。其中又以死亡產生的「死穢」最嚴重。

這一部分關于「穢」的概念和佛教「不凈」的概念結合,讓「穢」的概念和「罪」劃上等號,并且讓人類必須背負起來——然而,這其實是起因于對佛教「不潔」概念的錯誤理解。

「穢」存在個體之外,「不凈」卻普遍存在個體之中——這個正確的概念被誤解且在傳世過程中遭到扭曲,「不凈」因此被視為過去累積的罪孽,而罪孽化為「宿業」存在個體內部,指涉為「穢」;可是,「穢」在原本的概念中只會附著在個體之外,過一定時間就會消失,也可以透過水垢離(注25)的袱禊手續去除。

另外,「穢」和「罪」之間根本的差異就是——穢會傳染。

因此,「穢」必須隔離好避免接觸。尤其「死穢」會污染死者的家族或親屬,不僅須假設喪屋來隔離死亡,遺族也須在規定時間內服喪。換句話說,遺族在這段期間等同和人世隔離,進行凈化「穢」的行為。至今,仍可以在舉辦喪禮的過程中見到這種猶如殘渣一般遺留下來的習俗。

關于穢的傳染性,可在《延喜式》(注26)中見到「觸穢」的記載。上頭記載了與死穢有關的「甲乙丙丁展轉」規定,一看就可以知道當時的人認為穢如何傳染。

假設甲的家族發生了「死穢」,那么如果乙拜訪甲家,乙的家族全員便會被死穢污染。這里的拜訪指的是使用同樣的火源、共同用餐。

自古以來,火、食物及水就被視為傳染圣潔之力(同時也是不凈力量)的要素。因此,若是共用火、食物和水,就會傳染死穢。

接著,丙如果前去被死穢污染的乙家,丙也會受到污染;但這次的污染僅限丙一人,丙的家族并不會被污染;相反的,若是乙拜訪丙家,那么丙的家族全員便會被污染;可是,如果丁去拜訪丙家,丁就不會被污染。

根據《延喜式》的記載,這些接觸到死穢的人「縱然非神事之月」也不可前往「諸役所」、「諸衛陣」及「侍從所」等公共場所。至于無法前往的時間區間也有十分嚴格的規定,根據甲乙丙丁等人的狀況不同,分別是三十天、二十天、十天、三天。

「呃——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假設太郎家發生死穢,次郎在這時拜訪太郎家,不光次郎,次郎全家都會被死穢污染;如果三郎去了次郎家,三郎也會被死穢污染,但他不會將污染傳染給家人;要是被污染的次郎去了三郎家,那三郎一家也會被污染;但就算四郎去了三郎家,四郎也不會污染——死穢在這個階段已經不再具有傳染性。

《延喜式》的記載只有這樣,不知道感染了太郎家死穢的次郎,若是前往別人家又會如何;此外,在次郎家感染死穢的三郎,如果去了四郎家會是什么狀況?或是因為次郎來訪而被感染的三郎又去了四郎家,死穢是否就不會傳播了?這些就不清楚了。

不過從久延喜式》的記載,可以了解日本人對于穢抱持何種印象。

穢會傳染,且擴大。如果不進行凈化穢的祭祀,穢會擴散得非常遙遠。

「這就是所謂的觸穢嗎?」

我點了點頭。

一般說來,這種狀況大概會被說成是詛咒或作祟,但我們遭遇到的狀況卻截然不同,這是一稱沒有特定意圖的災厄。

有一部電影叫《咒怨》,它在一九九九年用錄影帶電影的形式發表且廣受歡迎,因此還制作一連串的續集。這部作品由清水崇導演,鮮明表現出我們對死穢的看法。在故事中,有一棟被死穢污染的廚子,只要踏進這棟房子就會受到感染,無一幸免。感染者將此穢帶回家里,而家人也被污染,然后是接觸到家人的人們,以及其他接觸過感染者家人的人——感染就這樣擴散開來。

但是,我不認為所有死亡都會引起這種事。雖然不知道和《延喜式》做這樣的比較有沒有意義,但若是遵從自古以來和觸穢有關的規定,死穢就不會永遠持續。

從規定一定時期的服喪期間就可以得知,死穢的感染性只會存在一段時間,感染力也并非無限大。

根據「甲乙丙丁展轉」的規定,感染力在三代之內就會逐漸減弱,慢慢消失。

我想,死亡或許會生出某種穢,特別是留有強烈遺憾、伴隨怨恨的死亡。然而,這種「穢」原本就不會永遠存在,也不是毫無限制不停感染擴散;而接觸到穢的我們也會進行類似咒術的防衛,例如:供養死者,凈化土地。但是,如果有「什么」強大到即使經過這些作為還是殘存下來呢?

這些「殘穢」,歷經時間流轉或類似咒術的凈化手續還是無法完全凈化。而且,因為只是殘余的一部分,因此不至于出現在公寓中所有房間,而且只會因為某種原因出現、又基于其他原因消失——如同屋嶋太太定居于岡谷公寓期間出現的怪異,在西條太太入住后就消失了。

講到這里,我才回過神來,不好意思地笑了。

這不是事實也并非理論,只是事情如果這么想就說得通了——這只是作家的妄想。說到底,可能是我的個性就是如此,不知不覺就瞎掰上一篇長篇大論。

這是我的主觀意見,但也是至今為止最能解釋一切所見所聞的思考方式。這些被美佐緒殺害的嬰兒,應該不可能無休無盡地詛咒著某人。畢竟,它們是用聲音的形式現身,感覺不到想主張什么。只是,雖然這些嬰兒沒有惡意,但如果不健全的「什么」接觸到這些異常,就可能引發不幸的結果。

就像高野敏江的罪惡感接觸到了它們,最終導致她的自殺。

2 污染

二〇〇六年底,久保小姐接到伊藤太太的聯絡,她是二〇四號房前任房客梶川先生新住處的房東。

久保小姐挺喜歡伊藤太太的個性,希望能夠搬到她正在出租的公寓居住。梶川先生當時住的空間稍嫌狹窄,不過附近有比較寬敞的公寓套房。但久保小姐尋找新家時,那棟公寓已住滿人,因此她拜托伊藤太太,有空房時,務必通知她。

二〇〇六年底,伊藤太太通知久保小姐,近日有可以出租的空房。

這對在新住處也會聽到摩擦榻榻米聲而煩惱不已的久保小姐而言,是再高興不過了。然而,她同時也十分不安,萬一聲音在搬到新居后又跟過來,自己該如何是好。

不過她還是決定看一下套房,于是和暌違已久的伊藤太太見面,從對方那里聽到了有點奇怪的事。

伊藤太太告訴她,梶川先生住的房間出現了女性幽靈。

「女性嗎?」久保小姐驚訝地反問。

伊藤太太嘆了口氣,「是啊。」

梶川先生的住處很遺憾地成了事故物件。不過如果出租時間很長,就可能碰上這種事。尤其伊藤家隔壁的公寓住著很多高齡住戶,房客死亡并不稀奇。碰上這種事情時,伊藤太太基本上會等一周年的法事做完才繼續出租。

「可是最近啊,會有人特別指定要租事故物件哦。」

可能是事故物件比較便宜吧。

「我做這行很久了,雖然也有房客在別處自殺,但第一次碰到租屋變成案件現場。我空著那里,放了一年,正當我在想之后怎么辦,仲介來聯絡說有人想租。」

那是久保小姐從伊藤太太口中聽到梶川先生死訊的隔年——二〇〇三年二月的事,距離梶川先生的死亡已經一年以上。本來伊藤太太想再空著套房一陣子,不過既然承租者也知道這件事,她還是答應出租了。不過伊藤太太沒有跟新房客要押金,第一次簽約的房租也稍微打了折扣,管理費也只收水費。

「可是,大概過了一個月,對方就跟我說聽到怪聲。」

聽起來是「什么東西」在摩擦榻榻米。

怎么可能?久保小姐懷疑。

「房里鋪的明明是木頭地板——但對方說一睡覺就會聽到聲音,要我想想辦法。可是我能怎么辦呢?」

伊藤太太只能說,是你多心了。然后,盡管可能只有安慰效果,她還是去附近神社求了平安符,但聲音還是持續著。房客最初靠著音樂試圖掩蓋,可是某天晚上,某種布料倏地擦過了身體,對方因此醒過來。

房客感到一條硬質的布料擦過了臉和身體,他在半睡半醒間用手揮開布料,翻身再睡。正當他轉向另一邊時,突然好奇起那是什么東西。

他歪著頭,往上一看。

自己的正上方有個穿和服的女人在搖晃著。

久保小姐瞬間啞口無言。

「對方問我,之前自殺的人是女的嗎?我說不是,是年輕男性,所以應該是你半夢半醒時看錯了吧。不過對方還是說要搬出去。」

很過分,對吧——伊藤太太很不高興。

「夸口說什么不在意發生事故的地方,其實根本就在意得不得了嘛,結果住了四個月就搬出去了。」

「結果那間套房怎么樣了?」久保小姐問道。

「因為我本來就打算再空一陣子,所以就繼續空著。然后應該是隔年吧,又有人說要租了。」

伊藤太太不情愿地再次用先前的條件出租,果然連三個月都撐不過。新房客住一個月左右,鬧著說看到了上吊的女人。伊藤太太就算跟對方說明,自殺的房客是男性,這里從來沒住過女人,天花板也沒有可以上吊的地方,對方還是聽不進去。

「所以——后來怎么樣了呢?」

久保小姐這么一問,伊藤太太蹙起眉頭。

「既然說要搬走,我也沒辦法阻止,只好讓對方搬走。之后我再告訴仲介,這間套房不再出租。雖然不知道為什么會變成女性幽靈,不過的確是發生了案件,所以我想干脆就讓那間房空著吧。」

之后,離家工作的女兒將多出來的行李送回家,伊藤太太很困擾,因為女兒的房間老早就塞滿女兒「借放一下」的行李,于是伊藤太太就用有問題的出租套房收納這些行李。不過她后來將行李撤走,早晚都開窗讓房間通風,也供上清水和線香。到目前為止,若是有人在她出租的套房死亡,她都會這么做。讓空房保持通風,放上最基本的供品進行供養。

「這……真是辛苦了。」

久保小姐說完后,伊藤太太露出苦笑。

「是啊,不過房東就是會碰上這種事情。可是,雖然心里知道,但如果一直發生這種事,多少還是令人心里發毛;我也不想因此就怨恨梶川先生。」

伊藤太太講起梶川先生去世那晚的夢。雖然知道是夢,但梶川先生實在太可隣,她不想責怪他。何況,若是一出現麻煩就有怨言,一開始就不該出租房子。

「可是,那些房客說的女性幽靈到底怎么回事呢?」

你怎么看這件事?

久保小姐一問,我啞口無言。

出現在伊藤太太公寓的不正是高野敏江嗎?為什么她會出現在隔了兩站又毫無關系的地方?

「不過,不是也有那種怪談嗎?雖然看見自殺者的幽靈,可是那里其實沒有人自殺。」

我點頭同意久保小姐。在這種怪談中,盡管出現了幽靈,但不存在死者。「沒有死者」這一件事令人費解,因此讓聽者產生了這個故事真是毫無道理的余味。

——我覺得應該是被感染了。

「你是說感染了死穢嗎?」

甲家被死穢污染,進入甲家的乙也感染了死穢。《延喜式》中,記載乙回到自家后便導致乙家受到污染。從梶川先生的例子看來,因為乙的搬家,導致新的乙家——也就是伊藤太太的公寓受到污染了嗎?

「呃,我想問一下。」

久保小姐可能因為不安,聲音變得有點尖。

「首先,因為中村美佐緒殺害了嬰兒,所以土地被污染了。高野敏江到了受到死穢污染的土地,因此遭到感染,然后自己也成了死穢。換句話說,那塊土地被雙重感染了,是嗎?」

就是這樣。

「這樣的話,感染力會倍增嗎?」

我也不知道。我苦笑。

死穢和傳染的說法,原本就只是我為了說明眼前現象硬掰出來的歪理。

「《延喜式》中難道沒有任何規則嗎?」

我調查過了,沒有。

「可是,感染了死穢的人遷移到別處,本來就很常見啊——尤其是現代。」

久保小姐意料之外的話讓我愣住了。

沒錯——現代社會的居民流動性很高。過去人們的生活根植于土地,就像我們所說的「落地生根」——一旦落地,就是生根了,也被土地束縛了。但現在不一樣,現代人改變住處很容易,一生中總會遷移多次。

在日本,這些遷移者所說的「家」不知凡幾,而人們至今蓋房子前還是會進行開工破土的祭祀儀式;不過,換住所時就不一定會一一進行袱除儀式。

中村美佐緒殺害嬰兒,導致當地被死穢感染。搬到那里的高野家也被死穢污染,導致高野敏江死在那里,土地被雙重污染。

接著梶川先生搬進去,接觸了死穢。而他接觸的死穢是雙重污染。他帶著這樣的死穢搬家,導致住處被雙重死穢污染。如果梶川先生死亡,那棟公寓便是被三重死穢給污染了。

然后——我思索著,新房客來了。萬一新房客也在先前住處受到污染了呢?新房客帶著別的死穢住進留有三重死穢的房間,如此一來,這里會出現何種變化?會形成四重污染嗎?如果那個人安然無恙地搬走,下一個住處會被四重死穢感染嗎?

我認為高野家興建房子時,一定也進行過開工破土的祭祀儀式。考量到這是多年前的狀況,他們應該不光是進行開工破土的儀式,而是按照立柱、上梁、完工的順序,每個階段都進行了祭祀儀式,然而還是無法徹底凈化穢。那塊土地上留有殘余的穢——也就是殘穢,導致了高野敏江死亡,高野家的土地也再次被死穢感染。家人替高野敏江舉行了葬禮,當然也透過法事進行了凈化儀式。然而,還是無法徹底清除殘穢,讓它們留在此處。

如果什么事都沒再發生,被美佐緒殺害的嬰兒留下的殘穢應該會隨時間消失。然而,高野敏江的死造成了雙重感染——如果這件事情增強了殘穢的效應呢?這樣一來,四處都有多重死穢,而且污染接二連三因為居民的移動而出現、擴大。

「從高野敏江或梶川先生的狀況來看,這些怪異——或者該說幽靈,并不是死者的記憶遺留在我們所在的人世,反而像是『穢』的存在。」

久保小姐說著,陷入了長長的思考。

「之前打聽到高野禮子的夫家也出現『嬰兒哭聲』,而且還是復數的,對吧?」

雖然沒有確鑿的證據,不過我是這么認為的。

「這就是因為那些『穢』跟著禮子移動了,她被感染了。」

若說只要接觸就會感染,告訴我們高野家內情的日下部母女必然也接觸了穢,然而她們沒有受到任何影響。因此,可以說并不是只要接觸就一定會感染,這真的就像病毒感染——接觸到病毒的人,不一定會發作。

我這么說完后,久保小姐說:

「說的也是,這么想或許就比較好懂了。岡谷公寓受到感染,但還是在潛伏期。禮子小姐是帶原者,公寓也是。日下部母女可能也被感染了,但她們沒有發作。梶川先生被感染,也發作了。也就足說,根據住處或是居民自己的差異,有些發作、有些沒有。」

久保小姐說完后,用心情很復雜的口吻說:

「我——或許也被感染了。」

這一切都只是紙上談兵。

然而,如果「怪異」的存在真的具備這種性質,不光是久保小姐,我們無人能夠幸免。因為「殘穢」不僅留在發生過死亡事件的建筑,甚至留存在土地數十年。這段期間,住在其上的人、拜訪當地的人都受到感染,且將它帶到其他地方。就像梶川先生的例子,新的土地和場所也被感染,污染范圍愈來愈大。

我和久保小姐或許早就受到好幾重的感染了。

久保小姐煩惱了許久,最后決定搬到伊藤太太出租的公寓。搬出去時,她前往附近神社一趟,接受袱除的儀式,也請神主替她凈化了新住處。這些求的可能只是一時心安,但我認為最重要的還是本人能不能因此平靜下來。

總之,久保小姐經過這些手續,終于安心搬進新的住處。

3 擴大

二〇〇七年三月,我再次有機會見到作家平山先生。

第一次見面時,平山先生希望我有進展就告訴他一聲。不過,我不敢真的逐一報告事情進度,一直沒有和他聯絡。但在查出美佐緒的事時,我一瞬間考慮過告訴他,可是又覺得他可能忘記了,終究還是沒說出口。一方面也認為他很忙碌,不好意思打擾他的工作。

這次,平山先生因為工作前來京都,順道邀我一起吃飯。正確說來,是他邀請我的丈夫時也問他,「您太太要不要一起來呢?」不過我丈夫正好因為工作去東京,只有我帶著謝意出席。

「對了,你還在調查那個怪談嗎?」

平山先生在席間這樣問我。我便向他報告目前為止的經過。我說話時,平山先生頻頻側首。

「我覺得有些似會相識——好像在哪里聽過類似的事。」

哪一件事呢?我問他。

「美佐緒的事情,」他說:

「她是殺嬰的犯人,然后住過的地方則流傳起墻壁上出現嬰兒的怪談。這就是你之前很在意的、嬰兒接二連三從墻壁里涌出來的故事吧?」

我點點頭。

「發生殺嬰事件的地方,出現了嬰兒的幽靈——我聽過類似的故事。因為很常見,所以我沒有寫。」

根據他的記憶,是這樣的故事。

——搬到某間公寓的女性,頻繁地聽見貓叫。附近可能有野貓的聚集地,她不斷聽到貓發情時的煩人叫聲。她受不了這個聲音,打算將野貓趕走,但打開窗戶一看,沒有任何貓影。她走到陽臺看看四周,才發現聲音似乎從背后的房間傳來。

是附近的鄰居嗎?她記得公寓規定不能飼養寵物。可能有人偷偷養在房里。她這么一想,便覺得那聲音隔著一道墻壁傳來,有種悶悶的感覺。

最起碼也帶去結扎吧,她一肚子火地關上窗戶回到房間。可是煩人的貓叫還是持續不斷,就算上床也睡不著。好不容易聲音停了,她打起瞌睡,聲音又開始了。而且每次一醒過來,她就覺得聲音正逐漸靠近。

——靠近?從哪里靠近哪里?

哇啊啊啊。

聲音就在耳邊,可是,傳出聲音的方向只有墻壁。

她毫不在意地回頭看向墻壁。

正好看見眼前的墻面開始膨脹,她驚嚇地看著墻壁,那東西縮成一團地跳出來。它的表面上有著像是傷口的眼、鼻和張得大大的嘴。

不是貓,從墻壁生出來的嬰兒正在哭泣。

她動彈不得地盯著嬰兒,頭頂的方向馬上又傳來哭泣聲。她轉動視線往上一看,上方的墻壁也在膨脹。她像被鬼壓床似地盯著眼前的墻壁,上頭到處都開始隆起,每個隆起處都張開了嘴,開始哭泣。

正當她要放聲尖叫,臉頰上突然有種冰冷的觸感。

第一個出現的嬰兒從墻壁伸出手,濕淋淋的紅色小手撫摸著她的臉頰。

「然后她就昏過去了。之后她雖然逃去朋友那邊,但走夜路時,哭聲還是跟著她。最后她找人除靈,聲音才終于停下。」

的確是很類似的故事。

「之后,我稍微調查了一下,發現那間公寓的房客都住不久。聽說公寓是蓋在附近有名的廢屋建地上。那棟廢屋因為會傳出嬰兒哭聲,所以在附近很有名。當地還有人抱著半開玩笑的心情潛入廢屋,后來被嬰兒的哭聲纏上。會這樣也是理所當然,因為那里曾是殺害嬰兒而被捕的母親住過的地方。她殺了嬰兒,然后埋在院子。」

咦?我非常驚訝。

「真是意外,不過看來應該是同一人。我先做些記錄,回去之后再調查看看。如果真的是同一人,我再將當時收集的資料寄給你。」

麻煩你了。我說。

平山先生隔天來了電話,但我恰巧出門。回家后,答錄機有簡短的留言。

「果然是同一人,我會將資料寄過去。」

資料很快寄到了。除了報紙、雜志報導、平山先生記錄證詞的筆記影本,還貼著一張大便條紙。

「請務必小心。」

大部分的報導都和美佐緒的案件有關,和以前學弟妹替我收集到的資料一樣。

紀錄下來的證詞都很讓人不舒服。

中村美佐緒當年住過的房子一直留存到昭和四十八年——一九七三年為止。原本是出租住宅,丈夫昭二在案件發生后還住上一陣子,他搬走后,幾個家庭搬進搬出。到昭和三〇年代后半,沒人繼續住在里面,最后成了廢屋。趁著壞掉的屋頂坍塌下來時,屋主重建起小巧雅致的新屋,但房客還是住不久,終究成了廢屋。當時,周圍都開發得差不多,也逐漸蛻變成在小型建筑物間夾雜著空地的地貌。這間廢屋在昭和六〇年代變成有名的靈異地點,像是可以從屋里聽到嬰兒的哭聲,或走進屋內就會被嬰兒跟上。廢屋之后被拆除,興建起公寓,但住戶還是住不久。

平山先生說過:

「我碰過不同人講不同地方的故事,可是追查下去,卻發現根源一樣。」

他說這樣的故事「業障很深」,很危險。

原來如此。這種「存在本身就是怪異」的怪異,感染力很強,因此在接觸的過程中便會逐漸擴大。就像高野敏江一樣,受到感染的地方也變成穢,成為新的怪異火種。

纏繞著美佐緒的殘穢來自于植竹工業之前的「什么」。那里又生出猶如樹木般的怪異,開枝散業的同時也不斷繁殖。我腦中浮出細菌繁殖時的顯微鏡影像,殘穢就像那樣地繁殖下去,污染也持續擴大——

我們在這段期間找到戰前遺留下來、類似備忘錄的文件,上頭簡單記錄了當時的狀況,還附上手繪地圖。

植竹鑄造工廠興建前,存在著一戶叫吉兼的人家。這座宅邸占地遼闊,包含工廠用地和緊鄰工廠的大雜院等,大小將近一整個街區。宅邸中似乎有傭人居住的大雜院,甚至還有田地。然而我們查不出這戶人家的身分,連報紙或地方歷史書籍上都不會記載。

看來這里就是前往過去旅程的終點了,我們找不到辦法調查這位顯然不是重要人物的吉兼家。

「真是遺憾。」久保小姐說。

這樣也好,我回答。每當想起這一連串的前因后果,我腦中便常閃過平山先生寫著「請務必小心。」的便條紙。

4 污染

二〇〇七年初夏,我們從學校名冊找到熟悉蓋在大雜院原址的川原家的人,是住在附近的明野先生,他曾是當地高中的老師。和川原家沒有直接關系,不過過世的妻子在川原家兒子就讀的中學當過老師。雖然不是川原家兒子和秀的直屬老師,但從同事那里聽過不少傳聞。

「我聽說川原同學畢業后成了繭居族。他在中學快畢業時就常請假。導師也多次訪問川原家,但他好像還是不太去上課。雖然也考了高中,但沒考上,我懷疑他是否真的想上高中。他似乎連其他有把握的學校也沒考,落榜之后無處可去,一直躲在家里。」

川原家的母親,川原正美太太在昭和四十年左右——一九六五年前后去世。當時和秀正好十八歲。聽說正美太太從樓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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